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嬌】風中的聲音 文明的初心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0-02-21 00:58:56
標簽:〈詩經〉

風中的聲音 文明的初心

作者:吳嬌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九日乙酉

          耶穌2020年2月12日

 

 

 

《大邦之風:李山講〈詩經〉》,李山著,中華書(shu) 局2019年8月第一版

 

《詩經》離我們(men) 遠嗎?

 

很多人會(hui) 說“遠”,畢竟時隔幾千年,那麽(me) 多不認識的字,那麽(me) 多讀不懂的句子。

 

然而,李山教授的這本《大邦之風》會(hui) 說:不遠。

 

不僅(jin) 不遠,甚至,《詩經》離我們(men) 還很近。因為(wei) 它記錄的是文明記憶裏最根源的信息,是中國人的“文化家底”。當代人與(yu) 《詩經》的隔閡,不在時間,也不在文字,在於(yu) 現代生活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分離。因而我們(men) 讀《詩經》,實則是在重拾中華文明的“初心”。捧起《詩經》,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中國人,抑或中國詩人,原來是一群天然的現實主義(yi) 者,他們(men) 重視家庭,重視婚姻,不怎麽(me) 崇拜強者,卻總是同情弱者……凡此種種,是每一個(ge) 中國人最習(xi) 以為(wei) 常,卻又是最古老獨特的價(jia) 值觀念。《詩經》,就是它們(men) 的源頭所在。

 

骨子裏的現實精神

 

《詩經》三百篇,反映地域風情的國風詩占一半有多,其中有多少篇是向鬼神祈禱的呢?李山教授的回答是:“幾乎一篇也沒有。”這便是《詩經》為(wei) 中國古典詩歌所奠定的基調——“人間關(guan) 懷”。風詩關(guan) 心更多的是日常生活,走進它們(men) ,我們(men) 會(hui) 發現,雖然被置之廟堂許久,但《詩經》原本的麵貌,就是生活最真實的樣子,是一個(ge) 又一個(ge) 鮮活的生活片段,它們(men) 既不高貴,也不低俗,就是我們(men) 一直置身其中卻無暇觀察的生活本身。詩人發現了它們(men) 的可愛之處,將其記錄了下來。

 

舉(ju) 個(ge) 例子,相信許多人都經曆過冬日爬出被窩的不情願,但很少有人為(wei) 這寫(xie) 詩,《詩經》的詩人就會(hui) 。且看《鄭風·雞鳴》,它的前兩(liang) 句是“女曰雞鳴,士曰昧旦”,李山教授解釋這是夫妻倆(lia) 清早的對話,妻子聽到公雞打鳴報曉,勸說丈夫起身,丈夫卻還想再賴一會(hui) 兒(er) 床,跟妻子說天還沒有亮。“有點家庭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李山教授如是說,“叫早,往往都是妻子叫丈夫”,而“論及勤奮”,女性往往也是“要勝過男人一籌”。

 

一個(ge) 小小的生活片段,體(ti) 現了妻子對於(yu) 丈夫的敦促。但《詩經》的筆墨又不止於(yu) 此,因為(wei) 一個(ge) 小家庭的日子想要過得紅火,往往就離不開這樣的敦促。我們(men) 從(cong) 小就知道人需勤勞,但《雞鳴》以十分現實的筆墨表明,人人都有犯懶的時候。一個(ge) 勤勞上進的家庭,妻子往往才是關(guan) 鍵人物。這樣的道理,真實、親(qin) 切,還凸顯了對女性的愛重,但這樣的道理儒家不會(hui) 講,其他的思想家也不講。誰來講呢?《詩經》裏的詩人,正如李山教授所言,“詩人觀察複雜而有趣的生活,發現生活中很多美好的東(dong) 西”。這便是中國人的古老詩情,現實,卻又真摯。

 

作為(wei) 頭等大事的婚姻

 

《詩經》三百篇,《國風》居其半。《國風》一百六十篇,婚戀詩居其半。《大邦之風》二十講,關(guan) 於(yu) 婚戀詩的討論也有十多篇。婚姻,是《詩經》最重要的主題,也是《大邦之風》著重闡釋的內(nei) 容。風詩篇章裏幾乎呈現了先秦婚戀全部的麵貌,透過風詩,我們(men) 看到春光中的新娘豔若桃李、美目含笑,看到迎親(qin) 的車馬浩浩蕩蕩,看到婚禮上新娘偷瞄新郎,看到新嫁的婦人把廚房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詩經》的第一首詩《關(guan) 雎》,也是一首婚禮上的樂(le) 歌。據李山教授的解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在祝福新人永結同好。

 

那麽(me) ,《詩經》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喜歡寫(xie) 婚姻呢?或者,《詩經》時代的詩人為(wei) 什麽(me) 如此看重婚姻呢?可能有讀者會(hui) 說,婚姻是人生大事,自然很重要。然而,我們(men) 之所以會(hui) 認為(wei) 婚姻是人生大事,或許正來自《詩經》的歌唱。李山教授在書(shu) 中援引《禮記》《周易》中的說法,指出婚姻是“人倫(lun) ”的開始,先有夫婦人倫(lun) ,才有兄弟、祖孫的“天倫(lun) 之樂(le) ”。同時,婚姻也是維係族群團結的重要紐帶。在《詩經》之前,殷商甲骨文所記錄的族群互動幾乎都是戰爭(zheng) ,征伐、擊殺、獻祭,觸目驚心;而自《詩經》之後,不同族群的人們(men) 開始一起歌唱“琴瑟鍾鼓”聲中的婚禮,稱讚品貌兼備的主婦,祝福新人婚姻美滿和樂(le) 。這樣的轉變,深深影響了後來的中國人。王國維說,中國的政治製度與(yu) 精神意識在殷周之際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婚姻,便是其中至關(guan) 重要的一環。

 

如今,曆史的來路早已煙塵彌漫,隻有“婚姻乃人生大事”的意識還深深根植於(yu) 中國人的心中。幸好,我們(men) 有《詩經》裏燦爛熱鬧的婚戀詩可以追尋,透過他們(men) ,曆史性的轉折時刻得以重現。《詩經》雖不是史書(shu) ,卻擁有堪比史書(shu) 的開闊視野與(yu) 人文關(guan) 懷。這便是中國人的古老詩情,世俗,卻又深刻。

 

同情弱者的悲憫情懷

 

國風詩歌裏,讚美強者的詩篇寥寥無幾,同情弱者的謳歌倒有不少。許多版本的高中課本都選入的《衛風·氓》便是其一。此詩全篇講述一位身居下層的蠶娘的遭遇,控訴她丈夫的始亂(luan) 終棄,結尾時,詩人借蠶娘之口,發出了“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慨歎。蠶娘的遭遇令人扼腕,而詩人的眼光也值得欽佩。李山教授講先秦時有“王官采詩”,將詩篇的觸覺伸展到天子百官目所不及的廣大社會(hui) ,所集結成的《詩經》,其實是一部先秦社會(hui) 的“百科全書(shu) ”。與(yu) 所謂“叢(cong) 林法則”不同,這部書(shu) 裏,強者少而弱者多,矜誇勝者之語少,悲憫弱者之句多。

 

《詩經》同情弱者,最突出的表現是在描寫(xie) 戰爭(zheng) 的詩歌中。與(yu) 《荷馬史詩》凸顯英雄形象不同,在風詩裏,我們(men) 很少看到器宇軒昂的將軍(jun) ,也極少聽到威風凜凜的勝利號角,卻經常遇到思念家鄉(xiang) 的戰士、擔心丈夫的婦人。比如《魏風·陟岵》中寫(xie) 戰爭(zheng) 在即,一家人依依惜別,出征的士兵一步三回頭,父母兄弟站在家門口呼喚,“夙夜必偕”“猶來無死”,希望他別掉隊、活著回來。這是戰爭(zheng) 之前,最普通的士兵一家發出的最卑微的祈求。在戰爭(zheng) 的裹挾中,他們(men) 無疑是弱者,但“體(ti) 察人情,也善於(yu) 表現人情”的詩人通過一個(ge) 離別的場景,把弱者對戰爭(zheng) 所持有的態度出色地表達了出來。如李山教授所言,這一有聲的畫麵,凸顯的是小民的苦難和詩人無聲的抗議。

 

此外,還有在田地裏撿拾稻穗的孤兒(er) 寡母、失去了家園的流民、為(wei) 政敵讒害的臣子等等,詩人一一記錄下來,傳(chuan) 唱他們(men) 的掙紮困苦。或許有讀者會(hui) 問,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這些弱者?看著不難受嗎?李山教授回答,詩人通過詩歌,為(wei) 弱者發聲,讓他們(men) 的苦難為(wei) 當政者所見。這便是中國人的古老詩情,善良,卻有力量。

 

回到最初的問題,《詩經》離我們(men) 遠嗎?

 

也許文字上還有距離,但是中華先民於(yu) 現實中體(ti) 會(hui) 的真摯、於(yu) 世俗中提煉的深刻、於(yu) 善良中迸發的力量卻一直存在中國人的心底。它們(men) 由《詩經》所塑造,是中國人的“心靈底色”,是中華文明寶貴的精神財富。這本《大邦之風》,會(hui) 將那些風中的聲音一一講給我們(men) ,在它的帶領下,我們(men) 去觸碰自己的心靈,去觸碰中華文明最初的真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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