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墓誌與(yu) 《詩經》

作者：李穎（中國傳(chuan) 媒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0年1月4日

高昌為(wei) 吐魯番地區的古稱，是曆史上高昌壁、高昌郡、高昌王國、唐西州的所在地。作為(wei) 一種重要的出土文獻，高昌墓誌中存留著豐(feng) 富的與(yu) 《詩經》有關(guan) 的材料。這為(wei) 研究《詩經》在絲(si) 綢之路上的傳(chuan) 播提供了重要契機。

高昌墓誌因多刻寫(xie) 於(yu) 墓磚上，又稱“高昌磚誌”或“吐魯番磚誌”。侯燦、吳美琳著《吐魯番出土磚誌集注》收錄磚誌328方，其中30餘(yu) 方含有《詩經》的材料。其年代，最早的是高昌永平元年（549）的《田元初墓表》，最晚為(wei) 唐建中三年（782）的《高耀墓誌銘》，前後跨度233年，顯示出《詩經》在古高昌地區的傳(chuan) 播有不間斷性的特點。

高昌墓誌所涉《詩經》篇章，涵蓋麵廣，包括《風》《雅》《頌》各個(ge) 部分。唐永昌元年（689）《張雄夫人麴氏墓誌銘》，涉及《詩經》七篇。其中有雲(yun) ：“惟彼伐柯，求此灼實。於(yu) 歸百兩(liang) ，好合琴瑟。”“伐柯”一語出自《豳風·伐柯》。“灼實”一語取自《周南·桃夭》。“於(yu) 歸百兩(liang) ，好合琴瑟”源於(yu) 《召南·鵲巢》等篇。墓誌汲取這些《詩經》用語，對誌主麴氏的品行、修養(yang) 加以褒揚。一方墓誌中，即關(guan) 涉多篇《詩經》，反映了當時吐魯番地區《詩經》傳(chuan) 播之盛。

高昌墓誌中的《詩經》材料，內(nei) 容相對集中。讚頌誌主品行與(yu) 傷(shang) 悼逝者的用語多次出現。“景行”使用頻次最高，它出自《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句。司馬遷《孔子世家·讚語》裏曾對其加以引述，用以表達對孔子的仰慕之情。由是遂成典故，意義(yi) 也漸改變，由原詩中的“大路”義(yi) ，變為(wei) 令人仰慕的代名詞。曹丕《與(yu) 鍾大理書(shu) 》中的“高山景行，私所慕仰”即為(wei) 此用。蔡邕《郭有道碑文》將“景行”一詞引入碑文中，“樹碑表墓，昭銘景行”句，開啟“景行”在碑銘中的表達，使之成為(wei) 慣例。高昌墓誌遵循這一慣例，顯示了與(yu) 中原文明的承繼關(guan) 係。

“旻天不吊”是高昌墓誌中另一高頻次使用的詞語，它是《詩經》用語的變體(ti) 。《左傳(chuan) ·哀公十六年》：“孔丘卒。公誄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遺一老，俾屏餘(yu) 一人以在位，煢煢餘(yu) 在疚。嗚呼哀哉尼父！’”上引哀公誄文中，“不憖遺一老”出自《小雅·十月之交》。高昌墓誌多截用為(wei) “憖遺”一語，以表示哀悼之情。這既是遵循《左傳(chuan) 》中哀公誄孔子的範式，也說明作者對《詩經》相當熟悉。

高昌墓誌中，《詩經》內(nei) 容的呈現方式靈活多樣。有對詩句的直接引用，有巧妙的化用，有的僅(jin) 引篇名。《張懷寂墓誌銘》“思《蓼莪》而號誦，相《陟岵》以崩心”句中的《蓼莪》《陟岵》，皆為(wei) 《詩經》篇名。前者是《小雅》詩篇，後者為(wei) 《魏風》詩篇。其內(nei) 容都與(yu) 思念父母相關(guan) ，墓誌借以表達思親(qin) 之情。

高昌原為(wei) 車師故地。自張騫“鑿空”西域以來，中原王朝不斷經營高昌。爾後北方政權更替頻仍，戰亂(luan) 不斷，民眾(zhong) 多避難西遷。《魏書(shu) ·高昌傳(chuan) 》載：高昌“國有八城，皆有華人”“彼之甿庶，是漢魏遺黎，自晉氏不綱，因難播越，成家立國，世積已久”。盡管“地隔關(guan) 山，境接荒漠”，但高昌地區民眾(zhong) 普遍具有的文化認同心理，卻使高昌與(yu) 中原的文化聯係一直綿延不斷。在唐代，這種文化上的聯係進一步得到加強。《詩經》等儒學經典在高昌地區的傳(chuan) 承，正是基於(yu) 這樣的傳(chuan) 播基礎與(yu) 接受土壤。

關(guan) 於(yu) 《詩經》在高昌的流傳(chuan) ，傳(chuan) 世文獻多有記載。《梁書(shu) ·高昌傳(chuan) 》：“國人言語與(yu) 中國略同，有五經、曆代史、諸子集。”《魏書(shu) ·高昌傳(chuan) 》記載的高昌王麴嘉向北魏求借五經事件，透露了《詩經》與(yu) 其他經史典籍進入高昌的路徑：“（麴嘉）又遣使奉表，自以邊遐，不習(xi) 典誥，求借五經、諸史，並請國子助教劉變以為(wei) 博士，肅宗許之。”《周書(shu) ·異域傳(chuan) 下》載有高昌流行《毛詩》《論語》《孝經》及學官教授經典的情況：“文字亦同華夏，兼用胡書(shu) 。有《毛詩》《論語》《孝經》，置學官弟子，以相教授，雖習(xi) 讀之，而皆為(wei) 胡語。”唐代及其以前，多民族語言並行的社會(hui) 環境下的漢文化經典傳(chuan) 播，是饒有興(xing) 味的話題。

在已發現的吐魯番文書(shu) 中，《詩經》殘卷有20餘(yu) 種，皆為(wei) 《毛詩》。與(yu) 《周書(shu) 》記載相合。1975年出土於(yu) 吐魯番哈拉和卓的一件西涼《秀才對策文》，有關(guan) 於(yu) 《關(guan) 雎》為(wei) 何居於(yu) 《風》之首的策問內(nei) 容。兩(liang) 位秀才的策對中以《詩》證《詩》，旁征博引，對《詩經》的運用相當嫻熟。這樣的對策文流行於(yu) 高昌，足見《毛詩》在高昌主流文化中的地位。

高昌墓誌可與(yu) 上述文獻記載相互印證，相互補充。其中有關(guan) 《詩經》的內(nei) 容，傳(chuan) 遞出《詩經》在高昌地區傳(chuan) 播的諸多細節。一些誌文記載了《詩經》遠播西陲的原因、路徑，顯示了高昌《詩經》傳(chuan) 播與(yu) 河西經學相承的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河西經學，陳寅恪曾有如下闡述：“惟此偏隅之地，保存漢代中原之文化學術，經曆東(dong) 漢末、西晉之大亂(luan) 及北朝擾攘之長期，能不失墜，卒得輾轉灌輸。加入隋唐統一混合之文化，蔚然為(wei) 獨立之一源，繼前啟後，實吾國文化史之一大業(ye) 。”他認為(wei) ，河隴一隅能保存漢代中原學術，家世與(yu) 地域因素至為(wei) 重要：“當中原擾亂(luan) 京洛丘墟之時，苟邊隅之地尚能維持和平秩序，則家族之學術亦得藉以遺傳(chuan) 不墜。劉石紛亂(luan) 之時，中原之地悉為(wei) 戰區，獨河西一隅之地自前涼張氏以後尚稱治安，故其本土世家之學術既可以保存，外來避亂(luan) 之儒英亦得就之傳(chuan) 授，曆時既久，其文化學術遂漸具地域性質。”

李學勤先生曾指出，在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裏，儒學是主流，而經學又是儒學的核心。《詩經》為(wei) “五經”之一，《詩》《書(shu) 》並稱，曆來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代表。《詩經》對於(yu) 高昌人來說，為(wei) 生時研讀、“潤身”的範本，死後則用於(yu) 為(wei) 他們(men) “樹碑表墓，昭銘景行”。這顯示了高昌地區的《詩經》接受，呈現出不斷內(nei) 化式吸收的進程。

墓誌中的《詩經》材料，與(yu) 發現於(yu) 敦煌、吐魯番地區的《詩經》寫(xie) 卷互為(wei) 表裏，共同反映了唐代及其以前《詩經》在絲(si) 綢之路上的傳(chuan) 播麵貌。墓誌從(cong) 傳(chuan) 播主體(ti) 、客體(ti) 、載體(ti) 等方麵，傳(chuan) 達出《詩經》遠播邊域的諸多信息，對我們(men) 全麵了解《詩經》在絲(si) 綢之路上的傳(chuan) 播，進而探索中華文化經典在絲(si) 路上的傳(chuan) 播規律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視角，具有重要的學術史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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