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火神信俗簡述

作者：王東(dong) 峰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四日庚辰

          耶穌2020年2月7日

最近，雷神山醫院、火神山醫院名稱一出，社會(hui) 議論紛紛、各種解讀，在此不做贅述。筆者田野調查中，也經常遇到雷火崇拜信俗現象。在此，以曆史文獻為(wei) 主，佐以筆者田野調查中拍攝到的圖片，草就一文，略述雷神、火神信俗的源頭與(yu) 流布。

大自然的震撼力量在原始先民心中無疑刻上了最強烈、最普遍的印記，使得人與(yu) 自然對話的語境中，不得不產(chan) 生拜物的文化因子。當人類剛剛從(cong) 自然界中提升出來的時候，主體(ti) 意識的難以確證往往使他們(men) 視自己為(wei) 自然的附屬物，並將意誌置於(yu) 自然力之下，對自然環境產(chan) 生了精神上的適應，對風雨雷電、日月盈仄等自然現象產(chan) 生了崇拜心理，進而產(chan) 生了祭祀等早期民俗。

雷電作為(wei) 民眾(zhong) 最常見、最震撼的天象，神話傳(chuan) 說也是自然現象中最多的。雷神崇拜源來極早，《山海經》中記載：“雷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頭，皷其腹。”同時代的文獻中，己經有了人格化的雷神豐(feng) 隆，西漢《淮南子》中記：“季春三月，豐(feng) 隆乃出，以將其雨”，東(dong) 漢高誘注稱：“豐(feng) 隆，雷神”。東(dong) 漢《論衡》中也記載了另一種雷神形象：“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其意以為(wei) 雷聲隆隆者，連皷相扣擊之意也。”與(yu) 早期簡單地記載相比，後世雷神形象、內(nei) 容逐漸豐(feng) 富，並衍生出了許多神話傳(chuan) 說、民俗事象。

古人以北極為(wei) 帝星，道者也視北極為(wei) 尊，列為(wei) “四禦”之一。北宋《無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經》中稱：“北極紫微大帝，統臨(lin) 三界，掌握五雷”。南宋白玉蟾《武夷集》自稱：“五雷三司判官，知北極驅邪院”，而北極驅邪院奉紫薇大帝為(wei) 主神，這也是北極紫微大帝主掌雷霆的論證。

北宋時期，在神係中設置雷部，由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為(wei) 主神，掌管龐大的雷神係統，總部為(wei) 神霄玉府，諸司中有三十六名雷公，代天打雷，均聽雷尊號令。北道教神霄、清微諸派崇尚施行雷法，於(yu) 是雷之功能不僅(jin) 在於(yu) 施雨，而且擴大到了主天之禍福，持物之權衡，掌物掌人，司生司殺。《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樞寶經》稱，要對“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不敬師長”者，即付五雷斬勘之司，先斬其神，後勘其形，以致勘形震屍，使之崩裂，在民間則被形容為(wei) “天打雷劈”，如清代袁枚《續子不語》卷七《雷擊兩(liang) 婦活一兒(er) 》中，接生婆偷盜雇主銀錢，反誣雇主冤枉好人，賭咒新生兒(er) 必死，暗地讓女兒(er) 害死新生兒(er) “應驗賭咒”，結果雷擊兩(liang) 婦，新生兒(er) 複活。

在明代小說《封神演義(yi) 》中，商朝太師聞仲忠義(yi) 節烈，兩(liang) 朝元老，亦是截教金靈聖母的得意弟子。他生有三目，騎坐墨麒麟，使雌雄雙鞭，領兵征伐西岐，在絕龍嶺被通天神火柱燒死。聞仲死後一靈不昧，徑往鹿台向紂王托夢，才肯入封神台，受封“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據南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樞寶經集注》記載，雷部有五雷、十雷、三十六雷等，而有三十六神，最有名的是鄧、辛、張“雷霆三帥”，即鄧伯溫、辛漢臣、張元伯。其中鄧伯溫名聲最著，明初《道法會(hui) 元》稱鄧伯溫：“鳳觜銀牙，朱發藍身，左手持雷鑽，右手執雷槌，身長百丈，兩(liang) 腋生翅，展開則數百裏皆暗”。明清小說中的雷公多姓鄧，當源於(yu) 此，《封神演義(yi) 》中，周文王義(yi) 子雷震子和聞太師部將辛環都是這種形象。在清代小說《說嶽全傳(chuan) 》中，嶽飛之子嶽雷也為(wei) 雷部神將降世。

雷公常與(yu) 電母相配，東(dong) 漢張衡《思玄賦》稱：“豐(feng) 隆軒其震霆兮，列缺陣而照夜”，即是以豐(feng) 隆為(wei) 雷，列缺為(wei) 電，明代張岱《夜航船》即記“電神，名列缺。”雷法典籍中有“雷公電母”“電母神君”之名，北宋邵雍《夢林玄解》是解夢的專(zhuan) 著，其中講如果男子夢到電母，則可得賢內(nei) 助。道教將雷電之神人格化，稱電母名叫秀文英，“鳳冠青發，玉女狀，朱衣金帶，朱履仗劍，遍身流火光。”雷公電母之外，也有風伯、雨師、雲(yun) 童等相助，如西晉陳壽《三國誌》中有“雷公電母，風伯雨師”之名。

相比於(yu) 雷電，火與(yu) 人類的關(guan) 係更加密切。當人類學會(hui) 支配火時，對火的崇拜就不再局限於(yu) 單一地崇拜自然火。當火逐漸人格化為(wei) 火神時，民間也從(cong) 祭火的形式中轉化為(wei) 祭祀火神，從(cong) 而獲得庇佑。火神祭祀的時間範圍一般是正月初七至正月二十九，正值春季，是火災事故多發時節，也是每年防火的重要季節。在難以預料的火災麵前，民眾(zhong) 假借祭火（神），以此希望避免火災，從(cong) 而保護財產(chan) ，庇佑家庭。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民眾(zhong) 在正月祭祀火神這一行為(wei) 可以被認為(wei) 是預防火災的心理需求。

祖先崇拜是普遍性的人類信仰文化現象，心理基礎是群體(ti) 的現有成員相信已故成員能夠對生活帶來影響。法國啟蒙思想家霍爾巴赫曾說：“我們(men) 看見，在任何國家裏，最初的勇士、最古代的英雄、技術發明者、祭師、立法者、宗教的奠基者、占卜者、魔術師，在生時都受到人們(men) 的盲目崇拜，從(cong) 同時代人那裏獲得自然存在物的光榮，最後，在死後還成為(wei) 神，並因此成為(wei) 生時曾受到他現實的或想象的利益的那些人民的尊敬甚至崇拜的對象。”最早的火神為(wei) 始祖燧人氏，（今河南商丘）人。，燧人氏在今河南商丘一帶，成為(wei) 華夏的發明者，教人熟食，結束了遠古人類的曆史，開創了，被後世奉為(wei) “火祖”“燧皇”，位列之一。因此被譽為(wei) 華夏文明的發祥地，被中國文聯授予“中國火文化之鄉(xiang) ”稱號。同樣，上古炎帝發明刀耕火種、祝融發明“擊石取火”、閼伯被帝嚳封為(wei) “火正”、楚國吳回與(yu) 其子陸終並稱為(wei) “回祿”，也被後世尊為(wei) 火神。

《太上洞真五星秘授經》：“南方火德星君，主長養(yang) 萬(wan) 物，燭幽洞微。如世人運氣逢遇，多有災厄疾病之尤，宜弘善以迎之。”按五方五行五帝之說，南方赤帝為(wei) 炎帝，離火之屬，所以炎帝又代表南方火德，以熒惑星（火星）為(wei) 祭祀。因此火德真君有炎帝、熒惑星等說法，四象中的南方朱雀也常被認為(wei) 是火神。

北京市什刹海火德真君廟的熒惑殿

按《封神演義(yi) 》的說法，“焰中仙”羅宣被封為(wei) 火德星君。而與(yu) 火更直接更密切的，則是小說末尾自焚的商紂王：

武王在馬上看望，見煙迷一人，身穿赭黃袞服，頭帶冕旒，手拱碧玉圭，端坐於(yu) 煙火之中，朦朧不勝明白。武王問左右曰：“那煙火中乃是紂天子麽(me) ？”眾(zhong) 諸侯答曰：“此正是無道昏君。今日如此，正所謂自作自受耳。”……隻見那火越盛，看看起上樓頂，那樓下的柱腳燒倒。隻聽得一聲響，摘星樓塌如天崩地裂之象，將紂王埋在火中，頃刻火化灰燼，一靈已入封神台去了。

最終，商紂王被封為(wei) 天喜星。因為(wei) 紂王自焚於(yu) 烈火之中，在福州地區也被奉為(wei) 火帝。

福建省福州市太平街南離祈仙宮的火帝商紂王（原火帝廟已拆，神像存於(yu) 此）

春秋時期，晉國介之推追隨公子重耳。十九年的逃亡生涯結束後，重耳一下子由逃亡者變成了。介子推受到冷落排擠，辭官隱居綿山，成了一名不食君祿的隱士。晉文公醒悟後，趕召介子推受封，綿山蜿蜒數十裏，無處可尋。晉文公求人心切，聽小人之言，下令三麵燒山，隻留一麵出口。火勢三日才熄，介子推終究沒有出來，後在一棵枯柳樹下發現了母子的屍骨。由此衍生出了此日不生火做飯的“寒食節”。筆者在陝西五丈原遊覽時，發現當地民眾(zhong) 將介之推奉為(wei) “孤魂爺”，掌管橫死之孤魂野鬼，而山西介休則奉介之推之母為(wei) 火神。

在唐代，也有一位忠烈之士被尊為(wei) 樂(le) 神、火神——田元帥。田元帥又稱田公、田相公、田公元帥、三田都元帥等，指被譽為(wei) “忠烈樂(le) 官”的唐代宮廷樂(le) 師、福建莆田人（一說南安）雷海青。宋代《資治通鑒》記載，安史之亂(luan) 期間：

祿山宴其群臣於(yu) 凝碧池，盛奏眾(zhong) 樂(le) 。梨園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賊皆露刃睨之。樂(le) 工雷海青不勝悲憤，擲樂(le) 器於(yu) 地，西向慟哭。祿山怒，縛於(yu) 試馬殿前，肢解之。

雷海青的忠義(yi) 之舉(ju) 為(wei) 他贏得了道義(yi) 上的製高點，而著名詩人王維則屈從(cong) 了安祿山的淫威。得知凝碧池的消息後，王維痛心賦詩：“萬(wan) 戶傷(shang) 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葉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雷海青的氣節與(yu) 不幸，使他在由人向神轉化中更能得到社會(hui) 的認可，他的故事經過不斷地流傳(chuan) 和神化，也衍生出了許多的說法，如田元帥是玉皇三太子，居於(yu) “九天風火院”，其中“火”字倒寫(xie) 寓意火從(cong) 天降。

福建省福州市元帥路元帥廟的“九天風火院三田都元帥”匾額

中國古代神話中火神眾(zhong) 多，如華光大帝，明代《南遊記》中，華光大帝身帶金磚、火丹，用火降妖伏魔，所以民間又把他視作“火神”。道教護法神王靈官，為(wei) “玉樞火府天將”。泰山三郎炳靈公，吳地以其為(wei) 火神之祖，《炳靈公寶誥》稱其：“木火相生，乃化成於(yu) 本始。乾坤配位，育秀氣於(yu) 靈根。體(ti) 性炎炎，降福降吉降福祉。正心耿耿，廣文廣武廣仁慈。”泰山十太保中的溫太保，據明代宋濂《溫忠靖公廟碑》記載，其母夜夢一巨神擎火珠自天飛下，說：“吾乃大火之清，將降胎為(wei) 神。”以及民間灶神，道教稱“東(dong) 廚司命真君”，因掌管灶火而被認為(wei) 是火神，也有火神祝融即灶神的說法。

除本土火神外，一種外來宗教——明教，也在中國留下了鮮明的火神崇拜痕跡。明教原名摩尼教，是公元三世紀波斯人摩尼創建的宗教，他吸收了瑣羅亞(ya) 斯德教（拜火教）、佛教、基督教等多種宗教的成分，形成了自己的教義(yi) 。摩尼教的核心教義(yi) 是二宗三際論，二宗是指世界的二個(ge) 本原，即黑暗與(yu) 光明、善與(yu) 惡，三際是指世界發展的三個(ge) 過程，即初際(過去)、中際(現在)和後際(將來)。金庸《倚天屠龍記》中，六大派圍攻光明時：

當此之際，明教和教眾(zhong) 俱知今日大數已盡，眾(zhong) 教徒一齊掙紮爬起，除了身受重傷(shang) 無法動彈者之外，各人盤膝而坐，雙手十指張開，舉(ju) 在胸前，作火焰飛騰之狀，跟著楊逍念誦明教的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wei) 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le) 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先民在萬(wan) 物有靈的思維支配下，認為(wei) 雷火不但與(yu) 其日常生活有密切的利害關(guan) 係，而且無法預知和控製，因此，用各種形式對其崇拜，以祈求自然的寬恕和恩賜，確保生命的平安。曆史上的許多信俗，對當下生活必然會(hui) 產(chan) 生深刻影響，留下深刻的痕跡。非常時期，將雷火崇拜與(yu) 人的努力融合到一起，以此寄托對國家、家庭和個(ge) 人的希望，不隻是一種心理寄托，更是一種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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