悌之道

作者：丁成際（安徽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暨科學發展觀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八日癸亥

          耶穌2020年3月21日

《論語》開篇《學而》中提出“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此句“弟”通“悌”，指出了孝與(yu) 悌是為(wei) 人的根本。“本立而道生”，生生不息的人道，其根源在於(yu) 孝悌。孟子則進一步提出“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弟子規》的首句是“聖人訓，守孝悌”，也將孝與(yu) 悌並舉(ju) 。從(cong) 人倫(lun) 關(guan) 係和人倫(lun) 次序來說，“孝”一般是子女對父母的孝順孝敬，指的是上下兩(liang) 代人的縱向人倫(lun) 關(guan) 係，“悌”指的則是兄弟姐妹間的橫向人倫(lun) 關(guan) 係，“一縱一橫”所形成的“十字形”的人倫(lun) 構造，無疑是中國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重要構造，“悌”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不可忽視。

關(guan) 於(yu) “悌”的含義(yi) ，可以從(cong) 三個(ge) 逐步遞增的意義(yi) 來理解：

第一，就悌的本義(yi) 來說，“悌”字最初使用是在漢代，由“弟”字演化而來，故前文經典中將“悌”通用為(wei) “弟”。《說文解字》中說“弟，韋束之次弟也”，韋指去毛製熟的獸(shou) 皮，用之捆物，形如螺旋，而生次弟之意。北宋徐鉉校訂《說文解字》時，在新附字中加入“悌”，並解釋為(wei) “善兄弟也，從(cong) 心弟聲”。從(cong) 此，將“弟”“悌”二字區分。《新書(shu) ·道術》中說“弟敬愛兄謂之悌”，《三字經》中說“悌於(yu) 長，宜先知”，可見悌是對年幼者提出的，要求其對兄長恭敬順從(cong) 。

第二，悌道從(cong) 兄弟關(guan) 係擴展到家庭、家族。泛而言之，悌並非隻適用於(yu) 兄弟之間，姐妹亦同。《新唐書(shu) ·李元素傳(chuan) 》中“元素少孤，奉長姊謹悌”。因古時姐妹也常用兄弟稱之（如“彌子之妻與(yu) 子路之妻，兄弟也”），故兩(liang) 者常有混用。而同族不同支係的兄弟姐妹，即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同樣適用悌道。與(yu) 弟對兄的悌相對應，兄對弟的道德要求則是友，要照顧友愛年幼的弟弟，即兄友弟悌，以達到兄弟姐妹和諧相處的理想境界。

第三，悌道進一步拓展到尊敬非血緣關(guan) 係的同輩。“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悌焉。”“弟子入則孝，出則悌。”理論上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和形式上的“義(yi) 結金蘭(lan) ”，都為(wei) 悌在社會(hui) 上的運用提供了廣闊空間。悌可運用於(yu) 同學、同事以及一切發生聯係的同輩人。“悌者，所以事長也。”悌不僅(jin) 適用於(yu) 同輩子弟，同樣適用於(yu) 長者、老者。“敬長，為(wei) 其近於(yu) 兄也”，提供了由兄到長的遞推邏輯。舉(ju) 凡年紀、輩分、職位、德行、學問較我長者，都應尊敬遜順。而尊老尚齒更與(yu) 悌密不可分。《禮記·祭義(yi) 》雲(yun) ：“食三老五更於(yu) 大學，所以教諸侯之弟也。”悌之道內(nei) 在地包含著對長者和老者的尊敬與(yu) 照顧，以達到“民知尊老養(yang) 老，而後乃能入孝悌，民入孝悌，出尊老養(yang) 老”。

倫(lun) 理型文化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特色，人倫(lun) 關(guan) 係與(yu) 人倫(lun) 關(guan) 切是中國人安身立命之根本。悌文化在其中的作用與(yu) 重要性，具體(ti) 體(ti) 現為(wei) 三個(ge) “有利於(yu) ”：

其一，有利於(yu) 個(ge) 人的修養(yang) 成才：悌作為(wei) 對兄長的敬愛，與(yu) 孝具有天然的聯係性。將對兄長的敬順擴大至父母便成了孝。同時，維持兄弟姐妹關(guan) 係的和睦本身也是孝的一個(ge) 方麵，“兄弟睦，孝在中”。義(yi) 與(yu) 悌更是緊密聯係。“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義(yi) 為(wei) 行事得宜，分寸得當之意。幼弟對長兄的得當行為(wei) 正反映了義(yi) 的內(nei) 容和要求。孝悌作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的核心，做好它，仁義(yi) 禮智便能順其自然，唾手可得，故孟子說“堯舜之道，孝悌者也”。

其二，有利於(yu) 家庭的和睦與(yu) 團結：悌對於(yu) “先生為(wei) 兄，後生為(wei) 弟”的強調，在家庭內(nei) 部確立了普遍認同的同輩兄長核心和井然秩序。弟弟要時刻為(wei) 兄長考慮，日常中尊敬順從(cong) 兄長。兄姐要用“友”回報“悌”，關(guan) 心愛護弟妹。在孝悌思想的指導下，古人崇尚同居共財，甚者有十世同居，幾千人吃一口大鍋飯，而不聞爭(zheng) 吵之聲。即便兄弟成年後分家，悌友的思想也為(wei) 財產(chan) 劃分添上了溫情脈脈的色彩。分家之後各支仍舊相互扶持，榮辱與(yu) 共，兄姐弟姐之間的悌德成為(wei) 家庭家族的凝聚力與(yu) 向心力的重要因素。

其三，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穩定：悌德明確長幼秩序，強調長幼兩(liang) 者各守其道，各安其分。與(yu) 強調父子關(guan) 係的孝相結合，培養(yang) 出每個(ge) 人的倫(lun) 序意識與(yu) 倫(lun) 理關(guan) 切，“孝以事君，弟以事長，示民不貳也”。用悌道來侍奉尊長，在法治不健全和政權不下鄉(xiang) 的社會(hui) 中，孝、悌思想很好地維護了社會(hui) 秩序和政局穩定。

今天，隨著人口流動速度的加快，傳(chuan) 統的熟人社會(hui) 逐漸被陌生人社會(hui) 所取代。悌道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為(wei) 現代的人際交往提供了良好的思路，以一顆友好善意的心來麵對所有熟人和陌生人，在此基礎上建立融洽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如今社會(hui) 上出現的許多人情冷淡的現象，正是因為(wei) 對陌生人缺乏兄弟般的熱情，而習(xi) 慣用冰冷的利益衡量人際間的關(guan) 係所致。悌道還要求我們(men) 尊敬所有長者。學習(x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韓國至今仍保留著遇到長輩要鞠躬問好的習(xi) 慣，而悌道文化發源地的中國，在現代社會(hui) 中卻缺少對長者應有的尊敬。中國的尊長敬老文化至今仍有現實意義(yi) ，“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並非隻是一句空話。年長意味著更多的人生閱曆和生活智慧，盡管社會(hui) 發展日新月異，長者的指導在幼者的成長中依舊必不可少。通過悌道的教育，讓所有人都發自內(nei) 心地尊敬長者和老者，遇到德行高尚或學問淵博的長者，更是要虛心學習(xi) 。因為(wei) 社會(hui) 中每一代的進步都是在前一輩經驗的基礎上取得的，每一次的創新都有賴於(yu) 已有知識的內(nei) 化。將悌道貫徹於(yu) 社會(hui) 中，不僅(jin) 能創造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更能推動社會(hui) 更好的進步與(yu) 創新。

當然，我們(men) 需要正確辨別與(yu) 對待悌道，在重視與(yu) 弘揚悌道的重要價(jia) 值與(yu) 作用的同時，也不能走向極端。兄弟姐妹之間的悌道，隻是人倫(lun) 關(guan) 係之一，不能是占據人的存在的全部或主導層麵的人倫(lun) 關(guan) 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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