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論衡

作者：石厲（《中華辭賦》雜誌總編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一日丙申

               耶穌2020年2月23日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相傳(chuan) 由孔子在前代流傳(chuan) 的大量詩文中，精選刪編而成。關(guan) 於(yu) 孔子刪編詩歌，《史記》記載：“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儀(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古人言簡意賅，這一段話中包含的信息很多，如采詩所涉及的時間跨度，孔子刪詩的方式及詩歌內(nei) 容的走向等。先就孔子所編輯這部詩歌的內(nei) 容走向來看，孔子編詩“始於(yu) 衽席”。何為(wei) “衽席”？衽是床褥，席是簟席，衽席本指人們(men) 的床褥、睡臥之處，孔子此處以床褥代指正常而符合禮儀(yi) 的男女婚嫁色欲之事，以區別男女野合。這一點在當時的社會(hui) 環境中尤其重要。男女和合，既是人類繁衍的開始，而合乎禮儀(yi) 的和合，又是人類走向文明社會(hui) 的一大跨步，這大概也是孔子編輯《詩經》的思想起點，同時讓我們(men) 理解《詩經》中許多男女情愛詩歌時，據此能夠體(ti) 會(hui) 到古代聖人及當時的社會(hui) 輿情對這些詩歌的基本態度。

從(cong) 司馬遷的記載來看，詩歌起源很早，到了春秋末年，孔子將流傳(chuan) 的三千餘(yu) 篇詩歌，刪編至《詩經》的規模，孔子習(xi) 慣稱“詩三百”或簡稱“詩”（散見《論語》等）。其實，“詩三百”也隻是三百多篇詩的個(ge) 簡稱，司馬遷所說“三百五篇”可能也並非準確。經過秦焚之後，漢代傳(chuan) 詩者共有四家，漢初有三家，以《魯詩》名義(yi) 傳(chuan) 詩者有魯申公，《齊詩》傳(chuan) 自齊轅固生，《韓詩》傳(chuan) 自燕太傅韓嬰，他們(men) 所傳(chuan) 詩文都用漢代流行的隸書(shu) 寫(xie) 成，所以稱“今文”，而西漢晚年又有魯人毛亨所傳(chuan) 《毛詩》是以先秦古文寫(xie) 就，後又傳(chuan) 之於(yu) 趙人毛萇（今人考證是毛亨侄子），盛行於(yu) 東(dong) 漢，經鄭玄箋釋，發揚光大，而最初三家今文詩，從(cong) 此衰微滅絕，至今隻有《毛詩》古文流行於(yu) 世。無論今文還是古文，古之學者慎審有加，《詩經》文本估計不會(hui) 有多少出入，關(guan) 鍵是對於(yu) 經文的解釋則各有側(ce) 重。而《毛詩》所傳(chuan) 詩中，除三百零五篇外，還有六篇詩隻有標題，沒有內(nei) 容。這樣，孔子所刪編後的“詩三百”即漢代以後所說的《詩經》確切地說並非三百零五篇，應是三百一十一篇詩歌。六篇隻有標題而無文辭的詩是《詩經·小雅·鹿鳴之什》中的《南陔》與(yu) 《詩經·小雅·白華之什》中的《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yi) 》共六篇。《毛詩傳(chuan) 》在這六篇名下都有解說，譬如《毛詩傳(chuan) 》曰：“《南陔》孝子相戒以養(yang) 也；《白華》孝子之潔白也；《華黍》時和歲豐(feng) ，宜黍稷也。有其義(yi) 而亡其辭。”鄭玄箋曰：“此三篇者，《鄉(xiang) 飲酒》《燕禮》用焉，曰：‘笙人，立於(yu) 縣中，奏《南陔》《白華》《華黍》’，是也。”《毛詩傳(chuan) 》又曰：“《由庚》萬(wan) 物得其道也；《崇丘》萬(wan) 物得極其高大也；《由儀(yi) 》萬(wan) 物之生各得其宜也。有其義(yi) 而亡其辭。”鄭箋關(guan) 於(yu) 《毛傳(chuan) 》中這一段的箋釋基本與(yu) 上雷同，認為(wei) 這六篇有名無辭的詩是《燕禮》中的笙歌。《經典釋文》曰：“蓋武王之時，周公製禮，用為(wei) 樂(le) 章，吹笙以播其曲。”到宋代時，大儒朱熹在《詩集傳(chuan) 》中稱這六篇詩：“此笙詩也，有聲無辭。”如果此說成立，那麽(me) 中國古人將那些有一定意義(yi) 的樂(le) 章也叫詩，詩不僅(jin) 指文辭，也可能是樂(le) 章。

在現當代，《詩經》無疑是古代文學，其實自漢以後，人們(men) 在很長一段時間基本將其當作儒家經書(shu) 來讀，並非當作文學，再溯及先秦，其意義(yi) 就更為(wei) 繁複。要徹底搞清《詩經》所涉的含義(yi) ，就需要正本清源。《論語·子罕》中孔子自述：“吾自衛返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由此可知孔子編詩，使詩樂(le) 歸正。同時也可知，自古代，詩樂(le) 不分，或許就是之所以稱“詩”為(wei) “詩歌”的原因。《書(shu) 經·堯典》中舜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樂(le) 、詩、歌被舜帝相提並論，從(cong) 遠古開始詩與(yu) 樂(le) 、詩與(yu) 歌的確不分。

比孔子晚七八十年的墨子，估計隻能見到經孔子之手刪編的“詩三百“了，《墨子·公孟篇》曰：“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看來“詩三百”在先秦，不僅(jin) 可朗誦，又可弦歌之，還可隨之起舞。而“詩經“一語，是西漢時，將孔子所編刪”詩”尊為(wei) 經典，是對傳(chuan) 自先秦周代詩歌“詩三百”的稱呼，其“詩經”的名稱後來者居上，大概形成於(yu) 漢文帝至漢武帝時期。王應麟在《困學紀聞》中說：“考之漢史，文帝時，申公、韓嬰以《詩》為(wei) 博士，五經列於(yu) 學官者，唯《詩》而已。景帝以轅固生為(wei) 博士，而餘(yu) 經未立。武帝建元五年春，初置五經博士。”漢以前所說的“詩”即孔子刪編後的“詩三百”，從(cong) 西漢文帝開始，以“詩”為(wei) 經，故後世稱其為(wei) “詩經”。

至於(yu) 《詩經》中哪些詩篇源自周代以前，屬於(yu) 司馬遷所說“上采契後稷”，已無從(cong) 可考。但據《國語》《左傳(chuan) 》所傳(chuan) ，就內(nei) 容看，早期有周武王克商後周文公作詩，譬如《周頌》中《時邁》《武》《桓》《賚》諸篇，在《商頌》中所涉事例就有宋襄公，《陳風》中也有涉陳靈公。至於(yu) 有人說《商頌》是殷商人的詩，而非周代時商裔封地宋人的詩，可能還需再考。近人王國維《說商頌》曰：“又自其文辭觀之，則殷墟卜辭所紀祭禮與(yu) 製度文物於(yu) 《商頌》中無一可尋。其所見之人、地名，與(yu) 殷時之稱無類，而反與(yu) 周時之稱相類；所用之成語，並不與(yu) 周初類，而與(yu) 宗周中葉之後相類。此尤不可不察也。”從(cong) 甲骨研究的高度，王國維的說法難以反駁。也就是說《詩經》中的詩歌文本，應產(chan) 生於(yu) 西周早期到春秋中後期大致五百年的時間裏，幾乎成為(wei) 定論。

孔子刪詩之前大量的“詩”又是如何在宗周時代產(chan) 生與(yu) 流傳(chuan) 的？它的產(chan) 生機製與(yu) 其他時代有何不同？漢人多有論述。西漢戴聖所編《禮記·王製》曰：“天子五年一巡守。歲二月，東(dong) 巡守，……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漢書(shu) ·藝文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漢書(shu) ·食貨誌》又曰：“春秋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yu) 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yu) 天子。”東(dong) 漢何休注《公羊傳(chuan) 》在宣公十五年“什一行而頌聲作矣”條下言，將從(cong) 民間采詩的過程描述得更為(wei) 具體(ti) ：“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xiang) 移於(yu) 邑，邑移於(yu) 國，國以聞於(yu) 天子。”除“采詩”的方式而外，相傳(chuan) 春秋時由左丘明所著《國語·周語》中，最早是這樣描述有別於(yu) “采詩”之“獻詩”過程的：“為(wei) 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由此觀之，周代詩歌產(chan) 生的過程應該有這樣兩(liang) 種方式，一種是由百姓創作的歌謠，由政府派采詩官從(cong) 民間采回，然後通過層層上報，由樂(le) 官或“大師”配以音樂(le) 後，呈聞於(yu) 天子朝堂，此乃采詩；一種是如《國語》所說，天子聽政時，讓公卿及列士將自己的諫言以詩歌的形式表達出來，同樣由樂(le) 官或“大師”配以音樂(le) 後歌誦於(yu) 天子，天子在配樂(le) 的詩歌唱誦中了然政事，此種朝堂議政不可謂不雅，不可謂不賞心悅耳。如果說前一種“采詩”是一種自然原生態的民間文學，那麽(me) 後一種“獻詩”就應該是一種自覺創作的公卿士人文學。由這兩(liang) 種方式所產(chan) 生的《詩經》中的詩歌，當然風格會(hui) 有差異，我們(men) 可以透過曆史的層層積澱，感知《詩經》帶給我們(men) 的豐(feng) 富內(nei) 容。

被孔子刪編後的“詩三百”，在漢以後位列群經之首，以《詩經》之名流傳(chuan) 後世，從(cong) 體(ti) 例上分為(wei) 風、雅、頌三部分。

風按《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十五封國來劃分，又稱十五國風，共一百六十篇，基本都是采自民間的歌謠。在對十五國風的解釋中，最有爭(zheng) 議的問題就是有關(guan) 《周南》《召南》。從(cong) 宋代以後，就不斷有人標新立異，以為(wei) 二南之南，不是方位詞，而是樂(le) 曲的名稱，從(cong) 而認為(wei) 二南應是與(yu) “風”不同的一種詩樂(le) 。由此，將二南的解釋帶入混亂(luan) 。主要證據是關(guan) 於(yu) 《小雅·鼓鍾》第四章中兩(liang) 句詩“以雅以南，以籥不僭”的解釋。有人認為(wei) “南”與(yu) 雅、風、頌一樣，皆屬於(yu) 一種獨立的詩樂(le) 。因此認為(wei) 二南不應屬於(yu) 國之“風”，應獨立成一種體(ti) 例。這種解釋牽強附會(hui) 。南之本義(yi) 是方位詞，南音之南，仍然是方位詞，是指南方的樂(le) 曲，當然有時候有可能省略，以南指代南音之類，但並不能改變該詞的本義(yi) 。原本古聖將《周南》《召南》按享國並列諸國，且將其位列其他十三國之前，並非錯亂(luan) ，應有道理。朱熹《詩集傳(chuan) 》曰：“周，國名。南，南方諸侯之國也。周國本在《禹貢》雍州境內(nei) 岐山之陽，後稷十三世孫古公亶父始居其地。傳(chuan) 子王季曆至孫文昌，辟國寖廣，於(yu) 是徙都於(yu) 豐(feng) ，而分歧周故地以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於(yu) 是德化大成於(yu) 內(nei) ，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莫不從(cong) 化。……至子武王發，又遷於(yu) 鎬，遂克商而有天下。武王崩，子成王誦立，周公相之，製作禮樂(le) 。乃采文王之世風化所及民俗之詩，被之箢弦，……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言自天子之國而被於(yu) 諸侯。”周邑、召邑原本皆在岐山之陽，屬周祖發祥地。武王得天下後，周公旦、周公奭得封祖地。周成王時，周公旦與(yu) 周公奭分陝而治，陝之東(dong) ，周公主之，陝之西，召公主之。朱熹的意思是說，“周南”“召南”都是指西周初年周公、召公各自以歧周故土封地大行道德，教化自己所統之地及以南諸侯國。“周南”就是周公封地以南受其教化的諸侯國，“召南”就是召公封地以南受其教化的諸侯國。周公、召公作為(wei) 武王的兄弟，又協助武王克商立過大功，其所封國爵位高於(yu) 諸侯，位列公。周族所封的國家，按等級分為(wei) 公、侯、伯、子、男。在諸公、侯等國中，周公與(yu) 召公起德行教化的表率，且在名義(yi) 上位列前茅，應理所當然。二南不可能不屬於(yu) 國風之中，孔子刪詩正樂(le) 之後傳(chuan) 承不亂(luan) 。《左轉·隱公三年》載：“風有《采蘩》《采蘋》”，此二篇都屬於(yu) 《召南》，《召南》必屬於(yu) 國風。《周禮·大師》《禮記·樂(le) 記》《荀子·儒效》論詩，隻言風雅頌，從(cong) 不另言二南，看來二南自古就屬於(yu) 國風。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載：“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另外還有封前朝“三統之國”，比如封帝舜之後於(yu) 陳，大禹之後於(yu) 杞，封殷人後裔於(yu) 商宋，封功臣呂尚於(yu) 齊，等等，而《詩經》中的十五國風之國，遍布列國之中，其風詩，基本都是采自民間的歌謠，因源自宗周諸分封國，列國文化習(xi) 俗相近，詩歌風格相近。這些歌謠中寫(xie) 男女情愛的詩歌占有極大的比例。其中最為(wei) 純正的為(wei) 十五國風二南中的詩，引領道德風氣之先。《論語·陽貨》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孔子大意是說，你領會(hui) 《周南》《召南》了嗎？一個(ge) 人如果不能領會(hui) 《周南》《召南》的內(nei) 容，他就像一堵正麵而立的牆，不會(hui) 行走。最典雅的如《周南》中的《關(guan) 雎》篇，《論語·為(wei) 政》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毛詩序》：“《關(guan) 雎》後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xiang) 人焉，用之邦國焉。”該詩描寫(xie) 的窈窕淑女，就像王後與(yu) 王妃一般端莊美麗(li) ，而欣賞和思念她的人，也是那樣莊重文雅，沒有任何失禮之處，這樣的詩歌，當然是文明之始，可教化天下所有求偶的男女。這也是司馬遷所說孔子編詩“始於(yu) 衽席”。如果說《周南》中《關(guan) 雎》是從(cong) 禮儀(yi) 或文明的一麵描寫(xie) 男女求偶的狀態，那麽(me) 《召南》中《野有死麕》則是從(cong) 反麵譏諷男女相誘、野合之事。有感歌者之所以是譏諷和反感，從(cong) “死麕“一語就可透出好惡。從(cong) 其詩的語氣來讀，大義(yi) 無非是，看看這兩(liang) 個(ge) 男女，一個(ge) 家夥(huo) 在野地裏拿了一隻死鹿，就可讓一個(ge) 發情的女子上鉤。言下之意多麽(me) 廉價(jia) 啊。《毛詩傳(chuan) 》曰：“《野有死麕》惡無禮也。天下大亂(luan) ，強暴相陵，遂成淫風。被文王之化，雖當亂(luan) 世，猶惡無禮也。”毛公的傳(chuan) 評是準確的，符合孔子編詩的初心。由此看來，風，應含有諷喻之義(yi) 也。風乃諷的本字。這可能也是從(cong) 刪編者的角度領會(hui) 十五國風詩歌大義(yi) 的一個(ge) 關(guan) 鍵。

雅有《小雅》《大雅》，也可合稱“二雅”，若不包含有名無辭的六笙詩，共一百零五篇詩，大概都是西周王朝京畿之地的詩歌，許多都是由公卿士大夫創作的詩歌。高亨說：“因為(wei) 西周王畿，周人也稱為(wei) 夏，所以《詩經》的編輯者用夏字來標西周王畿的詩。這個(ge) 說法是有根據的：第一，雅夏二字古通用，《墨子·天誌下》引《詩經》《大雅》作《大夏》，足證古本《詩經》，《小雅》《大雅》也作《小夏》《大夏》。第二，二雅都是西周王畿的詩，這從(cong) 詩篇的整個(ge) 內(nei) 容來看，是可以肯定的。”這種說法比較靠譜。如《小雅·皇皇者華》一詩，是寫(xie) 王畿之地天子使臣來來往往、熱鬧非凡的景象。第一章：“皇皇者華，於(yu) 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懷靡及。”大義(yi) 是說：那些光彩鮮豔的花朵，盛開在高原的一片片濕地上。而那些匆匆往來的欽差們(men) ，卻在懷想著自己還未辦完的公事。全詩共五章，每章都反複吟頌自己的四駕六轡馬車，心中一直想著自己的差事。

頌包含《周頌》《魯頌》《商頌》，又稱三頌，共四十篇，基本是西周、魯國和宋國的王與(yu) 國君有關(guan) 祭祀或其他重大典禮的樂(le) 歌。頌就是讚美，頌這部分的詩樂(le) 大都是對周王、魯侯、宋公極其祖先的歌功頌德，也有國王自誡自勉的詩，其實也是變相來宣揚自己的德政。譬如《周頌·敬之.》：“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zi) 。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yu) 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毛詩傳(chuan) 》曰：“《敬之》，群臣進戒嗣王也。”確切地說，這首詩如果是事關(guan) 嗣王時的周成王，那應該是周成王自問自答。大意是說，要謹慎再謹慎，天道一直在彰顯，天命是永恒不變的。不要說天高高在上（對我們(men) 視而不見），它上下巡查事物，每天都在那裏監視著我們(men) 。我一個(ge) 未成年人，能自以為(wei) 聰明而不謹慎嗎？日日月月努力精進，不斷學習(xi) 積累走向光明。這是有人擔責輔佐我，讓我有良好的德行表現。周成王年幼時，由其叔周公旦攝政輔佐，這首詩應該是周公攝政時成王自箴的詩歌。方玉潤《詩經原始》曰：“《敬之》，成王自箴也。”

《毛詩傳(chuan) 》曰：“故詩有六義(yi) 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xing) ，五曰雅，六曰頌。”許多解《詩經》者關(guan) 於(yu) 此六義(yi) 一混而談，疑惑甚多。其實孔穎達《毛詩正義(yi) 》的這種說法應是可取的：“賦、比、興(xing) 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換言之是說，風、雅、頌是《詩經》中詩歌的來源，指詩歌產(chan) 生的地域或群體(ti) ，以及詩歌發生的目的；而賦、比、興(xing) 則是詩歌創作的方法。關(guan) 於(yu) 風，《毛詩傳(chuan) 》曰：“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也就是說，風詩的風化有兩(liang) 個(ge) 方向，一是自上而下，以聖賢之道教化大眾(zhong) ；二是以下刺上，民眾(zhong) 對於(yu) 上層社會(hui) 的反諷。《毛詩傳(chuan) 》又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者也。”關(guan) 於(yu) 《詩經》的篇章之所以要分為(wei) 風、雅、頌，傳(chuan) 詩者已經說得很明晰了。至於(yu) 賦、比、興(xing) ，確實應該是中國古代詩歌慣用的手法。賦，古字同“敷”，指鋪陳、分布。關(guan) 於(yu) 賦的意義(yi) ，孔穎達疏引鄭玄注《周禮·春官宗伯·大師》：“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xing) ，見今之美，嫌於(yu) 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將賦解釋為(wei) 鋪陳，即當今所說的敘事。比是比喻，這與(yu) 後世的理解沒有出入。興(xing) ，是《詩經》常用的方法，如鄭玄所說，就是讚美一件事時，不直接說，而借言說其他事而興(xing) 起。《毛詩傳(chuan) 》在解釋詩時，有一百多次都標注“興(xing) 也”。《關(guan) 雎》第一章：“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第二句後《毛傳(chuan) 》就標有“興(xing) 也”。如何興(xing) ？讚美可作為(wei) 君子好逑的美麗(li) 淑女，非直接讚美，而是以兩(liang) 隻小鳥作興(xing) ，並且是兩(liang) 隻在河中洲島上互相應和鳴叫的小鳥，如此比興(xing) ，就讓那位可作為(wei) 君子配偶的窈窕淑女，似乎有了聲音，也似乎產(chan) 生了一時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感，距離又讓美感倍增也。此詩接下來的三章，手法一致，既有重疊詠歎，又有遞進。古典詩歌，有其獨具的魅力。不管是鋪陳、諷刺，讚美，優(you) 秀的詩歌都是人們(men) 有思的傑作。有思想，就有了尊嚴(yan) 。正如孔子《為(wei) 政》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想，就是正道，就沒有邪惡。古聖於(yu) 兩(liang) 千多年前為(wei) 一切優(you) 秀詩歌的辯言，如鍾磬之聲，猶在耳邊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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