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衛 賀喜】地方文獻中的族譜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0-01-16 17:55:56
標簽:族譜

地方文獻中的族譜

作者:科大衛、賀喜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二日戊午

          耶穌2020年1月16日

 

2019年11月2日上午,香港中文大學科大衛教授和賀喜教授共同進行了一場名為(wei) “地方文獻中的族譜”的主題演講。科大衛教授主要介紹了族譜的內(nei) 容、價(jia) 值以及族譜材料的主要來源,並主張要把“族譜”當成“檔案”看待。賀喜教授則著重講述科老師所講的那種族譜,在曆史上是如何被一步步發明出來的。這次講座由香港中文大學賀喜教授主持。

 

 

 

賀喜、科大衛

 

賀喜教授作為(wei) 主持人首先談到,有些人對他們(men) 的形容是“進村找廟,進廟找碑”,但是他們(men) 不隻是看廟看碑,對族譜、訪談、建築、地方上的人物情感、經曆、個(ge) 人生命史都非常有興(xing) 趣。今天科老師講的“族譜”是非常重要的史料,它不隻是一個(ge) 家族的曆史,還保存了一個(ge) 大時代的變遷和經曆。

 

層累的曆史與(yu) 地方的“檔案”

 

科大衛教授認為(wei) 在地方文史工作者麵前談曆史,應該非常謙虛,因為(wei) 我們(men) 跑到很多地方,都是向地方的人去學習(xi) 。我們(men) 十分明白“人類學”的出發點,即外地人不懂當地人的社會(hui) ,即使是當地的小孩子也比我們(men) 知道得多。科教授提到,馮(feng) 筱才老師向他建議,我們(men) 經常去麻煩地方的人,向他們(men) 請教材料,了解曆史,回去以後應該給他們(men) 一個(ge) 交代。我們(men) 之所以進行研究,目的是希望了解中國整個(ge) 社會(hui) 的變化。

 

那麽(me)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去做田野?一方麵我們(men) 可以看到那些舊的建築物,借此開始有一點對當時的了解;另一方麵,我們(men) 見到的每個(ge) 人都是一座博物館,他們(men) 的講話與(yu) 記憶實際上都是一層一層曆史疊加後的呈現,有些是明朝的社會(hui) ,有些是宋朝的社會(hui) ,這些人是從(cong) 當地的曆史裏麵走出來的。所以我們(men) 曆史工作者要知道,曆史不是純粹的“過去”,而是一直在我們(men) 麵前,就在日常生活中。

 

地方上的“檔案”包含很多材料,包括碑記等。很多時候碑記都是放到廟裏麵,所以廟就是“檔案館”。從(cong) 前,文字材料的保存基本上有兩(liang) 個(ge) 辦法,一個(ge) 是刻在石頭上麵,可以保存很長時間;還有一個(ge) 是寫(xie) 在紙張上麵,因為(wei) 在村子裏麵紙張怕蟲、怕潮,想要長期保存就要不斷地重抄,在重抄的時候往往會(hui) 加入一些其他的材料。族譜就是重抄再重抄的結果。

 

族譜、祠堂與(yu) 田產(chan)

 

族譜有不同形態,有的是一冊(ce) 冊(ce) 放在箱子裏,有的隻是一張圖。但是,它們(men) 與(yu) 對祖先和宗族的信念是分不開的。科教授認為(wei) 要在一個(ge) 環境中去理解族譜,這個(ge) 環境就是,很多中國人認為(wei) ,逝者以“魂”的形式與(yu) 生者生活在同一個(ge) 世界中,這和西方人的信仰有很大不同。生者怎麽(me) 處理好與(yu) 這些“魂”的關(guan) 係是鄉(xiang) 村最基本的宗教,在南方,我們(men) 要處理這個(ge) 問題就要建祠堂。

 

接著,科教授展示了霍韜家族的祠堂,並加以說明:鄉(xiang) 下說一個(ge) 地方曆史悠久,一般是指這個(ge) 建築物的地基時間長,而不是建築物本身。這個(ge) 祠堂是嘉靖年間開始建的,通過族譜中記載的祠堂布局圖,我們(men) 可以看到這個(ge) 三進的祠堂在中間,周圍是住房,神主牌位在最後麵。在明朝,這種建築物叫做家廟,並且隻有祖先做了高官的人才可以建,如霍韜當時為(wei) 禮部尚書(shu) 。

 

族譜中很重要的內(nei) 容是可以看到係譜,從(cong) 祖先一直下來看誰是誰的後代。有的人祖先不是高官,但是通過聯宗,可以將自己和別人的高官祖先聯係到一起,這種現象叫做“攀附”。在明清時期,“攀附”甚至成為(wei) 一種風尚,雖然是很多讀書(shu) 人都表示討厭的風尚。

 

另外,當我們(men) 看族譜的時候,發現拜祖先是要用錢的,這就涉及到田產(chan) 。田越多,祠堂建得越漂亮,拜祖先的儀(yi) 式也就越隆重。以前的宗族,無論有錢沒錢,每年拜祖先的時候,都要按照輩分排好分豬肉。有錢的每人分一塊豬肉,沒錢的宗族,用小盤子盛豬肉。所以我們(men) 看族譜,在很多時候能看到關(guan) 於(yu) 田地的記錄,族譜、祠堂、田產(chan) 往往是聯係在一起的。在祭祖的時候,每個(ge) 人要去的墳墓、祠堂是不一樣的,老百姓不會(hui) 弄錯要去哪裏領豬肉,去哪裏祭祖,這就跟現在的人對自己買(mai) 了哪幾種股票十分清楚一樣。最大的祖先大家都去,往下順下來,各自拜各自的祖宗。

 

針對這一現象,科教授進一步指出,宗族其實是一種集體(ti) 控產(chan) 的機構。自明中期嘉靖以後,白銀大量流入中國,商品經濟開始發展,這就需要有集資的機構。當時的集資就是通過宗族進行的,當時宗族不僅(jin) 僅(jin) 有田,還可以經營工業(ye) ,商業(ye) ,比如佛山陶瓷的窯。我們(men) 沒有公司法,但是我們(men) 用宗族的模式來集合資本,做大生意,開發田地等等。到了20世紀,特別是五四運動,這些的機構開始被視為(wei) 封建的象征,但是在16-19世紀,這是最先進的機構。再比如,宗族下麵各個(ge) 支派每年輪流擔任管理人,輪流收租並承擔祭祖等方麵的開支。我們(men) 也沒有所謂的公司規條,而是采取平分家產(chan) 的辦法處理財產(chan) 。

 

族譜材料的來源

 

曆史學者看到族譜,應該問為(wei) 什麽(me) 寫(xie) 族譜的人知道家族的曆史?其一,族譜中的材料可以通過看神主牌位知道,神主牌位裏麵記載有去世祖先的基本資料。其二,比如墓誌銘,在請人寫(xie) 墓誌銘的時候,除了要放在墳墓裏,很多時候家裏還是可以保存一份。其三,墓地也有碑,這上麵的材料也可以抄到族譜裏。當然,碑也不能輕信,曆史學者讀任何碑一定要十分小心。

 

另外,有些地方有“上譜”的習(xi) 慣。就是每年正月在祠堂登記去年出生的男孩。在華北很多地方,祭祖並不在祠堂,而是在一塊記錄祖先名字的布(叫“影”)前麵。這些地方沒有建祠堂,而是在布上畫一個(ge) 祠堂,祠堂裏放了祖先牌位。在南方,還有一種在客家人的族譜裏麵流行的樣式,譜上麵的名字都叫做什麽(me) 郎什麽(me) 郎。這個(ge) 格式的記錄與(yu) 閭山派道教在這些地方的盛行有關(guan) 。這些“郎名”就是法名,是為(wei) 了傳(chuan) 授法術改的。因為(wei) 法術是通過家裏傳(chuan) 授,所以法名的記錄很容易歸到族譜裏。

 

科教授認為(wei) 族譜中的序十分重要。曆史學者一定要特別注意族譜的序,比如這些序是誰寫(xie) 的?能不能在族譜中找到他們(men) ?通過譜序,可以大概知道編譜編纂的曆程。讀族譜的功夫連貫裏麵材料的來源,比如來自墓碑、神主牌位等,到編纂族譜的曆史。族譜不像書(shu) 那樣有頭有尾,它其實是一個(ge) 檔案。每次修族譜,就是把檔案重整。曆史學者可以在裏麵找到很多有用的材料。

 

族譜的內(nei) 容並不完全可信。但是族譜的編纂過程往往就是宗族形成的過程。

 

 

 

講座現場

 

族譜的發明

 

但上麵講的這些現在為(wei) 人們(men) 所熟悉的族譜,在曆史中其實經曆了一個(ge) 很長的“發明”過程,賀喜教授對這個(ge) 過程進行了簡要梳理。她提出自己思考的問題是,文本的規範怎樣影響文本的內(nei) 容以及使用文本的社會(hui) 。

 

賀教授指出,早期的與(yu) 家族相關(guan) 的文獻往往與(yu) 血緣家庭緊密聯係在一起,祠堂並不是科教授所說的地域空間的核心。以曾鞏弟弟的墓誌銘為(wei) 例,文字表述中的世係其實是限於(yu) 五代的(曾、高、祖、父、我)。這並不是孤例,宋代及以前的類似材料,基本上都有這樣的描述,而這樣的架構,實際上隻能形成一個(ge) 擴大的家庭,而不是明代中期以後的宗族形態。賀教授認為(wei)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從(cong) 宋到明中期有一個(ge) 根本性的發展,除去祭拜的儀(yi) 式,譜本身的書(shu) 寫(xie) 也經過了一個(ge) 發展。

 

這種世係的“五代觀”與(yu) 朱熹等宋儒的觀念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朱熹在《家禮》中規定:“君子將營宮室,先立祠堂於(yu) 正寢之東(dong) ,為(wei) 四龕以奉先世神主。”原來的祭祀和服一般隻是五代就可以了,即所謂“五世而服盡,服盡則親(qin) 近”,超過五世就是僭越禮製,而且祠堂是建在自己家的旁邊。賀教授以劉沆家族為(wei) 例,這個(ge) 家族先後請曾鞏與(yu) 周必大寫(xie) 一些文字,結合兩(liang) 者的記載可以將其家室追溯到五代以外,但這也不像後世所言族譜的百代多支。一般的庶人並沒有這個(ge) 運氣,所以這種“五代”的架構如何演變成我們(men) 後來看到的很多世係呢?

 

賀喜教授從(cong) 譜最基本的要素——名字講起。除去科教授講的法名,我們(men) 從(cong) 一些行狀、剿匪文件中可以看到有一類數目字的名字,比如郭十二、易十三。在一份記述宋元之際分家情形的文件中,有些住屋的地基分配名字裏麵也有一些數字的排序。這樣的名字使得早期的編譜中大概有很多重複,不像現在的族譜名字都有一個(ge) 整齊的序列。比如劉辰翁就在《王氏族譜序》中抱怨道,“姑即吾身而論,為(wei) 士者有幾,士而不失業(ye) 而遷者有幾,推而上之,其無名若字如阿大第五者,豈其少哉!”賀教授以她曾經考察的楊萬(wan) 裏的家族,看到一些通過雕版保留下來的譜,早期便留下了很多帶數字之類的名字。

 

賀喜教授認為(wei) 族譜之所以成為(wei) 今天的樣子,歐陽修及其歐式譜例功不可沒。歐陽修在送母親(qin) 回葬家鄉(xiang) 的時候,需要尋找親(qin) 人,留下了著名的歐式譜例。它不同於(yu) 像曾鞏弟弟墓誌銘那樣的文字敘述,而是五代為(wei) 一個(ge) 表格。歐陽修譜例的出現,一方麵是可以呈現空白,這點是文字敘述無法做到的;第二方麵是出現了類似於(yu) 今天數據庫之類的東(dong) 西,將世係的記載簡單化,以前要請儒生做的,現在庶民自己也可以做。有這些很多空白的“某某”,周圍的人就可以來聯宗,以找到確定那個(ge) “某”的身份。賀教授認為(wei) ,歐陽修當時在修《新唐書(shu) 》,其中的宰相世襲表,或許是歐陽修譜例的來源。

 

族譜是一個(ge) 檔案

 

賀教授演講之後,科教授總結到,我們(men) 主要感興(xing) 趣的是宗族是怎麽(me) 來的,宋朝出現族譜,而宗族是明清才出現的。像少數民族的口述族譜,他們(men) 記誦世係是一條線的,隻記自己這一支脈。其實以前的貴族也是一條線的,因為(wei) 他們(men) 是世襲的,貴族是要傳(chuan) 貴族的土地。當歐陽修把宰相世係表的做法放到民間的時候,民眾(zhong) 就可以編族譜,這種族譜的特別之處是留有空格,容易發現,容易補足(這讓聯宗變得容易)。

 

最後科教授以《逢簡南鄉(xiang) 劉追遠堂族譜》為(wei) 例,指出了族譜中蘊藏著很多信息,比如它明白交代抄了神主牌位的資料,並記載了一些稅務、在黃蕭養(yang) 事件中支持官府的立場以及田產(chan) 分配等事情。根據這樣的一個(ge) 族譜,我們(men) 就可以明白劉氏宗族的發展過程,所以族譜其實就是記載很多信息的檔案。

 

演講結束後,文史工作者以地方發現的其他族譜進行補充,並與(yu) 兩(liang) 位教授就名字中的數目字、南北方族譜、祠堂形態的差距、歐式譜例與(yu) 蘇氏譜例之間的區別等方麵進行討論。演講結束後,文史工作者以地方發現的其他族譜進行補充,並與(yu) 兩(liang) 位教授就名字中的數目字、南北方族譜、祠堂形態的差距、歐式譜例與(yu) 蘇氏譜例之間的區別等方麵進行討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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