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強】源流互質視野下的董仲舒及漢代《春秋》觀
作者:劉洪強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初七日癸酉
耶穌2019年12月2日
作者簡介:劉洪強(1986-),男,山東(dong) 臨(lin) 沂人,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助理研究員,曆史學博士。
摘要:西漢《春秋》學有以下幾個(ge) 特征:神化孔子作《春秋》,為(wei) 漢代政治合法性服務;以《春秋》經世,為(wei) 漢代政治和改製提供藍圖和具體(ti) 指導;《春秋》流為(wei) 史學,為(wei) 後世的曆史書(shu) 寫(xie) 提供了較為(wei) 成熟的範式、體(ti) 例。通過以章學誠提出的源流互質的方法來對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漢人經學觀和史學觀進行研究,辨析其學術思想的特征發現,相對於(yu) 章學誠對於(yu) 政治性闡釋的審慎和更加關(guan) 注“《春秋》經世”或“《春秋》家學”的史學意義(yi) ,漢儒對“《春秋》經世”的理解帶有很強儒學政治化的色彩,其學術形態和政治形勢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勾連。
關(guan) 鍵詞:董仲舒;《春秋》;章學誠;源流互質;漢儒
《春秋》撰成後,孔子口授弟子,在流傳(chuan) 過程中逐漸形成了解釋《春秋》的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了五家:《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左傳(chuan) 》《鄒氏傳(chuan) 》《夾氏傳(chuan) 》,其中,“鄒氏無師,夾氏無書(shu) ”[1],兩(liang) 漢廣泛流傳(chuan) 的主要是《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左傳(chuan) 》三傳(chuan) 。據清代學者皮錫瑞的觀點,漢代是“經學昌盛時代”和“極盛時代”[1],後世《春秋》學的解釋範式大多在兩(liang) 漢有著對應形態。據宋代學者洪邁考證,《公羊傳(chuan) 》盛於(yu) 景帝以後,最先立於(yu) 學官,公孫弘、董仲舒皆治《公羊》;《穀梁傳(chuan) 》盛於(yu) 宣帝時,劉向曾研習(xi) 《穀梁》學;《左傳(chuan) 》終西漢之世不顯,雖得到河間獻王、劉歆等重視,卻為(wei) 官學博士們(men) 反對,認為(wei) “左氏不傳(chuan) 《春秋》”[2]406-408;東(dong) 漢章帝令賈逵為(wei) 《左傳(chuan) 》作訓詁後,《左傳(chuan) 》大興(xing) ,《公羊傳(chuan) 》《穀梁》二傳(chuan) 逐漸衰微[2]。
概括來說,西漢《春秋》學有以下幾個(ge) 特征:
第一,神化孔子作《春秋》,為(wei) 漢代政治合法性服務。西漢開國皇帝劉邦起於(yu) 庶民,在時人看來,其得國與(yu) 夏、商、周等朝代為(wei) 聖王之後且經過多代人積累不同,相比似乎不夠根深葉茂,在尚處於(yu) 封建製向郡縣製轉換適應期的人看來似乎有些合法性闕失,這也是西漢中後期“再受命”出現的一個(ge) 原因。在此情況下,不斷有人試圖以符瑞諂媚、以緯書(shu) 附會(hui) ,通過神化孔子以論證劉氏之興(xing) 為(wei) 受命於(yu) 天,為(wei) 非貴族出身之漢朝合法性辯護。姑且不論緯書(shu) 中對“端門受命”等說法的鋪張,即使在兩(liang) 漢《公羊》家闡釋中也時有漢朝受命的說法。西漢《公羊學》家將孔子視為(wei) “素王”,將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視為(wei) 孔子受天命製作的符瑞。董仲舒認為(wei) :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致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3]157-158
趙岐在注解《孟子》“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時,指出:
孔子自謂竊取之,以為(wei) 素王也。孔子人臣,不受君命,私作之,故言竊,亦聖人之謙辭也。[4]
何休在解詁《公羊傳(chuan) 》的“西狩獲麟”時說得更為(wei) “環環相扣”:
夫子素案圖錄,知庶姓劉季當代周,見薪采者獲麟,知為(wei) 其出。何者?麟者,木精。薪采者,庶人燃火之意,此赤帝將代周居其位,故麟為(wei) 薪采者所執。西狩獲之者,從(cong) 東(dong) 方王於(yu) 西也,東(dong) 卯西金象也。言獲者,兵戈文也,言漢姓卯金刀以兵得天下。不地者,天下異也。又先是螽蟲冬踴彗,金精掃旦置新之象。夫子知其將有六國爭(zheng) 強從(cong) 橫相滅之敗,秦、項驅除積骨流血之虐,然後劉氏乃帝,深閔民之離害甚久,故豫泣也。
以何休為(wei) 代表的《公羊》學家構建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漢代起源的政治神話,“西狩獲麟”就是這個(ge) 神話體(ti) 係中重要一環。在何休看來,在象征君位的麒麟,被樵夫在西方獲得後,孔子預言到了,周衰之後,將有庶民劉氏以兵戈取天下,且路線為(wei) 自東(dong) 向西。通過將“西狩獲麟”與(yu) 春秋以後時勢變遷和劉邦逐鹿中原的曆史的結合,何休賦予《春秋》一種政治性。何休認為(wei) ,孔子不僅(jin) 預見到秦亡漢興(xing) ,而且不滿足於(yu) 停留在“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述而不作”,無王者之位卻行王者之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5]3297,借助創製《春秋》“為(wei) 漢帝製法”:
孔子見時衰政失,恐文、武之道絕,又見獲麟,劉氏方興(xing) ,故順天命,以製《春秋》授之。必知孔子製《春秋》以授漢者。[6]3
何休為(wei) 東(dong) 漢《公羊》學大師,此說當出於(yu) 西漢緯書(shu) 或《公羊》家師說。通過後儒對孔子作《春秋》的神化和附會(hui) ,《春秋》在漢代具備了成為(wei) “帝王之學”最重要的功能,論證漢興(xing) 的合理性與(yu) 正當性。
這種風氣甚至影響到以紀實和文辭見長的《左傳(chuan) 》,後儒出於(yu) 政治需要,對於(yu) 《左傳(chuan) 》“奮其私筆,任意更改”[7]98。近人唐文治援引王祖畬《讀左質疑》的看法指出:“西漢時,《公羊》先立於(yu) 學官,緣飾讖緯,治《左氏》者效之,亦竄入符瑞之說。”[7]98如《左傳(chuan) 》文公十三年記載:士會(hui) 返晉,他有一支後嗣繼續留在秦國,“其處者為(wei) 劉氏”[8],以之劉氏為(wei) 堯帝之後。東(dong) 漢古文經大師賈逵在《左氏長義(yi) 》進一步解釋,“在秦者為(wei) 劉氏,乃漢室所宜推先”,他還以此論證《左傳(chuan) 》之義(yi) 長於(yu) 《公羊》《穀梁》二傳(chuan) 甚至於(yu) 其他諸經,“五經皆無證圖讖明劉氏為(wei) 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9]383。實際上,從(cong) 修辭角度來說,這句話略顯冗贅,後世有學者認為(wei) 非《左傳(chuan) 》原文,而是漢代儒者為(wei) 論證劉氏得天下之正而羼入的,“自是之後,自托古帝王之胄裔,複成積習(xi) ”[10],代漢而立的王莽就自陳為(wei) 舜帝之後。同樣推崇《左傳(chuan) 》的劉知幾對賈逵此舉(ju) 頗不以為(wei) 然,稱之為(wei) “取悅當時,殊無足采”[9]380。
第二,以《春秋》經世,為(wei) 漢代政治和改製提供藍圖和具體(ti) 指導。《春秋》寄托了孔子撥亂(luan) 反正的理想,司馬遷評價(jia) 為(wei) “撥亂(luan) 世反之正,莫近於(yu) 《春秋》”[5]3297,為(wei) 君主和士人之政治實踐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相對於(yu) 父、祖,漢武帝好儒學,尤其“好《公羊》”[6]7-8,朝廷大政方針的出台和調整經常需要從(cong) 《春秋》上找到依據,漢武帝出擊匈奴理論依據即為(wei) 《公羊傳(chuan) 》“大複仇”之義(yi) ;流風之下,張湯等政治嗅覺敏銳的司法官員在斷案時常常比附《春秋》經義(yi) ,即所謂的“春秋決(jue) 獄”。西漢末,劉向援引《春秋》經義(yi) “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zhuan) 之可也”,為(wei) 陳湯在西域矯詔屠滅北匈奴郅支單於(yu) 的行為(wei) 辯護[2]705-706。
漢武帝對《春秋》的推重與(yu) 改製的時代需要密切相關(guan) 。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向漢武帝明確提出了改製之主張與(yu) 路徑[2]563-570,徐彥征引《春秋》說指出“孔子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6]3,《公羊傳(chuan) 》恰好契合了這一時代要求。因而當漢宣帝繼位後,改變了武帝時開拓進取的內(nei) 外政策後,轉而支持相對而言略為(wei) 守成的《穀梁傳(chuan) 》。
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11]1康有為(wei) 在《春秋董氏學》中按照“春秋旨”“春秋例”“春秋禮”“春秋口說”“春秋改製”“春秋微言大義(yi) ”等條目對董仲舒之《春秋》學思想進行了梳理,就以“春秋旨”為(wei) 例,其所列條目即有:“奉天”“天子諸侯等殺”“立君書(shu) 不書(shu) ”“譏賞罰不當”“親(qin) 德親(qin) 親(qin) ”“惡伐同姓”“傷(shang) 痛敦重”“惡欲為(wei) 君則從(cong) 其誌”“誅細惡以止亂(luan) ”“刺上矜下”“敬賢重民”“惡戰害民”“戰有惡有害”“當仁不讓”“常變義(yi) ”“處變大義(yi) ”“知憂”“得誌宜慎”“榮辱”“諱大惡”“慎所從(cong) 事”“得眾(zhong) ”“猶天下”“譏不合群”“重誌”“聽獄本事援誌”“誅意”“不畏強禦”“為(wei) 善不法不取不棄”“察微”[11]1-22。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說得更明白:“《春秋》之道,大得之則以王,小得之則以霸。”[3]161可見,所謂“《春秋》之義(yi) ”就是政治原則、政治經驗及在具體(ti) 情勢下辨別政治行為(wei) 之是非善惡,並為(wei) 下一步的政治實踐提供一套行為(wei) 方式。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春秋》成為(wei) “經世之學”。
何休認為(wei) 孔子“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此二學者,聖人之極致,治世之要務也”[6]3。徐彥對此注解到:“凡諸經藝等皆治世所須,但或此經或是懲惡勸善,或是尊祖愛親(qin) ,有國家者最所急行,故雲(yun) ‘治世之要務’,言治世之精要急務也。”[6]3
司馬遷曾問學於(yu) 《公羊》學大師董仲舒,在《太史公自序》中他係統闡述《史記》著述之義(yi) 及對《春秋》一經的看法: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yu) 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chuan) 》,繼《春秋》,本《詩》《書(shu) 》《禮》《樂(le) 》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wei) 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yu) 變;《禮》經紀人倫(lun) ,故長於(yu) 行;《書(shu) 》記先王之事,故長於(yu) 政;《詩》記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yu) 風;《樂(le) 》樂(le) 所以立,故長於(yu) 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yu) 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le) 》以發和,《書(shu) 》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yi) 。撥亂(luan) 世反之正,莫近於(yu) 《春秋》。《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萬(wan) 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之千裏。’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wei) 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wei) 人君父而不通於(yu) 《春秋》之義(yi) 者,必蒙首惡之名。為(wei) 人臣子而不通於(yu) 《春秋》之義(yi) 者,必陷篡弑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wei) 善,為(wei) 之不知其義(yi) ,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yi) 之旨,至於(yu)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wei) 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wei) 禁者難知。”[5]3297-3298
由上可知,司馬遷對《春秋》甚為(wei) 推崇,“繼《春秋》”是他的一個(ge) 誌向。他認同董仲舒的看法,周末王道廢弛,孔子作《春秋》以寄托王道之意,為(wei) 此,他在董仲舒的基礎上提出了“《春秋》辨是非,故長於(yu) 治人”“《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等對後世頗有影響的命題。在司馬遷看來,《春秋》之長在於(yu) “治人”,在於(yu) 防患於(yu) 未然。從(cong) 大的方麵來說,《春秋》“上明三王之道”,確立了一套政治原則,如“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撥亂(luan) 反正”[5]3297;從(cong) 小的方麵說,《春秋》“下辨人事之紀”,在具體(ti) 政治情勢下可以起到辨別嫌疑、明辨是非、消除猶豫的效果。《春秋》作為(wei) “禮儀(yi) 之大宗”,相對於(yu) 直接刑罰來說,是一種事前之規範,具有防微杜漸、曲突徙薪的意義(yi) ,可將禍患消滅在萌芽狀態,故而《春秋》既是君主的“帝王之學”,又是士人的“經世之學”。
司馬遷在將《春秋》視為(wei) 值得仿效的史學範例的同時,也注重《春秋》的經世價(jia) 值和政治意義(yi) 。
總之,以公孫弘、董仲舒、司馬遷為(wei) 代表的《公羊》家通過“理論的旅行”的方式,將孔子對於(yu) 春秋時期社會(hui) 變遷的思考,放置到漢代政治語境之中,以之汲取政治智慧。政治性是《春秋》學在漢代發揮的重要方式,它為(wei) 漢代提供合法性,為(wei) 漢代君主和士人提供了一個(ge) 理解近世曆史變遷的尺度,並為(wei) 政治實踐提供了一個(ge) 行動指南,有助於(yu) 增強漢儒政治實踐能力。但對於(yu) 政治的過度比附,也造成了經學文本解釋的隨意性,進而導致儒者在言說《春秋》時不免存在“倍經、任意、反傳(chuan) 違戾”[6]4令“說者疑惑”[6]4之處,這也是《公羊傳(chuan) 》“多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6]3-4的重要原因。
第三,《春秋》流為(wei) 史學,為(wei) 後世的曆史書(shu) 寫(xie) 提供了較為(wei) 成熟的範式、體(ti) 例。司馬遷仿照《春秋》之意著成《史記》。班固承繼劉向父子之學,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以“七略”整理古今著述,將史學附於(yu) 六藝略中的“春秋”條目下,可謂卓見。《漢書(shu) ·藝文誌》對《春秋》之作及其史的意義(yi) 有如下論述: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ju) 必書(shu) ,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wei) 《春秋》,言為(wei) 《尚書(shu) 》,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ye) ,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yu) 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xing) 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曆數,借朝聘以正禮樂(le) 。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shu) 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chuan) ,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yu) 傳(chuan) ,是以隱其書(shu) 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chuan) 。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yu) 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shu) 。[12]
可知,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是講《春秋》與(yu) 史學勾連在一起,他在《春秋》目下羅列二十三年中,既有《春秋古經》《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鄒氏傳(chuan) 》《夾氏傳(chuan) 》《公羊外傳(chuan) 》《穀梁外傳(chuan) 》《公羊章句》《穀梁章句》《公羊董仲舒治獄》等經或解經及就《春秋》經闡發治事之作,也有《奏議》《奏事》《世本》《國語》《戰國策》《楚漢春秋》《漢大年紀》《續太史公》等政書(shu) 和曆史類著作。
如前所述,班固將史學歸於(yu) 六藝之下《春秋》,將《春秋》《尚書(shu) 》視為(wei) 古史官對於(yu) 君主言行之書(shu) 寫(xie) ,並認為(wei) 《尚書(shu) 》為(wei) 左史記言之作、《春秋》為(wei) 右史記事之作。周朝衰微之後,典籍殘缺,孔子借助周朝史記寄托“褒諱貶損”之義(yi) 。班固強調《春秋》與(yu) 史的關(guan) 聯。實際上,在“七略”書(shu) 籍分類體(ti) 係中,史學著作被歸類於(yu) 《春秋》類,在《春秋古經》之下,首列《左氏傳(chuan) 》,在敘述中,也強調左丘明得孔子之“真”,而於(yu) 《公羊》《穀梁》《鄒》《夾》四傳(chuan) 等孔門弟子口說之傳(chuan) 則有“空言說經”之批評。在班固看來,《春秋》是“事”與(yu) “義(yi) ”之集合。
通過分析章學誠相關(guan) 文本可知,《周官》與(yu) 劉向、劉歆父子為(wei) 章學誠學術思想的重要源頭,章氏以“推闡向、歆父子之業(ye) ,以究悉其是非得失之所在”[13]945-946為(wei) 誌業(ye) ,劉氏父子則稱得上章氏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13]945-946學術方法的更早實踐者。盡管劉氏父子《七略》《別錄》等書(shu) 已經散佚,但班固《藝文誌》卻保存了劉氏校讎目錄之學,可以通過《藝文誌》推究劉氏父子之學,正所謂:
劉向《洪範五行傳(chuan) 》與(yu) 《七略》《別錄》雖亡,而班固史學出劉歆(歆之《漢記》,《漢書(shu) 》所本),今《五行》《藝文》二誌具存,而劉氏之學未亡也。[13]184
章學誠認為(wei) 班固史學出自劉歆,其《漢記》等書(shu) 雖散佚,但由於(yu) 《漢書(shu) 》的存在,仍可借此窺測劉氏學術之麵貌。遍覽章氏論著,他對劉氏父子的推崇隨處可見,以此為(wei) 其文史校讎之學的宗旨與(yu) 評價(jia) 學人學術成就的尺度。章學誠在《校讎通義(yi) 》《信摭》中以此衡量《通誌》作者鄭樵:
《藝文》為(wei) 校讎之所必究,而樵不能平氣以求劉氏之微旨,則於(yu) 古人大體(ti) ,終似有所未窺。[13]945
校讎之書(shu) ,自劉氏父子淵源流別,最為(wei) 推見古人之大體(ti) ,而校訂字句,則其小者也。[13]949
《章氏遺書(shu) 》的編者王宗炎曾複信章學誠也指出:
《春秋》為(wei) 先生學術之所從(cong) 出,必能探天人性命之原,以追闡董江都(仲舒)、劉中壘(向)之緒言,尤思早成而速睹之也。[14]927
章學誠在《清漳書(shu) 院留別條別》中,對《春秋》與(yu) 其他諸經比較,認為(wei) 其在論事上較有長處:
此經文體(ti) ,用論事之法,則出經入傳(chuan) ,縱橫樹義(yi) ,較他經文字,易於(yu) 見長。[15]
顯然,王宗炎認為(wei) 《春秋》是章學誠學術的重要前提,其“探天人性命之原”“識古人之大體(ti) ”可以追溯到董仲舒、劉向。作為(wei) 章學誠的好友和著作整理者,王宗炎這個(ge) 判斷是值得注意的。實際上,董仲舒之成為(wei) 章氏“探天人性命之原”所效法的對象,與(yu) 司馬遷就《春秋》問學董仲舒是分不開的。盡管董仲舒專(zhuan) 注經學,司馬遷聚焦史學,然而在章學誠看來,“司馬遷本董氏天人性命之說,而為(wei) 經世之書(shu) ”[14]67,因而兩(liang) 者在經世及“探天人性命之原”等思想方麵卻異曲同工,司馬氏效法《春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宗旨與(yu) 董仲舒《天人三策》及《春秋繁露》相關(guan) 旨趣是一致的。章學誠對“事”與(yu) “義(yi) ”的討論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董仲舒經學在史學領域的一種體(ti) 現,正所謂“馬、班著史,等於(yu) 伏、孔傳(chuan) 經”[16]221-222,章學誠也堅持史學同樣存在類似於(yu) 漢學般的史學傳(chuan) 授體(ti) 係[3],仿照經學傳(chuan) 授體(ti) 係,他探本溯源,構建了一個(ge) 從(cong) 《春秋》到《史記》再到後世官修和私家著述的一個(ge) 史學的傳(chuan) 授譜係。
漢儒與(yu) 章學誠均注重“《春秋》經世”,不過兩(liang) 者對於(yu) 這一範疇的理解有著鮮明的區別。在章學誠看來,史學源於(yu) 《春秋》,《春秋》是“事”“文”“義(yi) ”的結合,不單是史料的堆積和文辭的排比,而是有其義(yi) ,即“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不拘於(yu) 常理,“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杪忽之際,有以獨斷於(yu) 一心”[16]151-152,史學區別於(yu) 隻對“君臣事跡,官司典章”進行編纂排比的“整齊故事”之類的史料匯集,而是專(zhuan) 家之學、獨斷之學。專(zhuan) 家之學,講究變通、追求“別識心裁”,區別於(yu) “科舉(ju) 之程式,胥吏之文移”[16]151-152。章學誠曾多次提及東(dong) 漢大儒馬融師從(cong) 班固之妹班昭的事例,以此論述“家學”的重要性。“《春秋》家學”聚焦的問題是如何以恰當的形式體(ti) 現曆史之“意”,所謂“古人重家學,蓋意之所在,有非語言文字所能盡者。……家學所存,他人莫能與(yu) 也”[14]688。章學誠據此對後世史學之流變進行了評判,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得出了“唐後史學絕而著作無專(zhuan) 家”[14]170、缺乏“能推古人大體(ti) ”的良史的結論[4]。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昌明“《春秋》經世之學”的路徑:“誠得如劉知幾、曾鞏、鄭樵其人而與(yu) 之,由識以進之學,由學而通乎法,庶幾神明於(yu) 古人之意焉。”[14]750實際上,這也正是《文史通義(yi) 》一書(shu) 的宗旨和章學誠參與(yu) 地方誌纂修的一個(ge) 重要意圖。
在章學誠看來,史學不是開館匯集眾(zhong) 人修史的筆削之學,而是一門專(zhuan) 家之學。值得注意的是,專(zhuan) 門之學、專(zhuan) 家之學並非今天意義(yi) 上的史學專(zhuan) 門化,章氏反對史學專(zhuan) 門化,他對於(yu) 考據學的批評正是從(cong) 其支離瑣碎上入手的。他追求的是“通”,是“博而能約”。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章學誠疏離了公羊學意義(yi) 上的春秋觀,也對文人修史提出了批評。
在一定程度上,與(yu) 漢儒對“《春秋》經世”的儒學政治化的理解不同,章學誠更關(guan) 注“《春秋》經世”或“《春秋》家學”的史學意義(yi) ,以之梳理史學的淵源和流變,“吾於(yu) 史學,蓋有天授,自信發凡起例,多為(wei) 後世開山”[14]688。盡管章學誠對於(yu) 《春秋》的政治性闡釋較為(wei) 審慎,但並不代表他不從(cong) 經學中汲取政治資源,否則章學誠就不會(hui) 刻意區分周、孔而視周公為(wei) 集大成者了。章學誠更熱衷於(yu) 從(cong) 《周官》《周易》中提煉“官師合一”範式和改製、變化思想。比如章氏對《春秋》“即器以明道”[16]151-152的定義(yi) ,更像是對《周官》的佐證,而非對《春秋》之義(yi) 的發明。他的改製、變化之義(yi) 並非如董仲舒等漢儒以《春秋》“元年春王正月”闡發[5],而是從(cong) 《周易》“變易”之義(yi) 引申而出[17],這當然與(yu) 章學誠對《春秋》《周易》的不同理解,也與(yu) 文字獄等清代文化政策對士人書(shu) 寫(xie) 方式的規範有關(guan) [6]。
參考文獻:
[1]皮錫瑞.經學曆史[M].周予同,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69-140.
[2]班固.漢書(shu) [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
[3]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
[4]孟子.孟子注疏[M].趙岐,注.孫奭,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226.
[5]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9.
[6]李學勤.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M].何休,解詁.徐彥,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7]唐文治.十三經提綱[M].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98.
[8]左丘明.左傳(chuan)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301.
[9]劉知幾.史通[M].浦起龍,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10]呂思勉.秦漢史:文明卷[M].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6:272.
[11]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
[12]班固.漢書(shu) [M].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8:681.
[13]章學誠.文史通義(yi) 校注[M].葉瑛,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
[14]倉(cang) 修良.文史通義(yi) 新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15]章學誠.章學誠遺書(shu) [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677.
[16]章學誠.文史通義(yi) [M].呂思勉,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221-222.
[17]劉洪強.源流互質視野下的章學誠思想研究[D].北京:清華大學,2009:65-80.
[1]洪邁《容齋隨筆·容齋四筆》卷二,清修明崇禎馬元調刻本。
[2]洪邁《容齋隨筆·容齋四筆》卷二,清修明崇禎馬元調刻本。
[3]再如章氏喜歡用的“專(zhuan) 家”“專(zhuan) 門”等皆為(wei) 西漢儒者治經的重要特色。
[4]章學誠多次提到“至唐而史學絕矣”的觀點,在他看來,唐以後除劉知幾、曾鞏、鄭樵寥寥數人外,“餘(yu) 子則有似於(yu) 史而非史,有似於(yu) 學而非學爾”。倉(cang) 修良《文史通義(yi) 新編》第750頁。
[5]董仲舒《春秋繁露》中有《三代改製質文》一篇,借助《春秋》“王正月”闡發“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乃所以受之於(yu) 天也。王者受命而王,故製此月以應變,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謂之王正月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85頁。
[6]對《春秋》改製與(yu) 《周易》變化的區分,體(ti) 現出章學誠對於(yu) 清代正統性的看法,也與(yu) 文字獄對清代書(shu) 寫(xie) 方式的影響有關(guan) 。在章學誠看來,孔子以士人身份討論改製、王魯、《春秋》作新王等義(yi) ,在清代危險性係數是頗高的。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