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孟、荀倫(lun) 理學暨兩(liang) 岸儒學工作坊學術會(hui) 議綜述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九日丙寅

          耶穌2019年11月25日

倫(lun) 理學是孟、荀思想的核心之一，但曆來學者對這一問題的闡述存在著諸多爭(zheng) 議。近幾十年來，孟、荀倫(lun) 理學越來越受到海內(nei) 外學者的關(guan) 注，相關(guan) 研究也取得了豐(feng) 碩的成果。為(wei) 進一步深化對孟、荀哲學特別是孟、荀倫(lun) 理學的研究，2019年11月9日至10日，由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林宏星教授組織發起，聯合張子立教授組成的“孟荀倫(lun) 理學暨兩(liang) 岸儒學工作坊”學術研討會(hui) 在複旦大學舉(ju) 行。參與(yu) 本次會(hui) 議的有李明輝、莊錦章、李景林、丁四新等近40位專(zhuan) 家學者，會(hui) 議共收到39篇論文，其中包括楊國榮、陳衛平等專(zhuan) 門為(wei) 此次會(hui) 議撰寫(xie) 的論文。本次會(hui) 議以孟荀倫(lun) 理學為(wei) 中心，學者在孟荀人性論、孟荀倫(lun) 理學比較研究以及孟荀倫(lun) 理學和西方哲學的比較研究等方麵展開了充分的討論，提出了一些新方法和進一步研究的方向，取得了積極的成果。

一、孟、荀倫(lun) 理學的一般考察

在與(yu) 會(hui) 學者對孟、荀倫(lun) 理學的一般考察中，可以簡單分成以下三方麵來認識：其一是對作為(wei) 孟荀倫(lun) 理學基石的人性論的考察和反思；其二是在此基礎上對孟荀倫(lun) 理學其他方麵的討論；其三是比較研究孟、荀倫(lun) 理學思想的異同。

在孟子倫(lun) 理學研究方麵，與(yu) 會(hui) 學者主要在如何理解孟子的“性善”論、孟子證成“性善”的方式及存在的問題、“性善”的先天根據等方麵加以闡述。其中何益鑫著力於(yu) 深入解讀《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並由此指出孟子是不滿於(yu) 時人以表相論性，他要反思、追尋人的情實，據此認識人性之善。而在孟子與(yu) 告子就性善與(yu) 否的論辯中，理解的關(guan) 鍵在於(yu) 他們(men) 對“水喻”的詮釋，徐波無疑注意到了這點並認為(wei) 孟子的“水喻”並不完美，而後來宋代理學家對孟子性善論進行補充和修正也是通過微調“水喻”的喻體(ti) 來達成的。在分析“水喻”變遷的過程中，徐波向我們(men) 展現了儒學在創新中不斷豐(feng) 富自身內(nei) 涵的曆史。另一方麵，眾(zhong) 所周知，後儒對荀子的批評主要集中在其“性惡論”，但對於(yu) “性惡”究竟作何理解，學界一直存在爭(zheng) 論。在這一問題上，不少與(yu) 會(hui) 學者紛紛給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李景林認為(wei) 荀子的性惡並不是指人性中具有“實質的惡”，而是強調人性中本無“現成的善”。他認為(wei) 荀子人性論學說的整體(ti) 內(nei) 涵包括人的實存“從(cong) 心之所可”的人性結構論與(yu) 目的論的善性說。此外，針對近年來學界將荀子性惡說重新解讀為(wei) 性樸說這一現象，楊澤波從(cong) 自己的立場出發，在對儒家人性論整體(ti) 考察後認為(wei) ，荀子人性論確實有性樸說和性惡說兩(liang) 種理解，但在《性惡》篇中，荀子不是以性樸來說性，而是以物質欲望無限度發展的不好結果來說性，在此意義(yi) 上荀子就是一位性惡論者。

孟、荀倫(lun) 理學其他方麵的研究也有不少新的看法。楊國榮教授為(wei) 會(hui) 議專(zhuan) 門撰寫(xie) 的論文分析了《荀子·榮辱》篇中的倫(lun) 理意義(yi) ，他指出就其內(nei) 涵而言，“榮”和“辱”在價(jia) 值之維上分別包含了肯定與(yu) 否定的意義(yi) ，它們(men) 都關(guan) 乎人的存在形態，而這也是荀子所關(guan) 注的更為(wei) 實質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先秦時期的“舉(ju) 類”思想一直未得到學者應有的重視，而中山大學的李巍教授則敏銳地看到了這一思想的重要性，在分析名家、墨家和儒家孟、荀的“舉(ju) 類”思想後，他指出“舉(ju) 類”思想不同於(yu) 傳(chuan) 統邏輯講的分類，而是訴諸事物相似特征的揀選，這種揀選揭示了事物間的關(guan) 聯，其實質是以“類”的確立為(wei) 行動者提供行動依據，此一看法為(wei) 先秦儒家倫(lun) 理思想的研究揭示出了一個(ge) 新的視角，豐(feng) 富了相關(guan) 的研究，是一篇視角獨特頗有新見的論文。王正教授則係統地討論了從(cong) 孔子開始的早期儒家天人思想，他分析了先秦時期儒家主要的經典文本和新近出土的文獻中與(yu) 天人思想相關(guan) 的論述，並得出結論：先秦儒家的道德哲學基本是在各自的天人觀之下展開的，每一位儒者有怎樣的天人觀，便有怎樣的道德哲學，這一主張開拓了我們(men) 研究儒家倫(lun) 理學的視域。在比較研究孟、荀倫(lun) 理思想方麵，有兩(liang) 點比較突出：其一是他們(men) 對人性存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且荀子對孟子性善說有所批評；其二是要區分鑒別孟荀倫(lun) 理學相同思想中的不同要素。丁四新教授提出“位分倫(lun) 理學”的概念以區別於(yu) “角色倫(lun) 理學”和“德行倫(lun) 理學”，並指出孟子的位分倫(lun) 理學圍繞五倫(lun) 說及其實踐來展開，而荀子的位分倫(lun) 理學則集中體(ti) 現為(wei) 他的“明分使群”理論。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的莊錦章教授則反對許多學者認為(wei) 孟荀人性論沒有交叉點的看法，他認為(wei) ，荀子要麽(me) 可以看作是補充了孟子的人性論，如荀子強調外在環境對人性的塑造並擴展了孟子“性”概念的內(nei) 涵；荀子要麽(me) 是通過區分“可以”與(yu) “能”，進而批判了孟子以“善”作為(wei) 一種天生的有機功能（natural organic function）的看法。鄧誌峰教授則通過對早期儒家名辯思想的考察，認為(wei) 孟子的《告子》、《盡心》篇都是純粹的心性論，所以我們(men) 不可以因其語涉政治、禮樂(le) 而與(yu) 政治學、禮學等相混淆，這提醒我們(men) 要看到孟、荀倫(lun) 理思想的相對獨立性。

綜上我們(men) 看到，在孟、荀倫(lun) 理學說的論述中，學者或針對具體(ti) 文本進行了深入細致的分析，或從(cong) 孟、荀思想整體(ti) 出發來把握其倫(lun) 理思想。此外，還有學者從(cong) 孟、荀人性論提出的時代背景和問題指向中反思孟、荀人性論提出之獨特性，並籍此展現出孟、荀的人文情懷和獨特的思想特質。呈現出研究視角的多樣性和以及內(nei) 容的豐(feng) 富性。

二、荀子倫(lun) 理學研究的新視角

荀子的倫(lun) 理學究竟有何特點？學者已經從(cong) 不同的角度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在本次會(hui) 議中，學者在這一方麵提出了一些新的有待討論的看法。

荀子究竟是道德實在論者還是道德建構論者？學者對此有頗不相同的主張。魏犇群教授在考察荀子的元倫(lun) 理學時，認為(wei) 荀子是一個(ge) 道德建構論者，但其論述的角度頗為(wei) 獨特。魏犇群認為(wei) ，在荀子那裏，古代聖王在創製禮儀(yi) 法度時，他們(men) 不是發現了外在於(yu) 他們(men) 評價(jia) 視角的道德事實，而是僅(jin) 僅(jin) 基於(yu) 自己的評價(jia) 視角並結合對經驗世界的認知而得出道德的結論。魏犇群的論證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他首先通過分析荀子所理解的外在世界的“性”與(yu) “天”的內(nei) 涵，發現其中不可能存在現成的道德秩序，因此在荀子那裏，聖王們(men) 不可能從(cong) 外在世界中直接發現道德；接下來他在解決(jue) 荀子思想中自我的道德轉化何以可能的問題時發現荀子所言的“心”有獨立於(yu) 欲望的理性反思能力，而“心之所可”的最終標準則是被傳(chuan) 統塑造了的自我的評價(jia) 視角，據此他推論出荀子是一個(ge) 道德建構論者。然而，一個(ge) 很自然的問題是聖王深層自我的評價(jia) 視角的來源在哪裏？或者更通俗地說，第一個(ge) 聖王是如何實現道德轉化的？魏犇群認為(wei) ，荀子懸置了這個(ge) 問題，並強調我們(men) 不能再向前追問，傳(chuan) 統就是反思最終依據的標準。與(yu) 魏犇群類似，王楷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討論了荀子的元倫(lun) 理學，他處理的核心問題可以表述為(wei) ，在荀子那裏，主體(ti) 的道德改進是否具有先天根據？王楷通過對荀子“性”概念的元倫(lun) 理學考察，在荀子“共名與(yu) 別名”的邏輯架構之下指出，“共名”的性是對性的形式界定，而作為(wei) “別名”的性的真實含義(yi) 是：因人的情欲在自然情況下無節製的發展而導致的社會(hui) 道德規範的破壞；也包括具有自我反省能力的心，從(cong) 心作為(wei) 行善之人內(nei) 在的先天根據來看是善的。因而他認為(wei) 荀子的“性”概念乃是一種結構論的人性觀念，而非本質論的人性觀念。

在討論荀子倫(lun) 理思想的特點時，林宏星教授認為(wei) ，盡管學者把“禮義(yi) ”看作是荀子倫(lun) 理學的核心概念，但他們(men) 沒有足夠地注意到荀子倫(lun) 理學的重要特色在於(yu) 荀子賦予了“禮義(yi) ”（道德）以“國家理由”的形式。林宏星指出，通過荀子對“自然狀態”的描述我們(men) 看到，荀子性惡說最具哲學史意義(yi) 的地方在於(yu) ，他要透過性惡說為(wei) 政治國家的存在提出合理性辯護，並藉此以實現其秩序重建的目的；而當禮義(yi) 被理解為(wei) “國家理由”之後，禮義(yi) 也便兼具了“權力”與(yu) “道德”的雙重身份，這使得以禮義(yi) 為(wei) 核心的荀子倫(lun) 理學在實踐過程中表現出強烈的排他性和獨斷性，致使為(wei) 統治者以“道德”的名義(yi) 合法使用暴力開啟了方便之門，不得不說這是荀子倫(lun) 理學必須麵對的問題。華東(dong) 師大的陳贇教授則通過對孟荀性善性惡的分梳，認為(wei) 在內(nei) 聖外王的架構下，性善與(yu) 性惡必須結合，如是方能將三代以下治統與(yu) 教統列而為(wei) 二的狀態得到真正的合一。

與(yu) 會(hui) 專(zhuan) 家學者合影留念

三、孟荀倫(lun) 理學與(yu) 東(dong) 西方哲學比較研究

有關(guan) 孟荀倫(lun) 理學和東(dong) 西方哲學尤其是孟子和朝鮮儒者的比較研究，大陸學者此前雖有涉及，但在“四端七情”的具體(ti) 問題上，依然顯得薄弱，本次會(hui) 議在這方麵取得了有益的成果。

孟子強調人皆有四端之心，以此表明人性皆善。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所的李明輝教授則發現，“四端七情”問題也是朝鮮儒學史上富有爭(zheng) 論的議題，其中丁茶山對這一問題頗有關(guan) 注。李明輝指出，丁茶山對這個(ge) 問題的理解不是一成不變的，這主要體(ti) 現在他對李退溪與(yu) 李栗穀的“四端七情”說認識的變化上。丁茶山認為(wei) 李栗穀的“氣發理乘一途”之說和李退溪的“理氣互發”之說其實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談論理氣，因此彼此並不構成矛盾，在這一理解方式下，丁茶山調和了他們(men) 的理氣學說。表麵上，丁茶山在他們(men) 之間似乎各有所取，但在分析丁茶山對孟子“四端”說的詮釋後，李明輝指出丁茶山將仁、義(yi) 、禮、智四德理解為(wei) 四端擴充之結果的觀點不但與(yu) 李退溪、李栗穀的觀點不同，也與(yu) 孟子、朱熹的看法有分歧，可謂是自成一說。這無疑為(wei) 我們(men) 理解孟子四端說提供了一個(ge) 新視角。此外，對靈魂相關(guan) 問題的探究是古希臘大哲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思想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而對類似問題的探討在孟荀文本中似乎不易找到，與(yu) 會(hui) 學者孫偉(wei) 在這方麵做了有益的嚐試。孫偉(wei) 在分析荀子論述心的“虛壹而靜”工夫實現“道”的過程時發現，這其實就是人類不斷突破自我有限性，走向無蔽無礙，實現人的靈魂永恒不朽的過程。孫偉(wei) 注意到柏拉圖雖然明確區分了人類靈魂和宇宙靈魂，但對心靈如何通過“觀照”以達到“宇宙靈魂”的途徑卻語焉不詳，亞(ya) 裏士多德的情況也是如此，雖然他在具體(ti) 表達上和柏拉圖有所不同。他的這一研究讓我們(men) 看到荀子的“虛壹而靜”功夫或許可以成為(wei) 理解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關(guan) 於(yu) 心靈“觀照”和“沉思”的一個(ge) 重要途徑。方旭東(dong) 教授則發現明代來華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在批判宋明理學萬(wan) 物一體(ti) 說時，引用並轉寫(xie) 了《荀子·王製篇》中關(guan) 於(yu) 物種分類的一段話來支持其學說，他在仔細比照後指出，這種轉寫(xie) 典型地反映了中西思維的差異，這為(wei) 我們(men) 了解《荀子》在西學尤其是天主教神學視野中的鏡像提供了一個(ge) 極佳的範本。此外，藍法典還發現了荀子的道德觀可以為(wei) 當下重新理解“道德”與(yu) “利益”的關(guan) 係提供借鑒，他通過分析阿克塞爾羅德的囚徒困境實驗，深入地認識到荀子設定的理想政治秩序中的困境在於(yu) ，權力支配者也可能成為(wei) 搭便車者。

從(cong) 以上介紹可以看到，學者們(men) 的研究搭建起了中西文化間對話的橋梁，也發現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所共同關(guan) 注的問題。這些研究對於(yu) 理解中西文化的異同有著重要的意義(yi) 。

四、餘(yu) 論

綜上所述，本次會(hui) 議學者從(cong) 不同角度，不同層次上分析了孟荀倫(lun) 理學的諸多方麵，可謂新意迭出，對於(yu) 深入推進孟荀倫(lun) 理學的研究可以說助益良多，如陳衛平教授從(cong) “仁且智”的角度分別闡釋了孟荀對孔子儒學的發展；基於(yu) 人性論的差異，徐克謙教授分析了孟、莊、荀對人的自由的不同理解以及走向自由的不同方式；劉思禾教授則集中討論了孟子和荀子對墨子挑戰的回應，並借此深入闡發了孟、荀思想的發生過程及其特性；荊雨教授從(cong) 其獨特的立場出發，提出了“德性的法治”如何可能的問題等等。此外，林桂臻教授由天道說性善的看法、張子立教授區分內(nei) 聖外王四種詮釋的主張、乃至任蜜林教授討論《中庸》對《易傳(chuan) 》思想的影響，該文雖非針對孟荀思想而作，但其細密的分析無疑有助於(yu) 理解孟荀思想的知識背景。在孟、荀思想的異同方麵，還可補充的是朱承的看法，他注意到孟荀在王道主張上是一致的，但孟子對霸道持否定性立場，而荀子卻認為(wei) 霸道的根本在於(yu) 誠信，因此具有合理性。總之，本次會(hui) 議雖有相應的主題，但學者們(men) 卻提供了多方的議論，多元的視角，經由學者之間的商量討論，已經充分地呈現出了孟荀思想研究的一些重要主題以及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追蹤的方向。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