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煒】揚雄“太玄”釋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18 17:55:09
標簽:太玄、道體、道統

揚雄“太玄”釋義(yi)

作者:張昭煒(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哲學研究》2018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20年2月18日

 

內(nei) 容提要:揚雄的“太玄”既是其天道論本體(ti) ,也是其道德形上本體(ti) 。太玄沉潛邃密,深層運動不息,其體(ti) 微妙,如源頭活水。太玄是萬(wan) 物生生的動力因、目的因,是“所以然”的第一因。玄即是默,呈現為(wei) “四然”:卓然、曠然、淵然、渺然。冬至近玄,具有“靈根”的物象特征。太玄不斷吸積、本能實現充塞,以“罔直蒙酋冥”的序列螺旋運動,呈現“環四中五”的特征,並貫通於(yu) 道德修養(yang) 工夫:“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揚雄構建出文王、孔子、顏回的道統譜係,以默識道德形上本體(ti) 為(wei) 道德修養(yang) 工夫論旨趣,對於(yu) 宋明理學有啟沃之功。

 

關(guan) 鍵詞:太玄;道體(ti) ;道統;緘默

 

作者簡介:張昭煒,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

 

基金項目: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中國儒學緘默維度”(編號17FZX015)的研究成果。

 

道德本體(ti) 論的建構是中國儒學的重要內(nei) 容,既涉及儒家仁學的最高理論根據,也指導著道德修養(yang) 工夫的踐行,乃至關(guan) 乎道統譜係。孔子言:“仁者,人也。”(《中庸》)孟子曰:“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這是從(cong) 具體(ti) 實在處講道德本體(ti) ,具有形上化、係統化的內(nei) 在需求。孔子認為(wei) 老子“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孔子家語·觀周》)以老子為(wei) 代表的道家思想是儒家道德本體(ti) 建構的重要資源。漢代文化經過黃老學、董仲舒的“獨尊儒術”後,儒道兩(liang) 家有會(hui) 通的趨勢,揚雄的太玄思想在此背景下形成。

 

揚雄默契老子之道,“豈若由聃兮,執玄靜於(yu) 中穀”。(張震澤,第141頁)“執玄靜”,求致玄靜,為(wei) 工夫;玄靜即是深靜,為(wei) 道體(ti) ,如老子所言出於(yu) 幽冥的“玄德”。揚雄將老子的玄靜引入道德本體(ti) 建構,這受到嚴(yan) 遵的影響,嚴(yan) 遵“沉冥”,“雅性淡泊”,“專(zhuan) 精《大易》,耽於(yu) 《老》《莊》”。(同上,第266頁)揚雄由《周易》發展《太玄》:“實好古而樂(le) 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yu) 後世,以為(wei) 經莫大於(yu) 《易》,故作《太玄》;傳(chuan) 莫大於(yu) 《論語》,作《法言》”,“用心於(yu) 內(nei) ,不求於(yu) 外,於(yu) 時人皆曶之”。(班固,第3583頁)揚雄氣魄大,心力高,直追往聖,《太玄》構建係統的道體(ti) 論,《法言》為(wei) 學孔力作,展開實現內(nei) 聖的工夫論。“用心於(yu) 內(nei) ”透露出性格內(nei) 斂,並滲透到他的學問,“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wei) ,少耆欲”。(同上,第3514頁)“默而好深湛”,默並非是絕對的緘默、“沉死水”,而是關(guan) 閉語言係統時,心體(ti) 向深靜的敞開。“而”表明“默”與(yu) “好深湛”是遞進、因果關(guan) 係,“而”字前麵的“默”是工夫,是實現“深湛”的手段,體(ti) 現出收攝保聚的內(nei) 斂。寡欲似孟子,清靜似老莊,揚雄由默深入道體(ti) ,構建精密純湛的哲學體(ti) 係,這為(wei) 浮淺者所不喜,但亦不乏知音,如同時代的桓譚曰:“今揚子之書(shu) 文義(yi) 至深,而論不詭於(yu) 聖人”,“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yu) 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終不顯”。(班固,第3585頁)揚雄之學傳(chuan) 播不廣,不僅(jin) 漢代“時人皆曶之”,而且唐代的韓愈、宋明程朱陸王等理學家建構的道統亦將揚雄排除在外,乃至今日揚雄的學術研究主要停留在天道觀及性之善惡混的人性論。本文在闡發“太玄”天道基礎上,將其引入道德本體(ti) 建構,觸發“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的工夫論,兼及儒學緘默道統。

 

一、作為(wei) 道體(ti)

 

揚雄作《太玄》的用意是探索儒家道德本體(ti) :“或曰:‘《玄》何為(wei) ?’曰:‘為(wei) 仁義(yi) 。’”(汪榮寶,第168頁)此言可視為(wei) 《太玄》的思想綱領。揚雄理解的道體(ti) 不限於(yu) 籠括性的仁義(yi) ,而是對“道德之歸”的終極追問,追求道德的根本因;他不是從(cong) 具體(ti) 的禮樂(le) 倫(lun) 常、庸言庸行等實在處去理解儒學,而是對“禮樂(le) 之原”的探本窮源,尋求禮樂(le) 的形上根據。如《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儒學傳(chuan) 統注重形而下的六經、六藝、文章,常脫略形而上之性與(yu) 天道。揚雄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的貢獻正是體(ti) 現在心性的根本追問、天道的終極思考。性與(yu) 天道具有同質性,揚雄表述為(wei) 太玄,簡稱玄。“玄”,取象於(yu) 黑,與(yu) 七色相比,黑沒有絢麗(li) 斑斕的色彩。七色可以說是顯性的張揚,是發散;黑則是隱性的收攝,是翕聚。如《中庸》“《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七色如錦,玄則是絅,二者搭配得當,可達到相互平衡、襯托相宜的美。“衣錦”與(yu) “的然”相應,可代指具體(ti) 的道德倫(lun) 理事功,如禮樂(le) 文章;“尚絅”與(yu) “暗然”相應,可代指深潛的道德本體(ti) ,將此引申,玄指向“道德之歸”,可視為(wei) 本、體(ti) 、源;而與(yu) 之相對的則是末、用、流,由“錦”與(yu) “絅”的平衡襯托關(guan) 係,可發展出太玄與(yu) 具體(ti) 道德倫(lun) 理事功的體(ti) 用源流關(guan) 係。

 

從(cong) 古人“天人合一”的預設來看,天道與(yu) 心性道德具有內(nei) 在一致的理路,揚雄認為(wei) :“玄,渾行無窮正象天”。(鄭萬(wan) 耕,第1頁)玄是天的特征。與(yu) 地的形質、近實不同,玄是深遠之象,超越感知之物,表現出形而上的特征。“渾行無窮”指生生不已,綿綿不息,道體(ti) 處於(yu) 絕對運動狀態。據《說文》釋玄:“幽遠也,黑而有赤色者為(wei) 玄,象幽而入覆之也。”又如:“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易傳(chuan) ·文言·坤》)“幽”象征玄之深靜、沉潛,“入覆”顯示玄的統攝性、籠罩性。天具有無形的特征,揚雄表述為(wei) “罔”:“八十一家由罔者也。天炫炫出於(yu) 無畛,熿熿出於(yu) 無垠。故罔之時,玄矣哉”。(鄭萬(wan) 耕,第323頁)如同《周易》的六十四卦,《太玄》可分出八十一首,每一首均本於(yu) 罔,罔是八十一首的終極歸宿及根本。玄在無邊界處現身,在“畛”的否定中凸顯其無邊界,顯示其炫炫光明;玄廣袤無垠,在“無垠”的肯定中顯赫其無邊際,彰顯其煌煌明盛。

 

以玄表征德性,亦見於(yu) 早期儒家經典,如《尚書(shu) ·舜典》“浚哲文明”,“玄德升聞”。據《尚書(shu) 正義(yi) 》注:“浚,深。”“玄,謂幽潛。”從(cong) 道德本體(ti) 引申此言,浚哲、玄德如玄之深深幽潛,是本體(ti) ;文明、升聞為(wei) 本體(ti) 之用,是玄德的彰顯。玄的“深靜”關(guan) 聯著“緘默”,“玄”與(yu) “默”均取象於(yu) 黑,如呂坤之論:“故黑者,萬(wan) 事之府也,斂藏之道也。”“蓋含英采,韜精明,養(yang) 元氣,蓄天機,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惟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呂坤全集》,第643頁)“惟玄惟默”,這種並列的句式如十六字心傳(chuan) 的“惟精惟一”。從(cong) 道體(ti) 論而言,如同精與(yu) 一是道心的兩(liang) 種表述,默與(yu) 玄可以互釋。從(cong) 工夫論而言,如同“惟一”可以是“惟精”的工夫,“惟默”可以是“惟玄”的工夫,通過緘默而體(ti) 認玄體(ti) ,默是接近玄體(ti) 的工夫路徑。“府”,府庫、庫藏,玄內(nei) 含無盡藏,是退藏於(yu) 密。“英采”如“錦”,“含英采”如“尚絅”。“韜精明”,韜光養(yang) 晦,以默潤明;“養(yang) 元氣”,生生之氣得以息養(yang) ;“蓄天機”,天機指向冬至之關(guan) ,天根得以儲(chu) 蓄,這將在下文討論。含、韜、養(yang) 、蓄,表象是退藏,實際是為(wei) 了更深層的發用:先有收斂之意,如入府庫;收斂並非是封閉,而是為(wei) 了其後能夠發舒,如打開府庫,好比老子以“玄之又玄”打開眾(zhong) 妙之門。此處先從(cong) 天道論來看玄的特征:表象深靜,沉潛邃密;深層運動不息;其體(ti) 微妙,具有源頭活水。具體(ti) 表現在三個(ge) 方麵:玄與(yu) 物、冬至近玄、罔直蒙酋冥的展開。

 

1.玄與(yu) 物

 

玄與(yu) 物的關(guan) 係包括三個(ge) 方麵:玄創生物,玄是物的歸宿,玄與(yu) 物是本末、體(ti) 用關(guan) 係。首先看玄創生物:“玄者,幽攡萬(wan) 類而不見形者也”。“攡措陰陽而發氣”,“還複其所,終始定矣”。(鄭萬(wan) 耕,第255頁)“攡”,《說文》作“摛”,“舒也”。有形的萬(wan) 類之物好比“舒”,太玄則為(wei) “卷;。從(cong) 哲學的抽象層次來看,玄是“不見形者”,玄超越了物的形體(ti) ,甚至超越了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玄可以說是形而前,也可以說是形而上,但還沒有抽象至宋明理學道體(ti) 論中的“理”。與(yu) 西方哲學的形而上學(metaphysics)不同,揚雄的玄尚未抽象到“相(idea)”的層次,還保留有運動、創造等特性,與(yu) 形下之物有緊密的黏合性,表現出形上形下一體(ti) 的渾然。從(cong) 根本因的探索來看,抽象至玄,已經能夠解釋生生及道德,無須再進一步抽象。從(cong) 創生來看,玄是生生之本,萬(wan) 物是生生的末端,玄與(yu) 萬(wan) 物是本末關(guan) 係。玄在幽暗深隱中支配有形萬(wan) 物,雖然緘默不顯,卻是顯性萬(wan) 物之體(ti) ,玄與(yu) 萬(wan) 物是體(ti) 用關(guan) 係。體(ti) 用不二,玄亦可作為(wei) 用,萬(wan) 物作為(wei) 體(ti) :“故玄者,用之至也。”(同上,第256頁)玄之“本體(ti) ”不僅(jin) 可以從(cong) 有形到無形的抽象來看,而且還可以從(cong) 生生序列來看:“本體(ti) ”可分解為(wei) “本”與(yu) “體(ti) ”,本是本末之本,太玄是生生的起源;“體(ti) ”是體(ti) 用之體(ti) ,從(cong) “用之至”中見大體(ti) 。

 

玄“發氣”,是氣之淵藪,是生生的根本。氣是玄創造萬(wan) 物的媒介,或者是創造的中間形態。玄創造氣時,以陰陽為(wei) 模具,由此產(chan) 生陰陽二氣。從(cong) 太玄到陰陽、萬(wan) 物的展開仍可進一步細化,這要等到周敦頤的《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周敦頤集》,第3-5頁)太玄如同“無極而太極”,渾然未分,陰陽二氣由此生,天地萬(wan) 物由此成。“瑩天功、明萬(wan) 物之謂陽也;幽無形、深不測之謂陰也。”(鄭萬(wan) 耕,第256頁)陽與(yu) 陰是顯與(yu) 微、動與(yu) 靜的關(guan) 係,顯微無間,動靜互根,這是第一層關(guan) 係;玄發氣,玄是氣根,玄與(yu) 氣亦是顯微無間,這是第二層關(guan) 係。這兩(liang) 層關(guan) 係疊加嵌套,形成太玄發氣、氣分陰陽、萬(wan) 物生生的序列。

 

當以玄作為(wei) 終極追問的根本因時,也包含了從(cong) 何而來、去向何處等追問,這可仿照亞(ya) 裏士多德的四因說理解玄,如近期丁耘、吳飛討論“生生”與(yu) 牟宗三演講的四因說。(參見丁耘,吳飛)玄是“所”,是萬(wan) 類運動的最終趨向,是目的因。玄是天道運行的根本形態,總體(ti) 呈現為(wei) :玄-萬(wan) 物-玄。玄如同一個(ge) 巨大的黑洞吸積盤(acrretion disks),不斷創造萬(wan) 物。萬(wan) 物始於(yu) 玄,終於(yu) 玄,玄貫徹萬(wan) 物生滅之始終,萬(wan) 物隻不過是玄變化出的短暫存在狀態。在創造萬(wan) 物時,玄賦予萬(wan) 物以生生的動能,萬(wan) 物的消亡伴隨著動能的喪(sang) 失,最終為(wei) 玄所吞噬,玄是宇宙大化的動力因。玄創造出氣,氣是構造萬(wan) 物的質料,玄是萬(wan) 物的質料因。從(cong) 體(ti) 用相互滋養(yang) 來看,從(cong) 玄到萬(wan) 物,是從(cong) 無到有,玄是體(ti) ,萬(wan) 物是玄之發用;從(cong) 萬(wan) 物到玄,可視為(wei) 從(cong) 有到無,萬(wan) 物歸宿在玄,萬(wan) 物是體(ti) ,玄是用。本末與(yu) 體(ti) 用關(guan) 係一致,玄既可以作為(wei) 本,也可以作為(wei) 末,在本末互用的更迭中時隱時顯。

 

體(ti) 證玄的方式是默識,這基於(yu) 玄的特征:“夫玄晦其位而冥其畛,深其阜而眇其根,攘其功而幽其所以然者也。故玄卓然示人遠矣,曠然廓人大矣,淵然引人深矣,渺然絕人眇矣。默而該之者,玄也。”(鄭萬(wan) 耕,第256頁)玄是“默而該之者”,玄具備緘默的全部形態。從(cong) 詞語使用來看,晦、冥、深、眇、攘、幽可看作玄的動詞表述,如晦為(wei) 藏密之意,朱子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其中之意為(wei) “木晦於(yu) 根,春容曄敷;人晦於(yu) 身,神明內(nei) 腴”。晦指向玄的深靜隱秘,由晦而曄敷。春容顯示出玄晦之生機盎然,根是生生的物象特征。又如攘,據《說文》:“攘,推也。”玄處於(yu) 功成身退、為(wei) 而弗恃的狀態,這類似老子的道。

 

玄表現出“四然”的特征:卓然、曠然、淵然、渺然。卓然是高遠貌,表現玄的遠無邊際:玄之高,表明玄在有形萬(wan) 物之上,乃至超越了氣;玄之遠,玄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表現為(wei) 即遠而近,即近而遠:雖然遠,但又感覺向我們(men) 走來,以至與(yu) 之默契妙合;雖然向我們(men) 走來,又好像離開萬(wan) 物而遠行,乃至遙不可及。曠然是開闊貌,至大無外,表現出無限的敞開。盡管開闊,仍然可以不斷吸積,如夜氣充塞至浩然正氣。淵然是幽深貌,如《中庸》“淵泉如淵”“淵淵其淵”“而時出之”,淵寂中有生生不息的暗流湧動。渺然是渺茫,渺然並非是細微眇小,而是如道心惟微,愈微愈大,由此而博厚,“深其阜而眇其根”,在微渺中隱藏博厚,在微渺中有靈根之生生。卓然、曠然表現出玄的至大之博,是玄的橫向鋪開;淵然、微渺體(ti) 現出玄的至微之約,是玄的縱貫生成。在有形世界中處於(yu) 對待兩(liang) 極的大與(yu) 小,在太玄中表現為(wei) 十字打開:愈微則愈大,這是玄之舒發,顯示玄是生成之源;愈大則愈微,這是玄之內(nei) 卷,顯示玄是萬(wan) 物的歸宿。與(yu) “四然”相對的為(wei) 近然、實然、淺然、顯然,這是萬(wan) 物的特征。在“四然”的基礎上,玄“幽其所以然”,玄是隱秘中主宰生成的“所以然”,是根本因、第一因。

 

2.冬至近玄

 

孟子的平旦之息、夜氣可表述為(wei) 冬至,代表深靜中的生生之根,如同“木晦於(yu) 根”,這正是太玄的物象特征:“近玄者,玄亦近之;遠玄者,玄亦遠之”。“冬至及夜半以後者,近玄之象也。進而未極,往而未至,虛而未滿,故謂之近玄。夏至及日中以後者,遠玄之象也。進極而退,往窮而還,已滿而損,故謂之遠玄。”(鄭萬(wan) 耕,第257-258頁)冬至近玄,即是平旦之息、夜氣、亥子之間、天心、天根近玄,此物象特征主要包括三方麵:“進而未極”,運動剛開始啟動,生生肇始,由密轉向顯,極靜轉化為(wei) 動,類似奇點(Singularity),具有無限接近於(yu) 零的熵值(Entropy),具備強大的動能與(yu) 勢能;“往而未至”,處於(yu) 運動的進程中,還未看到終點,具有無限生成的可能,這是生生的源動力;“虛而未滿”,具有豐(feng) 富廣袤的運動展開空間,能夠不斷充塞,其狀態如下文論及的“弸”。與(yu) 冬至相對的是夏至,夏至遠玄,如強弩之末,前進無力,隻能退居自守;展開的空間已經充滿,不但不能充實,而且有剝落減損之勢,處於(yu) 塌陷、衰竭的狀態。如同宋代邵雍的天根月窟說,冬至如天根,夏至則如月窟,根主舒,窟主卷,根主生發,窟如黑洞(black hole),天根與(yu) 月窟互為(wei) 其根。道德本體(ti) 不僅(jin) 是一個(ge) “即存有即活動”與(yu) “即活動即存有”的共融體(ti) ,而且是“存有”的生成根據、“活動”的生生動力源。

 

由“近玄者,玄亦近之”可看出太玄具有不斷吸積(acrretion)的特性。玄具有同質親(qin) 和力,具有太玄屬性的事物可以相互靠近、吸引,甚至吸附,融為(wei) 一體(ti) ,從(cong) 而得以不斷積聚擴充。個(ge) 體(ti) 迎合、接近玄,“玄亦近之”,從(cong) 而與(yu) 玄共融為(wei) 一體(ti) ,默契太玄,這種效仿玄、接近玄、體(ti) 證玄的過程即是揚雄“藏心於(yu) 淵”的道德修養(yang) 工夫。

 

冬至近玄,還可以從(cong) 動力因理解。由冬至而至初春,這是生生之機剛剛展開的物象特征,春之生生的根源在於(yu) 冬至。玄是萬(wan) 物生生的動力根源,是啟動創造序列的發動機,萬(wan) 物生生的動能由玄來儲(chu) 蓄。冬天愈冷,動能儲(chu) 蓄愈充足,冬至極靜而動,其生生的序列蓬勃愈持久。“日一南而萬(wan) 物死,日一北而萬(wan) 物生。”(鄭萬(wan) 耕,第258頁)生生啟動在北方,如天根冬至;生生衰竭由南方開始,如月窟夏至。北方冬至的位置最具生意,由此啟動《太玄》的生生序列,玄“以一陽乘一統,萬(wan) 物資形”。司馬光注:“一陽謂冬至也。”(司馬光,第2頁)生生潛能的根本因在於(yu) 玄,生生展開正是創造萬(wan) 物的過程。《太玄》以《中》為(wei) 首:“陽氣潛萌於(yu) 黃宮,信無不在乎中。”司馬光注:“冬至氣應,陽氣始生”,“《中》直冬至之初,陽氣潛生於(yu) 地中”,“揚子歎三儀(yi) 萬(wan) 物變化雲(yun) 為(wei) ,原其造端,無不在乎中(心)也”。(同上,第4頁)“陽氣”表征的是玄生生的潛能,冬至近玄,生生潛能蓄勢待發,是萬(wan) 物生生之端。《中》居《太玄》八十一首之首,是太玄之始,禮樂(le) 本自中出,這個(ge) 富有生意、體(ti) 現活力的“中”是“禮樂(le) 之原”,如禮家參用元氣分賓主(參見饒宗頤,第139-140頁),樂(le) 家以冬為(wei) 中,以冬聲指元聲(參見張昭煒,第81頁),“中”亦是儒學的道德本體(ti) ,乃至由此展開工夫論:“昆諸中未形乎外,獨居而樂(le) ,獨思而憂,樂(le) 不可堪,憂不可勝,故曰‘幽’。”(鄭萬(wan) 耕,第324頁)幽,據《說文》:“隱也,從(cong) 山中。”幽是山中二幺疊加。以心迎合太玄,並混融一體(ti) ,這是從(cong) 本體(ti) 接近玄的方式,指向默識的工夫。

 

3.罔直蒙酋冥的展開

 

玄者自旋,“渾行無窮”,玄的運動表現為(wei) 罔直蒙酋冥:

 

罔直蒙酋冥。罔,北方也,冬也,未有形也。直,東(dong) 方也,春也,質而未有文也。蒙,南方也,夏也,物之修長也,皆可得而載也。酋,西方也,秋也,物皆成象而就也。有形則複於(yu) 無形,故曰冥。故萬(wan) 物罔乎北,直乎東(dong) ,蒙乎南,酋乎西,冥乎北。故罔者,有之舍也;直者,文之素也;蒙者,亡之主也;酋者,生之府也;冥者,明之藏也。罔舍其氣,直觸其類,蒙極其修,酋考其親(qin) ,冥反其奧。罔蒙相極,直酋相敕。出冥入冥,新故更代。(鄭萬(wan) 耕,第322-323頁)

 

玄的運動狀態造就了氣的特征。玄發氣,春夏秋冬四氣流行源於(yu) 罔直蒙酋冥。太玄如天樞於(yu) 穆旋轉,形成四氣,又如地球圍繞極軸自轉,配位四方。在四氣流行中,冬至天根是生生的起點,是四氣流行連續的關(guan) 鍵。揚雄將冬至分出罔與(yu) 冥:罔,表征第一次生成的開始,從(cong) 密以至顯,從(cong) 未形到有形,從(cong) 無以至有,“罔舍其氣”,氣由罔發出;冥,有形複於(yu) 無形,從(cong) 顯再返回密,“冥反其奧”,氣由冥返回太玄。太玄不斷創生,新的生生序列連續生成,換言之,太玄孕育生生,是根本因統攝下的動力因、目的因,生生序列始於(yu) 玄,終於(yu) 玄。“出冥入冥”,按照“罔直蒙酋冥”的生成,下一次的生成仍是同樣的序列,兩(liang) 次生成的結合點在於(yu) “冥”,生生序列為(wei) :“……冥罔直蒙酋冥……”下一次生成之“罔”基於(yu) 前一次之“冥”。由冥以至罔直,這是冥之出;由酋以至冥,這是冥之入。出冥入冥相代化,代是有代無、無代有:有代替無,這是罔;無代替有,這是冥。在相代中又有化,生生由此得以連續。

 

“罔直蒙酋冥”序列中有相反相成,呈現出“罔蒙相極,直酋相敕。”“相極”,表現出向外發舒的張力;“相敕”,顯示出內(nei) 在製衡的卷力。罔是有之舍,蒙是亡(無)之主。罔是窮其無,蒙是盡其有。通過罔蒙相極,太玄實現涵蓋萬(wan) 物。方以智認為(wei) :“《太玄》之罔直蒙酋冥”,“皆環四中五也”。(方以智,第62頁)又如《易餘(yu) 目錄·三冒五衍》,“處處是《河》《洛》圖,處處是○∴卍”。(同上,第3頁)∴如三眼,上一點是慧眼、密冒,如太玄;下兩(liang) 點是肉眼、顯冒,如萬(wan) 物。上一點與(yu) 下兩(liang) 點之間有相極的張力,亦有相敕的卷力,而且相互兼帶,是統冒。顯、密、統三冒是三而一、一而三的關(guan) 係。卍是《河圖》《洛書(shu) 》的抽象,宛如氣旋,由中五之樞旋出春夏秋冬四氣流行,罔北、直東(dong) 、蒙南、酋西成為(wei) 一個(ge) 環○。

 

以罔為(wei) 起點,玄的運動過程可分解如下:罔如冬,尚未有形,從(cong) 罔到直,是從(cong) 未形到有形;直如春,有質,尚未成文,從(cong) 直到蒙,是成文的過程;蒙如夏,修長,生生旺盛,是大有,是生生展開的頂點;酋如秋,是有的衰減,無的增長;從(cong) 酋到冥,從(cong) 有形歸於(yu) 無形,趨向沉寂,生生序列完成一個(ge) 循環。從(cong) 四因說來看,“從(cong) 潛能到實現的過程(from potential to actual)。通過‘動力因’,形式可以實現到質料上。”(牟宗三,第7頁)玄的運動是在動力因驅動下生生潛能的展開,在這一過程中,質料從(cong) 無到有、有複歸於(yu) 無,由潛能發展成現實、現實複歸潛能,形式因、質料因從(cong) 屬於(yu) 動力因,質料因之成、形式因之本、動力因之源、目的因之終均在於(yu) 玄,四因源於(yu) 玄本身自在自為(wei) 的旋轉。如同方以智的“東(dong) 西均”,“出冥入冥”如同費均與(yu) 隱均相代錯。太玄旋轉,順以出,逆而入,順旋逆旋相纏綿,默識以體(ti) 玄中玄。

 

二、作為(wei) 工夫

 

由天道貫徹到人道,玄是儒者踐行效法的對象,是儒學修身工夫的指導原則:“言出乎罔,行出於(yu) 罔,禍福出乎罔。罔之時,玄矣哉”。(鄭萬(wan) 耕,第323頁)“言出乎罔”,由言以返罔,則為(wei) 緘默;“行出於(yu) 罔”,由行以返罔,則為(wei) 默識躬行。冬至是退藏閉關(guan) 之象,道體(ti) 靈根隻有在深靜中才能得以生生,換言之,靈根生長的營養(yang) 源自深靜,如同肥沃的黑土為(wei) 莊稼生長提供豐(feng) 富的營養(yang) 。按照罔直蒙酋冥運動展開:“是故天道虛以藏之,動以發之,崇以臨(lin) 之,刻以製之,終以幽之,淵乎其不可測也,曜乎其不可高也。故君子藏淵足以禮神,發動足以振眾(zhong) ,高明足以覆照,製刻足以竦懝,幽冥足以隱塞。君子能此五者,故曰罔直蒙酋冥。”(同上)修身工夫要暗合太玄的運動,隻有合得上,才能將仁義(yi) 體(ti) 得真。揚雄不限於(yu) 從(cong) 天道論詮釋太玄的運動,他的用意也在於(yu) 工夫論中真切體(ti) 知道德本體(ti) ,“君子能此五者”之“能”表明玄是人能夠默契達到的境界,人通過道德工夫能夠實現玄的運動形態。“幽冥足以隱塞”,幽與(yu) 冥俱是玄之廣義(yi) ,如“靜悟天機入窅冥”。(《王陽明全集》,第717頁)“塞”如孟子養(yang) 氣之“塞”:“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又如“充”:“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達。”(同上)充塞是玄的擴充吸積,是道體(ti) 在工夫中的凝聚。“藏淵足以禮神”之神即是心,“禮”通“體(ti) ”,為(wei) 體(ti) 知、親(qin) 證之意,也可以說成“藏心於(yu) 淵,則足以體(ti) 神”,即是“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即工夫即是道體(ti) ,工夫為(wei) 由藏而養(yang) ,由養(yang) 而弸中。

 

1.藏

 

揚雄的名言“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出自《太玄·養(yang) 》:“初一,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測曰:藏心於(yu) 淵,神不外也。”(同上,第236頁)從(cong) 太玄運動的“出冥入冥”來看:藏是入冥的工夫,由動返靜,以退求進;靈根生發,是出冥,極靜而動,生生不息。“冥反其奧”,奧即是淵,冥是明之藏,是心之神明得以退藏生息之地。葉子奇注:“淵,謂靜深也。靈根,善本也。一初《養(yang) 》始,養(yang) 心之要,莫若存之於(yu) 靜深之中,以致其涵養(yang) 之功;培之於(yu) 本原之地,以致其靈美之效。蓋必使之大本立,而用有以行也。”(同上,第238頁)從(cong) 宋明理學本體(ti) 與(yu) 工夫的模式來看,“淵”“根”可視為(wei) 道體(ti) 論,極淵靜而真動生,根是生生的啟動;“藏”“美”則是工夫論,藏是默體(ti) 太玄,是向生生之根的歸複;美是向至善而行,至善亦是極美。靈根是善本,是道德本體(ti) ,本立而道生,學者必先立大本,作為(wei) 善之本的玄是仁義(yi) 道德的根本因。即道體(ti) 即工夫,揚雄此說向前關(guan) 聯著孟子的“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擴充四端、平旦養(yang) 夜氣;向後啟迪周敦頤的“無欲故靜”、朱子的“人晦於(yu) 身”。“淵乎其不可測也”,淵是靜深之玄。根是冬至陽氣萌動、生生創造開始的物象特征,根的物象向前可追溯至老子的“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向後發展成張三豐(feng) 內(nei) 丹學的“無根樹”,這是揚雄之學與(yu) 道家思想的共通處。如老子所言“穀神不死”,穀言虛,神為(wei) 靈,虛靈之心生生不息,由此靈根得以持續生發,“執玄靜於(yu) 中穀”即是由藏而美的工夫。靈根生發的營養(yang) 源於(yu) 淵寂,由此“藏淵足以禮神”,“足”表明“藏淵”是“禮神”的充分條件。如同天道論中冬至代表生生奇點的出現,淵靜中靈根的生發代表道德至善奇點的出現。從(cong) 天道論與(yu) 心性論內(nei) 在一致的理路來看:淵即是玄、冬至,靈根即是天根、一陽來複。“藏心於(yu) 淵”是從(cong) 根本因入手體(ti) 證道德本原的工夫,目的是追求至善。

 

2.養(yang)

 

作為(wei) 靈根的道體(ti) 具有生命的體(ti) 征,與(yu) 之相應的工夫論則如同培育植物,重在溫養(yang) 生生之根。玄為(wei) 仁義(yi) :“理生昆群兼愛之謂仁也,列敵度宜之謂義(yi) 也。”(鄭萬(wan) 耕,第256頁)玄是生生的本體(ti) ,揚雄以“生”釋仁,並融合了兼愛說,這啟發了韓愈“博愛之謂仁”與(yu) 朱子以“愛之理”言仁。仁是生生,玄是生生之源、仁義(yi) 之本、道德之歸,仁學工夫應沉潛養(yang) 玄。《養(yang) 》之首為(wei) 陰之至盛:“陰弸於(yu) 野,陽蓲萬(wan) 物,赤之於(yu) 下。”(同上,第236頁)最下之初一是冬至之象,如同赤之於(yu) 下,為(wei) 極靜中一點陽動。又如踦讚一:“凍登赤天,晏入玄泉。測曰:凍登赤天,陰作首也。”據範望注:“凍,至寒也,而天至高也;晏,至熱也,而泉至深也。”司馬光注:“赤,陽之盛也;玄,陰之極也。”(同上,第240頁)極冷中赤之於(yu) 下的萌動蘊藏著充滿生生活力的真陽。“蓲”,據《集韻》:“蓲,煦也。”如太陽照耀萬(wan) 物,溫暖之氣從(cong) 地下蒸騰而出。“弸”,據《說文》:“弸,弓強貌。”通俗解釋為(wei) “滿”,表達玄的吸積狀態,如同掤勁,能充實,能豐(feng) 盈。從(cong) “弓強貌”來看,弸表示蓄足勢能,如同弓弦拉滿,為(wei) 箭的發射儲(chu) 藏能量。按照吸積理解,玄在吸收能量後,弸開始積聚、膨脹,如同人以掤勁力貫全身。“藏心於(yu) 淵”與(yu) 《易傳(chuan) 》“退藏於(yu) 密”相近,淵寂即是深密。退藏是收斂凝聚,工夫論關(guan) 聯著艮止,宋代周敦頤、二程發展出艮背工夫。《太玄》亦有與(yu) 《艮》卦類似的《止》:“陰大止物於(yu) 上,陽亦止物於(yu) 下,下上俱止。初一,止於(yu) 止,內(nei) 明無咎。測曰:止於(yu) 止,智足明也。”在止中,能夠實現內(nei) 明。否則,不知止,如次八所言:“絕弸破車,終不偃。”(同上,第207頁)不是弓弦拉滿,而是弓弦折斷,如“絕弸”;不是車輪滾滾不息,而是破車不能動。之所以陷入“絕弸破車”的絕境,是因為(wei) 不知止,不知藏,由此反襯“藏”是為(wei) 了“弸”,是固本之學。

 

3.弸中

 

冬至近玄是天根,是生生的根源,《遠遊》之“壹氣孔神兮,於(yu) 中夜存”、《易傳(chuan) 》之“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均與(yu) “弸”相關(guan) ,表現出氣在淵寂中吸積;“美厥靈根”,靈根在吸積中生發,由此充盈內(nei) 美,並通過氣象發散出來:“或問:‘君子言則成文,動則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般之揮斤,羿之激矢,君子不言,言必有中也;不行,行必有稱也。’”(汪榮寶,第496頁)“弸中”是本,是體(ti) ;文與(yu) 德是末,是用。弸中內(nei) 充是根本,言說為(wei) 末。根本既固,言不發則為(wei) 緘默深潛,發則必有赫奕之實征。內(nei) 充的自在流溢,表現為(wei) 彪章文辭,如同“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班固,第3577頁)內(nei) 聖的特質在於(yu) 玄之“弸中”,即內(nei) 聚充實,“積行內(nei) 滿”,這是內(nei) 聖之根、之本、之體(ti) ,由此而彪外,則表現為(wei) 文、為(wei) 美、為(wei) 用。由之而言,言則必中,言則成文;由之以動,則動容旋止皆合於(yu) 禮,符於(yu) 德;由之而行,行必中節,行必有稱。同理,“溫純深潤”即是太玄深淵的特性,“揚鴻烈”“章緝熙”均是太玄之弸中而彪外之英華,如文王之文。

 

玄在隱幽中吸積,充滿勢能,“君子不言”,是為(wei) 了積攢緘默的力量,如“般之揮斤,羿之激矢”,公輸般能夠揮斤中木,做出各種木器,表現出“著力”;後羿發箭,必有內(nei) 在之力,如《孟子·萬(wan) 章下》:“聖,譬則力也”。揚雄的道體(ti) 論來自於(yu) 深靜體(ti) 證:“君子之言幽必有驗乎明,遠必有驗乎近,大必有驗乎小,微必有驗乎著。無驗而言之謂妄。”(汪榮寶,第159頁)幽明、遠近、大小、微著四對概念顯示出玄在全體(ti) 具備的情況下,內(nei) 部的張力與(yu) 製衡。“驗”是衡量真玄與(yu) 假玄的試金石,如果所證之玄沒有效驗,則玄是漆黑一團,默是偽(wei) 默,均是虛妄。默與(yu) 玄都基於(yu) 驗,由此彰顯出緘默的力量。

 

三、關(guan) 乎道統

 

1.譜係

 

揚雄構建的儒家道統譜係是文王、孔子、顏回:“昔乎,仲尼潛心於(yu) 文王矣,達之。顏淵亦潛心於(yu) 仲尼矣,未達一間耳。神在所潛而已矣。”(汪榮寶,第137頁)在此道統中,“神”為(wei) 道體(ti) ,“潛”為(wei) 工夫,藏淵足以體(ti) 神,由沉潛深入密體(ti) ,窮源溯本,得靈根,養(yang) 神智。文王的內(nei) 聖體(ti) 現在章緝熙之“文”,據《中庸》:“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文”的特征是“於(yu) 乎不顯”,是“於(yu) 穆不已”,生生不息,是深潛,是隱微,是緘默,同時又是至純、純粹精、盛德。“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論語·子罕》)孔子遙接文王的道統。從(cong) 孔子到文王,這種道統是間斷的,時空相隔較遠;從(cong) 孔子到顏回,這種道統是連續的,在同一時空中相遇。緘默譜係既可以遙契,又可以直傳(chuan) ,關(guan) 鍵在於(yu) 體(ti) 證玄。以道體(ti) 與(yu) 工夫為(wei) 統領,揚雄構建的道統譜係基於(yu) 太玄道體(ti) ,發揮藏心工夫。孔子“默而識之”(《論語·述而》),緘默直傳(chuan) 需要師徒的雙向努力,“顏淵習(xi) 孔子者也”,“孔子鑄顏淵矣”。(汪榮寶,第13-15頁)“習(xi) ”為(wei) 默識躬行,“鑄”為(wei) 人性的全麵塑造。顏回由中而弸,內(nei) 在吸積,孔子從(cong) 外部滲透,內(nei) 外交格踐行,道統得以延續。

 

2.孔顏授受

 

據《論語·為(wei) 政》:“子曰:‘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按照緘默與(yu) 太玄理解,“不違”顯示出顏回對於(yu) 孔子之學的全麵接受與(yu) 踐行。愚與(yu) 默相應,是緘默、深靜的表現,指向玄:“欲違則不能,嘿則得其所者,玄也”。(鄭萬(wan) 耕,第256頁)“如愚”,指顏回能夠深度默會(hui) 孔子之學,表象如愚人一般,此是虛指;孔子又稱“不愚”,指顏回真正能夠默契孔子之學,此是實指。又據《論語·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yu) 爾有是夫!’”“行”可視為(wei) 玄之舒,藏則為(wei) 玄之卷,藏心於(yu) 淵。在孔子看來,他和顏回能夠卷舒自如,體(ti) 證道之全體(ti) 。

 

孔子教學,弟子均蒙啟沃,並非僅(jin) 顏回一人得其傳(chuan) ,隻不過顏回是最傑出者。孟子稱“顏淵則具體(ti) 而微”(《孟子·公孫醜(chou) 上》),“具體(ti) ”可理解為(wei) 具備玄之全體(ti) ,“微”指向“道心”之“惟微”,如太玄淵深之體(ti) 。“七十子之於(yu) 仲尼也,日聞所不聞,見所不見,文章亦不足為(wei) 矣。”(汪榮寶,第418頁)弟子接受孔子教導,既包括可聞可見的顯性知識,也包括“聞所不聞,見所不見”的隱性知識,隱形知識指向玄,傳(chuan) 承重在默會(hui) 。顏回在緘默中體(ti) 證道之全體(ti) ,通過默識躬行來解決(jue) 道體(ti) 論中的“不聞”“不見”。針對隱形知識傳(chuan) 授的困難,孔子將隱性知識寓居在顯性中,以此廣流傳(chuan) ,如同編碼。後學者應該從(cong) 顯性求隱性,猶如解碼,從(cong) 而體(ti) 證儒學的全體(ti) ,接續道統。如前文所述,玄是根本因,隱性知識是儒學真精神的重要體(ti) 現,如果忽視玄,儒學的發展很可能會(hui) 出偏。

 

最後來看《法言》主旨:“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據義(yi) 疏:“《詩·小宛》雲(yun) :‘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教誨爾子,式穀似之。’《法言》此文,全本此詩為(wei) 說。”(同上,第9頁)孔子如同蜾蠃,弟子如螟蛉之子,“教誨爾子”的比喻包含著孔子對於(yu) 弟子的深刻影響,不但能改變弟子至外形相似,而且全麵塑造內(nei) 在性格,實現傳(chuan) 心傳(chuan) 神。弟子“類”“肖”是對於(yu) 全部知識的接受,是真學孔,不僅(jin) 包含典範的臨(lin) 摹效仿,而且能夠達到透體(ti) 入德,完成由凡即聖的轉變,從(cong) 而實現聖蘊的傳(chuan) 遞。通覽揚雄的著作,《太玄》是從(cong) 玄之道體(ti) 追問仁義(yi) 之根本,集中在道體(ti) 論;《法言》的旨趣是如何實現肖孔子,重在工夫論。當然,《太玄》中亦論及工夫,《法言》亦有道體(ti) 論,兩(liang) 者相互補充,構建出揚雄的儒學大體(ti) 。

 

3.啟沃後學

 

揚雄的太玄思想對於(yu) 後儒多有啟迪:從(cong) 道體(ti) 論而言,如周敦頤的“無極而太極”、邵雍的“心為(wei) 太極”、張載的氣之本體(ti) “太虛”、程朱的形上之“理”等;從(cong) 工夫論而言,如周敦頤的主靜、道南指訣的未發之中、陽明學的收攝保聚等。江右王門的胡直受到程頤重視‘美厥靈根’的影響,“取《法言》讀之,其紬《六經》,翼孔、顏,義(yi) 甚深”。(《胡直集》,第331頁)“翼孔、顏”,表明揚雄對於(yu) 孔子、顏回緘默道統的承接。胡直之學為(wei) “聖關(guan) 淵詣,心印獨握”。(《胡直集》,第1012頁)“聖關(guan) ”如冬至之關(guan) ,胡直通過無欲主靜透聖關(guan) ,默契道統。胡直的師弟萬(wan) 廷言雲(yun) :“古雲(yun) ‘藏心於(yu) 淵,美厥靈根’”,“味涼意則淵,可識淵道體(ti) 也”。(《萬(wan) 廷言集》,第296頁)清涼是淵靜的重要特征,如玉之冰潤。在陽明學的語境中,靈根即是良知,靈根在淵靜中得以充分滋養(yang) 。木有根,水有源,“藏心於(yu) 淵”正是歸根之學。

 

即道體(ti) 即是工夫,僅(jin) 之亦然,道體(ti) 譜係的傳(chuan) 承者在工夫實踐中體(ti) 證道體(ti) ,使得道體(ti) 詮釋日益豐(feng) 富,揚雄的思想可謂是儒道兼宗,玄是元氣的母體(ti) ,是淵,是根,道家由玄關(guan) 開啟眾(zhong) 妙之門,儒家由透關(guan) 得靈根,生生不息,這是儒道在緘默中的相合處。揚雄的哲學觀與(yu) 道統觀內(nei) 在一致,道統的構建在於(yu) 觸及深潛的太玄,文王、孔子、顏回的生命及人格是太玄的具身化,從(cong) 而為(wei) 探尋孔子的生命人格開辟了廣闊的空間,並將儒學引向形上學。從(cong) 天道下降到人道,太玄內(nei) 植在人的心性中。在太玄之淵中滋養(yang) 心神的靈根,在體(ti) 證中充實生命的空廓感,真切體(ti) 知生命的著實感,展現生命的生意盎然,實現人格的純粹中正。《太玄》是中國儒學哲學化逐漸成熟的標誌,外在重視天道大化流行,內(nei) 在注重生命的體(ti) 證,外在的天道與(yu) 內(nei) 在的道德本體(ti) 具有一致的理路,這與(yu) 西方哲學的形上學有明顯差異。

 

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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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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