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偉】政治生活中的君子與聖人——《論語》三章鏡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28 18:47:49
標簽:《論語》、君子、聖人、孔子、政治生活

政治生活中的君子與(yu) 聖人

——《論語》三章鏡詮

作者:陳誌偉(wei) (哲學博士,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寶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20年2月28日

 

摘要:

 

儒家學說自其創立之時,就以理想人格的成就為(wei) 旨歸,此理想人格即是君子和聖人。但儒家並不以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為(wei) 最終目的,而是進一步指向了政治生活的實踐維度。我們(men) 通過對《論語》中“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孔子使子路問津”和“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三章的文本詮釋,來凸顯儒家德性與(yu) 政治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指出“天命”為(wei) 君子人格提供下學上達的形上根據,並奠定了理想人格的邏輯基礎,提示儒家君子人格走向政治生活的必然性(天命的召喚);孔子與(yu) 隱士對政治生活的不同態度體(ti) 現了儒家理想人格的現實追求;聖人“無為(wei) 而治”一方麵呈現了理想人格的治世方式,另一方麵也突顯了德性在政治生活中的基礎性地位。

 

關(guan) 鍵詞:孔子;《論語》;君子;聖人;政治生活;

 

阿倫(lun) 特在“集體(ti) 責任”一文中曾對道德和政治做過明確區分,她說:“居於(yu) 有關(guan) 人類行為(wei) 的道德關(guan) 切中心的是自我;而居於(yu) 有關(guan) 人類行為(wei) 的政治關(guan) 切中心的是世界。”[1](p157)當然,阿倫(lun) 特很清楚她這句話所適用的時代語境,即近現代語境,因為(wei) 古希臘時期由於(yu) 通行的看法是,人之為(wei) 人就是政治行動中人的本性和自由的展現,所以,道德關(guan) 切就成為(wei) 政治生活的一部分;而隻有經過漫長的中世紀基督教對個(ge) 體(ti) 靈魂的道德屬性的超拔,使其逐漸脫離了政治領域,變成麵向上帝的朝聖之旅,直到馬基雅維裏將道德和政治進行了徹底的切割,並將之作為(wei) 政治哲學的一個(ge) 原則確立起來,近代以來政治哲學的去道德化乃至政治哲學演變為(wei) 政治科學的基本趨勢才得以展開。阿倫(lun) 特並沒有沿著近代以來的政治科學路線進行其政治思考,她的如上區分有其特定的現實指向,即納粹和斯大林極權主義(yi) 政治體(ti) 製下個(ge) 人道德與(yu) 政治責任之間關(guan) 係的問題,在她看來,隻有將個(ge) 人道德關(guan) 切與(yu) 政治責任作一嚴(yan) 格區分,才能為(wei) 從(cong) 法律上將極權體(ti) 製內(nei) 個(ge) 人的政治責任加以確認,以便促使個(ge) 體(ti) 承擔其罪責並對之施以法律上的懲罰。但是,這種特定的現實指向卻為(wei) 我們(men) 提出了一個(ge) 頗具普遍意義(yi) 的問題,即在何種意義(yi) 上道德可以為(wei) 政治奠基?或者說,近現代以來將道德從(cong) 政治生活中剝離出去的做法,是不是一個(ge) 值得普遍化的做法?

 

在中國先秦早期儒家那裏,如上問題似乎根本不成其為(wei) 問題,因為(wei) 自儒學誕生起,道德與(yu) 政治就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且從(cong) 未分離過。不過,我們(men) 可以參考阿倫(lun) 特的如上區分,從(cong) 自我人格的養(yang) 成和政治生活的天下(世界)這兩(liang) 個(ge) 角度來理解先秦儒家思想的義(yi) 理結構。由此出發,我們(men) 關(guan) 注儒家聖人和君子這兩(liang) 種理想人格典範,將其置於(yu) 政治生活的情境之中加以考察。具體(ti) 而言,我們(men) 從(cong) 《論語》中選取三章文字予以詮讀,揭示儒家的道德目標和政治關(guan) 切即“成己”與(yu) “成物”,以及這兩(liang) 者之間在儒家思想中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一、天命與(yu) 君子

 

眾(zhong) 所周知,孔子吸取了周朝禮樂(le) 製度中對“禮”的強調,從(cong) 中提煉出“仁”的觀念,並輔助於(yu) “義(yi) ”,從(cong) 而建構出以仁、義(yi) 、禮為(wei) 理論架構的儒學體(ti) 係。但孔子之學的目的並不是一種理論體(ti) 係的闡發,而是指向理想人格和政治秩序的可能性及其踐行。在孔子看來,理想人格是實現理想政治秩序的基本前提,而理想人格的實現則需要個(ge) 人在學思與(yu) 修養(yang) 上的持續努力。

 

《論語》中關(guan) 於(yu) 君子的論述非常之多,“君子”作為(wei) 一個(ge) 詞組在《論語》中共出現一百多次,由此可見,對於(yu) 孔子及其所創立的儒家來說,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居於(yu) 一個(ge) 極其重要的地位。並且從(cong) “君子”二字所出現的數量以及孔子對君子人格的重視程度上來看,《論語》處處以“君子”的成就為(wei) 目的而言說,故許多並未提及“君子”二字的章節,也並非與(yu)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無關(guan) 。

 

從(cong) 總體(ti) 上而言,孔子關(guan) 於(yu)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應該說是一個(ge) 下學而上達的過程。這一點最典型地體(ti) 現在《論語》首章和最後一章的文字中:

 

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

 

《論語·學而》首章以“學”發端,最後落實於(yu) “君子”之上,即“學”的目的在成就君子人格。而《論語》最後一章中,孔子提出要成為(wei) 君子,首先必須“知命”,然後還要“知禮”、“知言”。很顯然,這裏的“命”應該與(yu) 天道相關(guan) ,而不僅(jin) 僅(jin) 是指某種人力所不能控製的外在力量,即一般而言的所謂命運。[2](p571)將此處的“命”視為(wei) “命運”之意,源出於(yu) 朱熹的《論語集注》,在注疏此章時,朱熹隻是簡單地引用程子的話:“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何以為(wei) 君子?”[3](p196)“知有命而信之”有相信命運安排的意味,而趨利避害則是不了解命運安排而導致的理性選擇。程子和朱熹的這種理解,將孔子此章中所隱含的超越義(yi) 完全忽略,對此前人已有認識,如《論語筆解》雲(yun) :“命,謂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非止窮達。”[4](p1377)“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是下學而上達的過程,最終的目的是對天命的認識,而“窮達”則隻是個(ge) 人命運的遭際。所以我們(men) 看到古人對此處“命”的疏解多從(cong) “天道”出發,如董仲舒說:“天令之謂命,人受命於(yu) 天,固超然異於(yu) 群生,貴於(yu) 物也。故曰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明於(yu) 天性,知自貴於(yu) 物,然後知仁義(yi) 禮智,安處善,樂(le) 循理,謂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此之謂也。”[4](pp1376-1377)在董仲舒看來,“知命”即是“明於(yu) 天性”,也就是“知仁義(yi) 禮智”,而人性或“仁義(yi) 禮智”等德性皆出於(yu) 天,故“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的“命”就是指“天命”。《韓詩外傳(chuan) 》也從(cong) “天之所生皆有仁義(yi) 禮智順善之心”[4](p1377)的角度來理解孔子的“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故也是將“命”視為(wei) “天命”。

 

餘(yu) 英時曾對中國古代軸心時期的儒家思想根源做過梳理,他認為(wei) 儒家的“命”或“天命”概念緊接上古時代以迄西周末年的巫術文化傳(chuan) 統,隻不過儒家將巫術文化中視“天命”為(wei) 帶有人格神意味的宗教律令轉化為(wei) 以人的內(nei) 在德性為(wei) 標準的道德原則,同時又將原有的宗教維度在剔除了人格神的前提下加以保留。[5](pp42-49)因此,孔子的“命”或“天命”更多的是一種“超越於(yu) 宇宙萬(wan) 有之上的”“精神力量”,並且這種“精神力量”也成為(wei) 他念茲(zi) 在茲(zi) 的“道”所從(cong) 出的源頭。[5](p48)例如,孔子曾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並強調“士誌於(yu) 道”(同上),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孔子的“命”或“天命”即等同於(yu) “道”或“天道”,而對“天命”或“天道”的覺知和體(ti) 察,無疑成為(wei) 儒家在形上層麵上的最高要求。就此而言,“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中的“命”絕非通常意義(yi) 上的“命運”所能涵蓋,而是擁有其超越的形上意涵。

 

所謂“知禮”、“知言”則是指對日常行為(wei) 中的禮儀(yi) 規範及其內(nei) 在包含之禮義(yi) 的了解,以及對言辭應對的學習(xi)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屬於(yu) 德性修養(yang) 工夫的下手處,但亦與(yu) 上述“天命”或“天道”相關(guan) 聯,因為(wei) 無論是禮還是言,其最終根據都是天理之秩序或天道之儀(yi) 文。所以,從(cong) 工夫論的角度上來說,“知禮”、“知言”必然在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過程中處於(yu) 先行位置,也就是我們(men) 應該先由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入手,隨著內(nei) 在德性的厚積,天理秩序或天道儀(yi) 文自然呈現於(yu) 我們(men) 的意識結構之中。但若從(cong) 人格修養(yang) 的邏輯根據的角度來看,“知命”則成為(wei) 君子人格養(yang) 成的樞紐與(yu) 核心,因為(wei) 若不樹立這樣的形上目標,君子之為(wei) 君子,或者人之為(wei) 人將難以尋獲內(nei) 在根據,故孟子提出“先立乎其大”(《孟子·告子上》),並認為(wei)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也”,以及“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因此可知立其大即是“立命”,“大”者不立,難以明修身之目標。孟子如上觀念顯然是對上引孔子“士誌於(yu) 道”在思想史意義(yi) 上的接續承繼。

 

孔子在此章中強調,君子“知禮”、“知言”屬於(yu) 下學的範圍,而君子“知命”則是上達的目標。那麽(me) ,孔子為(wei) 什麽(me) 要設定“知命”作為(wei) 君子上達的目標呢?這個(ge) 問題牽涉到君子人格之養(yang) 成的兩(liang) 個(ge) 維度,其一與(yu) 先秦儒家人性論相關(guan) ,即君子人格的成就從(cong) 實質意義(yi) 上而言,就是對人之內(nei) 在德性的培育和修養(yang) ,而按照儒家人性論的觀點,人的內(nei) 在德性根源於(yu) 天命,如《中庸》所說“天命之謂性”,孟子也認為(wei) “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盡心下》)。仁義(yi) 禮智聖,是天之所命,但一旦授之於(yu) 人,即內(nei) 化為(wei) 人之性,既然是人之性,就成為(wei) 人通過意誌選擇和修養(yang) 工夫能夠培育並不斷擴充之的德性品格,如此以來,若不能對天命有根本上的了解和體(ti) 悟,則內(nei) 在德性的擴充培養(yang) 將變得不可能。其二,雖然君子人格的成就似乎單純是一個(ge) 道德心性問題,但在孔子和儒家看來,道德心性的成就最終所指向的卻是天下的政治秩序,而儒家意義(yi) 上的政治秩序,其根源則在於(yu) 天道秩序。因此,在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的大局麵之下,要想重建禮樂(le) 秩序,作為(wei) 承擔此重任的君子以至賢人聖人,就必須要對天道秩序有充分的把握和洞徹,否則,即使其內(nei) 在德性得到一定程度的培養(yang) 和擴充,但卻不足以承擔重建禮樂(le) 之序的大任,其“君子”身份將難符其實。孔子一生棲棲皇皇,在列國之間遊走,麵對楚狂、長沮、桀溺等隱士的嘲弄卻自歎“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並慨然而曰:“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論語·微子》),顯示出其變“天下無道”為(wei) “天下有道”的自覺的政治使命意識[5](p46),這種“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論語·憲問》)的強健不息自是君子所必須具備的精神品格。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men) 看到,一方麵,人性根源於(yu) 天命,另一方麵,政治生活是天命的召喚,前者為(wei) “知命”提供了邏輯上的可能性,後者則為(wei) “知命”賦予了必然性。在此,君子所需要承擔的,既是人性的內(nei) 在涵養(yang) ,同時又是德性推擴外顯的政治使命。而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發端於(yu) 《論語》開篇的“學”,眾(zhong) 所周知,孔子一生重視“學”,評價(jia) 自己一生“學而不厭”(《論語·述而》),並且在評價(jia) 弟子時將“學”作為(wei) 與(yu) “仁”並列的最高標準,如季康子問他弟子中有誰好學,孔子答“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則也亡”(《論語·先進》)等等,無疑這更加凸顯出儒家下學而上達的致思理路。“學”而致君子,是政治秩序的人格保證,而人格的養(yang) 成又依賴於(yu) 天之所命的“性”在日用常行包括政治生活中的呈現與(yu) 發用;天命同時還為(wei) 政治秩序提供終極根據。在此,君子人格與(yu) 天命所召就有了內(nei) 在的統一性。所以,我們(men) 有必要從(cong) 儒家典範人物孔子與(yu) 隱士之間對比的角度進一步考察儒家君子人格的政治維度,以彰顯儒家君子人格對天命召喚的自覺意識和勇於(yu) 承擔的精神。

 

二、儒家君子與(yu) 隱士

 

從(cong) 《論語》所記載的孔子本人的親(qin) 身經曆中,我們(men) 也能體(ti) 會(hui) 到君子是如何協調個(ge) 人德性與(yu) 政治胸懷之間的關(guan) 係的。《論語·微子》記錄了孔子與(yu) 幾個(ge) 隱士之間的相遇,其中孔子對隱士們(men) 的質疑所作的回答,讓我們(men) 對君子的政治態度有了比較充分的了解。我們(men) 以孔子使子路問津章為(wei) 核心,考察儒家君子的政治態度。這段文字突出地呈現了儒家君子與(yu) 各類隱士之間在政治態度上的根本差異,原文如下: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wei) 誰?”子路曰:“為(wei) 孔丘。”“是魯孔丘與(yu) ?”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yu) 桀溺。桀溺曰:“子為(wei) 誰?”曰:“為(wei) 仲由。”曰:“是魯孔子之徒與(yu) ?”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

 

就本章而言,長沮、桀溺以農(nong) 事為(wei) 隱,此與(yu) 下一章荷蓧丈人相類。在這一點上,長沮、桀溺和荷蓧丈人在學派上可能與(yu) 上一章的楚狂接輿不同,如果說楚狂接輿是道家的隱者的話,那麽(me) ,前三者應該是農(nong) 家中的隱者。先秦農(nong) 家在《孟子》中有描述,孟子也曾與(yu) 其代表人物進行過辯論。(《孟子·滕文公上》)隻是《孟子》中的農(nong) 家並非隱者,而是希望以農(nong) 事政,讓在位君主亦從(cong) 事於(yu) 農(nong) 田作業(ye) ,與(yu) 農(nong) 民同甘苦,孟子對此予以有力辯駁。但我認為(wei) 《孟子》中的農(nong) 家與(yu) 《論語》此章和下一章的三個(ge) 隱者有共同之處,即都對農(nong) 業(ye) 親(qin) 曆親(qin) 為(wei) ,並且都有意混淆儒家予以明確區分的君子野人之辨。王夫之論述君子野人之辨甚詳:“君子、野人,皆人也,而有辨。君子,治野人者也。易君子,則野人不待易而易矣。食其力,安其身,不相為(wei) 治,野人之性固然,而其去鳥獸(shou) 不遠矣。為(wei) 君子者,雖至無道,而猶然衣冠禮樂(le) 之遺,野人之所恃以易也。”[6](p944)君子之意義(yi) ,一為(wei) 其自身德性修養(yang) ,使人能挺立於(yu) 天地之間,二為(wei) 野人樹立典範,因君子之德行而易其野性,故此,即使天下無道,亦存有可依據之人性標準,使道存於(yu) 倫(lun) 理人情之中。在這一點上,《論語·顏淵》所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的論斷,無疑蘊含了如上道理。

 

孔子經過長沮、桀溺耕田之所,讓子路去向他們(men) 二人問津。對於(yu) “問津”二字,其表麵意思即是詢問過河的津渡,而“長沮、桀溺各皆從(cong) 水”[4](p1266),並且以“長”、“桀”字加以修飾,表明此二人或許是長年躬耕於(yu) 河津渡口旁邊的隱者。“是知津矣”表達了隱者對孔子棲棲惶惶四處周遊卻處處碰壁的一種嘲諷,但其無意中卻提示出“問津”的更具普遍性的意義(yi) ,即為(wei) 實現內(nei) 心之誌而尋求路徑、探訪道路,內(nei) 含人應該如何生活的價(jia) 值意蘊。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抑或農(nong) 家,都以其對何為(wei) 良好生活的價(jia) 值判斷而立基,並因之使其成為(wei) 儒家、道家或農(nong) 家。從(cong) 政治角度而言,“問津”有為(wei) 天下尋找道路之意,即探尋天下平治之道、平天下的路徑。按照李零的解釋,長沮說孔子“是知津矣”,即是諷刺孔子你不是知道天下的出路嗎,何必來問我?這一點與(yu) 下文桀溺所說“滔滔者天下皆是”的“滔滔”恰成對應:天下已如滔滔江河之水,民眾(zhong) 陷於(yu) 江河之中承受混亂(luan) 之苦,因此孔子“問津”是要為(wei) 天下百姓尋找擺脫滔滔苦海的出路。[7](p315)如上分析表明了儒家君子人格在內(nei) 在價(jia) 值和外在追求上的一致性。

 

桀溺回答子路的話意味深長,他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前半句是他對當時的世事的判斷,後半句是依據這一判斷所作的人生道路的選擇。隱者情懷就在於(yu) ,天下治亂(luan) 與(yu) 否,皆與(yu) 己無關(guan) ,尤其是處於(yu) 亂(luan) 世,更應該避世之亂(luan) 而怡養(yang) 天年。隱者之所以有如此選擇,是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在政治上個(ge) 人的努力無濟於(yu) 事,與(yu) 其白白浪費精力,還不如保全自己性命更有意義(yi) 。這裏麵隱含著如下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隱者似乎更注重個(ge) 人行動的後果和效用,而不太關(guan) 注內(nei) 在動機,在這一點上正與(yu) 儒家相反;第二,這裏麵存在一種更深層次的功利性算計,既然在政治上無法達到個(ge) 人所期望的效用,那隻能在個(ge) 人生活和生命的保全上作更多打算,這一點也與(yu) 儒家背道而馳。孔子對待政治事務的態度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其深層根據是孔子強調“為(wei) 己”之學,而反對“為(wei) 人”之學((《論語·憲問》),也即是說在孔子看來,全身心地投入到當時的政治實踐之中,並非是全然為(wei) 了他人的利益而為(wei) 政,而是個(ge) 體(ti) 自身德性修養(yang) 的基本方式,為(wei) 政的效果如“安人”、“安百姓”等,都是“修己以敬”(同上)的自然結果,是德性修養(yang) 之後必然附帶的後果,如孟子所說“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孟子·告子上》)。也即是說,儒家自孔子創始之初就不以功利的或效果主義(yi) 的態度來看待政治事務,這一點後來被董仲舒的一句話挑明:“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隱者沒有理解的是,孔子辟人,是為(wei) 了尋找賢良以圖救世,辟人不是目的,弘道救世才是目的,而隱者卻把辟人當作了孔子的目的,因為(wei) 隱者是把辟世全身當作目的本身的。因此,“聖人不忍棄天下之人群,而必與(yu) 當世之君、大夫為(wei) 群”,“非獨行之世所知也”。[6](p944)孔子曾說:“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論語·裏仁》)君子對於(yu) 天下之議論和行為(wei) 及其效果,無可無不可,但卻有自己的明確態度,即“義(yi) 之與(yu) 比”,這突出地顯示出儒家君子人格的非功利性特點。

 

孔子明確地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上文提到,孔子說“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雖然強調修己即德性修養(yang) 是目的,但這樣的目的卻必須在“安人”、“安百姓”的政治實踐中得以實現,也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能近取譬”的“仁之方”(《論語·雍也》),離此則必定墮入隱者之流,即“絕人逃世以為(wei) 潔”[3](p184)。“安人”、“安百姓”凸顯了孔子的群體(ti) 意識,這種群體(ti) 意識以人禽之辨為(wei) 前提,強調人文化成的政治向度,但儒家並沒有因此忽視個(ge) 體(ti) 原則,而是以“為(wei) 己”、“成己”這樣的要求來突出道德主體(ti) 的內(nei) 在價(jia) 值。正如楊國榮教授所說,孔子既重視成己又關(guan) 注成人,而自我實現是成人的前提,同時,自我又不能停留於(yu) 成己,而應由己及人,並且隻能在成就他人的他者向度上達成實現自我的可能性。[8]

 

孔子最後一句話“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這很明顯是應對桀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之問的。兩(liang) 相對比,儒家與(yu) 隱者之間的差異顯現出來。在隱者看來,天下無道,無人能以道變易天下,所以不如隱去;但對於(yu) 孔子,正因為(wei) 道之不行,才更需要人去呼喚、探尋、踐履、力行道,正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而天下有道時,則無需以道易之了。故朱熹解釋說:“天下若已平治,則我無用變易之;正為(wei) 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3](p184)雖然孔子在某些時候也表現出一種隱者情懷,如“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以及“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論語·公冶長》)等,但“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根本目的是“守死善道”,而不是隱居全身,“乘桴浮於(yu) 海”也隻不過是“假設之言耳”(程子語)[3](p77),與(yu) 隱士之隱還是有明顯的差別的,何況孔子還明確說過“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論語·季氏》),儒者之隱在求誌,而不是全生養(yang) 身,如顏回之簞食瓢飲而長樂(le) 和曾皙的沐沂舞樗而高詠,就是儒者“隱居以求其誌”的高標典範。儒道之間的真正區別就在於(yu) :儒家在強調個(ge) 體(ti) 原則的同時,又不忽視兼善天下的群體(ti) 訴求,甚至個(ge) 體(ti) 原則必須在兼善天下的政治維度上得以實現,而道家則在突出個(ge) 體(ti) 生命價(jia) 值的前提下,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群體(ti) 的維度,“以保辱殆之不至”[6](p945)為(wei) 鵠的。

 

政治生活對於(yu) 一個(ge) 人的德性修養(yang) 的意義(yi) ,不僅(jin) 是儒家所堅持的一個(ge) 基本維度,而且是西方古典哲學所認同的維度。亞(ya) 裏士多德就認為(wei) ,雖然善人能完全實現他的人性能力,他不參與(yu) 政治活動也可以去過一種有德行的生活,但他卻區分出公民道德和一般人的德行,在他看來,完全脫離政治的生活不可能是良好的生活,因為(wei) 與(yu) 公民同胞們(men) 一起思考並踐行共同善和良好生活的意義(yi) ,這是一個(ge) 人實現其人性能力的題中應有之義(yi) 。[9]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亞(ya) 裏士多德提出“人在本性上是政治動物”的論斷,這一點與(yu) 王夫之“人未有無與(yu) 群者”[6](p944)意義(yi) 相近,如果了解到“群”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的政治學意義(yi) ,則這種相近相似性將更為(wei) 顯赫。上文提到孔子意義(yi) 上的成己為(wei) 己必須在成人的踐行仁義(yi) 過程中得以實現,孟子也強調德性修養(yang) 是“集義(yi) 而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這都表明儒家不會(hui) 割裂自我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聯來談個(ge) 體(ti) 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這就是儒家與(yu) 道家及其他隱者之間根本不同之所在。

 

三、從(cong) 君子到聖人:德治天下

 

從(cong) 孔子與(yu) 隱者之間的對話可知,儒家君子必然選擇在政治生活中達成自我人格的實現。那麽(me) ,一旦實現了這種理想人格,其在政治實踐中又是如何表現的呢?按照孔子的觀點,君子(在位之君)以德治世,其主要表現就是“恭己正南麵”的“無為(wei) 而治”。《論語·衛靈公》記載:

 

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

 

孔子在此章表明了君子(在位之君)治天下的方式,不過他選擇的在位君主比較特殊,即三代之治中的舜,這就將理想人格從(cong) 君子提升到聖人的高度。無論對於(yu) 儒家還是道家,“無為(wei) 而治”都是治理天下的最佳方式,從(cong) 這一章可以看出儒道在最終的政治途徑和政治目標上的一致性,隻是儒道兩(liang) 家在這方麵又各有其鮮明特色,即他們(men) 在最終的本體(ti) 根據上存在對立,前者立足於(yu) 仁義(yi) 禮智等人文德性,化天道為(wei) 人道,後者奠基於(yu) 自然,而否棄人文德性,一以天道為(wei) 本。

 

對於(yu) 儒家來說,“無為(wei) 而治”的前提是“德”。孔子對此曾有說明:“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宋張栻從(cong) 北辰作為(wei) “極”而“居中不遷”的樞紐特點,強調“德者,所以為(wei) 民極也”,即“德”是民眾(zhong) 之極、樞紐,[10](p103)民心向背從(cong) 而由此轉化的政治道德秩序端賴於(yu) 此極或此樞紐的掌控。如何掌控這個(ge) 樞紐呢?這又要從(cong) 孔子對於(yu) “政”字的理解上來看: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由孔子對季康子的這個(ge) 回答可知,儒家所理解的“政”並非是司管理、行政、統治、治理之職的政府機構或國家權力機關(guan) 之類,而首先是一個(ge) 個(ge) 體(ti) 修養(yang) 概念。“正”字從(cong) 一,從(cong) 止,“一”者本也,“止”者有所堅持並心有所指向之意,因此有目的的含義(yi) ,結合《大學》文本中“止於(yu) 至善”,我們(men) 可推知,“正”是個(ge) 體(ti) 以“善”為(wei) 本而朝向德性的培育從(cong) 而獲得行為(wei) 之正當性。當為(wei) 政者獲得這種行為(wei) 的正當性(正)之後,就能達到“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的自然效果,而如此得到的政治和道德秩序是不假人為(wei) 無需強迫的,為(wei) 政者以身作責,提供典範的生活方式,並以此教化民眾(zhong) ,民眾(zhong) 自然隨之以為(wei) 政者的生活方式而生活,從(cong) 而轉化氣質,也走向“正”,這即是“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孔子反對用“殺”(同上),也是“無為(wei) 而治”的一種表現,因為(wei) 如果按照季康子的“殺無道以就有道”,雖然以一種嚴(yan) 厲的方式震懾民眾(zhong) ,將政治秩序維持於(yu) 一時,卻難以獲得持久的效果,當然“殺”本身首先就不符合於(yu) 孔子“仁”的原則。王夫之說:“‘正’雲(yun) 者,所謂以其正而正人之不正也。”[11](p825)他的解釋頗合孔子“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之意。

 

孔子將“政”理解為(wei) “正”,而“正”即是以善為(wei) 本培育德性以保證行為(wei) 的正當性,故“德”就成為(wei) 儒家之“政”的樞紐。“無為(wei) 而治”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為(wei) 政者之“德”在自身內(nei) 的修養(yang) 成就,孔子說要“據於(yu) 德”(《論語·述而》)即是此意,因此《大學》強調“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並提出“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等個(ge) 人修養(yang) 次第。由此可知,儒家注重在位者以德性為(wei) 根據,成就自我人格,進而範導天下的為(wei) 政方式,這種方式又必須以孔子的核心概念“仁”為(wei) 依據(“依於(yu) 仁”[同上]),采取“能近取譬”(《論語·雍也》)的原則,在修養(yang) 自身的同時又推己及人,由近及遠,循序漸進,從(cong) 個(ge) 人到家庭再到鄉(xiang) 裏再到國家而後天下,其中關(guan) 鍵是在位者自我人格的修養(yang) 。或者說,自我人格的修養(yang) 又必須在推己及人的過程中來完成,這即是孟子所說“集義(yi) 而生”或“由仁義(yi) 行”,而不是等自我人格修養(yang) 完成之後再去推己及人,不是以德性去要求民眾(zhong) ,那就是“義(yi) 襲而取之”或“行仁義(yi) ”了,後者必然會(hui) 陷於(yu) 偽(wei) 詐與(yu) 造作,從(cong) 而導致後世以禮殺人的局麵。因此,在位者隻有在推己及人的過程中完成自我人格的修養(yang) ,在修養(yang) 德性之中達到天下之治,這才是儒家的“無為(wei) 而治”,反之則是張栻所說的“自三代以後,為(wei) 治者皆出於(yu) 智力之所為(wei) ”[10](p103)的政治治理方式,與(yu) “無為(wei) 而治”恰恰背道而馳了。

 

事關(guan) 天下的整體(ti) 道德秩序以在位者的“德”為(wei) 樞紐,因此在位者的德性修養(yang) 就顯得極其重要,所以孔子說在位者隻是“恭己正南麵”。“恭己”是對在位者的道德要求,《呂氏春秋·先己篇》曰:“昔者先聖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張栻認為(wei) “‘恭己’則奉順而不失也”,[10](p254)所“奉順”的是天道秩序,這個(ge) 天道秩序已經被在舜之前的堯轉化為(wei) 人道秩序,以典則禮製的形式留存人間,並發揮其規範作用。所以舜的“恭己”是對自身的要求,而不是以典則禮製來強迫民眾(zhong) 遵從(cong)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舜的做法是“無為(wei) ”,即《中庸》所說“篤恭而天下平”,或孟子所說“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王夫之將“恭己”解釋為(wei) “修德於(yu) 己”,並批評朱熹把“恭己”注解為(wei) “為(wei) 敬德之容”是“未能識一‘己’字”,從(cong) 而背離了本章孔子強調內(nei) 在德性的主旨,[11](p824,p825)這正是注意到在位者自身的德性修養(yang) 對於(yu) 為(wei) 政的樞紐性地位。對於(yu) 這一點上,劉寶楠在《論語正義(yi) 》顯然有所明察:“‘恭己’,修己以敬也。”[12](p615)這種解釋既包含了王夫之強調的“己”的關(guan) 鍵性,又以“敬”字涵蓋了“恭”的意思,因為(wei) 內(nei) 在德性必然要顯發於(yu) 外在形體(ti) 之中才能發揮其教化之功,否則就近於(yu) 道家而失儒家之旨了,所以劉寶楠的詮釋最為(wei) 全麵。

 

“正南麵”是指在位者需要確立於(yu) 正位從(cong) 而把內(nei) 在德性顯發於(yu) 天下,張栻解釋說:“‘正南麵’雲(yun) 者,猶雲(yun) 以是居正位而已。”[10](p254)即在位者將顯示德性的“恭己”體(ti) 現於(yu) 某種恰切合宜的儀(yi) 式之中,使得天下之民均能看見並模仿之,孔子認為(wei) “恭而無禮則勞”(《論語·泰伯》),即是強調此意。另,王夫之認為(wei) ,“正南麵”是“施治於(yu) 民也”,並認為(wei) ,無論是“恭己”還是“正南麵”,“此皆君道之常,不可謂之有為(wei) ”,不僅(jin) 如此,船山還認為(wei) 包括“巡守、封濬、舉(ju) 賢、誅凶”等都是“‘正南麵’之事”,因此都不算是“有為(wei) ”。[11](pp824-825)按照船山的這種觀點來看,“正南麵”並非端坐於(yu) 某處毫無作為(wei) ,而是需要在位者通過各種禮儀(yi) 的實踐來維綱紀、立法度、正經綸、明典秩、顯權威。在船山看來,這都是在位之君所應負的當然職責,如果連這些事情都不做,那就是“君不君”了。

 

從(cong) 上麵的分析我們(men) 看到,“無為(wei) 而治”是有條件的,首要的條件是在位者的德性,因此要突出“恭己”。在另一個(ge) 地方,孔子評價(jia) 舜:“舜之有天下而不與(yu) 焉。”(《論語·泰伯》)強調舜之得天下是民因其德性盛隆而加以選擇的結果,不是通過自謀自薦或巧智謀略的方式刻意求取的。[13](p140)朱熹說:“無為(wei) 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為(wei) 也。”[3](p162)聖德之君才能化行天下而了無痕跡。其次是在位者所處之時。如堯所統治的階段,因處於(yu) 創製初始之時,堯就不能“無為(wei) ”,孔子曾評價(jia) 堯:“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堯之則天而有其功,顯其跡,煥然文章,這是有為(wei) 之君。隻有在堯為(wei) 之創製之後,舜才可以行“無為(wei) ”之治,因為(wei) 具備了充裕的政治資源。張栻說:“獨稱舜者,禮樂(le) 法度至舜而備,人見其製作之盛,而不知其本無為(wei) 也。”[10](p254)再次,在位者身邊需要賢良之士的輔佐。孔子曾說:“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論語·泰伯》)所以朱熹也認為(wei) :“獨稱舜者,紹堯之後,而又得人以任眾(zhong) 職,故尤不見其有為(wei) 之跡也。”[3](p162)我們(men) 看到,孔子之所以單單提到舜並以之為(wei) “無為(wei) 而治”的典範,正是由於(yu) 舜具備了如上三個(ge) 條件。對此,王夫之亦有同樣的論述:“三代以上,與(yu) 後世不同,大經大法,皆所未備,故一帝王出,則必有所創作,以前民用。《易傳(chuan) 》、《世本》、《史記》備記之矣。其聰明睿知,苟不足以有為(wei) ,則不能以治著。唯舜承堯,而又得賢,則時所當為(wei) 者,堯已為(wei) 之,其臣又能為(wei) 之損益而緣飾之;舜且必欲有所改創,以與(yu) 前聖擬功,則反以累道而傷(shang) 物。舜之‘無為(wei) ’,與(yu) 孔子之‘不作’同,因時而利用之以集其成也。”[11](p824)

 

需要注意的是,程石泉指出:“所謂‘無為(wei) 而治’非‘不為(wei) 而治’也,如道家之所言者。‘無為(wei) 而治’端在能恭己修身,其言行足為(wei) 百官之表,萬(wan) 民之型,不待勞而天下化成矣。”[13](p272)這就突出了儒道兩(liang) 家在“無為(wei) 而治”上的差異性。儒家之“無為(wei) ”是強調在位者對民眾(zhong) 行教化之功,要在自己身上奮發有為(wei) ,即德性修養(yang) 上需要弘毅精進,自強不息,因為(wei) 儒家人物自覺以仁為(wei) 己任,此任死而後已,所以“任重而道遠”(《論語·泰伯》),這也是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進取精神;除此之外,從(cong) 上文對“正南麵”的辨析來看,儒家之在位者的“無為(wei) ”,並非是毫不作為(wei) ,而是需要通過踐履禮儀(yi) 典秩、執掌綱紀法度來達到教化萬(wan) 民之效,因此儒家“無為(wei) 而治”是指在具體(ti) 政治事務上不親(qin) 曆親(qin) 為(wei) ,但在大綱大紀大經大法上卻要行維護之力。道家既反對在對民眾(zhong) 上的教化之為(wei) ,也反對在自身德性修養(yang) 上的有所為(wei) ,更反對一切刑罰禮製對民的幹擾,在道家看來,隻要在位者安時處順,循乎自然,而民眾(zhong) 各安其性,不受任何滋擾,即可實現天下之治。朱熹疏解“無為(wei) 而治”時說:“無為(wei) 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為(wei) 也。”[3](p162)王夫之卻清醒地指出,所謂“聖人德盛而民化”所針對的是“無為(wei) 而治”中的“治”字,“非為(wei) ‘無為(wei) ’言也”,並認為(wei) “此是聖人與(yu) 老、莊大分判處,不可朦朧判去”。[11](p825)船山的這一提點,確實言中儒道之根本差異,其中最核心者當是對待“德”的態度上,對於(yu) 強調從(cong) “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而自然推出“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的結論的老子來說,肯定不會(hui) 讚同孔子將仁德置於(yu) 成就聖人人格和治天下的關(guan) 鍵地位上的觀念。

 

儒家理想人格從(cong) 培育君子、成就自我德性開始,其終極目標是內(nei) 聖,並在這一前提下實現天下大治也即外王的政治理想。孔子與(yu) 隱士之間生活方式的選擇,凸顯了儒家的政治關(guan) 懷,而且孔子有將這種政治關(guan) 懷日常生活化的傾(qing) 向,如他曾引用《尚書(shu) 》:“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如此以來,孝悌等發揮作用的私人生活也成為(wei) 政治實踐的領域。儒家在政治實踐上強調德治,德治的方法是“無為(wei) ”,即通過為(wei) 政者自身德性的自然外顯,使德性大化流行於(yu) 天下,正如孟子所說:“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恭己正南麵”的為(wei) 政方式恰恰類似於(yu) 祭祀時扮演接受拜祭的神的角色的“屍”,寂然不動而萬(wan) 人朝拜。“屍”之所以能勝任神靈之位,固然是其被賦予了一定的符號意義(yi) ,而聖人“恭己正南麵”也是如此,不過,聖人的符號象征意義(yi) 並非是他人賦予的,而是聖人通過自身長期的修養(yang) 實踐工夫所成就的內(nei) 在德性自然外顯的結果,孟子認為(wei) “形色,天性也。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孟子·盡心上》)這是對儒家理想人格的功能和實效的刻畫,君子在下學上達中成就自我並回應天命之召喚,而更進一步的聖人則使其自身成為(wei) 天命的象征,其內(nei) 在德性自然外化,在化行天下中使德性與(yu) 政治最終完美地融合為(wei)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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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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