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力《大國憲製——曆史中國的製度構成》讀後感

作者：何煥榮（明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一日丁醜(chou)

          耶穌2020年2月4日

這本書(shu) 很龐大，表麵的結構又很井然，所以很難寫(xie) 讀後感；因其龐大，故如果不盡量簡述內(nei) 容，隻談感受，別人會(hui) 不知所雲(yun) ；因其結構井然，全書(shu) 有“引論”和“結語”，每章有問題和小“結語”，所以看似簡單抄錄其結語，就足夠成一篇讀後；但這並不能稱為(wei) “讀後”，因為(wei) 那還隻是蘇力的話，而不是讀者自己的話。所以，我隻能這麽(me) 寫(xie) ，先盡可能更簡單的概述其內(nei) 容，然後努力去“接著講”（馮(feng) 友蘭(lan) 語），講蘇力沒有特別闡述的內(nei) 容。

蘇力很看重的一點，本書(shu) 不是曆史，而是理論，是關(guan) 於(yu) 憲製/憲政/憲法，即關(guan) 於(yu) 國家構成和運作的基本理論。這個(ge) 理論，當然不是現在學界普遍推崇的西式普世價(jia) 值/民主自由的理論，相反，我覺得他認為(wei) 民主自由本身不構成憲製理論，而隻是理論結果之一；他認為(wei) ，憲製理論，是具體(ti) 到一個(ge) 區域的人，如何持續有效組建經濟文化政治的共同體(ti) （是否會(hui) 聯想到“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這是他問題導向或者實用主義(yi) 的理論觀。

具體(ti) 到曆史中國，基於(yu) 中國的地理環境，小農(nong) 經濟的共同體(ti) 麵臨(lin) 兩(liang) 大全局性關(guan) 鍵命題，一是持續可靠的治理大河，二是與(yu) 周邊、主要是北邊的遊牧民族的競合，甚至是融合。這兩(liang) 個(ge) （或者加上小農(nong) 經濟這一前提，那就是三個(ge) ）可以當作最重要的初始變量；當然，我認為(wei) 他隱含了一個(ge) 重要的中間變量，疆域之大、人口之眾(zhong) ，超越古今（他反複提到西周建國的麵積和/或人口已經就大於(yu) 歐盟和美國早期的十三州）；這個(ge) 中間變量是另一些憲製學者看重的（比如姚中秋等強調的“超大規模共同體(ti) ”）；蘇力認為(wei) 如此之大之眾(zhong) ，基本還是由前述兩(liang) /三個(ge) 前提造成的，當然，也很直接的會(hui) 影響他之後詳細闡述的各項細分憲製內(nei) 容，所以可謂中間變量。

由此開始，他推演/複盤出的憲製模型借用了“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詞，但絕不是《大學》和《孟子》意義(yi) 上的遞進構建邏輯（本質上，蘇力不是儒家信徒，而具有明顯的儒表法裏/霸王道雜之的性質，但他幾乎百分百推崇孔子，因為(wei) 他認為(wei) 孔子兼具神聖性和實用主義(yi) ），而是與(yu) 前述問題直接對應的，即小農(nong) 經濟在一定範圍的家/家族/宗族的秩序即為(wei) “齊家“，更大範圍的中原內(nei) 的組織是”治國“，與(yu) 邊疆/遊牧民族的關(guan) 係是”平天下“，但因其問題的實質提出，讓他把”治國“和”平天下“的相關(guan) 製度構成完全融合起來寫(xie) 。

在”齊家“部分，分兩(liang) 章分別論述了”父慈子孝與(yu) 長幼有序“和”男女有別“，具體(ti) 展開不贅述。其實這裏的論說在當前冒了一定風險，因為(wei) ”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等倫(lun) 理已被當代社會(hui) ”汙名化“，但蘇力非常精妙的用現代人能接受的實用主義(yi) 邏輯，包括很多社會(hui) 心理學的推演，論證這些秩序不僅(jin) 合理，而且很重要，是”憲製“的一部分。

由於(yu) 討論“憲製“，”治國/平天下“自然更多著墨，共分了八章，分別是”憲製的軍(jun) 事塑造“、”疆域管控與(yu) 行政區劃“、”度量衡的憲製塑造力“、”經濟的構成與(yu) 整合“、”書(shu) 同文和官話“、”精英政治與(yu) 政治參與(yu) “、”作為(wei) 製度的皇帝“和”“缺失的“公民？“等。這些選題很個(ge) 人色彩，因為(wei) 什麽(me) 問題是憲製問題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問題。

蘇力非常重視，也非常自信的論證，軍(jun) 事在普遍意義(yi) 上是國家層麵的第一憲製問題，具體(ti) 到曆史中國，更由於(yu) 前述遊牧民族的問題，讓軍(jun) 事問題尤為(wei) 重要。於(yu) 是這一章裏又特別詳細討論了長城的曆史功能，比較耳目一新的是，蘇力引用了很多資料，論證在曆史上，（1）不僅(jin) 在修建之前，政府就進行了充分的投入產(chan) 出分析，（2）修建後，確實起到非常好的抵禦外敵、統合邊防資源的作用，直接和間接的效應很明顯。另外，既然是憲製，就蘊含著製衡，軍(jun) 權和行政權的製衡，他舉(ju) 例分析了當今中國這兩(liang) 者仍然是製衡的。我個(ge) 人倒是聯想到非常特殊的美國，總統身兼國家元首、行政首長（其他國家的總理/首相角色）和三軍(jun) 統帥三種角色，全球估計都是唯一的；但考慮到其深刻的聯邦製，某種意義(yi) 上，行政權更多在州政府層麵，因此，實際上還是有所製衡的。

疆域問題優(you) 先於(yu) 行政區劃問題，也是因為(wei) 邊疆的統合與(yu) 治理本身超越了一般行政問題；羈縻製度是非常現實而又有創舉(ju) 的製度，不過這一部分其實沒有特別吸引我的論證。吸引我的是，蘇力非常堅定的認為(wei) ，雖然是秦開創了“郡縣製“，但西周分封製下的諸侯跟夏/商的諸侯非常不同，西周可認為(wei) 是開創了”央地關(guan) 係“，因為(wei) 周禮對諸侯/卿/大夫如何履行對周天子的義(yi) 務有整套的規定；並且可能從(cong) 區劃的痕跡上，也可以看出諸侯國/采邑跟郡/縣還是有很多大致相同之處。

關(guan) 於(yu) 度量衡，與(yu) 其說是科學/經濟學問題，不如說也是憲製問題，作者比較創新的論證，在井田製下，度田本身代表了一種稅收安排（耕作公田），量衡的設置與(yu) 發展是因為(wei) 地域的不斷擴張、稅收越來越實物化而非勞動化才產(chan) 生的。度量衡的重要性突出，本身就代表著數目化的管理（順帶批駁了黃仁宇等）。作者特別強調，秦統一後，先統一度量衡，最後才統一貨幣，有非常精致合理的考量。

一般的經濟問題不是憲製問題，隻有重大的宏觀調控才是，其中包括應否進行宏觀調控以及如何進行。在曆史中國，最突出的宏觀調控包括大型工程（水利、馳道、長城等）、土地分配、經濟移民、均輸平準、鹽鐵官營等。當下的很多時髦宏觀經濟政策，其實也都有傳(chuan) 統的影子。

語言文字的統一和延綿不絕本就是中國的重要特點，其中的憲製色彩毋庸置疑。不過我比較驚喜的是，蘇力非常巧妙及深刻的論證了“語同音“的作用不亞(ya) 於(yu) ”書(shu) 同文“，兩(liang) 者相輔相成。從(cong) 技術上，由於(yu) 中國文字本身是”表意文字“，所以兩(liang) 者相對難以分離（但不是不能分離，韓/日即為(wei) 例子）；從(cong) 政治上，有意無意的、廟堂和民間的各種”官話“推廣，穩打穩紮的讓官話和文字時刻密切結合著；然後，這種結合催生了”士“（讀書(shu) 人）的階層。

“士“是曆史中國精英政治的代名詞之一，也是精英們(men) 的”群眾(zhong) 基礎“。從(cong) 推舉(ju) 到察舉(ju) 再到科舉(ju) ，曆史中國實現了”文治“或者是”法治“。這些是相對普遍的認知。作者比較創新的是把科舉(ju) 額度的分配問題單獨作為(wei) 政治問題來論述，由於(yu) 中國之大、之眾(zhong) ，疆域和區劃之複雜，因此對部分區域的額度傾(qing) 斜成為(wei) 常態，甚至是”政治正確“，這跟美國各州參議員名額及總統選舉(ju) 人團的選舉(ju) 人名額照顧小州的思路如出一轍；其實各朝的進士，其地位又何嚐比參議員們(men) 低多少呢？

確實士大夫是曆史中國政治的主體(ti) ，那麽(me) 往上的皇帝和往下的萬(wan) 民，也各有其重要意義(yi) 。作為(wei) 製度的皇帝，最大的功能就是確定性。而傳(chuan) 統中國的老百姓，絕不是“興(xing) 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在曆史維度上，而是盡可能的做到了”安居樂(le) 業(ye) “，持續進行著小農(nong) 經濟之事業(ye) （費孝通語）；將百姓作為(wei) ”治國/平天下“的最後一章，也呼應了第一部分的”齊家“，從(cong) 而將整個(ge) 的憲製結構論述的更完整。

正如蘇力反複強調，他寫(xie) 的不是曆史，而是理論，理論自然希望有前瞻性。一則他認為(wei) 此書(shu) 是對目前親(qin) 西的主流法學家的一次全麵的糾偏或教育（不說論戰）；二則他潛意識估計也希望對當下及未來的中國憲製走向有一定的說服力或影響力。於(yu) 是，我“接著講“以下幾點：

1.蘇力做到了“四個(ge) 自信“，特別是居首的文化自信。曆史中國的憲製優(you) 越性，從(cong) 其路徑依賴角度，自然會(hui) 延伸到當下；特別是在論證其實用主義(yi) 的憲製哲學時，每一處對曆史上彼時彼刻重大問題的描述，都特別容易讓我聯想到”隻有共產(chan) 黨(dang) 才能救中國“、”隻有共產(chan) 黨(dang) 才能發展中國“的”畫外音“；這種因問題意識帶來的合法性，確實是比較牢固的，但需要一定的警惕，也就是如何保持能持續解決(jue) 每時每刻的最重大問題的”能力“，如何”不忘初心“，特別當下是所謂”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2.外部的大變局其實自近代就開始了，時空從(cong) 東(dong) 亞(ya) 這1000萬(wan) 左右平方公裏放大到整個(ge) 地球，治國/平天下的界限完全改變，於(yu) 是從(cong) 軍(jun) 事和政治上，我們(men) 經曆了一個(ge) “半殖民“到”複國（雖然尚未完全實現）“再到”一帶一路“的曆史進程，這個(ge)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更新更宏偉(wei) 的”天下大同“；從(cong) 經濟上，從(cong) 小農(nong) 到傳(chuan) 統工商再到工業(ye) 化/信息化的曆次產(chan) 業(ye) 革命；於(yu) 是，我們(men) 需要怎樣新的憲製應對，答案似乎還是模糊的，統而言之應該就是”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

3.內(nei) 部的大變局，可從(cong) “人“和”地“兩(liang) 個(ge) 維度。從(cong) 人的角度，雖然蘇力此書(shu) 有回應挑戰、回歸傳(chuan) 統、批評西化的色彩或目的；但不可否認的一個(ge) 底色就是，斯土斯民，早已不是”隻讀孔孟書(shu) “，西學已經或多或少滲透進每個(ge) 人的思想與(yu) 情感，因此，如何進行再一次的思想文化整合，恰如漢武帝/董仲舒在彼時所做的，成為(wei) 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答案不能照搬，思路可以借鑒，或者這就是”新時代***思想“，就是新時代的”通三統“？從(cong) 地的角度，一個(ge) 很技術性的問題，現代交通，尤其是中國優(you) 勢的高鐵，非常深刻的改變了各地的”時間距離“，三千年未有大調整的郡/縣格局真正麵臨(lin) 挑戰，原來一個(ge) 鄉(xiang) ，一個(ge) 縣，都顯得很大很遠，現在省內(nei) 1-2小時走遍，應對這個(ge) 新問題，也可能需要新的憲製性安排，比如說可能的答案包括（1）強化地級市的作用，其中蘊含的政治細節會(hui) 有很多，（2）對應的，縣域將更本地化，縣域的行政治理將更多讓位於(yu) 自治（一如以往的村鎮）…

非結束語：正值新冠肺炎疫情，坊間議論，得失均在“舉(ju) 國體(ti) 製“，這其實就是當前的憲製，無論如何，躬身入局，做出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