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周誌文:隻要有文明存在,《論語》絕不會消失的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3-16 23:26:25
標簽:《論語》、周誌文

周誌文:隻要有文明存在,《論語》絕不會(hui) 消失的

受訪者:周誌文

采訪者:澎湃新聞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九日甲寅

          耶穌2020年3月12日

 

《論語》是中國人必讀的一本書(shu) ,因為(wei) 它是塑造中國文化最重要的一個(ge) 基礎。曆史上,注解《論語》的書(shu) 非常多,近人錢穆、楊伯峻、李澤厚、李零等都有新的讀解,甚至為(wei) 此引發爭(zheng) 議。市麵上幾乎每隔一陣就會(hui) 出現新的闡發,台灣大學中文係周誌文教授的《論語講析》(北京出版社2019年10月版)即是其中之一。周先生說他從(cong) 醞釀、構思到準備,斷斷續續花了三四十年的光景,書(shu) 中確有新的見解。周先生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這本書(shu) ?他怎麽(me) 看傳(chuan) 統儒學?“國學”在台灣地區的狀況如何?圍繞這些問題,周先生通過電子郵件談了他的看法。

 

順便一提,周誌文先生身上“空山鬆子落”那般的“幽人”氣質,以及“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情懷,在他的“記憶三書(shu) ”(《同學少年》《記憶之塔》《家族合照》,由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年10月版)中有所展露,而這對我們(men) 理解他為(wei) 什麽(me) 會(hui) 寫(xie) 《論語講析》有一定的幫助。

 

 

 

問:在孔子的弟子中,您個(ge) 人最欣賞哪位,為(wei) 什麽(me) ?您怎麽(me) 看孔子去世後“儒分為(wei) 八”?

 

周誌文:

 

孔門弟子各有來曆,各有風格。

 

我想先談談顏淵,顏淵一定有讓人喜歡的理由的,他好學深思,又安貧樂(le) 道,是孔門第一高弟。《論語》記他的事不少,但《論語》記他稍嫌平直,顏淵不論言行,都極謙遜,對老師隻有讚美的,沒一句批評語,讓讀的人以為(wei) 他是個(ge) 隻曉得唯唯諾諾,在孔子麵前是個(ge) “跟屁蟲”或“馬屁精”吧。

 

當然絕不是,這位死後讓孔子連叫“天喪(sang) 予”又“哭之慟”的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輩,《論語》沒記他太多言行,真可惜了。倒是在《先進》篇有連續幾章談顏淵死的事,我在《論語講析》中也特別分析了,這幾章很有趣,是顏淵死了,他父親(qin) 顏路來跟孔子討論要怎麽(me) 葬顏淵的事,顏家貧,顏路想請孔子把自己的車子賣了,用賣來的錢“厚葬”顏淵,孔子當場拒絕了,孔子的理由有好幾個(ge) ,這裏就不講了。有趣的是後來門人(當然包括顏路)還是厚葬了顏淵,令孔子非常難過,說“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因為(wei) 就在之前一年,孔子的兒(er) 子孔鯉死了,孔子也沒有厚葬他呀。顏淵厚葬的錢從(cong) 哪兒(er) 來,《論語》沒有交代,但這個(ge) 記錄,跟回答你這問題的後半段“儒分為(wei) 八”的事有關(guan) 。

 

“儒分為(wei) 八”這句話來自《韓非子》,是戰國時人看到儒家已分裂的現象。我們(men) 看《論語》最後幾篇,孔子死後,弟子互相爭(zheng) 執,有時甚至彼此攻擊,很多人都以為(wei) 是不好的現象,我不認為(wei) 如此,我認為(wei) 儒家之學要延續下去,要開枝散葉,爭(zheng) 議、爭(zheng) 論是必然有的,分裂也是必然,各據所學發展新局,是好事而非壞事。其實孔子在時,孔門弟子就不見得全聽他老人家的,顏淵死後鬧得老先生不高興(xing) ,就是很好的佐證。我覺得《論語》有這些記錄很好,看出孔子的博大寬容,證明當時孔門確實有崢嶸之氣。

 

你問我喜歡的孔門弟子,毋寧問我喜歡《論語》書(shu) 中描述得最好的弟子吧。前麵說過顏淵,我並不“最欣賞”,是《論語》對他的記載有限,我覺得《論語》中描寫(xie) 得最好的是子路,他死心踏地的忠誠,他負責又勇猛,看到孔子犯了錯,別人不說話,或裝著看不見,但子路會(hui) 立即說出老師你哪裏錯了,不給老師麵子,如“子見南子”,他直接表示不悅,弄得孔子十分尷尬,不得不在他麵前用發誓來澄清。子路也許思路不遠,性格又太直接,但他是《論語》書(shu) 中描繪得最生動的人,我不由得不喜歡他。

 

《論語》中記錄子貢的也很多,孔子這弟子很聰明,而他有些聰明,孔子也沒看出來,孔子雖稱他長於(yu) 語言,其實不僅(jin) 如此。他比子路、冉有似乎更擅長於(yu) 政事,一生調解過不少政治上的爭(zheng) 端,往往都有成效,尤其在外交上。如不從(cong) 政,子貢也善於(yu) 理財,他大概是孔門最有錢的人,可見他本事高強。孔子死後,弟子哀思守喪(sang) ,三年後紛紛散去,子貢又獨自廬墓三年,可見至誠,今曲阜孔林,孔子墓旁尚有子貢廬墓處之陳跡。不僅(jin) 如此,孔子死後,負麵批評聲浪不小,各方弟子當然為(wei) 老師辟謠,而子貢出力最多,他處處張揚孔子之學,把它形容成至高至美,《子張》篇中有幾章記此事,我僅(jin) 舉(ju) 一章,以足以說明: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shang) 於(yu) 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我認為(wei) 後世對孔子正麵的批評,儒學終至昌盛,多源自子貢的有力的讜言。子貢在孔門,輩分不算很高,但能力高強,又有情有義(yi) ,是值得嘉許的弟子,我對他也十分感佩。

 

問:在閱讀您的《論語講析》和李澤厚的《論語今讀》的時候,我印象較深的一點是,您多次稱道王夫之的注釋,李先生多次援引康有為(wei) 的注釋,在您看來,王夫之和康有為(wei) 的論語解讀分別有什麽(me) 特色?

 

周誌文:

 

我想,是各有所契吧。我覺得王船山(夫之)對論語的解釋,有很多部分跟我契合的,這樣說有點不對,他是古人,該說是我跟他相應的。

 

王船山與(yu) 康有為(wei) 都是特別敏感又會(hui) 生氣的人,表麵看是缺點,其實是有生命力的人。王船山大半輩子關(guan) 在深山,寫(xie) 的書(shu) 都是好書(shu) 啊,《讀通鑒論》、《宋論》都是嚇死人的好書(shu) ,他的文學見解也很妙,你看他《薑齋詩話》,有自己的主張,從(cong) 不與(yu) 人唱和。他有關(guan) 《論語》的書(shu) ,光從(cong) 書(shu) 名上看就有這幾部,《四書(shu) 訓義(yi) 》、《讀四書(shu) 大全說》、《四書(shu) 稗疏》、《四書(shu) 考異》、《四書(shu) 箋解》,都掛著《四書(shu) 》之名,《論語》是其中主要部分。我在《論語講析》中有時采用他的說法,多是引用《四書(shu) 訓義(yi) 》這本書(shu) 裏麵的。王船山有時解說《論語》會(hui) 動起氣來,但他動氣反而有廓清的作用,這點我很喜歡,我喜歡他的正直通透。

 

康有為(wei) 喜歡唱反調,有時有令人陡然一驚的看法,不論他的《孔子改製考》或《大同書(shu) 》都是。但康也有令人不以為(wei) 然的地方,他與(yu) 實際的政治弄得關(guan) 係複雜,自年輕以至老年,都一直如此。有時他的奇怪言論是刻意裝出來的,不見得全然發自肺腑,也許言之成理,卻不夠誠實。他的《論語注》不能說寫(xie) 得不好,但我受他其他書(shu) 的影響,總覺得他也許有點不誠實,寫(xie) 作時參用他的地方就不多了。

 

問:王弼、王安石、王陽明並沒有出現在《論語講析》中,但這三位在曆史上也是重要的思想人物(當然,王陽明沒有專(zhuan) 門的《論語》詮釋著作,不過您對王陽明有深入的研究),這三位先賢的孔子觀後來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

 

周誌文:

 

王弼是開始有點忽略了,沒有寫(xie) 他,書(shu) 寫(xie) 成時覺得有點不妥,想補引一些進去,但後來不知怎麽(me) 又忘了。王安石是不覺得重要,王陽明沒有關(guan) 於(yu) 《論語》的著作,但《傳(chuan) 習(xi) 錄》中還是有些地方在討論《論語》的,我的書(shu) 也征引了些的,譬如《先進》篇“沐沂歸詠”章就引了他的解說。

 

王弼的重點在他會(hui) 通儒道,他的時代更有意義(yi) ,王安石原本想成為(wei) 經學家的,但他後來的成就似不在此,他在經學上的一些觀點可以參考的,但依我來看都不算很重要。陽明不同,是明代幾乎“唯一”的大思想家,對他的時代與(yu) 後世都影響很大,但正如你說的,他沒有《論語》的專(zhuan) 著,討論《論語》也不是他主要的成就,我書(shu) 中除了特殊的部分,也少談他,這是原因。

 

另一個(ge) 事實是,寫(xie) 作時表麵看似有條不紊,其實心裏是混亂(luan) 的,想東(dong) 想西很常見,有時原想這麽(me) 寫(xie) ,到臨(lin) 頭又改變了,之前準備寫(xie) 進去的,有時也扔下不用了。

 

還有是曆來談《論語》的書(shu) 太多了,有關(guan) 的文獻更多得令人目不暇給,我看過的書(shu) 遠多過寫(xie) 出來的,譬如晚明一個(ge) 很特殊的思想家李贄就有《四書(shu) 評》,其中有評《論語》的部分,裏麵也有幾個(ge) 有點特別的說法,但我覺得他全書(shu) 寫(xie) 得不夠好,寫(xie) 時便沒談他的書(shu) 了。另外明清之際有位大文學家,也是史學家的張岱有本《四書(shu) 遇》,裏麵也很專(zhuan) 心地談了些《論語》的問題,我覺得這本《四書(shu) 遇》也寫(xie) 得不好,便不引述他了。為(wei) 古書(shu) 做疏解,有時會(hui) 見仁見智的,征引不周全,恐怕是避免不了的現象吧,這點要請有意見的讀者原諒的。

 

問:您在書(shu) 中不點名批評了李澤厚先生的“巫史文化說”:“當代有些學者解釋儒家的‘禮’,老說是來自巫術,我不很讚成。當然人類早期的東(dong) 西部分是與(yu) 巫術有關(guan) ,但有的是無關(guan) 的。……”我也覺得李先生這個(ge) 論述有一定的道理,但有時候感覺套用的地方太多了,解釋效力難免會(hui) 打折扣。我想請教的是,在當代林林總總的論語詮釋中,總體(ti) 上,您怎麽(me) 看李澤厚的《論語今讀》?

 

周誌文:

 

李先生的說法不見得不成立,但李先生在書(shu) 中一談起儒家的“禮”,就以這觀點來貫徹始末,我覺得有點不妥。依我的看法,孔子主張的禮,有相當一部分是有自覺性的。所以禮不見得是“他範”的、製約式的意思,禮也是自我的需求之一。我在《學而》篇“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一章解析道:

 

此章是講禮的應用,而不是講禮的本質。

 

“禮”是源自人類天生對規則、秩序的要求,所以《說文》有“禮,理也”的解釋。

 

當代有些學者解釋儒家的禮,老說是來自巫術,我不很讚成,當然人類早期的東(dong) 西部分是與(yu) 巫術有關(guan) ,但有的是無關(guan) 的,儒家的“禮”可以說更多是來自於(yu) 人對顏色的排列、聲音的節奏及行動的規律等等的先天需求,涉世未深的小孩聽到音樂(le) 會(hui) 不自主地打拍子、看到一堆石子會(hui) 把它排成行列,都不見得是大人教他的,說明人有追求自由的天性,也有追求條理與(yu) 規則的天性,後麵這部分,應該是“禮”的來源。尼采將人類文化精神分成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特性,即太陽神式(Apollonian)與(yu) 酒神式(Dionysian)的,太陽神式的代表形式、節製與(yu) 對稱,又稱為(wei) 古典式的,酒神代表的是解除束縛,追求自由,又稱為(wei) 浪漫式的。儒家所強調的“禮”,很接近於(yu) 尼采所說的太陽神,具有形式、節製與(yu) 對稱的平衡,更重要的是禮跟法不一樣,法是規範,是外在的約束,而禮多是來自於(yu) 個(ge) 人對規範需求的自覺。

 

“禮”先天有一種限製的作用,這種限製雖最早發自於(yu) 自覺,但後來在實施的時候,偶一不慎,就會(hui) 變成硬梆梆的、一點都不能通融的“規矩”,往往像法律一樣的刻板了。因此有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主張實行禮的時候,態度要溫和一點,不要像法律一樣的過於(yu) 苛刻。“和”像是一種潤滑劑,可以讓本來窒礙難行的事順利實行。

 

但潤滑劑不能取代行為(wei) ,同樣的,“和”隻是一種態度與(yu) 方法,還是不能取代更為(wei) 根本的“禮”的,所以又說:“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不從(cong) 最始的起源討論“禮”,隻從(cong) 巫術來立論,很可能將“禮”止於(yu) 形式,而形式又多在限製上著墨,就成了我說的“就會(hui) 變成硬梆梆的、一點都不能通融的‘規矩’,往往像法律一樣的刻板了”。其實從(cong) 起源上論,人對秩序的期望,跟他對自由的渴望是同樣的,自由我是要的,秩序我也是要的,我們(men) 對秩序井然的要求並不發自他人,所以“禮”有自覺的成份,這是我的看法。

 

我還認為(wei) ,秩序(禮)是美的一部分來源,藝術不能缺少形式,不論任何藝術都如此,音樂(le) 講的節拍,繪畫講的色彩明暗,建築講的對稱與(yu) 和諧,都可解釋是秩序,當然好藝術都要有自由的心靈,但光有自由的心靈成不了藝術的,秩序不隻是藝術的形式,也是藝術的內(nei) 容。

 

我讀過李先生很多有關(guan) 美學的著作,卻對他在談及《論語》這一問題上,沒在美學上談論,深覺可惜了。我其實見過李先生的,一次是1990在海南大學會(hui) 議上,我們(men) 還同住一房,當然談了多次,不過沒有論及《論語》,另次1996年暑假在美國,他學問好人又親(qin) 和,整體(ti) 上,他的《論語今讀》寫(xie) 得很好,我很敬佩的。

 

問:為(wei) 經典作注,大體(ti) 有兩(liang) 種方式,一種是“我注六經”,一種是“六經注我”。您怎麽(me) 看這兩(liang) 種詮解的方式?在您讀過的各家論語詮解中,這兩(liang) 種方式的典範之作有哪些?

 

周誌文:

 

這兩(liang) 句話,是陸象山(九淵)開始說的,之後很流行。

 

一次有人問陸象山怎不著書(shu) ,他回答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陸象山講做人之學,是不太講著書(shu) 的,這點跟朱子不很相同。

 

六經在讀書(shu) 人眼中是如何的浩瀚呀,但陸象山認為(wei) ,“我”跟六經比,我可能更為(wei) 浩瀚,我原本不明白自己,後來在六經中找到了證據,因而對自己也有所了解了,這不是六經在解釋我嗎?所以說“六經注我”,六經的目的是因解釋我的存在而存在,即世界以我為(wei) 核心,這是多麽(me) 了不起的宣告。當然六經充滿了知識,也充滿了聖人之言,但陸象山認為(wei) 人存在的意義(yi) 是超過了普遍的知識的,而假如沒有了我,聖人之言也落空了,這是他與(yu) 人不同的地方。陸象山又說過一句更驚人的話,他說:“某雖不識一字,亦不妨我堂堂正正做人。”這麽(me) 說來,個(ge) 人比六經當然更為(wei) 重要,六經要是如不能“注”我,它便沒有意義(yi) 了。

 

當這樣解釋前麵的“六經注我”,就知道後麵的“我注六經”含意了。所以碰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這兩(liang) 句,除了得特別注意其中的“我”與(yu) “六經”之外,還要注意哪句先說,如先說“我注六經”,後說“六經注我”,我以為(wei) 便比較接近朱子對六經的方式,朱子一派的學者主張先要將個(ge) 人放置下來,先勤勤懇懇讀通六經,“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理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二程意,朱子語)“即凡天下之物”是“我注六經”,“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是“六經注我”,這樣說來,“我注六經”得在先,“六經注我”得在後。

 

任何人做這類經典的詮釋時,“六經”與(yu) “我”其實是互用的,也不太能有所偏廢。沒有客觀知識當然詮釋不成,而沒有自己的看法更完成不了,而且因有與(yu) 人不同的看法,往往是寫(xie) 作這本書(shu) 的主要動機。我個(ge) 人讀《論語》很久了,也偶爾在課堂跟學生講過《論語》,發現古人、時人之說,有時不盡愜我意,讀得越久,想的越多,想到人是會(hui) 犯錯的吧,終於(yu) 有機會(hui) ,就把這些看法寫(xie) 下來了,就成了這本書(shu) 。有很多部分是源自自己原不了解,想法子梳理,梳理的結果,就是這本書(shu) 了。也有些地方,是聖人之說,“印證”了一些我對世界、對人生的看法,所以我既注六經,六經也注我,這樣對或不對,我不敢說,卻是實情。

 

問:錢穆的孔子及《論語》研究在台灣地區有著怎樣的影響力?據您觀察,1949年之後,台灣學界和平民對《論語》的感覺和態度是否有變化?

 

周誌文:

 

錢先生是有名的曆史學家,他為(wei) 學的目的原不在經學,但在經學上,也有很了不起的看法與(yu) 成就。老一輩的中國學者,都很博通的。近代學者講專(zhuan) 精,卻很難達到傳(chuan) 統學者那麽(me) 高明的成就,所以分科太細,也有缺點。

 

錢先生的《論語新解》是他於(yu) 1959年赴美耶魯大學講學時所寫(xie) ,在錢先生言,算是較晚的著作了。那段時候之前之後,錢先生致力寫(xie) 《朱子新學案》,大約是讀了很多朱子的書(shu) ,有所新發現。此書(shu) 也是因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而寫(xie) ,大體(ti) 上遵循朱子的說法,但也有不少錢先生的獨門發現與(yu) 感悟,我覺得絕大多數,他的新說都站得住腳,是本非常好的書(shu) ,不論入門或進修上言,都可喻之為(wei) 寶山。

 

你問1949年之後台灣學界與(yu) 平民對《論語》的看法,我不能替台灣學界說話,我也沒做過統計,不知道《論語》一書(shu) 重視的程度在民間的消長。我可大致談談“國學”目前在台灣地區的狀況,《論語》是國學的一部分,談國學也涉及《論語》的。

 

承襲“五四”以來的那一套文化觀點是,中國要現代化,一定要舍棄之前的傳(chuan) 統,《論語》是中國傳(chuan) 統最重要的一本書(shu) ,當然也將之批判得體(ti) 無完膚。對傳(chuan) 統的毀棄在“文革”時達到了頂點。這段時候,台灣地區由“政府”帶頭在從(cong) 事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在文化認識上國民黨(dang) 本來就比共產(chan) 黨(dang) 要保守得多。這運動推行下來,也確實有點正麵的成就。也就是我們(men) 在中小學的教育中,容納了大量傳(chuan) 統儒家的東(dong) 西,這使得我們(men) 這一輩讀書(shu) 人,對傳(chuan) 統感到親(qin) 切又熟悉。

 

但後來有了變化……“鄉(xiang) 土文化”、“台灣意識”隨之而起,傳(chuan) 統中國的東(dong) 西受到冷落。目前從(cong) 台灣地區輿論上看,“敵中”、“毀中”的言論常常出現,這氣氛對傳(chuan) 統文化當然是不利的。還好並沒發生詆毀傳(chuan) 統經典的事件,隻是沒太多人花精神於(yu) 其上罷了,但跟之前相比,確實是變了不少,一些有心人,也因而情緒低沉下來。

 

但我認為(wei) ,這隻是一時的現象,不會(hui) 是永遠的。“文革”對傳(chuan) 統是浩劫吧,怎麽(me) 樣,不是也過去了嗎?

 

隻要有文明存在,《論語》這本書(shu) 絕不會(hui) 消失的。我書(shu) 中說過,一本在《新約聖經》之前五百年的書(shu) ,全書(shu) 不談怪力亂(luan) 神,絕對是世界“人文”精神之祖。假如我們(men) 肯定西方十四世紀文藝複興(xing) “人的覺醒”、“人的再生”的價(jia) 值的話,怎能忽略早它一兩(liang) 千年就與(yu) 它精神高度相契的《論語》呢?

 

我覺得沒人注意、沒人讀了,正好給書(shu) 與(yu) 社會(hui) 一個(ge) 喘息、沉澱的機會(hui) 。書(shu) 跟人一樣,也是要休息的。我在書(shu) 中談到“扭曲”的問題,過分熱衷、過分昌盛的情況,也會(hui) 造成扭曲的,宋朝《論語》開始熱門,宰相趙普說:“半部《論語》可以治天下”,過於(yu) 強調《論語》在政治上的效應,我覺得也是一種扭曲,這樣“抬高”《論語》跟貶抑《論語》,對《論語》都不見得好,所以一時的“冷”,也許能讓它有重開新局的機會(hui) ,不見得全是壞消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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