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的源流——以革、鼎兩(liang) 卦為(wei) 例

作者：張文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文藝爭(zheng) 鳴》2019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二十日丙辰

          耶穌2020年1月14日

《易經》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角度讀，也可以從(cong) 非傳(chuan) 統角度讀，本文嚐試從(cong) 傳(chuan) 統角度讀。此書(shu) 書(shu) 名翻譯為(wei) 英文，通常是The book of changes，再翻譯回中文為(wei) 《變化之書(shu) 》。《易經》研究的是種種變化，更準確地說，研究的是天、地、人的種種變化。

什麽(me) 是“易”？西漢的《易緯乾鑿度》說：“易一名而含三義(yi) ，所謂易也，變易也，不易也。”“易”包含三重意思，第一是“易”，第二是變易，第三是不易。書(shu) 名“乾鑿度”，大意是開辟走向“乾”的路，或者說，開辟通往天的路。《易經》的研究變化，除了變易與(yu) 不易，最根本是“易”，也就是事物的本來狀況。“易”從(cong) 一方麵看，全都是變，生生不停地變；從(cong) 另一方麵看，又全都是不變。東(dong) 漢大儒鄭康成，在《易讚》及《易論》中進一步解釋：“易一名而含三義(yi) ：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變易和不易與(yu) 《乾鑿度》相同，而對應“易”則提出“易簡”。複雜無比的事物，在根源上非常簡單。兩(liang) 個(ge) 解釋都收入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卷首的《八論》，前者強調本來的麵貌，後者指引修行的道路。

世界的變化紛繁複雜，人的思維深化一點，看到的不變多一點，事物會(hui) 相對簡單一點。理解《易經》比較深入的人，他看到的世界是相對簡單的，而且看到的世界越簡單，程度往往越高。但是，怎樣從(cong) 複雜走向簡單呢？這條道路曲曲折折，並不簡單。

《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把易學分為(wei) 兩(liang) 派六宗，六宗可以歸入兩(liang) 派。兩(liang) 派中一派是象數派，一派是義(yi) 理派。人的認知往往不是側(ce) 重象數，就是側(ce) 重義(yi) 理，而易學重視象數和義(yi) 理的融貫。漢代易學和宋代易學，各有其不同的象數和義(yi) 理，讀《易》當兼顧漢宋，並上出先秦。

《漢書(shu) ·藝文誌》說，《易經》成於(yu) 三位聖人之手。第一位是伏羲，中國的人文始祖，他創造了八卦，文化由此開源。以後又傳(chuan) 說，黃帝的部下倉(cang) 頡創造了文字。卦象和文字，組成了基本的符號係統，成為(wei) 認知的源代碼。第二位聖人是周文王，他在殷周之際被當權者幽禁，看到人世間各種各樣無法解決(jue) 的困境，於(yu) 是寫(xie) 作卦爻辭，理解時代的變化，並尋找出路。

這些古代傳(chuan) 說，對中國的民族性有極深影響。《易經》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在沒有辦法時尋找辦法，在沒有路中走出路來。《係辭下》稱“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對未來的考慮非常深遠，後世有“憂患學易”之說。此外，《易經》還有一個(ge) 原則，可以總結成“易為(wei) 君子謀”（張載《正蒙》）。它不鼓勵僥(jiao) 幸投機，而是研究如何在困境中走向通途。從(cong) 古到今，中華文明曆經無數患難和危亡，依然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對其精英階層來說，就有“憂患學易”的思想支持。第三位聖人是孔子，他寫(xie) 了十篇文獻來解釋《易經》，“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說卦》），對象數和義(yi) 理的精要，作了廣泛發揮。

根據經學的理解，三聖一揆而同心。三位聖人之間，雖然時代跨度很大，內(nei) 在思想並沒有矛盾。《易經》的形成經過多少時間？伏羲大致要追溯到畜牧時代，距今約20000至10000年；周文王在公元前1000年前後，孔子在公元前500年前後。在這樣長的時間中，發生過無數的艱難曲折，有過無數的反轉再反轉，這些內(nei) 容都包含在《易經》的卦爻變化中。

《史記》《漢書(shu) 》的《儒林列傳(chuan) 》《儒林傳(chuan) 》記載，《易經》在孔子後經六代傳(chuan) 到漢。六代人隻留下名字，沒有具體(ti) 事跡。後人考證來考證去，時間、空間都對不上，找不到其他佐證。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易經》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沒有燒，逃過了這場劫難。漢代開國，劉邦建都長安，擔心東(dong) 邊齊國有勢力的人不安分，把當地名門望族遷徙到長安。其中有一個(ge) 田何，他把《易經》帶了過來，在長安收弟子講學。從(cong) 此人開始，一代一代傳(chuan) 下來，一直到今天。如果留心考核，《易經》所有傳(chuan) 承，原則上都能考核清楚。

田何傳(chuan) 給第一代學生，第一代再傳(chuan) 給第二代。第二代學生中的楊何，成了司馬遷父親(qin) 司馬談的老師，而司馬談、司馬遷之間父子相傳(chuan) 。《史記》是相關(guan) 經學的古代典籍，而不單單是曆史著作。如果隻把它當作曆史讀，會(hui) 遮蔽作者的部分用心。司馬遷是《易經》的傳(chuan) 人之一，《史記》包含很多《易經》的內(nei) 容。田何以下，還有一路是丁寬，他以後的傳(chuan) 承，形成了漢宣帝時期立於(yu) 官學的“三家易”。而“三家易”的演變，就是今天看到的《易經》，除了個(ge) 別文字的出入，總體(ti) 上沒有改變。

在《易經》中選取革、鼎兩(liang) 卦，作初步的解釋。

卦名“革”，卦辭是“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為(wei) 什麽(me) “己日乃孚”呢？這裏的“己”（《周易集解纂疏》），古文中寫(xie) 成“已”（《周易集解》）。“已”字不封閉是“己”，而封閉是“巳”（《周易正義(yi) 》）。以天幹地支觀之，“己”是天幹第六位，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以五五分之，“己”過了中間一點點。中華文明的行事方式是中庸，過了一點點，就不在中位上。“巳”是地支第六位，子醜(chou) 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六六分之，“巳”在一半不到的位置。

古文的“已”沒有完全封閉，既不是封閉的“巳”，也不是不封閉的“己”。“革”的時機不可能恰恰剛好，不是過就是不及，好比孔子說“中庸不可能也”（《中庸》）。非常想做到“中”，實際上不可能做到“中”，隻能做到近似的“中”。如果在五五分的第七位，或者在六六分的第五位，偏差值遠遠離開，會(hui) 發生很大的振蕩。“己日乃孚”，在過與(yu) 不及之間尋求“中”，即使做不到，已是最大限度地靠近。《周易集解》引幹寶注：“天命已至之日也。”到了這時候，時機才成熟，不言而喻取得了共識。

讀過《易經》的人都知道，“元亨利貞”是乾卦的卦辭。在整部《易經》中，“元”“亨”“利”“貞”四個(ge) 字，大致被所有卦辭分享，或者以“元亨”或“利貞”等方式組合搭配。卦辭中完全具足四個(ge) 字的，除乾卦以外隻有七個(ge) 卦。坤卦、損卦四個(ge) 字分散出現，屯、隨、臨(lin) 、無妄、革五卦集中出現，各自有不同的“元亨利貞”。1

“元亨利貞”的解釋，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複雜。通常認為(wei) 是四個(ge) 不同的發展階段（比如春夏秋冬），或者說四種不同的性質（比如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之後，為(wei) 什麽(me) 接著“悔亡”呢？“革”是劇烈的改變，不可避免造成很大傷(shang) 害，然而不改變則損失會(hui) 更大。隻有在“己日乃孚”的時候，而且具備“元亨利貞”的條件，不得不付出的代價(jia) 才是恰當的。本來應該有“悔”，因為(wei) 不得不做，而且做對了，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所以“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誌不相得，曰革。”《彖》解釋卦象和卦辭。什麽(me) 是“水火相息”呢？上卦兌(dui) 為(wei) 澤，也就是水；下卦離為(wei) 火。水往下流，要把火澆滅，而火不斷燃燒，要把水燒幹。水火爭(zheng) 鬥，彼此不相容。“二女同居，其誌不相得”，從(cong) 自然推廣到人事。《易》兌(dui) 為(wei) 少女，離為(wei) 中女，巽為(wei) 長女。兩(liang) 個(ge) 女人在一起，競爭(zheng) 目標接近，想法有衝(chong) 突。矛盾不可能達成妥協，乃至改良的機會(hui) 也喪(sang) 失，不得不發生革命。

“已日乃孚，革而信也。”“孚”是誠信的狀態，這個(ge) 字的本義(yi) 為(wei) 孵。母雞孵小雞，為(wei) 什麽(me) 肯下這樣的工夫？因為(wei) 有確定的預期，相信到時候小雞會(hui) 出生。卦辭中的“孚”，相通俘虜的“俘”，消解你死我活的對抗，不把俘虜趕盡殺絕。《易經》有個(ge) 卦“中孚”，完完全全地相信。“孚”不是字麵的詞句，而是可以感受的氣場。

“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離為(wei) “文明”，兌(dui) 為(wei) “說”，也就是“悅”。“文明以說”，“革”促進生產(chan) 力發展，社會(hui) 秩序提升，引導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大亨以正”解釋“元亨利貞”，“元”的意思是大，貞的意思是正，堂堂正正，有著時代的正義(yi) 。“革而當，其悔乃亡”，革命不可避免要承擔犧牲的代價(jia) ，而不革命的代價(jia) 更大，所以要平複不得不造成的傷(shang) 害。如果“革而不當”，就是叛亂(luan) 和造反。隻有“革而當”，“悔”才會(hui) “亡”。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天地革”有自然基礎，而“革命”是政治事件。天地變化，呈現為(wei) 春夏秋冬，而節氣變換就是“革”。隨著天地的變化，生產(chan) 力的發展，原有平衡不得不打破，所以要變革。水與(yu) 火不相容，矛盾一觸即發，不可能和平解決(jue) ，所以產(chan) 生湯武革命，以暴力的方式推動改變。

“革之時大矣哉！”《易經》有好多卦，往往以“某某時大矣哉”，指稱某個(ge) 關(guan) 鍵的時刻，革命就是這樣的時刻。2“革之時”的前提是“己日乃孚”，有些像後來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周易集解》引鄭玄曰：“革，改也。水火相息而更用事，猶王者受命，改正朔，易服色，故謂之革也。”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易經》有《大象》和《小象》，《大象》解釋兩(liang) 個(ge) 三畫卦，《小象》解釋六爻中某一爻。“澤中有火”，上卦澤為(wei) 兌(dui) ，下卦離為(wei) 火，如果允許引申，有些像過去的戲“蘆蕩火種”。在水裏有火種在，是革命的根本，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治曆明時”，研究天文曆法，校正不準確或失誤，認識身處的時代，是君子的任務。

為(wei) 什麽(me) 每個(ge) 時代都有人讀《易經》？因為(wei) 每個(ge) 時代都有人需要認識自己的時代。無論從(cong) 事什麽(me) ，人、單位乃至地區或國家，都要認識自身當下所處的位置，根據時代的發展，作出適當的調整。

“革”初九是陽爻——《易經》由卦和爻組成，統觀為(wei) 卦，分為(wei) 陰爻和陽爻。初九爻是根本的緣起，對應爻辭“鞏用黃牛之革”。在最初醞釀階段，用黃牛皮這樣牢固的材料，把基礎整得越堅實越好。在“革”的初期，幾乎沒有什麽(me) 人認同，此時不應該大有作為(wei) ，不可以過早展現實力。如果對應個(ge) 人的發展，那就是學生時代。當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xi) ，對大部分人來說，還沒有能力為(wei) 社會(hui) 作出貢獻。如果過於(yu) 張揚，陽氣耗散而變成陰爻，基礎會(hui) 鬆動而導致失敗。

六二陰爻，“己日乃革之”，爻辭相應卦辭。發展到六二的階段，可以開始革。“征吉，無咎”，必須有行動出來。“無咎”是說本來有咎，由於(yu) 行為(wei) 得當，所以無咎。

九三陽爻，“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革命力量已發展到一定規模，敵對的勢力還很強大，衝(chong) 動冒進會(hui) 遭受損失，而一味保守也有危險。到了這個(ge) 階段，內(nei) 部會(hui) 產(chan) 生質疑和分歧，經過幾上幾下的反複，統一了目標，形成共同的合力。經曆了三次調整，“就”猶言到位。

爻辭和卦辭相應，二爻“已日”、三爻“有孚”。二、三爻位置不同，《係辭下》稱“二多譽”“三多凶”。二爻《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嘉是陰陽配合，一片好的形勢。三爻反而差一點，《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外部不確定因素很多，內(nei) 部又有分歧，經過多次整合，尋求正確方向。

於(yu) 是到了九四爻，“悔亡，有孚。改命吉”。《易經》的變化，以既濟卦為(wei) 陰陽相濟的標準。既濟卦從(cong) 下至上，陽爻與(yu) 陰爻交替，“剛柔正而位當也”（《既濟彖》）。革卦九四爻非改不可，隻要改正這一爻，就完全符合既濟的標準。這就是改變的時候，隻有革命才消除後悔。“有孚”是所有人同心協力，順理成章地推動。“改命吉”，《易經》講求的“改命”，與(yu) 從(cong) 西方翻譯的“革命”（近代由日語轉回），有不同的側(ce) 重點。在《易經》看來，隻有革卦的九四爻，在悔亡、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適合改正時代的錯誤。初爻的理想，終於(yu) 在九四爻得以實現，所以《象》曰：“信誌也。”

九五爻，“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老虎的皮毛在秋天會(hui) 改變顏色，煥發出新的光彩。革命成功了，時代完全改變，必須明白大前提已改變的事實。《易經》的最高境界是“善易者不占”（《論語·子路》，又《荀子·大略》），完全有把握做好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還需要占卜呢？如果受僥(jiao) 幸心理驅使，內(nei) 心充滿失敗感，隻是頭腦發熱賭一把，一定不會(hui) 成功。

上六爻。九五爻的“大人”，掌握時代並領導時代。他及時地作出了改變，人群中精英也跟著改變，這就是“君子豹變”。而到最後階段，社會(hui) 大眾(zhong) 也跟著改變，這就是“小人革麵”。“小人”指比較局限於(yu) 生存狀態的人，不宜看作貶義(yi) ，這樣的人其實是大多數。這裏對人性有著深刻的洞見，“大人”花了再多的力氣，好像改天換地，其實改變的隻是小部分，更多的改變隻是在外表上的。“征凶，居貞吉”，這時革命已經完成，不能不斷革命了。如果慣性不能減速，再革命就成為(wei) 折騰。盡早安定下來，讓老百姓恢複生產(chan) ，轉入和平時期，才“吉”。

《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麵，順以從(cong) 君也。”君子“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荀子·臣道》），有其獨立的認知和判斷。“小人革麵”並不是真正改變，他們(men) 隻是服從(cong) 新領導，換一下表麵文章。雖然還有人想繼續挽留舊時代，但是大多數人需要的是社會(hui) 穩定，並開始習(xi) 慣新的生活。

革卦反過來是鼎卦，鼎卦是革卦的綜卦。《易》有錯卦，有綜卦。錯卦是陰陽相反，當神而明之，協調其互變；綜卦是陰陽顛倒，同同一現象有對立的視角。從(cong) 革卦看來，是鼎卦的失誤要改正；從(cong) 鼎卦看來，是革卦的失誤要改正。讀《易》要從(cong) 不同的角度觀察，通曉不同的立場。

革卦的重心是革命，鼎卦的重心是穩定。鼎有三個(ge) 腳，三角形有其穩定性。鼎卦巽下離上，巽為(wei) 木，離為(wei) 火，木在火下，越燒越旺，是烹飪的形象。革卦水與(yu) 火互不相容，而鼎卦木與(yu) 火彼此支持。卦辭“元吉，亨”，為(wei) 什麽(me) “元吉”？鼎卦九三爻是唯一的正爻，必須保持好，變化是常態，不變則非常不容易。亨有兩(liang) 個(ge) 意思，一是行得通，一是享受，享受勝利的果實。這時候形勢很好，革命已經成功。

《彖》曰“鼎，象也”，本卦的卦象，模仿鼎的形象。鼎有足有耳，耳上有環，可以套繩索移動。“以木巽火，亨飪也”，老百姓要吃飯，必須穩定搞建設，恢複被破壞的生產(chan) 。“革”的時候經濟服從(cong) 於(yu) 政治（其極端形式為(wei) 戰爭(zheng) ），“鼎”的時候最大的政治就是經濟，關(guan) 注就業(ye) 和生活。古代文獻中，“鼎”常用來比喻政權，比如說“問鼎中原”（語出《左傳(chuan) 》宣公五年），掂掂鼎有多少分量，窺探傳(chuan) 承的神器。又比如說“逐鹿中原”（語出《史記·淮陰侯列傳(chuan) 》），爭(zheng) 奪國家主導權，鹿就是鼎內(nei) 的美食。

“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yang) 聖賢。”“聖人亨以享上帝”，由人而天，以祭祀供奉形而上的精神，穩定和安撫人心。《禮記·祭統》：“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古代中國是世俗的文明，但從(cong) 遠古而來，也有超越的信仰。這個(ge) 信仰就是天，也可以稱為(wei) 上帝。“而大亨以養(yang) 聖賢”，由天而人。聖和賢是文明的骨幹，前者理解天人關(guan) 係，創造文明；後者追隨前者，維護文明。

“巽而耳目聰明”，想取得長久的穩定，掌握政權的人應該耳目聰明。“聰”是聽得進多方麵意見，調整政策的實施。“明”是維護法統，明辨是非，主持正義(yi) 。“柔進而上行”，不再以疾風暴雨的方式，而是以和風細雨的方式，推動事業(ye) 的持續發展。“得中而應乎剛”，二五皆失位，當變之正，九五、六二相應，陰陽相合。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架穩安置好，才能煮熟食物。不能一會(hui) 兒(er) 燒火、一會(hui) 兒(er) 撤火，時冷時熱。“君子以正位凝命”，革卦要改變不正確的命，而鼎卦要穩定正確的命，盡可能保持不變。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革與(yu) 鼎卦象相反，革是顛倒的鼎，鼎完全反過來，革就成功了。“鼎顛趾，利出否”，掃蕩舊有的一切，經濟學上稱為(wei) 出清。廢棄過去的所有，把鍋子洗幹淨，然後找來新的食材，煮一鍋美食。

“得妾以其子，無咎”，是深刻的傳(chuan) 承規律。一個(ge) 最後主持大統的人，往往在原來那個(ge) 時代中，不被大多數人所看好，甚至被認為(wei) 沒有前途。禪宗的六祖惠能，最初隻是做舂米的勞動。當時五祖已有大弟子神秀，他學得很好，但是最後得衣缽的人，卻是在不經意中聽懂了老師關(guan) 鍵性的話，自己開創了新局麵。這就是“得妾以其子”，已經成功了，可以不講究來曆是正是偏。當然，實際上來曆還是正的，隻不過是不受重視的那個(ge) 人。真正的創新不是計劃安排出來的，它往往發生在沒有人想到的角落，自己不知道怎樣就發展起來了。保守勢力打壓不下來，不得已隻能承認其地位。研究中外曆史中各種各樣的傳(chuan) 承，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ju) 。

《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cong) 貴也。”創新不是來自提出的口號，而是在社會(hui) 需要的促動下，不知其然而然地發展出來。那些人感應時代的先機，抓住了時代的趨勢，在行動中完成了自我教育，開展了除舊布新的偉(wei) 業(ye) 。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鼎有實”，掌握實質性的內(nei) 容，生產(chan) 力得以發展，革命和穩定都不能靠說空話。“我仇有疾，不我能即”，還在穩定的初期，反對勢力還在拚命活動。但是最終不會(hui) 成功，因為(wei) 他們(men) 代表舊時代，根本問題解決(jue) 不了。即使有人反對，甚至反對勢力非常大，還是顛覆不了取得的成果。這些人近不了我的身，改變不了局麵，因為(wei) 我掌握了“實”。

九三是唯一的正位爻，必須考慮如何穩定。“鼎耳革，其行塞”，鼎的時代要求穩定，但是片麵強調穩定，也不一定可取。鼎是可以移動的，如果位置或高低不對，應該改變或調整，才能不斷適應新情況。要是把兩(liang) 個(ge) 耳朵革掉，造成鼎無法移動，反而不利於(yu) 穩定。聯係上文的“耳目聰明”，鼎在這裏動不了，也可以認為(wei) 言路閉塞，堵死信息反饋的通道。“雉膏不食”，生產(chan) 發展所取得的成果，全都集中在上層，沒有和老百姓分享。雉膏味道鮮美，底層的人完全吃不到。“方雨虧(kui) 悔”，直到疾風驟雨式的危機到來，受到了虧(kui) 損，那時才會(hui) 後悔。

《象》曰：“鼎耳革，失其義(yi) 也。”如果隻知道定鼎而不知道行鼎，把可以幫助改革的東(dong) 西都革掉了，經濟發展的果實全被頂層掌握，貪腐橫行，化國為(wei) 家。隻有把家還給國，縮小貧富差距，才能“終吉”。為(wei) 什麽(me) 鼎卦九三這麽(me) 寫(xie) ？因為(wei) 三爻人位居正，必須起到應有的作用。乾卦九三爻：“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厲無咎。”一天到晚都在努力反思自己如何做才對，以修身化解危難。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刑渥，凶”。鼎沒有維護好，斷了一隻腳，食材全部打翻。“其刑渥”有兩(liang) 種意思，可以說它的形象維護出現問題，也可以說司法係統出現問題，得不到民眾(zhong) 信任，所以“凶”。《係辭下》對此爻有解釋：“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健康的社會(hui) 必須有良性淘汰機製，如果“德薄而位尊”，力不勝任的人，利用種種關(guan) 係或手段獲得權力，鼎就會(hui) “折足”而傾(qing) 覆。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治理成功的形象。“鼎黃耳”，通過定鼎和行鼎，恰到好處地進行平衡。“利貞，中以為(wei) 實也”，它居中處理問題，實事求是而不敷衍塞責。鼎卦有好幾處強調“實”，九二說“鼎有實”，六五說“中以為(wei) 實也”。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上爻是意識形態。“剛柔節”是陰陽配合，達到恰當的度。“大吉，無不利”，順利克服困難，消除一切不利因素，保持光明的前景以善頌善禱作結。

(2014年9月20日在知本讀書(shu) 會(hui) 的演講根據記錄稿整理）

附：革、鼎兩(liang) 卦原文：

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誌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也。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wei) 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誌也。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麵，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麵，順以從(cong) 君也。

鼎：元吉，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yang) 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cong) 貴也。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kui) 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yi) 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wei) 實也。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

注釋：

1潘雨廷《二觀二玩齋易說》(筆記)：卦辭言“元亨利貞”之卦凡七，乾、坤、屯、隨、臨(lin) 、無妄、革是也，皆謂由屯、革而成既濟。此外，有言“元貞利亨”之卦一，乃逆行者也，即損之“元吉可貞，利有攸往，二簋可用享”是也。曆代易家似未指出，今特標出之。此即為(wei) 道日損之義(yi) 乎。(未刊)

2《易》有十二時卦：“豫之時義(yi) 大矣哉！”“隨時之義(yi) 大矣哉！”“頤之時大矣哉！”“大過之時大矣哉！”“坎之時用大矣哉！”“遯之時義(yi) 大矣哉！”“睽之時用大矣哉！”“蹇之時用大矣哉！”“解之時大矣哉！”“姤之時義(yi) 大矣哉！”“革之時大矣哉！”“旅之時義(yi) 大矣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