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宇】朱熹“讀書法”中的闡釋學意蘊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3-22 19:51:27
標簽:朱熹、朱熹“讀書法”

【康宇】朱熹“讀書(shu) 法”中的闡釋學意蘊

作者:康宇(黑龍江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五日庚申

          耶穌2020年3月18日

 

朱熹“讀書(shu) 法”是中國古代最具影響力的讀書(shu) 方法論,由南宋大儒朱熹的弟子收集老師關(guan) 於(yu) 讀書(shu) 時種種“應注意事項”匯集而成,涵蓋讀書(shu) 規律、方法、態度、意誌等內(nei) 容。作為(wei) 經典文獻,“讀書(shu) 法”共兩(liang) 卷文字,收錄於(yu) 《朱子語類》之中。千百年來,“讀書(shu) 法”被後世儒生視作最為(wei) 係統、完善,集古代讀書(shu) 方法之大成的治學指導典籍。其中,朱熹所言“為(wei) 學之道,莫先於(yu) 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yu) 讀書(shu) ”的訓誡,以及循序漸進、熟讀精思、虛心涵泳、切己體(ti) 察、著緊用力、居敬持誌“讀書(shu) 六條”,已然成為(wei) 儒家具有“範式”意義(yi) 的讀書(shu) 綱領和方法原則。

 

眾(zhong) 所周知,“讀書(shu) ”與(yu) “闡釋”是一對彼此獨立而又存在密切聯係的範疇。“讀書(shu) ”的行為(wei) 主體(ti) 是讀者,他可以止於(yu) “讀”而不必將讀書(shu) 所得訴之於(yu) 文字;而“闡釋”的行為(wei) 主體(ti) 闡釋者在讀的同時還需把理解的文本之意義(yi) 通過有形的方式表述出來。從(cong) 學理上講,閱讀現象學與(yu) 文本闡釋學的確各自擁有不同的涉足視域與(yu) 關(guan) 注焦點。然而,立足於(yu) 實踐,若將“讀書(shu) ”與(yu) “闡釋”活動截然分隔明顯行不通:任何闡釋的基點必須依賴於(yu) 閱讀;任何閱讀如果沒有闡釋性的“先見”引導或“意旨”指向探尋,也是無法進行的。換言之,“讀書(shu) ”與(yu) “闡釋”有著內(nei) 在的“一致性”。若以西方現代闡釋學視角審視朱熹“讀書(shu) 法”,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包含了大量關(guan) 於(yu) “讀書(shu) ”與(yu) “闡釋”二者辯證關(guan) 聯的邏輯推導哲思。而弄清朱熹“讀書(shu) 法”中的闡釋學意蘊,亦可對理解當下學界熱烈討論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闡釋學思想之內(nei) 涵與(yu) 外延有所裨益。

 

“讀書(shu) 法”乃為(wei) 朱熹日常訓導弟子語錄的集成,其形式“瑣碎”,但就內(nei) 容上講卻具有“統一性”特征。此“統一性”與(yu) 西方現代闡釋學所主張的文本之“整體(ti) 與(yu) 部分關(guan) 係”的“協調”與(yu) “平衡”的“循環”在實質上是“同一”的。它體(ti) 現在“讀書(shu) 法”在整體(ti) 內(nei) 容上對於(yu) “作者意誌”的貫徹,即“書(shu) ”是“聖書(shu) ”,經典的特質在於(yu) 載道,讀者讀書(shu) 要由聖人之言,通聖人之心,達聖人之意(理);讀書(shu) 是為(wei) 己之學,切己工夫須以身心作根底,讀書(shu) 的目的在於(yu) 求道。朱熹在“讀書(shu) 法”中教育弟子,為(wei) 學、窮理、讀書(shu) 三者有其先後本末,讀書(shu) 是格物的重要項目,是窮理的前提。而為(wei) 學的重點乃是窮理,故讀書(shu) 自然是重要的手段。進一步說,讀書(shu) 在這裏已兼具閱讀與(yu) 理解的雙重屬性,已是通向儒家存心修養(yang) 的首要途徑。讀書(shu) 已被預設了闡釋的倫(lun) 理目的,而倫(lun) 理的要求則需要通過具體(ti) 的經典闡釋與(yu) 理解得以實現。

 

“讀書(shu) 法”上說,主體(ti) 讀書(shu) 要持有正確的態度。他首先應是一個(ge) 虔誠的讀者,對經典有著順服與(yu) 尊重的態度。正式閱讀時要“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泳,切己體(ti) 察”,這顯然不是一種簡單的閱讀,而是一種讀者與(yu) 聖人的心理溝通。閱讀期間要“專(zhuan) 心”“靜心”,“一心在書(shu) 上”;要“虛心”,不可“用己意遷就聖賢之言”,克服“先入之見”;要學會(hui) “以物觀物”,由文本出發,把其視為(wei) 對象,讓理解者身處於(yu) 對象之外,強調闡釋的“客觀化”過程和“主客分立”的立場;要學會(hui) 讀書(shu) 的過程是“由無疑到有疑,再由有疑回到無疑”,前麵的“無疑”來自粗淺無知,中間的“有疑”乃是逐漸了解關(guan) 鍵的所在,最後的“無疑”則是煥然無疑;要學會(hui) “退一步”,從(cong) 私己之見中退出,從(cong) 急迫的心態中退出,“以意逆誌”是“耐心等待”聖賢的最好方法;要善用“切己”,讀書(shu) 的宗旨是識理明道,其重要環節在於(yu) 了解自己,“讀書(shu) 不可隻專(zhuan) 就紙上求理義(yi) ,須反來就自家身上推究”等。實際上,“讀書(shu) 法”中所言講的這些態度包含著豐(feng) 富的闡釋學特質:聖人著出的經典具有整體(ti) 意義(yi) 的“貫通性”,而具體(ti) 的文字詞句在局部中亦具有意義(yi) 自主性和內(nei) 容的獨立性;閱讀者在讀書(shu) 時要努力讓文本自身說話,並讓理解出的內(nei) 容證諸吾心,聯結主體(ti) 自身修養(yang) 進行反省,進而在日常生活中實踐與(yu) 應用。

 

“讀書(shu) 法”上還規定了讀書(shu) 的方法:熟讀與(yu) 循環閱讀。熟讀講究反複閱讀,甚至是誦記。在朱熹看來,熟讀常會(hui) 產(chan) 生閱讀前後不同的感受,因為(wei) 主體(ti) 對於(yu) “文義(yi) ”的把握存有由表層至深層的階段性差異。同時,熟讀又不是“死讀”,其中應加入“玩味”——證之於(yu) 心,借由反省體(ti) 驗感知文本中內(nei) 在的滋味。循環閱讀講究將文本視為(wei) 整體(ti) ,通過對其血脈與(yu) 次第的“一一推窮,逐章反覆”,最終明確經典的意義(yi) 主旨。從(cong) 形式上看,它是一種語言層麵的循環;從(cong) 實質上講,它強調關(guan) 注“個(ge) 別文本”和“整體(ti) 文本”之間的理解循環關(guan) 係,近似於(yu) 所謂的“闡釋學循環”。需要說明的是,“讀書(shu) 法”對於(yu) 讀書(shu) “次第”也有著詳細的解析。朱熹說,為(wei) 學須立“大本”,讀書(shu) 應先《論語》,再《孟子》,後《大學》,終《中庸》。具體(ti) 到同一本書(shu) ,要由字到句再到段地逐級遞進閱讀;要遵守由易及難、由近及遠的順序;要本著由外及裏的層次關(guan) 係等。之所以有如此的次第,其與(yu) 經典文本的結構及義(yi) 理係統的邏輯排列有著直接關(guan) 係,即它是經文本身的客觀要求,也是閱讀者本身之主觀參與(yu) 過程的合理需要。

 

細讀朱熹“讀書(shu) 法”,它所講的方法不僅(jin) 是讀經、解經的一般方法,而且也包含著閱讀者如何通過讀書(shu) 而完成體(ti) 察自我、規範自我的工夫論知識。換言之,它要告訴讀者,讀書(shu) 活動不隻是純粹的理解活動,同時也涉及了實踐的“存養(yang) 之功”,“理解的方法”與(yu) “修養(yang) 的技術”在讀書(shu) 中是不可分割的兩(liang) 個(ge) 部分,“讀書(shu) 法”兼有方法論與(yu) 倫(lun) 理學的雙重多元向度。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表達出“讀書(shu) 法”中所說的“讀者”並不是普通的文字閱讀者,而是忠誠的求道者,該主體(ti) 自身應具有某些信仰者的特征。其中的“讀書(shu) ”也超越了現代意義(yi) 中的單純“閱讀”,而是涵蓋之前的心態調整,之中的理解體(ti) 悟,之後的體(ti) 證力行等多個(ge) 環節。明了這些,對於(yu) “讀書(shu) 法”中闡釋學因子的彰顯,至關(guan) 重要。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中西闡釋學史比較研究”(17BZX072)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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