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明】《論語》的九位記錄者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08 00:54:15
標簽:《論語》、孔子、記錄者

《論語》的九位記錄者

作者:吳天明(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理論月刊》,2019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三日己卯

          耶穌2020年2月6日

 

摘要:

 

《論語》的具體(ti) 記錄者大多無法考證,所以古代經師現代學者大多幹脆放棄了考證工作,這帶來了誤讀經典等問題。在《禮記·檀弓下》《論語》鄭玄注和楊伯峻先生考據工作的基礎上,根據周人稱名稱字的禮製,還可考證出《論語》有陳亢冉求等九位具體(ti) 的記錄者。這不僅(jin) 可以幫助我們(men) 正確理解部分經典,還可以解決(jue) 一些懸而未決(jue) 的曆史遺留問題。

 

關(guan) 鍵詞:孔子;《論語》;記錄者;周禮;

 

《論語》所收語錄大多是孔子的語錄,其記錄者當然也大多是孔子的隨侍弟子,因為(wei) 他的徒孫一般不會(hui) 隨侍祖師爺,而隻會(hui) 隨侍各自的老師。至於(yu) 哪一章具體(ti) 是哪位隨侍弟子所記,則幾乎無法考證。孔子究竟有多少設帳弟子,這些設帳弟子究竟有多少語錄,過去很少有學者全麵認真討論,一般都隻是籠統地說“《論語》中還收有孔子部分弟子的語錄”,這就算過關(guan) 了。我以前曾經詳細考證,孔子至少有十位設帳授徒的弟子,這些設帳弟子的語錄,則大多是各自的隨侍門徒所記錄,至於(yu) 哪一章具體(ti) 是誰所記錄,也幾乎無法考證1。

 

太史公《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不收“陳亢”,自然認為(wei) 他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但《禮記·檀弓下第四》鄭玄注孔穎達疏、《論語》鄭玄注又都指出,“陳亢”就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邢昺采用了鄭玄的意見。如果鄭玄的意見經過科學論證最終能夠成立,那麽(me) 我們(men) 就可以據此進一步推定《季氏篇》16·13是自稱“陳亢”者的親(qin) 筆記錄了。當今學者楊伯峻先生曾經參考日本學者安井息軒《論語集說》的意見,考證出《子罕篇》9·7的記錄者就是自稱其名為(wei) “牢”的人2,並且由此進一步推定《憲問篇》14·1的記錄者就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原憲”3。《論語》語錄此外非常具體(ti) 的記錄者,漢代至今學術界尚無新的發現。

 

本文打算根據周禮關(guan) 於(yu) 稱呼君子的姓名表字的規製,再根據《論語》中出現的孔門徒子徒孫的姓名表字,進一步考證《論語》其他的幾位記錄者。考慮到前人在斷定“牢”等是《論語》記錄者的論證都不充分不嚴(yan) 謹,有的甚至根本沒有論證,隻是下了斷語,為(wei) 了論證充分嚴(yan) 謹,符合現代學術規範,也為(wei) 了讓當今讀者對已經發現的《論語》記錄者有一個(ge) 相對完整的認知,減少翻檢之勞,本文在論及“牢”等三位記錄者時,將不避與(yu) 前賢的少許重複。至於(yu) 我另外發現的六位記錄者,自然要做盡可能嚴(yan) 謹完整的論證。

 

一、周禮的啟發:春秋時期關(guan) 於(yu) 君子之間稱呼的禮製

 

周禮特別講究“名正言順”,所謂“唯器與(yu) 名不可以假人”4,因此春秋君子之間的稱呼無不極其講究,一點都不敢馬虎,否則不僅(jin) 會(hui) 被君子譏諷,將來亦寸步難行,甚至還可能有性命之憂。在周代,因為(wei) “人服不稱”“名位不稱”而被殺死的貴族,不在少數。

 

綜合現存春秋文獻,可以發現,春秋時代稱呼君子的禮製大體(ti) 上是這樣的:(1)上稱下,包括父母稱兒(er) 子,上級稱下級,老師稱學生,稱名不稱字5;(2)自己稱自己,稱名不稱字6。(3)同學之間,互相稱字,不互相稱名,以示敬意7。(4)弟子稱老師,老師如果是華夏大國之公卿,則尊稱“某子”“子”“君子”8;如果是大夫,一般稱為(wei) “夫子”9;如果不是公卿大夫,則泛泛尊稱“先生”10。《論語》中所記錄的孔子擔任魯“相”之前的語錄,也尊稱他為(wei) “孔子”“子”11,這些都是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改動所致,原簡必定不能尊稱“孔子”“子”。孔子曾經擔任魯國的“相”,而整個(ge) 春秋時代,魯“相”都一直由公卿擔任,孔子任“相”,說明他擔任了華夏大國魯國的公卿,其弟子就可以尊稱他為(wei) “孔子”“子”“君子”了。孔子此前的語錄,也可以改稱“孔子”“子”“君子”了。這種“改稱”的禮製至今猶存。(5)孔子設帳授徒的十位弟子,除了顏回、閔損兩(liang) 個(ge) 堅決(jue) 不肯做官12,子路一生最高隻做到大夫,級別不夠稱“子”13以外,其他設帳弟子都或遲或早位列公卿,按照周禮,其門徒也應該尊稱或改稱自己的老師為(wei) “某子”。(6)弟子稱呼老師的同學,稱字不稱名,以略表敬意。(7)在一定的語言環境裏,在不至於(yu) 引起認知混亂(luan) 的情況下,可以特別尊稱華夏大國的公卿為(wei) “子”,不再冠以姓氏,例如孔子徒子徒孫在孔門常常尊稱孔子為(wei) “子”14,魯國朝廷則常常尊稱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為(wei) “三子”。(8)君子沒有功名,既不稱名,也不稱字,而隻能稱為(wei) “某”,大夫以上才能稱名或字15。

 

當然,這些都隻是一般的規製,具體(ti) 如何稱呼,還有許多特殊情況,可謂千變萬(wan) 化,需要按照這一禮製所確定的基本原則,根據文獻再做具體(ti) 分析。

 

我在過去學習(xi) 周代文獻的漫長歲月裏,特別是在最近幾年寫(xie) 作《論語本意》的過程中,都非常注意研究周代君子之間的稱呼,所謂愚者千慮,或有一得,所以略有發現。我發現《論語》非常具體(ti) 的記錄者,除了前人發現的“陳亢”“牢”“原憲”以外,還有冉求、宰予、南宮適、漆雕開、公伯寮和有若。前賢或直接或間接考證出了三位記錄者,我考證出了六位記錄者,那麽(me) 目前已經知道的《論語》的具體(ti) 記錄者一共有九位,具體(ti) 可考的記錄有十章。

 

學術史上過去有些懸案,例如太史公《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認為(wei) 陳亢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因此不收他,但是他沒有論證。《禮記·檀弓下第四》和《論語》的鄭玄注又都認為(wei) 陳亢是孔子弟子,同樣沒有正兒(er) 八經論證,都隻是下了一個(ge) 斷語。漢代至今的學者難以考證誰是誰非,往往兩(liang) 說並存之。這類問題過去還比較多。如果我們(men) 盡可能多地知道《論語》語錄的具體(ti) 記錄者,這些曆史懸案就可望部分得到解決(jue) 。過去我們(men) 解讀經典時,因為(wei) 不知道具體(ti) 的記錄者是誰,常常犯常識性的錯誤,我們(men) 如果弄清楚了這些具體(ti) 的記錄者,這樣的錯誤就會(hui) 少犯一些。曾參師徒編輯《論語》,“論”有評論篩選簡牘之意,那麽(me) 他們(men) 選擇什麽(me) 語錄,不選什麽(me) 語錄,我們(men) 常常感到比較茫然16。如果我們(men) 盡其可能多地了解《論語》語錄的具體(ti) 記錄者,對理解編輯者的意圖,也會(hui) 多少有些幫助。這些考慮就是我寫(xie) 作本文的原因。

 

二、前賢的意見:論語的三位記錄者

 

(一)陳亢

 

先看陳亢。太史公認為(wei) 陳亢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所以《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就不收他17。既然不收他,太史公自然無須論證。《禮記·檀弓下》鄭玄注和《論語》鄭玄注、邢昺疏18都斷定陳亢是孔子弟子,就直接下了斷語。古代經師沒有進行嚴(yan) 密推理科學論證的習(xi) 慣,但是我們(men) 根據現存文獻,不難發現他們(men) 得出不同結論的曆史文獻依據究竟是什麽(me) 。目前已經可以考證出來的《論語》的九位記錄者中,最為(wei) 特殊的恐怕就要算陳亢了。

 

陳亢字子禽,此人《論語》中共出現了三次:《學而篇》1·10稱“子禽”,《子張篇》19·25稱“陳子禽”,《季氏篇》16·13稱“陳亢”19,《禮記·檀弓下第四》稱“陳子亢”。在19·25中,他竟然對先師孔子表示不恭,說子貢賢於(yu) 孔子,授業(ye) 弟子斷無此禮。太史公應是根據這一章判斷陳亢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的。但《禮記·檀弓下第四》鄭玄注和《論語》鄭玄注,又均稱陳亢為(wei) 孔子的學生,宋朝的邢昺又采用了鄭玄的意見,於(yu) 是這件事成為(wei) 中國儒學史上的一個(ge) 懸案。東(dong) 漢至今的學者大都采取兩(liang) 說並存的辦法,對這兩(liang) 種意見不置可否,說明研究工作兩(liang) 千年來一直沒有進展。為(wei) 了方便說明問題,我先將太史公用來排除陳亢的證據,即《論語·子張篇》19·25引用如下: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wei) 恭也,仲尼豈賢於(yu) 子乎?”

 

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wei) 知,一言以為(wei) 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子張篇》19·25)

 

陳亢在子貢麵前竟然這樣議論孔子,竟在孔門之中稱孔子的表字“仲尼”,而不是尊稱“孔子”“子”20,對孔子及其偉(wei) 大的道德學問如此不恭,按照常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授業(ye) 弟子所當為(wei) ,太史公很可能就是根據這一章而斷定陳亢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因此《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不收他,不是沒有道理。《子張篇》所收孔子設帳弟子的語錄,都是在孔子去世以後,設帳弟子繼續教育各自門徒的語錄。由此可知,本章的記錄者,應該就是子貢的隨侍弟子。按照周禮,子貢的門徒稱呼老師的同學,應該稱字,這一章的記錄稱呼陳亢為(wei) “陳子禽”“子禽”,在禮製上都沒有任何問題。子貢隨侍弟子記錄時,應該尊稱子貢為(wei) “端木子”,應該是曾參師徒在編輯《論語》時,有意將原簡中所有的“端木子”一並改為(wei) “子貢”,其改動的詳細原因,我在《孔子弟子稱“子”現象研究》中已經做了說明,恕不重複。但是子貢的隨侍弟子如實記錄陳亢對孔子不恭的話,和自己的老師批評陳亢的話,他們(men) 對陳亢的態度如何,自在不言之中,這是典型的《春秋》筆法。

 

在《論語本意》中,我曾經推測《論語》本無《堯曰篇》,那麽(me) 19·25就是《論語》的卒章了。如果我的見解能夠被學術界廣泛認可,最終能夠成立,那麽(me) 曾參師徒將這一章作為(wei) 卒章,含義(yi) 可謂十分豐(feng) 富:他們(men) 要借此說明,老師去世後,同學們(men) 已經各自開宗立派,甚至有陳亢這樣的奇葩同學開始對先師表示不恭了。他們(men) 還想借助子貢的話,表示對先師孔子的無限尊敬,無限懷念,無限惋惜。他們(men) 還想告訴子孫,編輯《論語》,就是要維護先師孔子的道統21。

 

陳亢是孔子的弟子,曾參的同學,曾參師徒當然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們(men) 沒有做任何的暗示或明示,不過卻給後世子孫帶來了許多麻煩。但是,如果我們(men) 細心讀書(shu) ,還是可以找到陳亢是孔子授業(ye) 弟子的可靠證據,鄭玄在注釋《禮記·檀弓下第四》和《論語》時,斷定陳亢就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應該主要依據下麵這一章:

 

陳亢問於(yu) 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

 

對曰:“未也。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

 

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季氏篇》16·13)。

 

古代學者解讀《論語》,沒有翻譯的習(xi) 慣,因為(wei) 那時沒有翻譯的必要。但是他們(men) 大多從(cong) 來不說本章的記錄者是誰,說明經師們(men) 並沒有搞明白這個(ge) 問題,或者根本沒有想到這是個(ge) 需要弄明白的問題。近代以來國家推行白話文,古代經典不得不翻譯。當今學者在翻譯本章時,大都把“陳亢”直接翻譯為(wei) “陳亢”,那麽(me) 說明他們(men) 都認為(wei) ,本章是孔子的一位無法具體(ti) 考證的隨侍弟子所記錄。

 

本章究竟是誰記錄的呢?孔鯉是否設帳,目前還沒有發現確鑿的證據。而且即使孔鯉設帳,因為(wei) 他父親(qin) 孔子的緣故,恐怕也不能被尊稱為(wei) “孔子”,更不能被尊稱為(wei) “子”,恐怕隻能稱其表字“伯魚”,略表敬意22。也就是說,本章要是伯魚之門徒所記,稱呼“伯魚”應該沒有禮製問題。周禮雖有很強的原則性,也很靈活多變,這類案例春秋文獻中很多。但是,按照周禮,伯魚及其門徒無論如何都不能稱呼“陳亢”,隻能稱呼他的表字“子禽”“陳子禽”。隻有孔子和陳亢自己才可以稱呼“亢”“陳亢”,本章當然不可能是孔子所記錄,那麽(me) 陳亢就是唯一可能的記錄者了。《論語》隻收錄孔子弟子所記錄的孔子語錄,和孔子徒孫所記錄的孔子設帳弟子的語錄,完全沒有收錄孔子徒孫徒重孫的記錄,更沒有收錄孔門以外的人的什麽(me) 記錄。我想,鄭玄應該就是根據這一章的記錄,和它被收進《論語》的事實,推定陳亢是孔子弟子的。他們(men) 雖然沒有詳細地記錄這一推理過程,但是他們(men) 借以推定的史料,乃至他們(men) 推定的過程,並不複雜,我們(men) 如今可以還原。應該承認,鄭玄的這一推定是很有道理,符合邏輯的。

 

陳亢既然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必然經常到老師帳下聽老師講學;伯魚是孔子的親(qin) 兒(er) 子,必然也與(yu) 孔子眾(zhong) 弟子一起聽父親(qin) 講學。陳亢心想,伯魚畢竟是老師的親(qin) 子,老師必然在普通教學之外,單獨教伯魚一些獨特的秘而不宣的學問,所以前來打聽打聽。他沒有料到,孔子教育親(qin) 子,與(yu) 教育眾(zhong) 弟子一模一樣。孔子曾經對弟子們(men) 說過,他從(cong) 來沒有把應該交給弟子的任何東(dong) 西隱藏起來23,自己一生“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因此曾參師徒把這一章編進《論語》,還有感念先師無私教誨的意思。正因為(wei) 陳亢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這一章又是陳亢自己所做的記錄,所以我們(men) 應該這樣翻譯:

 

我問伯魚道:“您在夫子那裏另有所聞嗎?”

 

伯魚答道:“沒有。他老人家曾一個(ge) 人站在庭院中,我恭敬地走過。他問我:‘學了詩嗎?’我答道:‘沒有。’(他老人家說:)‘不學詩,就不會(hui) 說話。’我退回便學詩。有一天,他老人家又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我恭敬地走過。他老人家問我:‘學了禮嗎?’我答道:‘沒有。’(他老人家說:)‘不學禮,就無法安身立命。’我退回便學禮。隻聽到這兩(liang) 件。”

 

我從(cong) 伯魚室中退出來,非常高興(xing) 地說:“我問一件事,知道了三件事,知道要學詩,知道要學禮,又知道老師並非特別親(qin) 近自己的兒(er) 子。”

 

楊伯峻先生《春秋左傳(chuan) 注·僖公二十三年》考證:“《左傳(chuan) 》記賦《詩》者始於(yu) 此,而終於(yu) 定四年秦哀公之賦《無衣》。始於(yu) 此,非前此無賦《詩》者,蓋不足記也。終於(yu) 定四年者,蓋其時賦《詩》之風漸衰,後竟成絕響矣。”據《論語》記載,孔子常常與(yu) 弟子討論《詩》,說明魯定公四年之後,君子賦詩風氣尚存,隻是外交場合較少賦詩,因此史官較少記錄而已。

 

“禮”對國家,是立國之本,故《左傳(chuan) ·閔公元年》曰:“周禮,所以本也。”《僖公十一年》曰:“禮,國之幹也。”“禮不行,則上下昏。”對君子,是立身之本,不學禮,則無以安身立命,也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周代“立”“位”同字)。因此,孔子一生“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同縱)心所欲不逾矩”(《為(wei) 政篇》2·4);魯國公卿孟僖子昭公二十四年去世時,遺命二子向孔子學禮(《左傳(chuan) ·昭公七年》);孔子也叫自己的兒(er) 子孔鯉學“禮”。不過,孔子在世時,今人所見專(zhuan) 門的禮學著作《周禮》《儀(yi) 禮》《禮記》等均未編寫(xie) 出來,“禮”還散見於(yu) 各種政府文告、各種簡牘、周人的各種禮製安排之中,也散見於(yu) 周代君子處理問題的許多案例之中,總之孔子那個(ge) 時代的所謂“禮”,還是成文法和習(xi) 慣法的混合體(ti) 。

 

“君子遠其子”,是說孔子並不特別親(qin) 近、特別寵愛、特別教導自己的兒(er) 子。孔子教導兒(er) 子,如同教導其他弟子,這就是“遠其子”。孔鯉死後,孔子為(wei) 他辦喪(sang) 事,喪(sang) 事從(cong) 簡,有棺而無槨,這也是“遠其子”。

 

陳亢到底是不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太史公應該是根據《子張篇》19·25而認為(wei) 不是,鄭玄則應該是根據《季氏篇》16·13認為(wei) 是,二者說法不一,各有根據。學者們(men) 狐疑了兩(liang) 千年。如果我們(men) 弄清楚了《論語》的記錄體(ti) 例和編輯體(ti) 例,明白《季氏篇》16·13就是陳亢本人所做的記錄,那麽(me) 我們(men) 就會(hui) 明白,鄭玄的意見是對的,陳亢的確是孔子的授業(ye) 弟子,當然,他也是一個(ge) 居然對業(ye) 師表示不恭的奇葩弟子。這樣一來,這個(ge) 幾千年的曆史懸案,應該就算解決(jue) 了。

 

(二)牢

 

我們(men) 再看看孔門弟子“牢”。

 

牢曰:“子雲(yun) :‘吾不試,故藝’”(《子罕篇》9·7)。

 

“牢”,人名,王肅偽(wei) 《孔子家語》認為(wei) 是孔子弟子,並說:“琴張,一名牢,字子開,亦字子張,衛人也。”《闕裏文獻考》采用了這一意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孟子·盡心下》(14·37)《莊子·大宗師篇》均記載有“琴張”,但“琴張”是否為(wei) “牢”,王引之《經義(yi) 述聞》、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即表示懷疑。按照本文所述周禮,外人稱呼孔子,必稱“仲尼”“孔丘”或“孔子”(《左傳(chuan) 》所引孔子許多議論,即分別用這三種辦法稱呼孔子),有時還會(hui) 加上“魯”字,表示孔子是魯國人,以防止出現因為(wei) 重名而誤認的現象。隻有孔子的徒子徒孫在孔門裏才會(hui) 特別尊稱孔子為(wei) “子”。“牢”既然特稱孔子為(wei) “子”,《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又無此人,那麽(me) “牢”應為(wei) 孔子之徒孫。至於(yu) “牢”是孔子哪位設帳弟子的門徒,因文獻闕如,就不得而知了。周代人自稱名,不自稱字。此人既然自稱其名,那麽(me) 本章應該就是他自己的記錄,因此“牢曰”應該譯為(wei) “我說”,而不能翻譯為(wei) “牢說”。

 

(三)原憲

 

原憲也是《論語》的記錄者之一。原憲字子思,按照周禮,在孔門裏頭,原憲的門徒隻能尊稱他為(wei) “先生”或“原子”24。孔門除了孔子和原憲自己可以稱“憲”“原憲”以外,其他所有人,包括原憲的同學,同學的門徒,都隻能稱他“子思”“原思”“思”25。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譯注·導言》中,已經指出《憲問篇》14·1是孔子弟子原憲自己所做的記錄,這是完全正確的,此前從(cong) 來沒有哪位學者注意到這個(ge) 問題。但是他在翻譯這一章時,卻仍然把“憲問”翻譯為(wei) “原憲問”,這說明,楊先生翻譯時可能偶然失察了,也可能是因為(wei) “導言”是他後來寫(xie) 的,後來的見識超過了前麵作譯注時的見識,卻忘了修改前麵的書(shu) 稿,編輯處理書(shu) 稿時也沒有發現前後不一致的情況。為(wei) 了方便說明問題,保持本文的完整性,方便學者檢索討論,我還是要將原文引用如下: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wei) 仁矣?”子曰:“可以為(wei) 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憲問篇》14·1)。楊伯峻先生將這一章翻譯為(wei) :

 

原憲問如何叫恥辱。孔子道:“國家政治清明,當官領俸祿;國家政治黑暗,做官領俸祿,這就是恥辱。”

 

原憲又道:“好勝、自誇、怨恨、貪心四種毛病都不曾表現過,可以說是仁人了嗎?”孔子道:“可以說是難能可貴了,若說是仁人,那我不能同意。”

 

楊先生既然這樣翻譯,那麽(me) 這一章的記錄者就不是原憲,而是原憲的某位同學,孔子的某位隨侍弟子了。我認為(wei) 應該明確指出本章是原憲自己所做的記錄,並像下麵這樣翻譯:

 

我問何為(wei) 恥辱。老師道:“國家政治清明,就當官領俸祿;國家政治黑暗,仍然當官領俸祿,這就是恥辱。”

 

(我又問道:)“好勝、自誇、怨恨、貪欲都不曾有過,可以說是仁人了嗎?”老師道:“可以說是難得了,至於(yu) 是不是仁人,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認為(wei) ,“憲問”當然應該翻譯為(wei) “我問”,後麵的“克、伐、怨、欲不行焉”兩(liang) 句話前麵,也不能補譯為(wei) “原憲又道”,而應該補譯為(wei) “我又問道”。

 

據《論語·雍也篇》6·5和《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記載,孔子在世時,原憲曾經做過孔府的總管。老師去世以後,原憲終身未出仕,他像顏回那樣,一生都過著極其清苦甚至衣不蔽體(ti) 的生活,直到生命終止。孔子曾經對顏回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論語·述而篇》7·11)。認為(wei) “行”即實行仁道和不得已時“藏”起來,都是君子實行仁道的正確方式。原憲一生用這種方式,踐行了老師的仁道理想,成為(wei) 一位真正的仁德君子。原憲一生行跡,與(yu) 這一章記錄的孔子的教誨關(guan) 係極大,曾參師徒將這一章編進《論語》時,心中該是何等感佩?後之學者豈可不察?

 

三、我的心得:論語的其他六位記錄者

 

以上陳亢、牢、原憲三位記錄者,我都是受到前賢的啟發,才可以進行討論的。我之所以不避重複加以討論,一是為(wei) 了方便學者檢索,免除學者四處翻檢之勞。二是前賢的意見略有不明確不妥當或論證不充分處,我也略略發表一點淺見,以進一步完善前賢的意見。《論語》以下的六位記錄者,則隻是我自己初步的學習(xi) 心得。

 

(一)冉求

 

《論語》涉及冉求者凡十三章,其中兩(liang) 章是冉求自己記錄的孔子語錄。我們(men) 先看看冉求記錄的第一章孔子語錄: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雍也篇》6·12)。

 

這一章,古代經師沒有關(guan) 注誰記錄的問題,當今學者也沒有發現討論這個(ge) 問題的。當今學者一般都這樣翻譯:

 

冉求說道:“不是我不喜歡您的學說,是我的力量不夠。”孔子道:“力量不夠,會(hui) 走到半路走不動。如今你還沒有開步走。”

 

學者們(men) 這樣翻譯,說明他們(men) 都認為(wei) ,這一章就是記載孔子批評冉求不實行仁道,如此而已。許多學者還援引《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關(guan) 於(yu) 冉求“性謙退”的話,佐證此章的記錄。一般學者甚至根本沒有考慮記錄者是誰的問題,即使考慮,也認為(wei) 記錄者自然就是孔子的某位隨侍弟子,具體(ti) 是誰不知道。學者們(men) 這樣理解很可能不夠準確。

 

冉求,姓冉,名求,表字子有。按照周禮,如果是冉求的同學或同學的弟子所記錄,應該稱呼他為(wei) “子有”或“冉有”,不可能稱呼他的姓名“冉求”“求”。冉求曾經設帳授徒26,如果是他的門徒所記錄,原始簡牘應該將“冉求”記作“冉子”。如果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因為(wei) 什麽(me) 原因要貶低冉求,而將簡牘中的“冉子”改掉,也隻可能改為(wei) “冉有”或“子有”,不可能改為(wei) “冉求”或“求”,因為(wei) 曾參師徒誰都不能稱呼冉求的名或姓名,這是周禮,孔門無人可以違反周禮。那麽(me) ,孔門誰可以稱呼冉求的姓名“冉求”或者其名“求”呢?隻有兩(liang) 個(ge) 人,一個(ge) 是孔子,一個(ge) 就是冉求自己。孔子自然不會(hui) 記錄自己的談話,那麽(me) 這一章的記錄者,就隻可能是冉求自己了。因此本章應該這樣翻譯:

 

我(對老師)說:“不是我不喜歡(不想實行)您的學說,是我的力量不夠。”老師道:“力量不夠,會(hui) 走到半路走不動。如今你還沒有開步走。”

 

夫子之道,“立人達人”,修齊治平,到死方休,原本路途遙遠,極其艱難。但是孔子並不要求弟子一定要治國平天下,因為(wei) 那要受許多客觀條件的製約,孔子隻要求弟子們(men) 終身為(wei) “立人達人”的人生理想政治理想奮鬥即可。而奮鬥的方式,既包括“用之則行”,即有機會(hui) 被諸侯重用時,盡其可能實行仁道理想;也包括“舍之則藏”,例如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雍也篇》6·11),孔子認為(wei) 顏回的“藏”也是實行仁道的一種方式。那麽(me) 本章的主旨就不再是記錄孔子批評冉求不實行仁道,而是記錄冉求自己接受了老師的批評教育,承認自己過去不實行仁道的行為(wei) 錯了,表示願意改正這一錯誤。這兩(liang) 個(ge) 主旨之間雖有非常密切的聯係,但是差異很大。孔門師徒都認為(wei) ,君子不文過飾非,也“不遷怒,不二過”(《雍也篇》6·3)。小人反是。《論語》中這類論述可謂比比皆是27。冉求把老師批評自己的話記錄下來,並且將簡牘交給曾參師徒,以備將來編輯《論語》之用,說明他真誠虛心地接受了老師的批評教育,而且決(jue) 心改正錯誤。曾參師徒將這一章選進《論語》,也主要是因為(wei) 認可冉求這一舉(ju) 動,認為(wei) 冉求是一位知錯改錯的君子。可見兩(liang) 個(ge) 主旨之間差異甚大,如果不知道本章的記錄者是誰,就很難正確理解文獻和孔子一派人的君子之風。

 

冉求自己親(qin) 筆記錄的孔子語錄還有一章:

 

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先進篇》11·17)。

 

這一章,當今學者大都是這樣翻譯的:

 

季氏比周公還富有,而冉求還為(wei) 他收括,增加更多財富。孔子道:“冉求不是我的門徒,你們(men) 大張旗鼓地攻擊他,都是可以的。”

 

學者們(men) 這樣翻譯,除了說明他們(men) 還不知道“周公”28是誰以外,還說明他們(men) 根本沒有注意到本章記錄者究竟是誰的問題。其實本章的記錄者就是冉求自己。他記錄本章,說明已經認識到自己錯了,老師批評得對,自己應該改正錯誤。《左傳(chuan) 》記錄了冉求為(wei) 季康子加稅的事情,事先征求孔子的意見,孔子有很長一段議論,中心意思是反對加稅。我在《論語本意》裏已經援引了這些史料,並有很詳細的分析。冉求特意記下老師罵自己的話,而且將簡牘交給曾參師徒,以備將來編輯《論語》之用,可見冉求認錯,應該是發自內(nei) 心的。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將本章收進《論語》,說明他們(men) 也是認可子有不文過飾非,知錯就改的君子之風的。那麽(me) 本章就應該這樣翻譯:

 

季氏比魯侯都還富裕,而我還為(wei) 他聚斂財富,使他更加富有。老師說:“(求)不是我的門徒,你們(men) 就算大張旗鼓地攻擊他,都是可以的。”

 

冉求是孔子設帳授徒的弟子,又是季氏宰,朝廷大臣29,《論語》中有他的門徒記錄的他的語錄,尊稱他為(wei) “冉子”30。在老師、同學甚至自己的門徒麵前,冉求老老實實記下自己的過錯,承認自己犯了錯,表示要下決(jue) 心改正錯誤,這正是春秋君子、孔子弟子的風範。即使孔子自己犯了錯,他也老老實實向學生認錯,例如孔子曾經向學生言偃當麵認錯31。孔門風氣本來如此,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沒有想到為(wei) 誰隱瞞什麽(me) ,自然而然體(ti) 現了孔門的君子之風。這是我們(men) 今天的研究者要特別注意的。

 

(二)宰予

 

下麵看看宰予。宰予,字子我,魯國人,《論語》所及者凡四章,其中下麵這一章,應該特別注意: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yu) 予與(yu) 何誅?”子曰:“始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yu) 予與(yu) 改是”(《公冶長篇》5·10)。

 

當代學者大都把這章翻譯為(wei) :

 

宰予大白天睡覺。孔子說:“(這真是)腐爛了的木頭雕刻不得,腐朽的牆壁粉刷不得啊!對予,責備他什麽(me) 呢?”(過了一會(hui) ,)孔子又說:“起初我對別人,聽到他的話便相信他的行為(wei) ;如今我對別人,聽到他的話但要觀察他的行為(wei) 。從(cong) 予(大白天睡覺)之後,我改變了態度。”

 

這樣翻譯,那麽(me) 學者就認為(wei) 本章的記錄者是孔子的某位隨侍弟子,他看見孔子罵宰予,就記下來了,如此而已。按照周禮,這一章的記錄者引用孔子的話稱呼“宰予”,沒有問題,老師本來可以稱呼弟子的名,一般不帶姓氏,帶了姓氏,則有拒人於(yu) 千裏之外的意思,這一禮俗至今未變。孔子不稱“予”而稱“宰予”,表示態度極其嚴(yan) 厲。但是記錄者在敘述語言中稱呼同學的姓名“宰予”,而不是稱呼其表字“子我”或“宰我”,孔子任何一位隨侍弟子,以及設帳弟子的任何一位門徒,都不可能稱呼宰予的姓名,因為(wei) 周代沒有這樣的禮製安排。雖然《孟子》裏援引了宰我的語錄32,但還不足以證明宰予設帳,而且即使他設帳,他的門徒記錄本章,應該將他記作“宰子”,如果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要貶損宰予,也隻可能改為(wei) 稱呼他的表字“宰我”“子我”,不可以改稱他的姓名。這就是說,宰我的同學以及同學的弟子,都不可能稱呼他的姓名;宰我的弟子,以及編輯《論語》的曾參師徒,也不可能稱呼宰我的姓名。孔子帳下,隻有孔子和宰予自己可以這樣稱呼“宰予”。孔子當然不可能記錄自己的談話,那麽(me) 本章必然是宰予自己所做的親(qin) 筆記錄,所以本章應該這樣翻譯:

 

我大白天睡覺。老師說:“(這真是)腐爛了的木頭雕刻不得,腐朽的牆壁粉刷不得啊!對予,責備他什麽(me) 呢?”(過了一會(hui) ,)老師又說:“起初我對別人,聽到他的話便相信他的行為(wei) ;如今我對別人,聽到他的話但要觀察他的行為(wei) 。從(cong) 予(大白天睡覺)之後,我改變了態度。”

 

古人沒有睡午覺的習(xi) 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此而已。宰我大白天睡覺,所以老師罵他。宰予把老師罵自己的話記錄下來,說明他真心認為(wei) 老師罵得好,的確是自己錯了,自己一定要改正錯誤,兌(dui) 現當初對老師的承諾,發奮學習(xi) 。史書(shu) 記載,宰予後來成為(wei) 著名學者,就可能與(yu) 老師罵他,他真心改過有關(guan) 。曾參師徒把這一章編進《論語》,重點不在記錄孔子罵宰予上,而在宰予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決(jue) 心改正錯誤,體(ti) 現了君子之風上。如果我們(men) 不知道本章是宰予自己所做的記錄,這些意思就很難體(ti) 會(hui) 到,就會(hui) 誤讀經典。

 

(三)南宮適

 

南容是孔子早期弟子之一,《論語》《左傳(chuan) ·昭公七年》《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均有可靠記載,《論語》所及者僅(jin) 三章,但是他的身世、姓氏、名字均極其複雜,我在《論語本意·公冶長篇》5·2中已經一並考證,此不重複。《論語》中有一章他自己親(qin) 筆記錄的孔子語錄:

 

南宮適問於(yu) 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

 

南宮適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憲問篇》14·5)

 

這一章,學者們(men) 一般翻譯為(wei) :

 

南宮適向孔子問道:“羿善於(yu) 射箭,奡善於(yu) 水戰,但都沒得到善終。大禹和後稷都親(qin) 自下地種莊稼,卻都得到了天下。(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孔子不回答。

 

南宮適退了出來。孔子道:“這個(ge) 人,好一個(ge) 君子!這個(ge) 人,多麽(me) 崇尚道德!”

 

這樣翻譯的問題是,不言而喻,學者們(men) 已經斷定,本章的記錄者是南宮適的同學,孔子的某位隨侍弟子。但這不是事實。大多數學者或者根本沒有考慮本章記錄者是誰的問題,亦不可取。南宮適,複姓南宮,名適,表字子容,所以《論語》常常稱他為(wei) “南容”,猶如顏回,表字子淵,同學們(men) 便常常稱他為(wei) “顏淵”。本章如果是南容的同學所做的記錄,必然稱呼他為(wei) “南容”或“子容”,不可能直接稱呼他的姓名。周代沒有同學之間互相稱姓名的禮製。即使是南容的同學的門徒記錄,也隻能稱呼他的表字,不可能稱其姓名。目前沒有發現南容設帳的證據,即使他設帳,本章又是他的門徒所記錄,門徒也隻能尊稱他為(wei) “南宮子”。如果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要貶損他,也隻能將“南宮子”改為(wei) “南容”“子容”“南宮子容”“南子容”,而不可能改為(wei) 稱呼他的姓名,因為(wei) 曾參師徒誰也不能稱呼他的姓名,這是禮製。孔子門下,隻有孔子和南容自己才可以稱呼“南宮適”或“適”,孔子不可能記錄自己的談話,因此本章隻可能是南容自己所做的記錄。那麽(me) 本章應該這樣翻譯:

 

我請問老師道:“羿善於(yu) 射箭,奡善於(yu) 水戰,但都沒得到善終。大禹和後稷都親(qin) 自下地種莊稼,卻都得到了天下。(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老師不回答。

 

我退了出來。老師道:“這個(ge) 人,好一個(ge) 君子!這個(ge) 人,多麽(me) 崇尚道德!”

 

“退”,古人設帳,老師在“室”,弟子在“堂”,弟子有問題請教,“入室”請教老師。請教完畢,從(cong) “室”中“退”出,回到“堂”上,所以南容從(cong) 老師“室”中退出時,還可以聽到老師表揚自己的話。

 

南容本名什麽(me) ,古代有許多說法,當依據《左傳(chuan) ·昭公七年》作“說”(悅)。他後來改名什麽(me) ,古書(shu) 或稱名“適”,或稱名“括”,當依據《論語》作“適”。如果我們(men) 知道本章是南容自己所做的親(qin) 筆記錄,那麽(me) 就會(hui) 明白,南容應該改名為(wei) “適”,而不是改名為(wei) “括”,“括”當為(wei) “適”之誤。如此一來,這個(ge) 曆史懸案也就順便解決(jue) 了。

 

(四)漆雕開

 

孔子弟子漆雕開也是《論語》的記錄者之一,《論語》所及者僅(jin) 下麵這一章: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公冶長篇》5·6)。

 

關(guan) 於(yu) 漆雕開的姓氏表字,古人說他複姓漆雕,名開,字子開,一說字子若,魯國人。周代華夏君子,如果名“某”,其表字常常就是“子某”,《左傳(chuan) 》中有無數這樣的案例。因此“開”應該表字“子開”,不可能表字“子若”。按照上文介紹的周禮和分析的案例,這一章既然稱呼其姓名“漆雕開”,那就應該是漆雕開自己所做的記錄。近代以來的經師學者們(men) 這樣翻譯,恐怕就有問題了:

 

老師孔子叫漆雕開去做官,他回答道:“我對這事還沒有信心。”孔子聽了很高興(xing) 。

 

這樣翻譯的錯誤,與(yu) 上引各章完全一樣。我認為(wei) 應該這樣翻譯,才能體(ti) 現經典的本意:

 

老師讓我去做官,我回答道:“我對這事還沒有信心。”老師很高興(xing) 。

 

漆雕開特別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曾參師徒特別把這一章選進《論語》,都是別有深意的。孔子曾經說:“三年學,不至於(yu) 穀,不易得也”(《泰伯篇》8·12)。當時的讀書(shu) 人,一者為(wei) 了生計,二者為(wei) 了理想,很少有不想早點當官掙俸祿的,所以孔子常常勸告弟子們(men) 不要著急,應該“人不知而不慍”(《學而篇》1·1)。孔子為(wei) 魯國國老,推薦弟子當官,應該問題不大,《論語》中有孔子與(yu) 魯國上卿季康子談及授業(ye) 弟子長處的語錄,應該就有推薦弟子為(wei) 官的考慮33。但是漆雕開居然婉拒了老師的好意,主動承認自己現在還沒有準備好,還不能當好官。老師見弟子拒絕了自己,不僅(jin) 不生氣,反而很高興(xing) ,這讓弟子很意外,而且慢慢明白了老師高興(xing) 的原因:原來老師見弟子實事求是,承認自己目前還沒有做好當官的準備,這是以國事為(wei) 重,不是隻顧自己當官發財。曾參師徒把這一章選進《論語》,也是出於(yu) 相同的原因。在孔子門下,漆雕開隻是一個(ge) 極其普通的學生,如果不是因為(wei) 他婉拒了孔子的好意,顯示了君子之風,《論語》無論如何不可能提到他。

 

(五)公伯寮

 

孔子弟子公伯寮,也親(qin) 筆記錄了孔子語錄:

 

公伯寮愬子路於(yu) 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誌於(yu) 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

 

子曰:“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憲問篇》14·36)

 

公伯寮,《論語》所及者僅(jin) 上文援引的這一章。《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作“公伯僚”,謂其表字“子周”。這一章不稱呼“子周”“公伯子周”“公子周”,而稱呼他的姓名,那麽(me) 應該就是他自己所做的記錄。但是學者們(men) 卻都將這一章翻譯為(wei) :

 

公伯寮向季康子告子路的狀。子服景伯把這事告訴孔子,並說:“夫子(季康子)的確已被公伯寮所迷惑,但我仍有力量(證明子路無罪,從(cong) 而讓季氏殺死公伯寮,)讓他的屍體(ti) 在集市上示眾(zhong) 。”

 

孔子道:“我的主張將實現嗎,聽之於(yu) 命運;我的主張將被廢棄嗎,也聽之於(yu) 命運。公伯寮能把我的命運怎麽(me) 樣?”

 

如此翻譯,說明學者們(men) 根本沒有注意到本章是誰所做的記錄這個(ge) 問題,而是按照思維定式,想當然地認為(wei) 這是孔子某位不知名的隨侍弟子所做的記錄。那麽(me) ,子服景伯就是在背後告公伯寮的狀了。其實,這一章的記錄者就是公伯寮自己,子服景伯的話,就是當著他的麵跟孔子說的。那麽(me) 這一章應該這樣翻譯:

 

我向季子告子路的狀。子服景伯把這事告訴了老師,並說:“夫子(季康子)的確已被公伯寮所迷惑,但我仍有力量(證明子路無罪,從(cong) 而讓季氏殺死公伯寮,)讓他的屍體(ti) 在集市上示眾(zhong) 。”

 

老師道:“我的主張將實現嗎,聽之於(yu) 命運;我的主張將被廢棄嗎,也聽之於(yu) 命運。公伯寮能把我的命運怎麽(me) 樣?”

 

當時公伯寮、子路、冉求、樊遲等人都在給魯國正卿季康子當家臣,冉求同時還是朝廷大臣。子服景伯,《左傳(chuan) ·哀公八年》《哀公十三年》均自稱名“何”,則名“何”無疑。“何”為(wei) 孟獻子之玄孫,與(yu) 其父昭伯,祖父惠伯,曾祖孝伯,高祖獻子,每每見於(yu) 《左傳(chuan) 》。景伯為(wei) 魯定公、哀公時代的大夫,但非卿,故嚐對吳人自稱“賤者”34。當時晉國內(nei) 亂(luan) 不已,華夏無主,蠻夷吳王稱霸,暴虐華夏諸侯,季康子使景伯用奇計對付吳國,盡可能保護了魯國的利益。因此景伯認為(wei) ,自己能夠獲得季康子的信任,有能力保護子路。《哀公十四年》還記載,季康子使子路與(yu) 小邾國大夫簽約。但是《哀公十五年》就記載,子路已經在衛國接待齊國使者了,說明此時子路已經離開魯國到衛國擔任世卿孔悝的“宰”了。由此可以推知,本章所記之事,或許就發生在魯哀公十四年。

 

子路可能遭遇不測,這與(yu) 孔子之“道”能否實現有何聯係呢?據《左傳(chuan) ·哀公三年》記載,季康子從(cong) 哀公三年開始擔任魯國的執政大臣,掌握魯國的實權。哀公十四年左右,子路、冉求都在季康子手下做官。陳恒弑齊簡公,孔子報告魯哀公,請求派兵討逆,《左傳(chuan) ·哀公十四年》記載,哀公竟讓孔子報告季康子,讓季康子拿主意35。可見孔子是想,可以通過子路等弟子影響季康子,再通過季康子影響魯國朝政,這就是所謂的“陪臣執國命”了。子路有此大權,又是幾乎終身追隨孔子的得意門生,想必會(hui) 按孔子之“道”行事,這就是孔子之“道”有可能在魯國實現的原因。若子路因為(wei) 讒言而被殺,孔子弟子很可能不再受到重用,那麽(me) 孔子之“道”必被季康子所廢棄。由於(yu) 上述原因,孔子將子路的命運與(yu) 自己的人生理想“道”的命運緊緊聯係在一起。

 

“愬”同“訴”,今言告狀。“市朝”,集市和朝廷。按照周禮,周代罪犯被殺,大夫以上屍體(ti) 在朝廷示眾(zhong) ,士以下屍體(ti) 在集市示眾(zhong) ,以儆效尤。但也有因為(wei) 罪行嚴(yan) 重,影響太大,卿大夫被殺而在集市示眾(zhong) 的,如齊國的崔杼36,鄭國的公孫黑37,晉國的叔魚和雍子38,等等。公伯寮隻是季氏家臣,應該還沒有出任朝廷大臣,若有罪被殺,按照周禮,其屍體(ti) 應在集市示眾(zhong) ,所以上麵的譯文僅(jin) 取“市朝”之“市”義(yi) 。

 

本章應該就是公伯寮自己所做的記錄,故敘述語自稱其姓名“公伯寮”。按照周禮,他還可以自稱其名“寮”。孔子稱弟子,一般隻稱名不稱姓,本章孔子連姓帶名稱他“公伯寮”,說明孔子對他的態度極其嚴(yan) 厲。子服景伯與(yu) 公伯寮是同僚,按照周禮,應該稱他為(wei) “子周”或“公伯子周”“公子周”,而稱其姓名“公伯寮”者,也表示對子周的態度極其嚴(yan) 厲。子周記錄本章者,蓋表示接受老師和子服景伯的批評教育,有悔過之意。這與(yu) 冉求記錄老師罵自己的語錄(6·12、11·17),出於(yu) 完全相同的考慮。如果學者不知道本章是公伯寮自己所做的記錄,就不知道他有悔過之意,本章的主旨就要另當別論了。公伯寮在孔子帳下,隻是一個(ge) 普通弟子,曾參師徒將他記錄的這一章收進《論語》,其主要的考慮,恐怕就是覺得子周這個(ge) 人,還是一位知錯改錯,不文過飾非,不二過的君子。如果不知道本章真正的記錄者,就無法理解曾參師徒的這番用心了。

 

(六)有若

 

有子,名若,字子有,孔子設帳弟子。《論語》所及者凡四章:《學而篇》1·2、1·12、1·13,《顏淵篇》12·9。其中1·2、1·12、1·13均尊稱“有子”,則為(wei) 有子門徒所記錄之有子語錄;12·9亦為(wei) 有子語錄,但是記錄者卻是有若自己,這一章非常特殊。

 

哀公問於(yu) 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對曰:“盍徹乎?”

 

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

 

對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顏淵篇》12·9)

 

本章為(wei) 有子語錄,談稅率問題,主旨是反對魯哀公多收稅。有若記下這一章的初衷,當然不是為(wei) 了記錄自己的語錄,而是想說明魯哀公治國多麽(me) 糊塗,隻有我們(men) 這些後人才把它當作有子語錄。記錄者如為(wei) 有若隨侍弟子,原簡應該尊稱“有子”,即使《論語》的編輯者要改,也隻能改稱“子有”,不可能改稱其姓名。按照周禮,在孔門,隻有孔子和有若自己才可以稱“若”“有若”,其他任何人,自然包括曾參師徒,都不可以稱呼有若的姓名。如為(wei) 有若自己所記錄,這一記錄則無任何問題。我下文的翻譯,就是按照有若自己的記錄來翻譯的。

 

哀公向我問道:“年成不好,百姓饑饉,國家用度不夠,應該怎麽(me) 辦?”

 

我答道:“為(wei) 什麽(me) 不實行‘徹’這種十分抽一的稅率呢?”

 

哀公道:“十分抽二,我還不夠,怎麽(me) 能十分抽一呢?”

 

我答道:“百姓富足,國君怎麽(me) 會(hui) 不夠?百姓用度不夠,國君怎麽(me) 會(hui) 夠?”

 

我目前所能看到的學者的各種本子,古人都不翻譯,今人則都將“有若”翻譯為(wei) “有若”,說明學者們(men) 都認為(wei) ,這一章是孔子的隨侍弟子所記錄,不是有若所記錄。具體(ti) 是誰所記,那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這樣理解,並不符合經典的本意。春秋末期,一方麵是因為(wei) 貴族生活越來越奢侈,另一方麵是因為(wei) 戰爭(zheng) 連連,耗費巨大。魯國早在宣公時代,就已經實行了“初稅畝(mu) ”,所有的荒地都要收稅,但是錢還是不夠,於(yu) 是魯侯想加稅。如此下去,國家的稅基必然越來越小,稅收水平必然越來越高,必然陷入惡性循環。有若告訴魯侯的辦法,是培養(yang) 稅基,讓百姓富裕,這樣國家才可能富裕,是一個(ge) 根本解決(jue) 問題的辦法。有若當初記錄本章,恐怕主要是想記錄哀公有多麽(me) 糊塗。曾參師徒覺得有若講的稅收思想有理,就把這一章收進了《論語》。所以記錄者和編輯者的出發點略有不同。如果誤以為(wei) 本章隻是孔子的一個(ge) 隨侍弟子所記錄,記錄者與(yu) 編輯者的本意就都不容易理解了。

 

四、結語

 

春秋時代,因為(wei) 西亞(ya) 人工冶煉鋼鐵的技術傳(chuan) 入中國,鋒利堅韌而又遠比青銅便宜的鋼鐵小刀得以製造出來,古人開始預先製作許多空白竹簡,需要時可以用毛筆很快書(shu) 寫(xie) ,無比珍貴的春秋簡牘由此產(chan) 生。古人記錄的艱難程度,遠非今日之君子所能想象。所以古人的記錄無不極其謹慎,所存記錄很少而且常常已經被掐頭去尾,這給我們(men) 正確解讀經典帶來了許多麻煩。本文主要利用周禮關(guan) 於(yu) 君子之間稱呼姓名表字的規製,在先賢鄭玄、孔穎達、邢昺、楊伯峻先生研究工作的基礎上,考證出了《論語》的九位記錄者,重新解讀了他們(men) 記錄的十章語錄,厘清了陳亢是否為(wei) 孔子弟子、南容改名為(wei) “適”還是“括”等曆史遺留問題,重新認識了孔門弟子的君子風範,重新審視了曾參師徒編輯《論語》的良苦用心,當然也認識了孔子的奇葩弟子陳亢。我相信,其他學者將會(hui) 以本文為(wei) 基礎,繼續做這個(ge) 工作,從(cong) 而推動《論語》研究取得新的成果。

 

注釋:
 
1詳見:吳天明《孔子弟子稱“子”現象研究》,載《湖北社會科學》,2018年第12期。吳天明《論語本意》附錄《論語所及孔子弟子索引》,則進一步對孔子設帳弟子的每一章語錄都作了詳細考證說明,讀者可以參閱吳天明著《論語本意》,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出版。
 
2楊伯峻先生推定“牢”是孔子的弟子,見《論語譯注·子罕篇》9·7,《導言·“論語”的作者和編著年代》,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出版。我則根據《仲尼弟子列傳》不收“牢”,推定他是孔子的徒孫,參見《論語本意·子罕篇》9·7,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出版。
 
3詳見: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導言·論語的作者和編輯年代》,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
 
4兩句都是孔子的話,前一句見《論語·子路篇》13·3,後一句係《左傳·成公二年》所引。
 
5《春秋》隻要稱卿大夫的表字,《左傳》都會解釋說:“貴之也。”可見周代君子稱字含有敬意。孔子稱弟子從來稱名不稱字,但《論語·先進篇》11·5“:子曰:‘孝哉閔子騫!’”孔子不稱弟子閔損之名“損”“閔損”,而稱其字“閔子騫”,這極其罕見,說明夫子對閔損的孝道極其讚美,甚至對弟子表示敬意。這也說明孝道在周代君子的心中,地位已經極其重要,後世所謂“百善孝為先”的理念,即源於周代。這是研究哲學倫理學、思想史、哲學史、文化史的學者應該特別關注的非常重要的原始史料。稱字表示敬意的禮俗一直到民國尚有保存,如毛澤東的朋友都稱他“潤之”“潤之先生”。隻因近代革除了成年禮,逐步隻命名不命字,稱字以示敬意的禮俗才逐步消亡。孔子稱弟子,一般隻稱名不稱姓氏,如果連姓帶名地稱呼,則表示孔子相當惱火,態度極其嚴厲,這一禮俗至今猶存。這些都是《論語》研究者要特別注意的。
 
6君子當然沒有自己恭敬自己的道理。稱呼自己,包括隻稱名、稱呼姓名兩種情況。
 
7孔子隨侍弟子隨侍老師時間長了,有時會順著老師口吻,稱同學之名,如《先進篇》11·26“夫子何哂由也”,曾皙稱仲由之名;11·16“師與商也孰賢”,子貢稱子張、子夏之名。同學發火,也有稱同學之名者,如《禮記·檀弓上第三》曾參斥責子夏“:商,汝何無罪也?”
 
8《禮記·禮運第九》,弟子言偃問孔子“君子何歎”。言子小孔子45歲,是孔子晚期弟子之一。他投身師門時,孔子早已做過魯國公卿了。可見弟子可以稱呼身為公卿的老師為“君子”。周代公卿即使致仕,也是“國老”,其政治地位不變。
 
9“夫子”可以泛稱公卿大夫。公卿是上大夫,大夫則是中大夫、下大夫。
 
10《禮記·曲禮上第一》有弟子侍奉師長之禮:“從於先生,不越路而與人言。”鄭玄注:“先生,老人教學者。”“老人教學者”,《周禮注疏》卷二稱“師”,則“先生”即“師”。春秋時代老師沒有大夫以上的官職,弟子則稱“先生”;老師是公卿大夫則尊稱“夫子”;老師是華夏公卿方可尊稱“子”“某子”,一般大夫不得尊稱“子”“某子”。戰國早期禮製可能即已鬆弛,所以《論語·先進篇》11·13閔損弟子尊稱閔損為“閔子”,《孟子·離婁下》8·29尊稱顏回為“顏子”。閔損、顏回一生均未出仕。
 
11如記錄孔子與齊景公、陽虎打交道的幾章語錄,自然是他擔任魯國公卿“相”之前的語錄。
 
12原憲一生僅僅當過孔子的管家,見《雍也篇》6·5,以及《仲尼弟子列傳》。老師去世後,他終身未出仕,隻是目前尚未發現原憲設帳的任何證據。
 
13子路隻先後做過魯國上卿季康子、衛國上卿孔悝的總管。春秋時代上卿總管一般都會出任朝廷大夫,但不可能是公卿。按照周禮,華夏大國公卿才能被尊稱為“某子”“子”,子路隻是大夫,門徒記錄子路語錄時,應該尊稱子路為“夫子”,但不能尊稱“仲子”“子”。曾參師徒編輯《論語》時,稱呼子路的表字,不稱“仲子”,禮製上也沒有問題,但也不讓子路門徒尊稱子路為“夫子”(參見:《論語本意·學而篇》1·1,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
 
14詳見:吳天明《論語本意·學而篇》1·1,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
 
15詳見:吳天明《論語本意·衛靈公篇》15·42,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
 
16過去的經師們,隻是批評編輯者不該將《陽貨篇》17·5、17·7兩章選進《論語》,認為此舉有損聖人形象。後世經師則為聖人諱,作出了一些並不確切的解釋。這樣的理解尚不夠深刻。
 
17太史公寫作《仲尼弟子列傳》,特別是在寫作前麵的三十五位弟子的傳記時,其主要依據便是《論語》,所以我推測,他應該主要根據《子張篇》19·25斷定陳亢不是孔子的弟子。
 
18《禮記·檀弓下第四》:“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後陳子亢至……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鄭玄注“:子亢,子車弟,孔子弟子。”《論語·學而篇》1·10“:子禽問於子貢。”鄭玄注“:子禽,弟子陳亢也。”可見鄭玄認為“陳子亢”即“陳亢”,且斷定他是孔子的授業弟子。《季氏篇》16·13,“陳亢問於伯魚”,邢昺疏:“弟子陳亢。”《子張篇》19·25,“陳子禽謂子貢”,邢昺疏:“此子禽必作陳亢,當是同其姓字耳。”邢昺二疏,當均采納了鄭玄注。《禮記正義》《論語注疏》均據中華書局1979年影印本《十三經注疏》。
 
19凡是本文引用的孔子弟子的統計數據,包括孔子弟子在《論語》中出現的次數,設帳弟子的語錄篇數等等,均參見吳天明《論語本意》附錄《論語所及孔子弟子索引》,為了節省文字,以下不再一一出注。
 
20按照周禮,隻有在孔門以外,在不稱孔子的姓名表字,人家就可能不知道是誰的情況下,或者為了表示對地位比孔子高的諸侯、上卿的特別尊敬,孔子弟子才可以稱呼孔子的姓名表字。在子貢帳下,應與在孔子帳下一樣,都應該尊稱孔丘為“孔子”“子”。所以陳亢在子貢帳下如此稱呼孔子,是極其無禮的,斷非授業弟子所當為。
 
21曾參師徒故意不稱孔子的部分設帳弟子為“某子”,就有維護孔子道統的考慮。這一事實,可以與《子張篇》19·25的特殊安排互相發明(詳見:吳天明《孔子弟子稱“子”現象研究》,載《湖北社會科學》,2018年第12期)。
 
22孔子之子孔鯉,字伯魚。伯魚之子孔伋,字子思。子思設帳,證據很多,孟子就是子思的徒孫。戰國時代禮製鬆弛,孔門徒子徒孫稍有官職學問者,均可稱“子”,但迄今尚未發現戰國文獻稱子思為“孔子”“子”的證據。這也說明,由於孔丘被尊稱為“孔子“”子”,其子孫均不得如此尊稱。
 
23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述而篇》7·24)。
 
24“先生”是周代對所有年長者的尊稱。原憲出任華夏大國公卿才可尊稱“原子”,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曾經出仕,更不要談出任公卿。
 
25春秋君子的名,往往是單名;表字,往往是雙字,而且他們的表字,往往作“子某”。君子互稱表字時,可以稱“姓氏+表字”,如上文所引“陳子禽”;可以稱“表字”,如上文所引“子禽”;可以稱“姓氏+表字但無‘子’字”,如“顏淵”,顏回表字“子淵”;還可以稱“表字但無‘子’字”,如《論語·子張篇》19·15、19·16“張”,均將“子張”的“子”字省略了。顓孫師表字“子張”。
 
26《雍也篇》6·4、《子路篇》13·14均尊稱“冉子”,可知這兩章都是冉求之門徒所記錄的冉子語錄。
 
27如《學而篇》1·8,《衛靈公篇》15·30,《子張篇》19·8、19·21。
 
28周代魯君的嫡長子嗣位為魯侯,即所謂“魯公”;嫡次子到王朝擔任卿士,即所謂“周公”。這是古來學者都很熟悉的曆史事實。但是本章中的這個“周公”不可能指在王朝做卿士的“周公”,而應該指“魯公”,即魯國諸侯,這一章語錄的意義才圓通。春秋時代還有以“魯公”為“周公”的特殊說法,隻是如今可以看到的史料比較少而已。古代學者往往不碰這個問題,近代以來的學者往往直接將“周公”翻譯為“周公”,這實際上也回避了問題,讓這一章語錄無法自圓其說。我在《論語本意》中對“周公”即“魯公”已有詳細的考證和說明,恕不重複。
 
29《左傳·哀公十一年》記載,這年魯齊大戰,冉求擔任魯軍副統帥,統帥偏師左軍,因此可以推知他不僅是季康子的家臣,同時還是魯國朝廷的大臣,與季康子同朝為官。春秋時代上卿家臣之長同時也是朝廷大臣的事情並不少見,例如公叔文子即推薦自己的家臣做了朝廷大臣,心甘情願與家臣同朝為官,並且因此得到孔子的讚譽(參《憲問篇》14·18)。
 
30見:《雍也篇》6·4,《子路篇》13·14。
 
31見:《陽貨篇》17·4。
 
32《孟子·公孫醜上》3·2引有宰我語錄。
 
33如《雍也篇》6·8。
 
34見:《左傳·哀公十三年》。
 
35《論語·憲問篇》14·21記載,哀公讓孔子“告夫三子”,與《左傳》所記略有不同。
 
36見:《左傳·襄公二十八年》。
 
37見:《左傳·昭公二年》。
 
38見:《國語·晉語九》第一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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