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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釵頭鳳》:陸遊一輩子的思念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2019年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三日己卯
耶穌2020年2月6日

南宋著名的詩人陸遊寫(xie) 了很多首慷慨激昂的詩歌,“鐵馬冰河入夢來”;也寫(xie) 過一些淒婉憂傷(shang) 的小詞,其中,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一闕,便是這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dong) 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shu) 難托。
莫,莫,莫!
許多人都知道,這首傷(shang) 感的《釵頭鳳》,是陸遊寫(xie) 給前妻唐琬的傷(shang) 心之作,訴說了一個(ge) 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多則宋人筆記都提到這個(ge) 愛情故事,按南宋人周密《齊東(dong) 野語》的記述,“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yu) 其母夫人為(wei) 姑侄。伉儷(li) 相得,而弗獲於(yu) 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wei) 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陸遊與(yu) 唐琬,是一對姑表兄妹,青梅竹馬,自幼兩(liang) 情相悅。古時,姑表、姨表是可以通婚的,比如《紅樓夢》中的賈寶玉與(yu) 林黛玉,是姑表兄妹;賈寶玉與(yu) 薛寶釵,是姨表兄妹。所以陸遊與(yu) 唐琬成年後,便親(qin) 上加親(qin) ,結為(wei) 夫妻。
也有學者考證說,唐琬之父唐閎為(wei) 山陰人唐翔之子,陸遊之母為(wei) 江陵人唐介的孫女,兩(liang) 家雖然同姓,卻無血親(qin) 關(guan) 係,因而,陸遊與(yu) 唐琬為(wei) 姑表之說,實為(wei) 誤傳(chuan) 。不管陸、唐是否為(wei) 表親(qin)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二人成婚之後,感情很好,“伉儷(li) 相得”,琴瑟和鳴。但是,唐琬與(yu) 家婆(即陸遊母親(qin) )的關(guan) 係卻十分緊張。
陸母非常不喜歡唐琬,基於(yu) 這種不喜歡,見到兒(er) 子與(yu) 兒(er) 媳越是恩愛,她就越是看不慣、受不了。那麽(me) ,陸母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不喜歡兒(er) 媳婦?按生活年代與(yu) 陸遊相近的劉克莊的說法,是因為(wei) “放翁少時,二親(qin) 教督甚嚴(yan) ,初婚某氏,伉儷(li) 相得,二親(qin) 恐其墮於(yu) 學也,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yu) 婦訣”。陸母希望兒(er) 子將更多的時間與(yu) 精力放在學業(ye) 上,陸遊卻成天與(yu) 新婚妻子黏在一起,因而,陸母遷怒於(yu) 新婦,多次指責唐琬不識大體(ti) ,耽擱了丈夫的學業(ye) 。最終,正如《孔雀東(dong) 南飛》敘事詩講述的故事一樣,在母親(qin) 的壓力下,有點“媽寶男”的陸遊不得不與(yu) 心愛的妻子唐琬離婚。
不過,盡管倆(lia) 人已經離婚,但陸遊很舍不得唐琬,便在外頭尋了一處房屋,悄悄將唐琬安置下來,自己時常跑過去,與(yu) 她偷偷相會(hui) 。然而,紙包不住火,這一藕斷絲(si) 連的情況未久便被陸母知道了,這兩(liang) 個(ge) 年輕人這才徹底斷絕了來往。
周密在他的《齊東(dong) 野語》中繼續記述說:“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嚐以春日出遊,相遇於(yu) 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wei) 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實紹興(xing) 乙亥歲也。”唐琬後來改適同郡的宗室子弟趙士程。宗室,即趙氏皇族。

大約紹興(xing) 二十五年(1155年)春,有一日,陸遊在紹興(xing) 沈園遊賞。沈園,今天是浙江紹興(xing) 的一處景區,每天晚上都會(hui) 為(wei) 遊客表演新編越劇《沈園情》,演的正是陸遊與(yu) 唐琬的愛情故事。千年前,沈園則是一座私家園林,大約造園的主人姓沈,故而叫做“沈園”、“沈氏園”,據《越中園亭記》,“沈氏園,在郡城禹跡寺南,宋時池台極盛,陸放翁曾於(yu) 此遇其故妻,賦《釵頭鳳》詞。”
舊時私家園林有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慣例——私園向公眾(zhong) 開放,與(yu) 眾(zhong) 人共享園林內(nei) 的湖光山色。北宋人邵雍有一首《洛下園池》詩寫(xie) 道:“洛下園池不閉門,洞天休用別尋春。縱遊隻卻輸閑客,遍入何嚐問主人。”邵雍的兒(er) 子邵伯溫也描述過洛陽私園的開放性:“洛中風俗,歲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雜花盛,三月牡丹開。於(yu) 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ju) 集,都人士女載酒爭(zheng) 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台間,引滿歌呼,不複問其主人。”不獨洛陽的私家園林是開放的,其他地方的私園亦是如此,南宋紹興(xing) 的沈園數易其主,但不管園主人是誰,沈園始終向公眾(zhong) 敞開大門,任人遊玩,因此,才會(hui) 發生《釵頭鳳》的故事。
陸遊遊沈園時,恰好前妻唐琬與(yu) 第二任丈夫趙士程也來遊園,雙方在園中相遇。唐琬將陸遊介紹給趙士程認識,夫婦又在園中涼亭置席,招待陸遊,唐琬親(qin) 斟酒,殷殷勸酒。她招待陸遊的美酒,叫黃封酒,宋時,官酒常以黃羅帕或黃紙封口,故得名,亦稱黃縢酒。所以陸遊才在《釵頭鳳》小詞中說:“紅酥手,黃縢酒。”

看著眼前勸酒的良人,如今已經嫁作他人婦,陸遊悵然若失,酒入愁腸愁更愁,便借著酒意,取過筆墨,在沈園的牆壁上題下一首《釵頭鳳》。讓我們(men) 再讀一遍這首哀怨的小詞吧:“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dong) 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shu) 難托。莫,莫,莫!”錯,錯,錯。莫,莫,莫。字字泣血。
記得老一輩曆史學者周本淳先生對“陸遊沈園遇唐琬”一事的真實性提出過質疑,認為(wei) 不可能發生唐琬致送前夫酒饌的事情,因為(wei) 宋時“男女大防,某氏(即唐琬)居然可以向新夫介紹前夫,並且以酒饌招待。這種男女交往的解放程度,恐怕隻有在近代西方社會(hui) 才有可能。”但周先生的看法,恐怕是出於(yu) 成見。其實,宋代並不像周先生想象的那樣守舊。
宋朝女性改適是常見的社會(hui) 現象。宋史學者張邦煒先生曾經根據南宋《夷堅誌》所記的女子改嫁事例進行統計,結果發現:“單單一部《夷堅誌》中所載宋代婦女改嫁的事竟達六十一例之多,其中再嫁者五十五人,三嫁者六人。這雖屬管中窺豹,但由此亦可想見其時社會(hui) 風尚之一斑。”“改嫁時間可考者凡四十一例,其中屬於(yu) 北宋的僅(jin) 四例而已,屬於(yu) 南宋的多達三十七例。”張邦煒先生得出結論說:“宋代婦女再嫁者不是極少,而是極多”;“宋代對於(yu) 婦女改嫁絕非愈禁愈嚴(yan) ,相反倒是限製愈來愈小,越放越寬。”
在宋代,不但女性改嫁挺常見,而且,社會(hui) 輿論並不以再嫁為(wei) 恥,對再嫁婦女也絕無歧視之意。在宋人筆記《孫氏記》中,有一位年輕女子孫氏,初嫁一輕狂少年,再嫁老秀才張複,三嫁官員周默。三嫁的經曆並沒有影響她受封為(wei) 命婦。《孫氏記》作者評價(jia) 說:“婦人女子有節義(yi) ,皆可記也。如孫氏,近世亦稀有也。為(wei) 婦則壁立不可亂(luan) ,俾夫能改過立世,終為(wei) 命婦也,宜也。”三嫁,仍然可以被當成是有節義(yi) 的婦人女子。
最能反映宋朝社會(hui) 並未歧視再嫁女的事例,是當時至少有三位皇後均為(wei) 再嫁女性,嫁過人的身份並不妨礙她們(men) 改嫁入皇室,並成為(wei) 皇後。
這三位女子是宋真宗皇後劉氏、宋仁宗皇後曹氏、宋徽宗皇後韋氏。劉皇後本名劉娥,出身低微,先嫁給四川人龔美,隨丈夫入京討生活,隻因龔美貧窮,養(yang) 不起老婆,便讓劉氏改嫁了。經人牽線,劉氏改嫁襄王趙元侃。趙元侃是誰?就是後來的宋真宗。真宗即位後,先後封劉氏為(wei) 美人、修儀(yi) 、德妃,最後立為(wei) 皇後。龔美呢?被認作劉後之兄,改姓劉,與(yu) 皇室成為(wei) 親(qin) 家。
宋仁宗的皇後曹氏也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她的第一任丈夫叫李植,“自少年好道,不樂(le) 婚宦”。李植與(yu) 曹氏有婚約,但新婚之夜,這個(ge) 李植居然逃婚了,曹氏隻好回到娘家,未久又選入皇室,立為(wei) 仁宗皇帝的皇後。她的前夫李植呢?“自放田野,往來關(guan) 中、洛陽、汝州,人以為(wei) 有道之士也”,不少官員還慕名拜會(hui) 他。

宋徽宗皇後韋氏的出身更卑微,曾是宰相蘇頌家的侍妾,一日她為(wei) 蘇頌侍寢,卻因患有尿遺之症,尿了蘇頌一床。蘇頌說,這是富貴相。將她送入京。後來宋哲宗從(cong) 民間選了二十名女子,賜給諸王,韋氏也入選,入了端王府。再後來,端王繼位,便是宋徽宗。韋氏為(wei) 徽宗生了一個(ge) 孩子,叫做趙構,即宋高宗。靖康之變中,韋氏隨徽宗被掠北上,高宗即皇帝位後,遙尊她為(wei) “宣和皇後”。紹興(xing) 年間,宋金訂立《紹興(xing) 和議》,韋氏才回到南宋。
唐琬改適,亦是嫁入宗室。也就是說,即便是皇室貴族,也不會(hui) 以娶再嫁女性為(wei) 恥,更別說普通士大夫之家與(yu) 平民家庭了。女子再嫁之後,也未必一定要與(yu) 前夫形同陌路,你看劉娥改嫁宋真宗後,還與(yu) 前夫龔美結為(wei) 兄妹哩。
讓我們(men) 再說回陸遊與(yu) 唐琬的故事。相傳(chuan) 唐琬讀了陸遊題於(yu) 沈園的小詞,不勝傷(shang) 感,也提筆和了一首《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幹,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欄。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妝歡。
瞞!瞞!瞞!
這次偶遇於(yu) 沈園,竟是陸遊與(yu) 唐琬的最後一場相見。沈園一別未幾,唐琬便鬱鬱而終,“聞者為(wei) 之愴然”。
陸遊倒是長壽,活到八十六歲高齡。在漫長的人生中,他常常想起早逝的前妻唐琬,默默忍受著天人相隔的思念之苦。紹熙三年(1192),六十八歲的陸遊故地重遊,此時沈園已經易主,但昔日他題寫(xie) 的《釵頭鳳》依稀還留於(yu) 壁間,隻是蒙上了漠漠灰塵。正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陸遊觸景生情,不能自已,又寫(xie) 下一首小詩,寄托對唐琬的懷念:“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辭題塵漠漠,斷雲(yun) 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這首小詩前麵,還有一段短序:“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嚐題小詞一闋壁間。偶複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

陸遊晚年居紹興(xing) 城外的鑒湖,每次入城,必登禹跡寺高台,南眺沈園。他寫(xie) 過兩(liang) 首《沈園》詩,一首寫(xie) 道:“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複舊池台。傷(shang) 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另一首寫(xie) 道:“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唐琬離去已經四十年了,但陸遊仍然念念不忘。
開禧元年(1205)十二月二日夜,八十歲的陸遊夢見自己再遊沈園,醒來又賦詩兩(liang) 首:“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shang) 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隻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陸遊八十二歲的時候,又寫(xie) 了一首《城南》:“城南亭榭鎖閑坊,孤鶴歸來隻自傷(shang) ,塵漬苔侵數行墨,爾來誰為(wei) 拂頹牆?”詩中的“城南亭榭”,便是沈園。在人生即將走到盡頭之際,陸遊還是記掛著與(yu) 唐琬在沈園的最後一次會(hui) 麵。
又過了四年,陸遊便與(yu) 世長辭了。未知九泉之下,他能否碰見唐琬、再續前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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