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日新”的三重曆史詮釋
作者:張興(xing) (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與(yu) 交流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六日壬寅
耶穌2019年12月31日
關(guan) 於(yu) 《禮記·大學》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句的注解,是曆代學者關(guan) 注的焦點問題。學術史上對之有三種詮釋,即《大學》文本引湯之《盤銘》的本義(yi) 、鄭玄和孔穎達的經學詮釋以及朱熹的理學詮釋,它們(men) 分別從(cong) 不同的視角詮釋了“苟日新”的意義(yi) 。
成湯日新
《大學》文本引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裏,“盤”字是理解“苟日新”的關(guan) 鍵所在。對此,曆代學者主要有以下兩(liang) 種觀點:第一種觀點以孔穎達、朱熹為(wei) 代表。《大學正義(yi) 》雲(yun) “湯之《盤銘》者,湯沐浴之盤,而刻銘為(wei) 戒”;《四書(shu) 章句集注》說“盤,沐浴之盤也”。顯然,二者都將“盤”注解為(wei) “沐浴之盤”。第二種觀點是以南宋新定邵氏、清代俞樾為(wei) 代表的“盥頮之盤”。俞樾在《四書(shu) 辨疑辨一卷·湯之盤銘》中說“孔氏不知為(wei) 盥器而以為(wei) 沐浴器,殊非古義(yi) ”,認為(wei) 湯之盤應當為(wei) 日常使用之“盥器”,從(cong) 而否定了孔穎達的“沐浴之盤”說。筆者認為(wei) ,“湯之盤銘”中的“盤”應當理解為(wei) “盥頮之盤”,即商湯洗手洗麵所用之盤匜。原因正如邵氏所說,“以事情揆之,日日盥頮,人之所同也。日日沐浴,恐未必然”。根據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來看,人們(men) 洗手洗麵的頻率遠高於(yu) 洗澡,因而將“盤”理解為(wei) “盥頮之盤”,能夠與(yu) 盤銘上的“日日新”“又日新”聯係在一起,即人們(men) 每天都需要洗手洗麵,兩(liang) 者相得益彰。相反,如果將“盤”理解為(wei) “沐浴之盤”,就會(hui) 跟“日日新”“又日新”產(chan) 生衝(chong) 突,因為(wei) “沐浴”兩(liang) 字指既洗頭又洗澡,根據《禮記》可知古人是三天一洗頭,五天一洗澡,“《內(nei) 則》篇記人子之‘事父母’,亦不過‘五日則燂湯請浴,三日具沐’而已”。即便在物質生活比較豐(feng) 富的現代社會(hui) ,我們(men) 都很難做到每天洗澡,遑論在生活條件比較艱苦的三千多年前了。
根據上麵的論述,如果將“盤”視為(wei) “盥頮之盤”,那麽(me) “苟日新”的本義(yi) 就應該理解為(wei) “日新其手其麵”。商湯所要“日新”的內(nei) 容主要是指洗淨手部和臉部的汙穢,使之保持清潔與(yu) 幹淨。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湯之《盤銘》”的行為(wei) 主體(ti) 是商朝的開國之君商湯,他是一個(ge) 有德有位的國君,其地位與(yu) 道德都非常顯赫,不能將其隻理解為(wei) 一個(ge) 普通人而忘記其身份地位。故而,“湯之《盤銘》”作為(wei) 一個(ge) 警戒性銘辭,潛在地包含有“日新其德”的意義(yi) 。
君子日新其德
鄭玄《大學注》說:“盤銘,刻戒於(yu) 盤也。極,猶盡也。君子日新其德,常盡心力,不有餘(yu) 也。”這就是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含義(yi) 是“君子”要“日新其德”且“常盡心力”。在這裏,“日新其德”的行為(wei) 主體(ti) 是“君子”。根據鄭玄在其他篇章中的相關(guan) 注解,“君子”主要指兩(liang) 類人:其一指卿大夫及國中賢者。《儀(yi) 禮·士相見禮》雲(yun) :“凡待坐於(yu) 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改居,則請退可也。”鄭玄注:“君子,謂卿大夫及國中賢者也。”《禮記·檀弓下》雲(yun) :“任之雖重,君子不能為(wei) 謀也,士弗能死也,不可。”鄭玄注:“君子,謂卿大夫也。”其二指諸侯。《易·革》:“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麵。”鄭玄注:“君子,諸侯。”雖然兩(liang) 種“君子”具體(ti) 所指有所不同,但毫無疑問都是“為(wei) 政者”,這與(yu) 鄭玄注《大學》篇題時所說“《大學》,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也”的觀點緊密聯係在一起。金春峰從(cong) 周取代商的朝代更迭中推論出,“德”字的“本義(yi) 是全生、保生、厚生,是政治範疇,非道德修養(yang) 範疇”。而鄭玄所理解的“為(wei) 政”事實上主要是指為(wei) 政之“君子”的“德政”,因此,他才特意強調“君子”要“日新其德”且“常盡心力”。
孔穎達在承襲鄭玄“為(wei) 政者日新其德”的基礎上又有所推進,強調了“誠意”之於(yu) “為(wei) 政者”的重要性。他在《大學正義(yi) 》中說“湯之《盤銘》,此一經廣明誠意之事”;“苟日新者,此《盤銘》辭也。非唯洗沐自新。苟,誠也。誠使道德日益新也。日日新者,言非唯一日之新,當使日日益新。又日新者,言非唯日日益新,又須恒常日新,皆是丁寧之辭也。此謂精誠其意,修德無已也”。在孔穎達看來,君子或者為(wei) 政者隻有做到了“誠意”,才能真正實現親(qin) 民,真正治理好國家。《大學正義(yi) 》中說“《詩》雲(yun) :於(yu) 戲,前王不忘者,此一經廣明誠意之事。此《周頌·烈文》之篇也,美武王之詩。於(yu) 戲,猶言嗚呼矣。以文王、武王意誠於(yu) 天下,故詩人歎美之雲(yun) :此前世之王,其德不可忘也”。孔穎達認為(wei) ,通過“誠意”所表現出來的“德”對君王來說是最重要的東(dong) 西。君主之“德”會(hui) 自然而然地滲透到“政教”之中,體(ti) 現為(wei) “仁德之政”,能夠讓君子、小人各得其所。總之,在孔穎達看來,為(wei) 政者的“治國之道”是“誠意之道”由內(nei) 到外、由本到末的一種自然而然的體(ti) 現,這正是他強調君子或者為(wei) 政者應該“精誠其意,修德無己”的原因所在。
學者自新新民
朱熹雖然接受了湯之《盤銘》要求不斷“日新”的基本思想,“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汙而自新,則當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間斷也”,但是對於(yu) “日新”的內(nei) 容,他並沒有簡單地承襲漢唐鄭孔的觀點。朱熹將“新”字解釋為(wei) “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因此,“日新”主要是指“自新”,且是就“明明德”而言,是為(wei) 了複其本體(ti) 之明,即為(wei) 了恢複“人得之於(yu) 天,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可見,朱熹與(yu) 鄭玄、孔穎達對於(yu) “德”的理解已經完全不同。
程頤將《大學》全篇的結構形式重新調整為(wei) :三綱、八目;釋三綱、釋八目,主張“三綱”中的“親(qin) ”“當作新”,“在親(qin) 民者,使人用此道以自新”。如此一來,“湯之盤銘”一章就不是“廣明‘誠意’之事”了,而是“三綱”中的第二綱“在親(qin) (新)民”的“傳(chuan) ”,是“釋新民”。朱熹接受此說,並以之駁斥了孔《疏》的錯誤。顯然,朱熹沒有將“明明德”封閉在主體(ti) 之內(nei) ,以為(wei) 其隻關(guan) 乎道德修養(yang) 者自身,而是指出了“自新”的目的是為(wei) 了“新民”,“新其德以及於(yu) 民”,“周國雖舊,至於(yu) 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yu) 民,而始受天命也”。
此外,在朱熹的理解中,《大學》的主題為(wei) “學者修己治人之方”。所以,在他那裏,“苟日新”的行為(wei) 主體(ti) 不再是漢唐學者所說的君子階層或為(wei) 政者,而是“學者”,即專(zhuan) 事道德修養(yang) 的讀書(shu) 人。因此,朱熹所講的“苟日新”是指學者“自新新民”,並將落腳點放在了“三綱”中的“新民”上。
可以看出,對於(yu) 湯之《盤銘》,鄭、孔二人都是從(cong) 為(wei) 政者的角度進行詮釋的,而朱熹則是從(cong) 有德之學者的角度進行詮釋的。比較而言,“日新”的行為(wei) 主體(ti) 發生了巨大改變。如此一來,湯之《盤銘》中的“日新說”通過朱熹的詮釋就實現了第二次意義(yi) 轉變。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經學視野下的《中庸》學史研究”(18CZX02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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