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道統論探源

作者：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求索》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二日丁酉

          耶穌2020年2月24日

摘要：

道統論是在宋代建構和完成的，以至於(yu) 許多學者將佛學中的“法統”看作是宋儒道統論的來源。其實，宋儒道統論的思想淵源在先秦儒學。孔子為(wei) 了傳(chuan) 承三代先王之道，通過整理、傳(chuan) 記六經，建構了從(cong) 伏羲、堯、舜到周公的傳(chuan) 道脈絡。孔子及早期儒家建構的儒家之道，主要是通過為(wei) 六經作傳(chuan) 、記、序來表達的。溯源先秦儒家的傳(chuan) 記之學，其道統思想主要包括三個(ge) 方麵:確立先王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追溯先王之道的人物譜係、整理先王之道的文獻典籍。

關(guan) 鍵詞：儒家；道統；六經；先王之道；

宋儒創建的道統論並不是憑空而起的，雖然道統論在宋代大盛與(yu) 佛教法統的刺激有關(guan) ，但是其思想基礎卻源於(yu) 先秦儒學。宋儒通過對先秦儒家思想的挖掘、激活，才逐漸建立、發展為(wei) 一種道統論的係統思想。《漢書(shu) ·藝文誌》認為(wei) :孔子創立儒家的思想宗旨是“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1。這一段話包括宋儒道統論的三個(ge) 基本要素:確立道統的核心思想(仁義(yi) )、追溯道統的人物譜係(堯舜文武)、整理道統的文獻典籍(六經)。

朱熹建構道統論借助於(yu) 為(wei) 《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作序，以表達他建構道統論的經典依據源於(yu) 先秦儒家。孔子及先秦儒家也是通過為(wei) 六經作傳(chuan) 、記、序，來表達、建構其道統思想的。在具有傳(chuan) 記之學特點的儒家諸子學和《易傳(chuan) 》《禮記》《尚書(shu) 序》等文獻中，均可以找到早期儒家的道統思想。

本文希望對早期儒家的道統思想做一曆史探源，包括早期儒家確立的先王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追溯先王之道的人物譜係、整理記載先王之道的文獻典籍。

一、先王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

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並起，各家各派均提出自己救世的道術，而且，他們(men) 大多數均將自己提出的道術歸之於(yu) 三代甚至是遠古時期的“先王”。但是，在諸子百家中，隻有儒家學派是最崇敬三代先王的，因為(wei) 史家早就肯定，諸子百家中唯儒家學派是通過“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進而創造性地發展和建構出一套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的思想體(ti) 係來。在獨立表達自己思想見解的儒家子學著作中，或者是解釋上古文獻的傳(chuan) 記之學中，儒家從(cong) 來不會(hui) 忘記將自己的學說歸之於(yu) “先王之道”。所以，我們(men) 在先秦、兩(liang) 漢儒家的子學、傳(chuan) 記著作中，可以讀到他們(men) 大量有關(guan) 先王之道的論述，並且將自己的著書(shu) 立說看作是對三代先王之道的傳(chuan) 承。這樣，所有早期儒家的諸子、傳(chuan) 記之學的著作，均具有廣義(yi) 的“道統”意義(yi) 。

早期儒家孜孜不倦地追溯、闡發、倡導“先王之道”，這些“道”的思想內(nei) 容是什麽(me) ?應該說，三代先王在治理天下時，積累了包括禮樂(le) 製度、德治觀念、中道方法在內(nei) 的政治經驗和思想文化，但是，早期儒家將其中的核心價(jia) 值、思想精華概括為(wei) “先王之道”。在早期儒家諸子、傳(chuan) 記典籍中，能夠成為(wei) “先王之道”的內(nei) 容，其實正是儒家許多重要的思想理念如仁義(yi) 、民本、中庸的原始形態。

孔子和學生的講學中經常講到堯舜、文武、周公之道，他所說的這些先王之道的內(nei) 容主要就是禮治、中道、仁道、孝悌等。先秦文獻中經常可以看到先王之道就是中道，如《論語·堯曰》記載說:“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這裏非常明確指出，堯舜之道就是“允執其中”的中庸之道。《論語》記載的這一段話，應該有十分久遠的來源。現存的《尚書(shu) ·大禹謨》中有接近的記載。在清華簡《保訓》中也有周文王臨(lin) 終授以“中”的記載。可見，在儒家產(chan) 生以前的漫長曆史中，就存在以“中”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時代。其次，孔子也認為(wei) 儒家倡導的“仁”是“先王之道”。《論語·子路》記載:“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就是說，“王者”的文化依據就是“仁”。事實上，孔子已經對上古的“霸”“王”之道作出了明確的規定:“王道”就是“仁道”。正如《孟子·離婁上》記載孔子的話說:“孔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其三，孔子認可的先王之道也是禮教，《論語》中記載了許多孔子對文武、周公之道推崇。他說:“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子罕》)，“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論語·八佾》)，“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他心目中的“周”，也是一種禮教、德治的典範，而禮教、德治就是他的文化理想和政治理想。另外，在早期儒家的大量文獻中，往往將先王、王道看作是以民為(wei) 本的典範。可見，孔子及其儒家的“先王之道”，其實就是堯舜、文武、周公等先王在治國理政過程中推行的中道、仁道、禮教、民本、德治等等。

孔子以後，“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推崇先王之道，已經成為(wei) 儒家後學的普遍思想特點。孟子就是一位推崇先王之道，將儒家的諸多核心價(jia) 值歸之於(yu) 堯舜、文武的思想家。所以，《孟子·滕文公上》明確闡述“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認為(wei) 無論是為(wei) 政還是為(wei) 學，均必須繼承“先王之道”，正如他所說:“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孟子·滕文公下》)，“為(wei) 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孟子·離婁上》。孟子所講的“先王之道”，無非是儒家倡導的中道、仁道、禮教、民本、德治等核心價(jia) 值。如孟子特別倡導仁義(yi) ，同時認為(wei) 仁義(yi) 是先王留下來的王者之道。他說:“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xing) 存亡者亦然。”(《孟子·離婁上》)孟子將仁義(yi) 思想看作是關(guan) 係到“國之所以廢興(xing) 存亡”的重要價(jia) 值。在孟子看來，與(yu) 仁義(yi) 相關(guan) 的仁政、民本的價(jia) 值理念，也是涉及有關(guan) “國之所以廢興(xing) 存亡”的核心價(jia) 值，均是三代先王曾經身體(ti) 力行、努力倡導的。他讚揚周文王行仁政，關(guan) 心人民的疾苦說:“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guan) 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梁惠王下》)他還特別讚賞文王善養(yang) 老者:“西伯善養(yang) 老者，製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yang) 其老”，所以“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孟子·盡心上》)。可見，仁政、民本的價(jia) 值理念也是來源於(yu) 三代先王。甚至作為(wei) 家庭道德的孝悌也被歸之於(yu) 先王之道，譬如孟子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告子下》)，將儒家孝悌之道也提升為(wei) 先王之道。

戰國後期的荀子，也是一位推崇先王之道的儒家學者。他要求學者在學問上應該“法先王”，他說:“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荀子·勸學》)，他更是要求君主在政治上應該“法先王”，“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yi) ，謂之奸言；雖辯，君子不聽”(《荀子·非相》)。他曾對秦昭王說:“儒者法先王，隆禮義(yi) ，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荀子·儒效》)雖然基於(yu) 一種務實主義(yi) 的政治態度，荀子對“王道”和“霸道”、“法先王”與(yu) “法後王”同樣推崇，但是他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儒家學者，總是將儒家有關(guan) 禮治、中道、仁義(yi) 、民本的核心價(jia) 值歸之於(yu) “先王之道”。作為(wei) 早期儒家學者，荀子當然將“仁義(yi) 之統”看作是先王之道，他說:“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yi) 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yang) ，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況夫先王之道，仁義(yi) 之統，詩書(shu) 禮樂(le) 之分乎”(《荀子·榮辱》。荀子不僅(jin) 肯定內(nei) 在的“仁義(yi) 之統”是先王之道，還特別強調外在的禮義(yi) 秩序是先王之道。其實，在荀子那裏，儒家道統更加是禮義(yi) 之統。他在論述“先王之道”時說:“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荀子·儒效》)這是荀子對“先王之道”重要看法，全麵包含著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仁道、禮義(yi) 、中行等等。可見，荀子雖然同樣推崇“法後王”，也曾經批評“俗儒”的一種粗略的“法先王”，但是對先王之道的推崇仍然是他的思想基礎，他說:“法先王，統禮義(yi) ，一製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wan) ，苟仁義(yi) 之類也。”(《荀子·儒效》)其實，荀子對先王之道的推崇，就是他倡導的禮治、仁義(yi) 。荀子對先王之道的具體(ti) 內(nei) 容有諸多論述，他說:“故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qin) 疏，序長幼，此先王之道也。……故仁者，仁此者也；義(yi) 者，分此者也；節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荀子·君子》)總之，荀子的“先王之道”，無非是尚賢使能的政治、貴賤親(qin) 疏的禮製、仁義(yi) 節忠的道德等內(nei) 容，這正是儒家反複倡導的核心價(jia) 值和基本思想。

除了這裏所說的孔子、孟子、荀子之外，孔門其他諸多弟子、再傳(chuan) 弟子其實均是在遵循孔子通過倡導堯舜、文武、周公之道，以表達自己對有關(guan) 中道、仁道、禮教、民本、德治等核心價(jia) 值的推崇。儒家學派還特別通過對三代文獻典籍的傳(chuan) 記，包括在《易傳(chuan) 》《書(shu) 傳(chuan) 》《禮記》等儒家重要的經典傳(chuan) 記中，闡發“先王之道”，表達儒家之學的“道統”價(jia) 值。

此外還有一個(ge) 十分重要的問題需要提及並加說明:中庸、仁義(yi) 、禮教、民本、德治的“先王之道”，究竟是儒家學派創建的，還是三代先王提出的?這就涉及儒家核心思想與(yu) 三代禮樂(le) 文明的關(guan) 係問題，實際上也就是儒家“道統”的建構是否有曆史依據的問題。這應該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看。一方麵，在中華軸心文明產(chan) 生之前，有一個(ge) 漫長而又早熟的“前軸心文明”，並且產(chan) 生了能夠代表那個(ge) 曆史時期的政治文明。作為(wei) 中國“軸心文明”“哲學突破”代表人物的孔子、孟子、荀子等儒家學派，恰恰是一批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士，他們(men) 總是通過整理三代文獻，從(cong) 上古先哲那裏去尋找智慧。因此，早期儒家所講的“先王之道”，與(yu) 上古時期華夏民族的思想文化，特別是與(yu) 西周時期的禮樂(le) 文化、以德配天的政治文明，有著非常明顯的繼承關(guan) 係。從(cong) 這一種思想文化連續性來看，“道統”觀念有其曆史依據和思想合理性。

另一方麵，儒家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他們(men) 開始打破“學在官府”的禁錮，是一批具有獨立思想創造的學者，他們(men) 的思想均是所謂“軸心文明”“哲學突破”的表現。他們(men) 提出了中庸、仁道、民本、德治的思想，其實是將三代時期的一些具有人文價(jia) 值、實踐經驗的思想萌芽作了極大的思想提升。譬如，三代時期留下的六經雖然出現了“執中”“以德配天”“天聽自我民聽”等的重要思想，但是這些思想還是一種政治經驗，特別是還依附於(yu) 天命鬼神的宗教信仰之中。而儒家諸子及其傳(chuan) 記之學中，中庸、仁道、民本、德治已經提升為(wei) 一種由獨立思考的士人提出的思想體(ti) 係。儒家諸子及其傳(chuan) 記之學體(ti) 現了那個(ge) 時代的精神創造力，大大提升了三代文化的思想高度和理論深度，對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思想文化均產(chan) 生深刻的曆史影響。

二、先王之道的傳(chuan) 承譜係

“道統”思想不僅(jin) 僅(jin) 是確立有關(guan) “道”的思想內(nei) 容，關(guan) 鍵是傳(chuan) 承道統的人物譜係。早期儒學推崇仁義(yi) 、禮治、民本、中庸、德教、孝悌、修身等核心價(jia) 值，並且將其看作是“先王之道”。並不是像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通過邏輯學、辯證法推演出一係列美德來，儒家倡導的這一些價(jia) 值理念被稱之為(wei) “先王之道”，它們(men) 呈現在曆史長河中，是先王們(men) 以自己鮮活的曆史過程和思想言行，來證明這些核心價(jia) 值的必要性和合理性。這樣，究竟誰才是先王之道的代表人物和傳(chuan) 遞者，曆來是儒家道統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

崇拜“先王”“往聖”並不是儒家獨有的，而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春秋戰國時期的一個(ge) 普遍學術現象。中華早期國家形態是與(yu) 宗法氏族組織聯係、滲透在一起的，所以，在前軸心文明的中華早期宗教形態中，祖宗神崇拜一直居於(yu) 諸多宗教崇拜的核心，具有祖宗神意義(yi) 的“先王”“往聖”一直在現實世界、思想世界中居於(yu) 崇高地位。當中華文化進入到“軸心文明”的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創造了具有“哲學突破”意義(yi) 的思想、理念。但是，由於(yu) 文化傳(chuan) 統的影響，諸子百家均將自己創造、倡導的思想理念歸之於(yu) “先王”“往聖”。《淮南子·修務訓》說:“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wei) 道者，必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亂(luan) 世暗主，高遠其所從(cong) 來，因而貴之。為(wei) 學者蔽於(yu) 論，而尊其所聞，相與(yu) 危坐而稱之，正領而誦之。”其實，之所以“為(wei) 道者必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應該說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祖宗崇拜的宗法文化有密切關(guan) 係。

所以，華夏民族崇拜的諸多“往聖”“先王”，包括伏羲、神農(nong) 、黃帝、炎帝、堯、舜、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等，均成為(wei) 諸子百家倡導的不同思想理念的體(ti) 現者和承擔者。除了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外，其他諸如墨家、道家、農(nong) 家等，均有承擔各種不同價(jia) 值理念的“往聖”“先王”。譬如墨家同樣以三代聖王作為(wei) 自己政治理想的代表，說:“然則富貴為(wei) 賢，以得其賞者誰也?曰:若昔者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是也。”(《墨子·尚賢中》)墨家還特別崇拜大禹，因為(wei) 傳(chuan) 說中的大禹恰恰是吃苦耐勞、儉(jian) 樸為(wei) 民的墨家之道的體(ti) 現者。道家崇拜的“往聖”“先王”比儒家、墨家要早，因為(wei) 道家崇尚的“自然之道”是先於(yu) 儒家、墨家的道德人文之道。在《莊子·大宗師》中記載:“夫道有情有信，無為(wei) 無形……狶韋氏得之，以契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黃帝得之，以登雲(yun) 天。”這裏的“狶韋氏”“伏戲氏”“黃帝”就是道家之道的承擔者，他們(men) 是道家十分崇拜的“先王”“往聖”。而且，道家還將自己的學問直接歸之於(yu) 黃帝。《道德經》不僅(jin) 僅(jin) 具有關(guan) 於(yu) “道法自然”的自然哲學，還有一套“君人南麵之術”的政治哲學。戰國時期道家內(nei) 部產(chan) 生“黃老之學”，就是以“黃帝”作為(wei) 道家之道的體(ti) 現者。在代表“黃老之學”的《黃帝四書(shu) 》中，黃帝既是順應自然之道的往聖，又是具有君人南麵之術的先王。現在人們(men) 見到的《黃帝四書(shu) 》雖然是西漢初年的馬王堆漢墓出土，但是經考證學界大多認為(wei) 其成書(shu) 應該是戰國中期。也就是說，在道家學派大盛的戰國時期，推崇華夏民族的祖宗神“黃帝”已經是道家的突出特點。另外，農(nong) 家學派崇拜“神農(nong) ”，他們(men) 以“神農(nong) ”作為(wei) 自己思想學說的代表和體(ti) 現者。

但是，在諸子百家中隻有儒家學派的“往聖”“先王”觀念最強，因為(wei) 他們(men) 崇拜的“往聖”“先王”最多，包括伏羲、神農(nong) 、黃帝、炎帝、堯、舜、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等，盡可能將諸子百家崇拜的對象納入到自己的道統脈絡之中，並將這些人物作為(wei) 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體(ti) 現。儒家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固然是從(cong) 孔子始，但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文化傳(chuan) 統，則是從(cong)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始，是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為(wei) 代表的三代先王文化的全麵繼承。但是，我們(men) 如果進一步考察就會(hui) 發現，儒家崇拜的“往聖”“先王”和傳(chuan) 道譜係，有一個(ge) 逐步演變拓展的過程。

人們(men) 早就發現，在先秦儒家典籍中記載的三代先王、往聖的人物、譜係是不同的。在《論語》《子思子》《孟子》中記載的早期儒者思想中，他們(men) 所列舉(ju) 三代時期的聖君、先王，主要是堯、舜、禹、商湯、文王、武王、周公等，將這些先王看作是這儒家核心價(jia) 值的代表者、傳(chuan) 遞者，由此強調儒家之道具有悠久的曆史根源。這樣，儒者所承繼的乃是古代聖王的事業(ye) ，傳(chuan) 遞的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成為(wei) 儒者的共同信念與(yu) 理想。“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孔子承擔的“先王之道”是與(yu) 文、武、周公等先王聯係在一起的。

與(yu) 《論語》《子思子》《孟子》記載的早期儒家道統譜係相一致，是他們(men) 整理的前軸心文明的經典《尚書(shu) 》。《尚書(shu) 》包括《虞書(shu) 》《夏書(shu) 》《商書(shu) 》《周書(shu) 》。《尚書(shu) 》意即“上古帝王之書(shu) ”2，這和早期儒家道統譜係均以上古聖王相一致。《尚書(shu) 》所錄，為(wei) 虞、夏、商、周各代王室文獻，涉及的先王包括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先秦儒家經常談到的上古聖王。可見，《尚書(shu) 》編撰原則與(yu) 道統理念是直接相關(guan) 的。上古原有那麽(me) 多重要的王室文獻檔案，但是早期儒家僅(jin) 僅(jin) 選出數十篇文獻，編成漢代流行的《尚書(shu) 》，是希望當世君王能夠效法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可見，早期儒家道統譜係建構與(yu) 他們(men) 的《尚書(shu) 》整理工作是一個(ge) 整體(ti) 文化工程。

但是，儒家的道統授受譜係還在拓展，從(cong) 堯、舜、禹又進一步追溯到伏羲、神農(nong) 、黃帝。在傳(chuan) 為(wei) 孔子所作的《周易·係辭下傳(chuan) 》中就有關(guan) 於(yu) 《易經》來源的論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在這一篇《係辭傳(chuan) 》中，儒家極大拓展了自己的道統譜係，從(cong) 時間上已經將道統追溯到“結繩而為(wei) 網罟”的遠古漁獵時代；從(cong) 人物上已經涉及文明誕生初期的氏族部落首領包犧氏、神農(nong) 氏和軒轅氏。

這就出現一個(ge) 問題，儒家建立的道統譜係本來是與(yu) 中道、仁道、禮教、民本、德治等核心價(jia) 值聯係在一起的。儒家之所以推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上古聖王，是因為(wei) 這些先王的曆史活動、思想言論總是與(yu) 中道、仁道、禮教、民本、德治等核心價(jia) 值相關(guan) 。那麽(me) ，儒家這麽(me) 拓展其道統譜係，其原因和意義(yi) 在哪裏?我們(men) 需要進一步探討儒家道統思想的目的。

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均將自己的道術歸之於(yu) 上古時期的“先王”，是為(wei) 了將自己和本學派倡導的思想觀念、治理方法確立曆史“合法性”與(yu) 文化“理據性”的思想基礎。儒家將中庸、仁義(yi) 、禮教、民本等核心價(jia) 值與(yu)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上古聖王統一起來，就是為(wei) 了確立這一種曆史“合法性”與(yu) 文化“有根性”的儒家道統論。但是，這隻是儒家道統思想的目的之一。事實上，儒家道統思想還有一個(ge) 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承擔傳(chuan) 承華夏文明的曆史使命。儒學在曆史發展過程中，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祖述堯舜”，進而拓展到認同伏羲、神農(nong) 、黃帝的過程。其實，認同炎黃，總是與(yu) 相關(guan) 的伏羲、神農(nong) 、黃帝的曆史貢獻、文明意義(yi) 相關(guan) 的。這一些上古人物是與(yu) “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等生產(chan) 勞動、商業(ye) 活動等物質文明聯係在一起的。當儒家學者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創造的精神文明、製度文明與(yu) 伏羲、神農(nong) 、黃帝創造的物質文明結合在一起時，就構成了完整的中華文明。所以，儒家將其道統譜係從(cong) 堯、舜、禹、湯、文、武拓展到伏羲、神農(nong) 、黃帝的時候，其實是拓展了儒家的文明意義(yi) 。儒家傳(chuan) 承的不僅(jin) 僅(jin) 是仁道、禮教等道德觀念、治理方法，而是上古以來華夏民族創造的文明體(ti) 係。這樣，我們(men) 來理解儒家道統思想的文化價(jia) 值和曆史意義(yi) 時，不應該局限於(yu) 德治、民本的政治意義(yi) ，而是要拓展為(wei) 精神、製度和物質之全體(ti) 文明體(ti) 係的意義(yi) 。

三、先王之道的文獻典籍

先秦諸子百家有一個(ge) 共同的思想特點:他們(men) 總是將自己和本學派倡導的思想觀念、治理方法追溯到很遠，歸之於(yu) 上古伏羲、神農(nong) 、黃帝、炎帝、堯、舜、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往聖”“先王”，讓這些先王就成為(wei) 本學派的思想理念的發明者和先行者。但是儒家以外的其他諸子學派並沒有因此而建立起一個(ge) 係統的道統論。他們(men) 殘缺的不僅(jin) 僅(jin) 的授受譜係，更加重要的原因是他們(men) 沒有通過整理上古曆史文獻而建立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所以他們(men) 並沒有一個(ge) 記載他們(men) 核心思想和授受譜係的曆史文獻，故而無法像儒家那樣將自己的思想體(ti) 係建立在中華經典體(ti) 係的基礎之上。

在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百家中，隻有孔子及其儒家學派是通過收集、整理三代時期的檔案材料、曆史文獻來建立自己的經典體(ti) 係和學術思想的。儒家將自己推崇的核心價(jia) 值、授受譜係與(yu) 整理三代文獻結合起來，經孔子及其弟子整理後逐步成型的六經，即《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原典，就是承載儒家核心價(jia) 值及其授受譜係的文獻典籍。儒家所倡導的中庸、仁義(yi) 、禮樂(le) 、民本等核心價(jia) 值均淵源於(yu) 這些文獻典籍。孔子及其門人通過對上古先王們(men) 留下的文獻典籍學習(xi) ，獲得了先王的政治、道德方麵的王道思想和政治智慧，虞、夏、商、周先王的“以德配天”“民為(wei) 邦本”等道德思想、政治理念，為(wei) 儒家學派提供了一整套關(guan) 於(yu) 治理國家、平定天下的指導思想，奠定了儒家治學、講學的思想基礎。與(yu) 此同時，六經原典的作者，又是和包括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先王、往聖的名字聯係在一起的，體(ti) 現出先王之道的一代代積累和傳(chuan) 承的曆史過程，可以理解為(wei) 一種授受譜係。

所以，我們(men) 會(hui) 發現儒家與(yu) 其他諸子的一個(ge) 明顯區別，道、墨、法各家學派的弟子們(men) 均是將本學派創始人的重要原創典籍稱之為(wei) “經”，故而出現了由諸子撰寫(xie) 的《道德經》《墨經》《法經》等等。但是儒家學派卻有更加明確的文獻整理與(yu) 思想傳(chuan) 承的自覺意識，主動從(cong) 三代文獻中尋求曆史智慧、價(jia) 值理念、文化傳(chuan) 統，並將這些重要曆史文獻尊崇為(wei) 經。他們(men) 堅持以三代曆史文獻作為(wei) 華夏文明的經典，將自己的講學、著作作為(wei) 那些經典的傳(chuan) 記。所以，隻有三代先王遺留的“典”與(yu) “則”，才是孔子及其儒家學派建構“經”的文獻基礎，他們(men) 將這些“典”“則”整理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並強調這些典籍是先王的治世大法、恒常之道，故而稱之為(wei) “經”。

事實上，文獻典籍對道統論的確立非常重要，六經的確立，使得儒家的道統授受譜係不會(hui) 是一種憑空臆想，而是具有這些上古曆史文獻典籍的堅實基礎。六經包含的豐(feng) 富檔案和曆史典籍，使得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成為(wei) 有文獻依據的思想體(ti) 係，對確立和強化孔子及其儒家建構起來的道統思想起了重大作用。為(wei) 了進一步說明六經原典是承載儒家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現儒家之道的授受譜係的文獻典籍，我們(men) 例舉(ju) 其中的《尚書(shu) 》，看它是如何體(ti) 現儒家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和授受譜係的。

《尚書(shu) 》是上古時期王室檔案文獻的匯編。上古時期記載君王言行的史官文化很發達，正如《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ju) 必書(shu) ，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wei) 《春秋》，言為(wei) 《尚書(shu) 》。”3史官包括記事與(yu) 記言的不同，這一類“記言”的就成為(wei) “書(shu) ”一類文獻，並且具有很高的地位，所以有“周公旦朝讀《書(shu) 》百篇”(《墨子·貴義(yi) 》)之說。到了春秋戰國時代，孔子和儒家學派從(cong) 記載帝王言行的“書(shu) ”一類的文獻中選取、整理出一部分，這就是後來所稱的《尚書(shu) 》。孔子收集、整理的《書(shu) 》隻是曆朝曆代眾(zhong) 多“書(shu) ”中的極少一部分，主要選取唐、虞、夏、商、周的那一些體(ti) 現三代先王體(ti) 現王道的文獻。一方麵，這些文獻中許多均可以與(yu) 儒家經常講到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相對應，就是說，這些文獻就是記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言，如其中最早的篇目就是《堯典》《舜典》《大禹謨》等。另一方麵，儒家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具可以從(cong) 這些文獻中找到其中的思想來源，包括以德配天、重民思想、中道觀念等等。這樣，《尚書(shu) 》就成為(wei) 承載儒家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和授受譜係的典籍。

當然，孔子及早期儒家不僅(jin) 通過編六經，以間接表達承載儒家之道、體(ti) 現授受譜係的意圖，更為(wei) 重要的是，他們(men) 還通過為(wei) 六經作傳(chuan) 記，以論述其建立道統的目的。孔子及早期儒家的道統思想，主要是通過為(wei) 六經所作的《傳(chuan) 》《記》《序》，做出更加明確、完整的論述。在《易傳(chuan) 》《禮記》《尚書(shu) 序》以及具有傳(chuan) 記之學特點的儒家子學著作中，均可以找到早期儒家道統思想的論述。司馬遷在《史記》的《孔子世家》中，對孔子創“傳(chuan) 記之學”作了充分肯定。他說:“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故《書(shu) 傳(chuan) 》《禮記》自孔氏。”4司馬遷指出，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育弟子，同時也融入了自己對經典的理解，故而有《書(shu) 傳(chuan) 》《禮記》等傳(chuan) 記之學的出現，並且對儒家道統思想有進一步發揮。

《詩》《書(shu) 》《禮》《樂(le) 》主要源於(yu) 西周，記載了文王、周公的製禮作樂(le) 的重要文獻。所以，有關(guan) 《詩》《書(shu) 》《禮》《樂(le) 》的傳(chuan) 記就明確表明這些文獻與(yu) 儒家道統的聯係。但是，儒家特別強調其道統的來源十分悠久，故而將儒家經典與(yu) 上古先王係統的關(guan) 係做了進一步探討。譬如，作為(wei) 群經之首的《周易》，其內(nei) 容包括卦象、卦爻辭等豐(feng) 富內(nei) 容，其來源十分悠久。但是，這些卦象、卦爻辭究竟來源於(yu) 何處，它們(men) 與(yu) 先王、往聖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周易》的經文本身沒有解答這些問題，而先秦儒家可以通過《周易·係辭傳(chuan) 》，對《易經》卦象、卦爻辭的來源作了探討，他們(men) 將《周易》卦象、卦爻辭追溯到“結繩而為(wei) 網罟”的遠古漁獵時代，並且肯定《周易》的作者是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文王、周公等先王、往聖。這樣，儒家能夠將中華文明的緣起與(yu) 道統思想結合起來，豐(feng) 富了儒家道統思想的價(jia) 值內(nei) 涵，強化了儒家道統在中華文明的核心地位。

《禮記》《易傳(chuan) 》等傳(chuan) 記著作對儒家道統的建構得到了儒家的普遍肯定。西漢孔安國為(wei) 《尚書(shu) 》作《序》，就將儒家道統譜係、思想內(nei) 涵作了拓展，並且將其與(yu) 上古文獻結合起來。他的《尚書(shu) 序》說:“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shu) 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犧、神農(nong) 、黃帝之書(shu) ，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shu) ，謂之五典，言常道也。至於(yu) 夏商周之書(shu) ，雖設教不倫(lun) ，雅誥奧義(yi) ，其歸一揆，是故曆代寶之，以為(wei) 大訓。”5這裏已經涉及上古時期的伏羲、神農(nong) 、黃帝、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及夏、商、周的諸多聖王，同時涉及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上世帝王遺書(shu) ”。由孔安國的《尚書(shu) 序》可以發現，雖然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上世帝王遺書(shu) ”還不能夠全部得到確實可靠的文獻支持，但這確實體(ti) 現出早期儒家的一個(ge) 努力追求，就是希望將道統思想建立在上古文獻的堅實基礎之上。

總之，孔子整理六經、為(wei) 六經作傳(chuan) 記，其實也就是奠定了儒家道統的思想基礎。事實上，六經學確立後，就不僅(jin) 從(cong) 經典文本，同時也在授受脈絡、思想內(nei) 涵等多個(ge) 方麵，為(wei) 後來的道統論奠定了思想文化的基礎。

注釋：

1班固:《漢書(shu) 》第6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版，第1728頁。

2劉盼遂:《論衡集解》，古籍出版社1957年版，第558頁。

3班固:《漢書(shu) 》第6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版，第1715頁。

4司馬遷:《史記》第6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2332頁。

5孔安國:《尚書(shu) 序》，載《十三經注疏》第2冊(ce)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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