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論中國古代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思想

作者：張茂澤（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三日戊午

          耶穌2020年3月16日

中華文明持續不斷發展5000多年，其中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思想是在數千年人類文明史開出的絢麗(li) 花朵，值得今天借鑒和汲取。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天人合一、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理念是核心

從(cong) 我國曆史看，中華文化持續綿延5000多年，沒有中斷自然發展進程，並長期居於(yu) 人類各文明的曆史前列。這在當今世界可謂獨一無二，絕無僅(jin) 有。中華民族由炎黃部族，發展為(wei) 夏人、商人、周人，成就華夏族群，進而構成華人族群的發展主線。華人族群，也稱中華民族共同體(ti) 。

迄今為(wei) 止，華人族群依然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特大族群，中華民族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共同體(ti) 。這裏氣候宜人，地域遼闊，資源豐(feng) 厚，物產(chan) 富饒，生產(chan) 發達，人口眾(zhong) 多，文化繁榮，生活富足，創造發展出高度發達的文明。中國曆史上擁有發達的農(nong) 業(ye) 、影響世界的四大發明、現代製造業(ye) 等物質文明，也有三代禮樂(le) 文明、中央集權和郡縣製、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製度文明，諸子百家、儒釋道為(wei) 代表的精神文明。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天人合一、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理念是核心；辯證思維，落實為(wei) 曆史思維，是主要思想方法；人文的、理性的信念，是安身立命精神家園的基本形態和主要內(nei) 容。好學與(yu) 克己寡欲，是人性修養(yang)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自強不息、崇德尚賢是受尊崇的人生態度，厚德載物、和而不同是被提倡的為(wei) 人處事方式。故在曆史上，中國能夠長期成為(wei) 世界性大國，積累了豐(feng) 富的大國治理經驗，受到湯因比等外國學者的肯定和重視。中華民族這些輝煌曆史成就，歸根結底，以中國人的發展為(wei) 前提和基礎。因為(wei) 人的文明創造能力，正是人發展所獲成果的對象化表現。

我國古代人學發達，思想內(nei) 容豐(feng) 富

古代長期占主導地位的儒釋道，都關(guan) 注和解決(jue) 人成為(wei) 理想的人的問題。換言之，他們(men) 都關(guan) 注和解決(jue) 人的發展問題。我國古人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思想，有廣泛的人的發展實踐基礎，有人的發展所取得的巨大曆史成就基礎。

在人發展的實踐基礎上，首先產(chan) 生和發展出豐(feng) 富的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的種種意識。如以文野之分、人文化成、“文明以止”等為(wei) 核心的文明意識；以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君子不器、人最為(wei) 天下貴為(wei) 核心的人文意識；以人能群、隆禮重法、家庭國家天下密不可分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意識；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為(wei) 核心的公共意識；以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當仁不讓於(yu) 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為(wei) 核心的使命意識和責任意識；以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性即理、心即理等為(wei) 核心的主體(ti) 意識；以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朝聞道夕死可矣、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等為(wei) 核心的求道意識；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等為(wei) 核心的仁愛意識；以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等為(wei) 核心的人類共同體(ti) 意識，等等。這些意識內(nei) 容既是我國古代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觀念進一步發展為(wei) 係統思想的心理土壤，也是我國古人運用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觀念於(yu) 社會(hui) 實踐中的具體(ti) 表現。

儒學中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觀的主要內(nei) 容

我國古代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問題，始終是儒釋道三家關(guan) 注的重心。但最全麵並始終一以貫之重視和討論人的發展問題的學派，無疑是儒學。眾(zhong) 所周知，儒學是人學。它研究人的問題，研究“人人”問題，研究人成為(wei) 人的問題，研究現實的人成為(wei) 理想的人的問題。這裏以儒學為(wei) 例，概括說明我國古代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觀的主要內(nei) 容。

人的發展有不求上進與(yu) 人器物化或工具化兩(liang) 大問題。人的發展中存在的主要問題是物化。表現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困而不學。人僅(jin) 有身體(ti) 在本能發展，人性、心靈卻毫無開掘、覺醒，終生溺於(yu) 小人之域不能自拔，真是可悲可歎。二是學而不能上達。人如果不能通達於(yu) 道，終生局限於(yu) 隻是知識人，隻是專(zhuan) 家、技工。這類人才現在尤其多。古人謂之為(wei) “器”。人要成才，首先要成器。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人首先要成器，然後追求超越器。超越器具、器物性能的固定性、有限性、被動性，成就人的通達性、無限性、主體(ti) 性。變被動為(wei) 主動，變被規定為(wei) 自我發展，變不通達為(wei) 能豐(feng) 富、充實自己，使自己作為(wei) 人，而具有人的無限可能性。這時，孔子說：“君子不器。”對我們(men) 今天的專(zhuan) 家們(men) 、技工們(men) 尤其具有啟示作用。

所以，人的發展在克服物化後，就走上了人的發展的康莊大道。學習(xi) 積累沒有止步，下學上達，主要達到兩(liang) 個(ge) 境界。一是遵紀守法、見賢思齊的君子境界。君子是人性修養(yang) 合格的人，是人作為(wei) 合格人的人格標識；君子的理想就是希賢成聖。二是天人合一，與(yu) 天理為(wei) 一，致良知的最高境界，就是達到“人”概念規定性的境界，即覺悟和實現了人性的聖人境界。聖人隻是人發展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即理想的人、標準的人、典型的人。

我國古人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的思想主要集中在人自身修養(yang) 的提高、對他人的感染教化兩(liang) 個(ge) 方麵。換言之，他們(men) 認為(wei) 人的發展：一方麵是自己發展；另一方麵是幫助他人發展。將人的發展定位在人性修養(yang) 的提高上，定位在人性的自覺和實現上，是非常深刻的思想，也很有科學性。因為(wei) 人的發展，並不僅(jin) 僅(jin) 是生物性的身體(ti) 的成長。小孩子的身體(ti) 成長當然是發展，但這類優(you) 生優(you) 育問題，並沒有成為(wei) 古人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觀念關(guan) 注的要點。人身體(ti) 長高，體(ti) 型長胖，體(ti) 現出了事物由小到大，但不足以謂人的發展。因為(wei) 牛馬、禽獸(shou) 也能這樣成長。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主要不在身體(ti) 上，而在人本性的認識、充實和豐(feng) 富上，在人良知的覺醒和呈現上。所以，人性的覺醒和實現，良心的澄明、呈現，才是人發展的關(guan) 鍵。而這又離不開人理性能力的發掘和運用，道德能力的培養(yang) 和實踐，審美情趣的培育和欣賞，功利知識和技能的學習(xi) 掌握等。

古代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思想的價(jia) 值意義(yi)

按照古人的思路，社會(hui) 問題、政治問題、經濟問題、曆史問題等的解決(jue) ，無不以人的發展問題的解決(jue) 為(wei) 前提。而人的發展問題的解決(jue) ，在古人的思想中，又主要展開為(wei) 三個(ge) 理論領域。

天人合一的世界觀。天人合一的世界觀為(wei) 人必須發展而且能夠發展，提供理論說明和證明。人可以發展，而且人必須發展，需要理論說明；否則，人們(men) 不清楚人的發展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對自己作為(wei) 人的發展缺乏自信。不僅(jin) 自己必須發展、能夠發展，而且他人、所有人都必須發展、能夠發展，這也需要理論說明和證明。這就是古人的天命論（後來發展為(wei) 天道觀、宇宙論等）、人性論、天人合一論等理性信念，它集中闡明了“性與(yu) 天道”統一的實際情況。在天人合一裏，天道落實為(wei) 人道，故不玄虛抽象；人道有天道做支撐，故人成為(wei) 理想的人，並非不可為(wei) ，隻需修養(yang) 、教化，人文化成，自信做去，不斷努力即可。

人如何發展的人性修養(yang) 論。儒家修養(yang) 論內(nei) 容最豐(feng) 富。君子、賢人、聖人等理想人格在曆史上發揮了重要作用。儒家的人性修養(yang) 內(nei) 容涉及修身、見性和養(yang) 心，既有身體(ti) 的鍛煉、生命的養(yang) 育，也有知人論世基礎上人性的認識、明覺，更有本心的反思覺悟、道心的精微體(ti) 驗。儒家人性修養(yang) ，總是身心交養(yang) ，而又以心性為(wei) 主為(wei) 重的。古代先賢在修養(yang) 方法上各抒己見。孔子的學習(xi) 和克己，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對修養(yang) 提出了要求，指明了方向。《大學》明明德說，明確了人性修養(yang) 的重點，三綱領、八條目則規劃了人性修養(yang) 的框架和路徑；《中庸》提供的中庸之道、誠明之法，則提供了儒家人性修養(yang) 的方法論。孟子求其放心說，養(yang) 心寡欲說，讀書(shu) 知人論世說，為(wei) 儒家關(guan) 於(yu) 人“心”的修養(yang) 論述樹立了標杆。荀子勸學、虛壹而靜、化性起偽(wei) 、明分使群諸說，使儒家修養(yang) 論更易於(yu) 和教化實踐相結合，對後世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殺身成仁說，孟子舍生取義(yi) 論，荀子“群眾(zhong) 不能移，天下不能蕩”的德操論，董仲舒“天不變道亦不變”“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諸說，則提供了古代儒生精神家園修養(yang) 的樣態。至於(yu) 張載變化氣質說，程朱格物致知、居敬窮理論，王陽明“致良知”說，皆可謂對此前孔孟荀修養(yang) 論的深入發揮。

幫助他人發展的文明教化論。古代先賢在探討如何幫助他人發展時，含教育教化、文化教化、政治教化、經濟教化、社會(hui) 教化、法律教化、風俗教化等多方麵，涉及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各個(ge) 領域。古人認同的關(guan) 於(yu) 人的發展方法，主要是中庸之道，即中道。中道發展，完全符合真理；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普通勞動群眾(zhong) ，匹夫匹婦，也能知能行。這雖然是樸素辯證法，但其深刻性卻達到了古代辯證法的高峰。我國古代天人、體(ti) 用、主客辯證思維，可以說是人類曆史上樸素辯證法的最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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