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放飯·舍飯》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舌尖草木》，許石林 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8年06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20年2月11日

【作者按】發一篇舊文，原因有二——

一、這是2011年4月去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學習(xi) 的途中寫(xie) 的。算是勉強與(yu) 武漢有關(guan) 。

二、看近期日本對中國防疫的各種支持以及表現出來的禮儀(yi) ，應該單獨寫(xie) 一篇。但是，由於(yu) 前麵涉及這次防疫、避疫的兩(liang) 篇文字接連被刪。遂決(jue) 定不再對此事件發表任何評論文字。有朋友問用中國古代的禮儀(yi) 如何解讀日本對中國的這些友好的表現，這篇舊文中的內(nei) 容應該能幫助讀者理解。

先發幾張圖——

有個(ge) 成語“放飯流歠”，說的是為(wei) 父母守孝三年，三年期間不能大口吃飯、大口喝湯，即守孝期間不能吃得沒心沒肺的，要神情端莊，端起飯碗就想起父母的恩德，別那麽(me) 沒文化、沒教養(yang) 。這當然是很高的要求，您不一定能做到，做不到，認同這個(ge) 意思，就行了。那是不是三年以後，就可以大吃大喝了？別那麽(me) 死心眼兒(er) 啊！三年以後，您就養(yang) 成習(xi) 慣了嘛，吃飯就有很好的吃相了嘛。

不過，在陝西話裏，“放飯”還有另外一個(ge) 意思：舍飯。就是有錢人家，做慈善，在街頭盤幾口大鍋，做飯給那些沒飯吃的人吃，不要錢。過去鬧災，並不是把賑災的事兒(er) 全都推給官府，官府當然要賑濟，必須的。除此之外，還有民賑，主要靠鄉(xiang) 紳、大戶人家承擔。過去皇權不下縣，縣令就是皇權的代言人而已，主要工作還是由以士紳大戶為(wei) 主的宗族力量，實行基層自治，公務人員很少，也不忙，蘇軾被貶到黃州，見當地有個(ge) 管糧食的官的兩(liang) 句詩：“官閑無一事，蝴蝶階上飛。”大為(wei) 稱賞，認為(wei) 深得雅致。所以，那時候鬧災，災民哪怕恨天怨地，也不太抱怨官府，至少不把所有責任都歸於(yu) 官府、指望官府，因為(wei) 官府平常就沒有大包大攬，沒有說自己是萬(wan) 能的。但是，鬧災了，很多人沒有飯吃，沒有飯吃就很容易放棄文明禮儀(yi) 、放棄本分規矩，就會(hui) 去鬧事——當生存成了最高目標，人跟動物就區別不大了。怎麽(me) 辦？古人設計了一個(ge) 規矩，叫“凶禮”，即鄰居、鄰國有了災難，你必須主動伸手援助，這不單單是為(wei) 受災者考慮，更是為(wei) 你的安全考慮，您想想：您不給，還等他們(men) 來搶嗎？他們(men) 搶是不對的，但是，您想想：您吃肉喝酒，他在隔壁饑腸轆轆，你還要求他守規則，這不是太天真了嗎？就像宋朝富庶安樂(le) ，而契丹草原遭災，人畜餓死無算，發生了嚴(yan) 重的經濟危機，你還指望他不南下搶掠是不可能的。要是搶，可就沒那麽(me) 有板有眼了。所以，要主動去送，行所謂“凶禮”。

過去說過，關(guan) 中舊風俗：清明女不上墳。至今在一些地方還守著這個(ge) 風俗。但是，新媳婦過門，要上一次墳，即認祖宗。這個(ge) 風俗來源於(yu) 古代結婚禮俗，完成“六禮”後，“廟見”——男女婚姻，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qin) ，完婚後，丈夫認為(wei) 新媳婦沒問題，就可以帶著她去祠堂拜祖先，就是承認了這個(ge) 女人的合法性。有的人家不一定有祠堂，就去墳地給祖宗燒紙，告慰。

有個(ge) 戲可以佐證——秦腔《牧羊圈·放飯》，說的是朱春登被騙從(cong) 軍(jun) ，在戰場上為(wei) 國家立下戰功，封侯還鄉(xiang) 。可是，他的母親(qin) 和媳婦卻被他的嬸子逼到山裏放羊去了。朱春登衣錦還鄉(xiang) ，找不到母親(qin) 妻子，還以為(wei) 她們(men) 都死了，十分傷(shang) 心，就在自己家的祖墳，搭起鍋灶，放飯舍給路過的窮人吃，別人吃了他的飯對他感激、會(hui) 說讚美他祖先的話。過去的官員就是這麽(me) 高調，老百姓很羨慕、很景仰，沒人覺得有什麽(me) 不妥，更沒人妒忌，反而都很神往，紛紛教育子弟要向這個(ge) 成功人士學習(xi) ，將來也能有出息，光宗耀祖。朱春登的母親(qin) 和媳婦兩(liang) 個(ge) 人餓得不行，聽見山下有鼓樂(le) ，攙扶著過去一看，媳婦對婆婆說：怎麽(me) 有人在咱家墳地放飯？

這就說明，朱春登的媳婦是認得自家祖墳的，她至少上過一次墳。別人在自家墳地放飯，這讓朱母很生氣，她氣得把碗摔了。這一摔，引起旁人的注意，也引起朱春登的注意，就這樣，母子夫妻相認團圓了。

2011年4月21日深圳至武漢途中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