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暉】清華簡《厚父》屬性及時代背景新認識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06 20:26:38
標簽:“商書”、《厚父》、清華簡

清華簡《厚父》屬性及時代背景新認識

作者:王暉

來源:《史學集刊》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三日戊申

          耶穌2020年3月6日

 

摘要:清華簡《厚父》自發表以來其屬性問題爭(zheng) 議最大,有“夏書(shu) ”“商書(shu) ”“周書(shu) ”三種說法。本文把“之匿王乃渴失其命”讀作“之慝王乃桀失其命”,也就是說該篇所述有禹、啟、皋陶、孔甲、桀等人物及事件,這種曆史背景就完全可以排除“夏書(shu) ”說;因完全未提到商王及其有關(guan) 曆史經驗和教訓,也不能說是“周書(shu) ”;其屬性應為(wei) “商書(shu) ”。從(cong) 《厚父》所反映的天命觀、君臣關(guan) 係、治民方式及對臣民提出“保教明德”的主張等方麵看,這與(yu) 西周初期武王、成王、周公等統治者的思想觀念是完全不同的,也反映了其篇為(wei) “商書(shu) ”而非“周書(shu) ”。

 

關(guan) 鍵詞:清華簡《厚父》“商書(shu) ”夏桀“周書(shu) ”

 

作者簡介:王暉,陝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wei) 古文字與(yu) 先秦史。

 

《厚父》見於(yu)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5冊(ce) ,[1]自問世以來,學術界對其屬性和時代背景眾(zhong) 說紛紜。大致可分為(wei) 三說,其一認為(wei) 反映夏代曆史,為(wei) 《夏書(shu) 》佚文;[2]其二認為(wei) 其篇雖反映夏朝的興(xing) 亡,但與(yu) 《尚書(shu) ·酒誥》和大盂鼎銘關(guan) 於(yu) 酒禁論旨相同,為(wei) 針對商代覆滅而言,故為(wei) 《周書(shu) 》而非《商書(shu) 》;[3]其三為(wei) 《商書(shu) 》,認為(wei) 王為(wei) 商湯,厚父為(wei) 其大臣,是以君臣對話體(ti) 的語書(shu) 形式而形成的文獻。[4]清華簡《厚父》問世以來,其爭(zheng) 議最大者,亦莫過於(yu) 其篇之性質是“夏書(shu) ”“商書(shu) ”,抑或是“周書(shu) ”?筆者認為(wei) ,對《厚父》的性質和成文時代的研究,要首先對其文所涉及人物、事件、曆史背景,以及所討論的主題有比較準確的把握,但已有成果對《厚父》研究雖有很大的進展,但對文字的解讀仍有一些重要問題尚未解決(jue) ,特別是“之匿王乃渴失其命”是理解《厚父》一文性質十分關(guan) 鍵的一句,目前對其句的理解解讀是有問題的,以致形成對《厚父》整篇理解不準確,而其篇性質的理解也就難以準確。所以拙文從(cong) 此句的重新解讀說起,然後進一步探討其文的時代背景和屬性問題。

 

一、“之慝王乃渴失其命”:夏桀失命新釋讀

 

清華簡《厚父》的釋文包括整理者在內(nei) ,各家互有差異,筆者根據自己的理解和看法,結合各家之說,重新釋讀如下:

 

王監劼(嘉)糹束(績),聞前文人之恭明惪(德)。王若曰:“厚父!遹聞禹川,乃降之民,建夏邦。啟隹(惟)後,帝亦弗(恐)啟之經惪(德)少,命咎(皋)繇下為(wei) 之卿事(士),茲(zi) 鹹又(有)神,能格於(yu) 上,智(知)天之畏(威)哉,聞民之若否,隹(惟)天乃永保夏邑。才(在)夏之哲王,乃嚴(yan) 寅畏皇天上帝之命,朝夕肆祀,不盤於(yu) 庚(康),以庶民隹(惟)政之恭,天則弗斁,永保夏邦。其才(在)寺(時)後王之饗國,肆祀三後,永敘在服,隹(惟)女(如)台?”[5]

 

厚父拜手稽首,曰:“者(都)![6]魯天子,古天降下民,埶(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帀(師),隹(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之匿(慝)王乃渴,失其命,弗甬(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刑,真(顛)復(覆)厥惪(德),湳(沉)湎於(yu) 非彝,天乃弗若(赦),乃述(墜)厥命,亡厥邦。隹(惟)寺(時)下民(恐)帝之子,鹹天之臣,民乃弗慎厥惪(德),甬(用)敘才(在)服。”

 

王曰:“欽之哉!厚父,隹(惟)寺(時)餘(yu) 經念乃高祖克憲皇天之政工(功),乃虔秉厥惪(德),作辟事三後。肆女(汝)其若龜筮之言亦勿可辶叀(轉)改。茲(zi) 少(小)人之惪(德),隹(惟)女(如)台?”

 

厚父曰:“於(yu) (嗚)虖(呼),天子!天命不可漗,斯民心難測。民弋(式)克共(恭)心敬愄(畏),畏不恙(祥),保教明惪(德),慎肆祀,隹(惟)所役之司民啟之;民其亡諒,乃弗畏不恙(祥),亡顯於(yu) 民,亦隹(惟)骨欠(禍)之卣(攸)及,隹(惟)司民之所取。今民莫不曰餘(yu) 保教明惪(德),亦鮮克以誨(謀)。曰民心隹(惟)本,厥作隹(惟)枼(葉)。引(矧)其能丁良於(yu) 友人,乃洹(宣)弔(淑)厥心。若山厥高,若水厥淵(深),女(如)玉之才(在)石,女(如)丹才(在)在朱,乃是隹(惟)人。曰天監司民,厥征女(如)左之服於(yu) 人。

 

民弋(式)克敬德,母(毋)湛於(yu) 酉(酒)。民曰隹(惟)酉(酒)甬(用)肆祀,亦隹(惟)酉(酒)甬(用)庚(康)樂(le) 。曰酉(酒)非食,隹(惟)神之卿(饗)。民亦隹(惟)酉(酒)甬(用)敗畏(威)義(yi) (儀(yi) ),亦隹(惟)酉(酒)甬(用)恒疒狂(狂)。

 

筆者認為(wei) “之慝王乃渴失其命”一句,應以整理者之說讀為(wei) “之匿(慝)王乃渴,失其命”,有的學者把“之慝王”屬上句,讀為(wei) “……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之慝。王乃遏失其命……”,[7]是不對的。“之”是“至”“到”“前往”之義(yi) 。《論語·憲問》“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邢昺疏雲(yun) “之,往也,往三子所告之”。[8]“慝王”之“慝”為(wei) 奸佞之義(yi) ,是指奸邪之王,“乃”是一個(ge) 幫助判斷的副詞。[9]而“渴”則是“桀”通假字。這是《厚父》釋讀最關(guan) 鍵的一個(ge) 字。“渴”上古韻部為(wei) 月部,見母;“桀”,上古韻部亦為(wei) 月部,群母。二者韻部相同,聲紐旁轉,皆為(wei) 舌根音,隻為(wei) 清濁塞音之分,所以古漢語中以“曷”為(wei) 聲符的形聲字常常與(yu) “桀”字通假。(1)《詩經·衛風·碩人》“庶士有朅”,毛傳(chuan) 雲(yun) “朅,武壯貌”,陸德明《經典釋文》雲(yun) “朅……《韓詩》作‘桀’,雲(yun) ‘健也’”,[10]可知“朅”“桀”音同可以通假。(2)《墨子·備梯》“城希裾門而直桀”,而《墨子·備蛾傅》篇則作“城上希薄門而置搗[楬]”,孫詒讓注雲(yun) “‘搗’當為(wei) ‘楬’,字之誤也。楬,杙也”,[11]並雲(yun) “直與(yu) 置同,桀與(yu) 楬同。言城上之人望裾門而置楬也”,“望裾門而置楬者,所以為(wei) 識別,以便出擊敵也”。[12](3)《左傳(chuan) 》成公二年“桀石以投人”,段玉裁注《說文》“桀”雲(yun) :“此假‘桀’為(wei) ‘揭’也,‘揭’,高舉(ju) 也。”[13]可知“桀”可通假為(wei) “揭”。(4)《詩經·王風·君子於(yu) 役》“雞棲於(yu) 桀”,毛傳(chuan) 雲(yun) “雞棲於(yu) 杙為(wei) 桀”,[14]可知“桀”此義(yi) 與(yu) “杙”相同,是指木樁、木樁。《文選》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劉楨》“朝遊牛羊下,暮坐括揭鳴”,李注雲(yun) “《毛詩》曰‘雞棲於(yu) 桀,日之夕矣,牛羊下闊。’毛萇曰:‘雞棲於(yu) 杙為(wei) 桀。’括,至也。‘桀’與(yu) ‘揭’音義(yi) 同”。[15]可知“桀”與(yu) “揭”音同而通假。(5)《莊子·天道》“又何偈偈乎揭仁義(yi) ,若擊鼓而求亡子焉”,《莊子·天運》作“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清人王先謙《莊子集解》[16]以為(wei) “傑然”即“偈偈乎”,“偈”“傑”音同而假借。(6)近出清華簡第8冊(ce) 《治邦之道》有“度其力以使之,饑滐、寒暑、勞逸,和於(yu) 其□[身]……”(簡11-12),[17]其文中“饑滐”之“滐”,整理者讀為(wei) “渴”,[18]是對的。

 

“之慝王乃渴”中“渴”為(wei) “桀”的通假字,則知“慝王”就是指夏桀,是“失其命”的主語。這句是說奸佞夏王桀隕失了夏之天命。確定此句所說奸慝王就是夏桀,與(yu) 下文所說內(nei) 容就前後呼應了:“弗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刑,顛覆厥德,淫湎於(yu) 非彝,天乃弗若,乃墜厥命,亡厥邦。”這正痛斥夏桀不用先哲王孔甲的典禮刑罰,顛覆孔甲美德,沉湎於(yu) 非禮,上天就不再順佑他,夏桀就天命墜失,國家滅亡。

 

《厚父》雖然有“夏書(shu) ”“商書(shu) ”“周書(shu) ”三種不同的說法,但是絕大多數學者認為(wei) 其篇是“周書(shu) ”,但此說是值得商榷的。

 

從(cong) “之匿(慝)王乃渴(桀),失其命”,可見《厚父》一篇寫(xie) 了夏代最後一位王及其覆滅的情況,前麵關(guan) 於(yu) 《厚父》屬性的討論,就有了很重要的突破。首先,認為(wei) 《厚父》為(wei) “夏書(shu) ”的說法明顯就站不住腳了。因為(wei) 《厚父》篇中的“王”隻能是夏末夏桀之後的時代,也就是商初的商王。盡管其篇所蘊含的也是夏代曆史文化,[19]但連夏桀覆滅的曆史都寫(xie) 出來了,還能說是“夏書(shu) ”嗎?

 

至於(yu) “商書(shu) ”“周書(shu) ”二說中,筆者認為(wei) “周書(shu) ”之說亦可排除。原因是《厚父》一文曆述夏代初期禹、啟、皋陶,以及孔甲、桀這些夏王的治民成功經驗和覆亡的教訓,若為(wei) “周書(shu) ”,完全不提及商代的經驗教訓是不大可能的。以我們(men) 今天所看到的《尚書(shu) 》為(wei) 例,《酒誥》《大誥》《召誥》《洛誥》《無逸》等書(shu) 篇中,周初武王、周公、召公、成王等周王和輔政重臣,凡談到前代的經驗教訓,無一不是詳商而略夏。此因也容易理解,對周初統治者來說,商代的曆史更為(wei) 接近,其成功之經驗、失敗之教訓,印象和影響更為(wei) 直接,更為(wei) 深刻;而夏代則時代已經遙遠了,曆史的經驗教訓已不是那麽(me) 直接,影響也不是那麽(me) 深刻了。

 

而今天我們(men) 所看到的《厚父》,如果說是“周書(shu) ”,可以說是反其道而行之了,因為(wei) 其篇隻談夏代不言商代人和事,使人難以理解。但如果說《厚父》是“商書(shu) ”,則其篇所見人物史實完全符合:《厚父》篇中的“王”自然是商王,厚父是商臣,二人在回顧夏代前期曆史經驗,尤其是回顧了夏末夏王桀覆滅的沉痛教訓。其篇應是“商書(shu) ”基本無疑。

 

二、《厚父》主題與(yu) 西周時上層統治集團政治思想觀念的比較

 

《厚父》中有“恭明德”“慎厥德”“虔秉厥德”“保教明德”“民弋克敬德”等用語,一些學者便認為(wei) 這與(yu) 《尚書(shu) 》中“周書(shu) ”所談到重德的思想傾(qing) 向相同,便認為(wei) 其篇是屬於(yu) “周書(shu) ”。但我們(men) 應該看到,清華簡《厚父》的政治思想都是治理小民的,因“民心難測”,要以統治階層掌握的祭祀權力來控製民眾(zhong) ,要用“明德”來教育民眾(zhong) ,卻沒有一點對統治者自身進行約束和檢查的。但西周的《尚書(shu) 》《詩經》等資料,其政治統治思想主張“天命靡常”“敬德保民”“懷保小民”等,都是針對統治者自身而提出的要求和約束,卻沒有哪一些是針對民眾(zhong) 而提出的約束或政治目標。

 

西周初年,武王、周公、成王等姬周統治集團的首領,針對殷商驟然滅亡的曆史,深感不安。首先提出統治者應該“敬德保民”的主張,周初統治者的“敬德”是對統治者而言,而清華簡《厚父》隻是用“保教明德”來教育民眾(zhong) 。因此我們(men) 不能一見《厚父》篇有“德”字出現,就和重“德”的西周時代聯係在一起。清華簡《厚父》所說隻對民眾(zhong) “保教明德”思想教育,與(yu) 西周時期形成對上層統治者要求“敬德保民”思想是不同的,這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時代主旋律,所形成的背景和所期盼的目標也完全不同。

 

《詩經·大雅·文王》先說“商之孫子,其麗(li) 不億(yi) ”[20]——商的子孫增益附麗(li) 何止於(yu) 十萬(wan) ,但今已被上帝命為(wei) 周人的侯服之國,感歎地提出“天命靡常”的命題。也進一步感歎“天難忱斯,不易為(wei) 王”。[21]“不易為(wei) 王”即“為(wei) 王不易”,為(wei) 什麽(me) 呢?“忱”是誠信,是說上天是難以講誠信的——上天難以保證你的君權千秋萬(wan) 代,也是講天命靡常的問題。《尚書(shu) ·君奭》篇周公更明確地說:“天不可信,我道惟寧[文]王德延,天不庸釋於(yu) 文王受命。”[22]文王受天命,是因為(wei) 文王德行綿長;故周公警告後嗣子孫:“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曆嗣前人恭明德。”[23]“諶”《爾雅·釋詁》釋為(wei) “信也”。屈萬(wan) 裏說:“天難諶,與(yu) 前文‘若天棐忱’(引者注:指《尚書(shu) ·君奭》),大誥之‘天棐忱辭’,詩大明之‘天難忱斯’,語意相同,蓋周初常語也。”[24]屈萬(wan) 裏所說是對的,周初統治者在《尚書(shu) ·大誥》《尚書(shu) ·君奭》《詩經·大明》諸篇常說“天棐忱辭”“天難忱斯”“天難諶”,“諶”“忱”是誠信、可信之義(yi) ,“辭”“斯”是語氣感歎詞“哉”之義(yi) ,都是講保天命問題上難講誠信。《尚書(shu) ·君奭》周公強調保天命之難,天難以講誠信保你權力地位,除非你繼承了先王的“恭明德”。所以周初統治者講“明德”是針對君王自身,而“恭明德”是保天命的前提。顯然這與(yu) 《厚父》“天命不可漗”的觀念是不同的。

 

因此,周初統治者反複強調君王“敬德”這個(ge) 周代的時代主旋律。《尚書(shu) ·召誥》周公對成王說:“王其疾敬德”;[25]“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並指出夏商之所以亡國,都是“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26]《尚書(shu) ·多士》篇說“自成湯至於(yu) 帝乙,罔不明德恤祀”,[27]《尚書(shu) ·君奭》也說商代早中期,“天惟純佑命,則商實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28]等等。

 

但如何“保民”?周公在《尚書(shu) ·無逸》篇對“君子”如何“保惠於(yu) 庶民”有很好的說明。其篇說:“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他以殷先王為(wei) 例,殷王中宗,“嚴(yan) 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殷王高宗,“時舊勞於(yu) 外,爰暨小人”,“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yu) 小大,無時或怨”;殷王祖甲,“不義(yi) 惟王,舊為(wei) 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yu) 庶民,不敢侮鰥寡”。[29]可見周公總結殷先賢王都是嚴(yan) 於(yu) 律己,了解小人的內(nei) 心痛苦,了解稼穡之艱難,不敢貪圖安逸,能夠保護小民並施加恩惠給民眾(zhong) ,不敢侮辱鰥寡老人。並不是以很高的道德標準去要求民眾(zhong) ,教育民眾(zhong) 。

 

如何“敬德”?“明德”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敬德”當然有敬重美德之義(yi) ,但也有警戒惡德之義(yi) 。周公在《尚書(shu) ·無逸》中以一個(ge) 比較確切的例子說明如何“敬德”的問題。周公臨(lin) 告退前對成王說:

 

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為(wei) 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亂(luan) 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cong) 於(yu) 厥身。[30]

 

這一段是說,有人對君王說,小人在怨你罵你。那麽(me) 應該驚惶地“敬德”,屈萬(wan) 裏解釋:“敬德,謹於(yu) 行為(wei) 。”[31]其實,這個(ge) “敬”應讀作“儆”,是“警戒”“警惕”的意思。“辟”是“法令”之義(yi) 。這一段是說:君主對待“小人怨汝詈汝”的正確態度是:針對自己錯誤,他就說:的確是那樣的啊!不隻是不敢含怒生氣。但有的君主不聽意見,一旦聽到說有人怨你罵你,就相信了,也就不管法令律條了。[32]也不寬大心胸,亂(luan) 罰無罪之人,殺無罪之人。這樣,怨恨就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從(cong) 上述這些“周書(shu) ”及“周詩”可見,當時提出的敬德保民思想主張是對上層統治者自身而言,而不是像《厚父》那樣認為(wei) “民心難測”,要以“保教明德”“慎肆祀”去教育民眾(zhong) ,管理民眾(zhong) 。所以,從(cong) 主題和所主張的政治思想觀念看,清華簡《厚父》也不應隸屬於(yu) “周書(shu) ”部分,因為(wei) 它與(yu) 西周時的政治思想是完全不同的。可以說這是思想觀念主旋律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時代:一個(ge) 是用德行教化民眾(zhong) ,是隻著眼於(yu) 對民眾(zhong) 的統治方式;另一個(ge) 卻是敬重美德、警戒惡德來保護民眾(zhong) ,是著眼於(yu) 統治者自身的自省行為(wei) 。因此《厚父》篇不是西周要求上層統治者“敬德保民”時代的作品,而隻是為(wei) 統治者自身利益而強調民眾(zhong) 要“明德”“慎厥德”“秉厥德”“克敬德”,以便於(yu) 統治的需要。

 

三、從(cong) 《厚父》篇思想特征看其時代屬性

 

上麵我們(men) 從(cong) 《厚父》所涉及人物和相關(guan) 史實,知道其篇屬性應是“商書(shu) ”,如果我們(men) 進一步考察其篇內(nei) 容所反映的時代特點,也可以了解其篇的屬性。《厚父》所反映的天命觀、皇天上帝、“君”“師”等統治上層與(yu) 民眾(zhong) 之間的關(guan) 係、統治階層對民眾(zhong) 的看法等皆與(yu) 西周以來思想認識不同,反映了《厚父》篇在天命觀念、君臣關(guan) 係、治民思想方麵一種獨特的認識,與(yu) 上文所見《尚書(shu) 》“周書(shu) ”中《君奭》《無逸》等書(shu) 篇思想差距甚大。

 

《厚父》篇認為(wei) 君師等統治者是幫助上帝治理下民的,民心難測,因此統治者的首要任務是以明德、祭祀兩(liang) 項活動對民眾(zhong) 進行教育。此篇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第一部分是從(cong) 開頭到“用敘在服”,王與(yu) 厚父探討了夏代從(cong) 禹、啟、皋陶至孔甲、夏桀統治民眾(zhong) 的經驗教訓。第二部分從(cong) “王曰:欽之哉”至最後,王與(yu) 厚父探討了君王治理民眾(zhong) 的經驗教訓。

 

《厚父》篇是商初某位商王和厚父針對王與(yu) 大臣們(men) 如何治理下民問題進行的討論。其篇中厚父說:“古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亂(luan) ”,《說文》釋“治也……讀與(yu) 亂(luan) 同。一曰理也”,段玉裁注謂“與(yu) 乙部亂(luan) 同”,[33]“亂(luan) 下民”實即“治下民”。“君”指君王,“師”指官長,這就是說,《厚父》篇強調君王和各種官長是建立在萬(wan) 邦下民之上的統治者,是幫助上帝治理下民的。《厚父》中的“民”“下民”概念與(yu) “上帝”(也包括“天”)以及君王官長是對立的矛盾關(guan) 係,以此來看待分析才能把握其文深意所在。

 

不少學者也引用《孟子·梁惠王下》中引《書(shu) 》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臣,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34]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孟子》引《書(shu) 》就是《厚父》中從(cong) “古天降下民”到“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這幾句話,認為(wei) “寵”就是“亂(luan) ”的訛誤,[35]是對的。但學者們(men) 把這些都看作是孟子引《厚父》的內(nei) 容,我認為(wei) 是不對的。表麵上看,《孟子·梁惠王下》引《書(shu) 》的這六句似乎是同一篇,前後是一致的,但仔細分析,前麵六句和後麵二句差距還是很大的。前三句基本相同,但第四句《厚父》作“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之”,《孟子》引為(wei) “其助上帝寵之”,雖隻有一二字之差,但意思完全相反。且《孟子》下文“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完全不見於(yu) 《厚父》之文,屬於(yu) 罪己而德民一類思想,與(yu) 《孟子》所主張的“民本思想”相同。因此《厚父》之文與(yu) 《孟子》引《書(shu) 》不是一二字之差,而是有本質的區別。也許《孟子·梁惠王上》引《書(shu) 》就是《厚父》,其“寵”是誤讀或誤改;下句則是孟子從(cong) 其他《尚書(shu) 》之篇引用的。那麽(me) ,《梁惠王下》之文應斷句為(wei) :“《書(shu) 》曰:‘古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因為(wei) 孟子所引之《書(shu) 》“寵之”之前與(yu) 清華簡《厚父》字句相近,後麵一句“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完全不見於(yu) 《厚父》,應該是孟子引用其他《尚書(shu) 》的篇章內(nei) 容。

 

《厚父》所說上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安排“君”“師”等上層統治者是幫助上帝治理人民,並認為(wei) “民心難測”,“保教明德”“慎肆祀”並聽“龜筮之言”,都是為(wei) 了教育民眾(zhong) 以利於(yu) 統治,這是《厚父》篇的主旨。把握《厚父》這一主旨,其篇的屬性和思想特征,才能進一步理解和把握,也才能進一步了解它與(yu) “周書(shu) ”內(nei) 容的本質不同。

 

《厚父》篇一方麵認為(wei) 天命不可動,另一方麵指責“民心難測”。其篇記載,當王詢問厚父“茲(zi) 小人之德,惟如台”時,厚父回答說,“天子!天命不可漗,斯民心難測”。“漗”整理者讀為(wei) “撞”,“指衝(chong) 撞”,[36]是指天命不可衝(chong) 動、撞動,其篇這一提法和“民心難測”構成了對“天命”和“民心”認識的一個(ge) 重要思想特點。《厚父》篇提出了“保教明德”的問題,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不是對君臣統治者而言,而是針對下層小民。在“民心難測”的命題之下,又進一步認為(wei) 民無誠信,不畏不祥,這些構成了統治者需要“保教明德”的認識基礎。《厚父》篇對民眾(zhong) 是有所指責的:“民式克恭心敬畏,畏不祥,保教明德,慎肆祀,惟所役之司民啟之;民其亡諒,乃弗畏不祥,亡顯於(yu) 民,亦惟禍之攸及,惟司民之所取。今民莫不曰餘(yu) 保教明德,亦鮮克以謀。”這就是說,在“司民”的統治者啟發教育下,民眾(zhong) “恭心敬畏”,害怕不祥之物,“保教明德”,謹慎地從(cong) 事祭祀活動。但實際上民眾(zhong) 常常沒有誠信——“亡諒”即“無諒”,“諒”是誠信之義(yi) ,也不怕不祥之物,也就不可避免地碰上禍患。後麵的酒禁也是對民眾(zhong) 而言。因此,“保教明德”“慎肆祀”以及酒禁是“司民”之統治者首先要開展的工作。

 

我們(men) 應該看到,清華簡《厚父》篇認為(wei) 天命不可動,民心難測,主張對小民進行“保教明德”“慎肆祀”的教育活動,這與(yu) 西周早期姬周統治集團所主張的思想觀念不僅(jin) 不同,而且大相徑庭。

 

我們(men) 應該注意的是,清華簡《厚父》對夏王孔甲的評價(jia) ,完全是褒獎性的,認為(wei) 夏桀的滅亡,是因為(wei) “弗甬(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刑,真(顛)復(覆)厥惪(德)”而造成的。這與(yu) 傳(chuan) 世文獻有根本的不同,傳(chuan) 世文獻對孔甲基本上是貶損。《國語·周語下》雲(yun) :“昔孔甲亂(luan) 夏,四世而隕。”[37]但《周語下》並未明言孔甲“亂(luan) 夏”是什麽(me) 內(nei) 容。《史記·夏本紀》雲(yun)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亂(luan) 。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38]司馬遷《夏本紀》則明確指出孔甲德衰的原因是“好方鬼神”。愚以為(wei) 這兩(liang) 者也許沒有根本性的矛盾,因為(wei) 《厚父》對祭祀鬼神是肯定性的,而《夏本紀》繼承《周語下》的周人觀念,對“好方鬼神”是否定性的,二者看法不同,對人物的褒貶完全不同也就不奇怪了。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種區別?筆者認為(wei) 這是商周祭祀鬼神的觀念有所不同。《禮記·表記》引述孔子比較三代之禮,認為(wei) 夏周兩(liang) 代都是“事鬼敬神而遠之”,隻有“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39]夏代的情況因文獻不足征,姑且不論;但商周時代確實如此。在殷墟卜辭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殷王幾乎天天在祭祀上帝和祖先神,的確是“率民以事神”,而殷人認為(wei) 常常祭祀上帝祖先神就可以護佑自己。但周人則如前所說麵對殷人驟然滅亡的事實,認識到“天命靡常”,認識到“鬼神非人實親(qin) ,惟德是輔”。《左傳(chuan) 》僖公五年虞公與(yu) 宮之奇對話:“公曰:‘吾享祀豐(feng) 絜,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qin) ,惟德是依。故《周書(shu) 》曰:“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feng) 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40]春秋時宮之奇所引《周書(shu) 》佚文“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民不易物,惟德繄物”,是說皇天鬼神隻護佑有美德之人,如果子孫無德,即使黍稷類祭祀品再馨香也不會(hui) 享用,更談不上保佑自己的子孫後代了。

 

比較可見,宮之奇所引《周書(shu) 》佚文與(yu) 《禮記·表記》中孔子所說殷周二代對鬼神的態度是相似的。由此也可看出,“好方鬼神”的夏王孔甲,在《國語·周語下》中的反麵評價(jia) ,應是周人對鬼神觀念的反映;而清華簡《厚父》對孔甲的評價(jia) 是正麵的、肯定的,正好反映它是殷人的思想觀念,與(yu) 我們(men) 對其篇屬性的分析也是一致的。

 

注釋:
 
[1]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5冊下冊,中西書局2015年版,圖版(放大)第27-33頁,釋文第118頁。
 
[2]郭永秉:《論清華簡〈厚父〉應為〈夏書〉之一篇》,李學勤主編:《出土文獻》第7輯,中西書局2015年版,第118-132頁。
 
[3]李學勤:《清華簡〈厚父〉與〈孟子〉引〈書〉》,《深圳大學學報》,2015年第3期;程浩:《清華簡〈厚父〉“周書”說》,李學勤主編:《出土文獻》第5輯,中西書局2014年版,第145-147頁。
 
[4][日]福田哲之:《清華簡〈厚父〉的時代暨其性質》,台灣大學文學院:《先秦兩漢出土文獻與學術新視野國際研討會論文集》,2015年,第173-187頁;張利軍:《清華簡〈厚父〉的性質與時代》,《管子學刊》,2016年第3期。
 
[5]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5冊下冊,第110頁。引文若幹處參考了相關研究者的意見,參見馬楠:《清華簡第五冊補釋六則》,李學勤主編:《出土文獻》第6輯,中西書局2015年版,第224頁。
 
[6]原整理者釋“者魯”為一詞,認為相當於《堯典》的歎詞“都”。我們認為兩字之間應點開,“魯”為形容詞,例如牆盤銘稱“弘魯昭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10175,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6冊第181頁),又榮作周公簋雲:“魯天子造厥瀕福”(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4241,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8冊第166頁),《史記·周本紀》雲:“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32頁)等,“魯”均用來修飾“天子”,為“嘉美”之義。
 
[7]郭永秉:《論清華簡〈厚父〉應為〈夏書〉之一篇》,李學勤主編:《出土文獻》第7輯,第118-132頁。
 
[8](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5冊,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458頁。
 
[9]先秦古漢語中常見“乃”在判斷句中作副詞,起肯定判斷作用。《戰國策·齊策四》:“孟嚐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長鋏歸來者也。’”參見(漢)劉向集錄,範祥雍箋證:《戰國策箋證》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621頁。
 
[10](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680頁。
 
[11]許嘉璐主編:《孫詒讓全集·墨子間詁(下冊)》,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71頁。
 
[12]許嘉璐主編:《孫詒讓全集·墨子間詁(下冊)》,第544頁。
 
[13](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37頁。
 
[14](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699頁。
 
[15](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436頁。
 
[16](清)王先謙:《莊子集解》卷四,國學整理社:《諸子集成》第3冊,中華書局1954年版,第93頁。
 
[17]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捌)下冊,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8年版,第137頁。
 
[18]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捌)下冊,第137頁,第142頁注[52]雲“滐,讀為‘渴’”。
 
[19]趙平安:《〈厚父〉的性質及其蘊含的夏代曆史文化》,《文物》,2014年第12期。
 
[20](宋)朱熹:《詩經集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19頁。
 
[21](宋)朱熹:《詩經集傳》,第121頁。
 
[22]屈萬裏:《尚書集釋》,中西書局2014年版,第209頁。
 
[23]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8頁。
 
[24]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8頁注7。
 
[25]屈萬裏:《尚書集釋》,第178頁注22“疾,猶急也”。
 
[26]屈萬裏:《尚書集釋》,第178、179、180、181頁。
 
[27]屈萬裏:《尚書集釋》,第195頁。
 
[28]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9頁。
 
[29]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1-202頁。
 
[30]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6頁。
 
[31]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6頁。
 
[32]“辟”,屈萬裏引《爾雅·釋詁》釋為“法也”,“厥辟”是自己的法令。參見屈萬裏:《尚書集釋》,第206頁。
 
[33](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160頁下。
 
[34](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818頁。
 
[35]李學勤:《清華簡〈厚父〉與〈孟子〉引〈書〉》,《深圳大學學報》,2015年第3期。
 
[36]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5冊下冊,第114頁注釋[36]。
 
[37]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校點:《國語》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45頁。
 
[38]《史記》卷二《夏本紀》,第88頁。
 
[39](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563-3564頁。
 
[40](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4冊,第3897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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