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五行學說傳(chuan) 統如何再生

——以整合哲學為(wei) 中心的探討

作者：梁世和（河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九日丙午

          耶穌2019年11月5日

陰陽五行學說是中國古人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陰陽五行學說的人，都承認這一事實，即自秦漢以降，陰陽五行學說一直主宰著中國文化的發展方向，是影響中國文化特質的核心思想之一。隋代蕭吉《〈五行大義(yi) 〉序》說：“夫五行者，蓋造化之根源，人倫(lun) 之資始。萬(wan) 品秉其變易，百靈因其感通。本乎陰陽，散乎精像。周競天地，布極幽明。”在他看來，研習(xi) 陰陽五行，既可以修身養(yang) 性，又可以治國理政，有百利而無一害，對人皆有所成就，可以說給予了陰陽五行學說至高無上的評價(jia) 。近代以來受歐洲啟蒙運動思潮，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科學觀念深入人心，中國先進的知識分子開始對陰陽五行學說進行清算。梁啟超稱，“陰陽五行說，為(wei) 二千年來迷信之大本營”，完全是誤解誤讀。他痛斥建設和傳(chuan) 播陰陽五行學說的鄒衍、董仲舒和劉向是三大罪人。

陰陽五行學說是認知世界的特殊方式

如今，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開始重新檢視陰陽五行學說，力圖洗刷陰陽五行學說身上的惡名。而為(wei) 陰陽五行學說正名的努力，往往聚焦於(yu) 其是否科學的爭(zheng) 議上。肯定陰陽五行學說的人，想方設法論證其為(wei) 科學，反對的人則竭力證明其不是科學。其實，這種思維是把科學當作了真理的唯一表現方式，但實際上人類認識世界的方式並不是唯一的。科學隻是人類認知世界的其中一個(ge) 維度，而不是唯一的維度。不懂得這一點，便無法正確認識陰陽五行學說的價(jia) 值。

肯·威爾伯是近年來極具影響的“整合理論”的代表，他指出個(ge) 體(ti) 內(nei) 在、群體(ti) 內(nei) 在、個(ge) 體(ti) 外在、群體(ti) 外在是我們(men) 觀察現實世界和看待問題的基本視角。其中，個(ge) 體(ti) 內(nei) 在是一種心理視角，包括個(ge) 體(ti) 身上呈現的所有意識範疇，如身體(ti) 的感知、心理活動、靈魂等。個(ge) 體(ti) 外在是一種行為(wei) 視角，包括物質的身體(ti) 和行為(wei) 。群體(ti) 內(nei) 在是一種文化視角，包括某一群體(ti) 的價(jia) 值觀、世界觀、道德準則。集體(ti) 外在是一種製度視角，包括文化價(jia) 值觀等紮根於(yu) 其中的外在、有形、製度化的因素。不難看出，個(ge) 體(ti) 外在和群體(ti) 外在視角的共同之處在於(yu) ，二者所涉及的都是事物可以觀察、經驗的方麵，其認知是客觀中立的，屬於(yu) 實證科學的範疇。而個(ge) 體(ti) 內(nei) 在和群體(ti) 內(nei) 在視角的共同之處在於(yu) ，二者都是內(nei) 在和主觀的。基於(yu) 此，這四種視角又可化約為(wei) 兩(liang) 個(ge) 基本視角：一是內(nei) 在、主觀的視角，二是外在、客觀的視角。按照這一理論，科學顯然是屬於(yu) 外在的、客觀的認知維度。那麽(me) ，陰陽五行學說作為(wei) 中國人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又屬於(yu) 哪一認知維度呢？

在陰陽五行學說的觀念體(ti) 係中，世界整體(ti) 是天人合一、互相感應、互相融匯的統一世界。謝鬆齡在《天人象：陰陽五行學說史導論》一書(shu) 中說：“這個(ge) 統一世界，蘊含了古代中國人體(ti) 驗所及的一切；陰陽五行便是這個(ge) 統一世界的表象（顯現）。”所以，陰陽五行學說是以體(ti) 驗的方式認知世界的，在體(ti) 驗的世界中，身與(yu) 心、主體(ti) 與(yu) 客體(ti) 、道德與(yu) 知識是合一的，這與(yu) 西方近代以來形成的二分認知理論有很大不同，是中國人獨特的認識世界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杜維明把這種認知方式稱為(wei) “體(ti) 知”，即將認知活動與(yu) 生命直覺體(ti) 驗合為(wei) 一體(ti) 的活動。

這樣一種對世界的認知方式，其認知的深度和廣度，與(yu) 認知者自身的生命境界直接相關(guan) ，往往深者看深，淺者看淺，而且其認知也是對詮釋者生命境界的一種印證。因此，這樣的認知方式偏於(yu) 主觀覺知，屬於(yu) 內(nei) 在、主觀的視角，與(yu) 科學認知世界的外在、客觀視角完全不同。至此，所謂陰陽五行學說是否科學的問題便迎刃而解了。陰陽五行學說與(yu) 科學是兩(liang) 種不同的認知世界方式，稱讚陰陽五行學說是科學，或批評其不是科學，顯然都不得要領。

整合陰陽五行學說

肯·威爾伯的整合理論指出，人類意識的發展或成長，要經過從(cong) 前理性期到理性期，再到超理性期的過程。前理性期的特點是人類意識尚處於(yu) 混沌的主客未分狀態，其世界觀大體(ti) 為(wei) 上古的、魔幻的、神話的。理性期的特點是人類自我意識開始覺醒，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分離，人與(yu) 自然疏離。超理性期的特點是人類進入超意識階段，即發現理性的局限，開始整合由理性主義(yi) 所帶來的支離破碎的世界觀。杜維明也表達了相似的看法，他說：“感性要向上提升，到了理性還要往上進入悟性。”其感性、理性、悟性三階段與(yu) 威爾伯的前理性期、理性期、超理性期基本一致。

對中國文化而言，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前，大體(ti) 上屬於(yu) 前理性期。這一時期，陰陽五行學說一直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學說，滲透在社會(hui) 、政治、天文曆法、中醫、民俗、術數等之中，幾乎無所不包。啟蒙運動以來，理性被空前重視，實證科學取得了巨大進步，使得所有的現實事物都可以用客觀的科學術語來研究和描述。反之，如果某種事物不能以客觀的、實證的方法來研究和描述，便被認為(wei) 不真實。如此一來，認知世界的各種向度被簡化為(wei) 科學唯物論，隻有客觀、外在和係統的世界才是真實的。所有知識都必須是客觀的，科學變成了科學主義(yi) ，科學不再隻是追求真理，而且否定自身之外還有其他真理存在。啟蒙運動認為(wei) 知識的合法性取決(jue) 於(yu) 認知主體(ti) 對經驗世界描摹的準確性，所有啟蒙運動思想家都相信這個(ge) 世界可以用經驗主義(yi) 的方法描述出來。馬克斯·韋伯則提出，現代思想最終要歸於(yu) 對世界的“祛魅”，即要消解世界的神秘之處，用科學來解釋世界的一切。梁啟超便是在這樣的理論背景下，以啟蒙運動所帶來的科學主義(yi) 眼光審視和清算陰陽五行學說，使陰陽五行學說淪為(wei) 迷信與(yu) 落後的代名詞。

人文主義(yi) 和理性主義(yi) 互相激蕩，反對禁欲主義(yi) 、蒙昧主義(yi) 、宗教束縛，追求個(ge) 性自由和解放，使得人從(cong) 神權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人的主體(ti) 性得到發揚，促進了科技的進步，但同時其弊端也不斷顯現，人們(men) 不久便發現了現代性的後果。祛魅後的世界是一個(ge) 不再神秘、神聖的凡俗世界，也是一個(ge) 失去了普遍價(jia) 值的世界，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yi) ，對普遍真理的懷疑，最終使人失去了依傍。這樣的結果使得思想家們(men) 開始對啟蒙運動和理性主義(yi) 世界觀進行反思。作為(wei) 對理性主義(yi) 反叛的結果，有學者提出要超越理性主義(yi) ，要“複魅”或“再著魅”。所謂“複魅”“再著魅”，不是簡單地重新回到上古的、魔幻的、神話的前理性階段，而是指用新的理論、新的方法來解釋“魅”，以及“魅”何以存在。這提醒我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既不能輕易否定又不能簡單回歸。

啟蒙運動之後，實證科學的發展帶來分工的細化，人們(men) 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各自視角去認知世界，而如此得到的世界形象，大多是不完整的。威爾伯認為(wei) 每一個(ge) 思想家的思想都有其存在的價(jia) 值，都可能觀察到一些不完整的真相，應當將它視作真理的組成部分，並將其真實程度限定在它所論述的範圍內(nei) 。在此基礎上，他提出“全層次，全象限”的整合哲學理論。所謂“全象限”，就是從(cong) 心理、行為(wei) 、文化、社會(hui) 四大象限去認知世界；所謂“全層次”，就是使每一個(ge) 象限，分別發展出深度層次來。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東(dong) 西方智慧的貢獻在於(yu) 指出對事物的認知存在從(cong) 物質、身體(ti) 、心智、靈魂到靈性的發展層次，每個(ge) 更高的層次都超越並包含了較低的層次，因而是對事物深度的認知；而現代性的精華是指出認知事物存在的四個(ge) 基本視角，即所謂四大象限，因而是對事物廣度的認知；整合則是對這兩(liang) 者的融合和超越。因此，在整合哲學的理念下，有必要將屬於(yu) 外在、客觀向度的科學同屬於(yu) 內(nei) 在、主觀向度的陰陽五行學說進行整合，使之成為(wei) “全層次，全象限”的整體(ti) 認知方式。

對於(yu) 陰陽五行學說而言，一方麵既要了解它如何認知世界及其獨特價(jia) 值，也要意識到它並不是對事物的全麵認知，必須結合其他視角進行“全象限”的拓展，才能形成對事物的全麵認識。另一方麵，又不能停留於(yu) 前理性期的認知狀態，必須經過理性的檢視和批判，摒棄其蒙昧之處，並最終在超越的境界契入古人的生命和生活世界，實現由前理性期到理性期，再到超理性期的發展，充分挖掘傳(chuan) 統智慧的“全層次”意涵。如此才能使陰陽五行傳(chuan) 統得以整合和轉化，獲得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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