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印象的“錯位” ——讀《大邦之風——李山講〈詩經〉》
作者:趙運濤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十二日戊申
耶穌2020年1月6日

我們(men) 幾乎都知道《詩經》,即便沒讀過,也總知道一句“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麽(me) ,《關(guan) 雎》這首詩的主題究竟是什麽(me) ?在古代,學者有這樣兩(liang) 種誤解:一說是進諫周康王的,周康王和夫人休息,第二天起晚了,所以有人就演奏《詩經》,告誡周康王要像《關(guan) 雎》裏的夫妻一樣和諧,就是節製;另一說認為(wei) 這是文王時美後妃之詩,周文王和他的夫人多麽(me) 和諧啊,是後人的榜樣。這兩(liang) 種說法基本都是附會(hui) 。從(cong) 詩篇本身來看,找不出任何與(yu) 周文王、周康王有關(guan) 係的線索。而近代以來,隨著思想的解放,又有一種新說誕生了,認為(wei) 《關(guan) 雎》為(wei) 愛情詩,這種說法雖然隻是眾(zhong) 多觀念中的一家之言,誕生不到百年,但漸成主流,直到現在,普羅大眾(zhong) 也接受了這一觀念。
那麽(me) ,《關(guan) 雎》真的是愛情詩嗎?真如你所想象的,男孩追求女孩,琴瑟友之,抱著樂(le) 器到她家門口歌唱嗎?那“鍾鼓樂(le) 之”怎麽(me) 辦?一個(ge) 男孩為(wei) 了追女孩,還要組一個(ge) 樂(le) 隊,幾個(ge) 人搬著青銅編鍾,幾個(ge) 人抬著鼓,幾個(ge) 人拿著架子?李山新著《大邦之風——李山講〈詩經〉》從(cong) 文化學等角度考察了這首眾(zhong) 所周知的詩篇,認為(wei) 它並非單純的愛情詩,而是一首婚姻典禮的儀(yi) 式樂(le) 歌。
《詩經》中像這樣被誤讀的詩篇還有很多。以名物的研究糾正詩意的誤解,從(cong) 文本出發探討詩篇本身,打破以往偏見,還原“現場”,正是本書(shu) 的第一個(ge) 特點。李山是研究《詩經》的學者,他的很多成果將一些學術問題做出了推進,如他提出的“圖讚說”“西周中期穆、恭兩(liang) 朝《雅》《頌》詩篇創作高漲說”“二王並立時期詩篇斷代考”等,其研究成果至今仍為(wei) 學術界所稱引。《大邦之風》中,延續了作者一貫的考據之風,其中仍有很多打破傳(chuan) 統誤解的新見,如《卷耳》一詩,自漢代以來,人們(men) 就無法解釋,為(wei) 何在一首詩中會(hui) 有兩(liang) 個(ge) 主人公在歌唱。李山根據考古資料,探究了“對唱”的可能與(yu) 形式。他在提出自己的觀點之前,往往先梳理以往諸家學說,然後加以辨證,這顯然有助於(yu) 讀者了解不同時期的人們(men) 對《詩經》究竟是怎麽(me) 理解的。總之,書(shu) 中有很多新觀點讓人眼前一亮,但李山不是為(wei) 了博眼球,為(wei) 了出新而求新,而是在幾十年學術研究的積累之上,以“講座”的口吻,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讓學術重新回歸到大眾(zhong) 視野。
通俗易懂正是本書(shu) 的另一個(ge) 特點。大家都知道《詩經》,但讀過的人不多,因為(wei) “讀不懂,不好懂”。但讀《大邦之風》,我相信會(hui) 打破你的這種誤解。你會(hui) 發現,原來《詩經》中的篇章,那麽(me) 親(qin) 近現代人的情感。如《氓》,這首詩曾被選入中學課本,但我隻記住是說一個(ge) 女子被一個(ge) 男子追求,然後又被男子拋棄,至於(yu) 過程,因為(wei) 感覺故事離自己很古遠,所以印象並不深刻。讀罷《大邦之風》對此詩的解讀,才感覺到什麽(me) 叫別開生麵,讓人感覺這不就是現在依舊在發生的事嗎?“氓之蚩蚩”,那小夥(huo) 子看上去很敦厚,他來找女孩子幹什麽(me) 呢?“抱布貿絲(si) ”,是來換絲(si) 的,但下麵一句又說,他不是來換絲(si) ,是來跟我套近乎的。接下來解讀女孩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無法自拔的,男孩又是如何仗著女孩喜歡自己而提各種無理要求的。“匪我愆期,子無良媒”,沒有經過法律認定的婚姻不安全,媒妁之言就是古代婚姻合法的象征,而男子就是不想要媒人,就是不想走合法手續。得手之後,男子開始得誌了,“從(cong) 奴隸到將軍(jun) ”,不再是最初追求女孩時“蚩蚩”的敦厚貌了,而女孩則已陷入愛情羅網。女孩總是心軟,“將子無怒,秋以為(wei) 期”,不答應就不答應吧,沒媒人就沒媒人吧,你別生氣,咱們(men) 秋天就結婚。李山解讀詩篇時,總能深入內(nei) 心,還原人物當時的心境與(yu) 情景,讀來令人如身臨(lin) 其境。
《大邦之風》在篇目的選擇上也很有特點,你會(hui) 發現,原來《詩經》中的篇章不是呆板的,而是充滿生活氣息與(yu) 趣味。如《雞鳴》: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東(dong) 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dong) 方則明,月出之光。
蟲飛薨薨,甘與(yu) 子同夢。會(hui) 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女子說雞叫了,男子答:不是雞鳴,是蒼蠅的叫聲。女子覺得這個(ge) 理由不行,說:“東(dong) 方明矣,朝既昌矣。”男的也不含糊,說不是東(dong) 方天亮,是月亮在閃光。反正還是找借口,就是舍不得那床。看男子這樣敷衍,女子語重心長了:“蟲飛薨薨,甘與(yu) 子同夢。會(hui) 且歸矣,無庶予子憎。”開始動之以情,說你看,各種昆蟲都起了,薨薨薨薨地叫成一片,朝廷上的人不僅(jin) 多,而且都要散會(hui) 了,我很願意跟你一塊兒(er) 睡覺,可是你耽誤了朝會(hui) ,大家會(hui) 恨你,還會(hui) 弄得我也受連累,人們(men) 當然要說我沒有催促你啊!我想,讀者也會(hui) 像我第一次翻到這首詩篇一樣,會(hui) 心一笑,原來《詩經》這麽(me) 有意思啊。
總的來說,《大邦之風》是一部普及性質的文化書(shu) ,是傳(chuan) 統文化愛好者值得一讀的佳作。《詩經》中有一部分詩篇已成為(wei) 大眾(zhong) 所知的經典,如《關(guan) 雎》《氓》《蒹葭》等,但實際上,“三百篇”中還有一大部分被集體(ti) 冷落而其實深具經典品格的作品。《大邦之風》在傳(chuan) 承經典的同時,也會(hui) 引起更多的人喜歡《詩經》中的一些大家不常讀到的詩篇,而這些詩篇如果能重新引起更多人的關(guan) 注,那麽(me) ,這本書(shu) 功不可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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