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占科】心、意、物:王陽明認識論的展開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11-06 01:14:10
標簽:王陽明認識論

心、意、物:王陽明認識論的展開

作者:李占科(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九日丙午

          耶穌2019年11月5日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是王陽明認識論的總綱。在世界的存有與(yu) 認知問題上,王陽明認為(wei) ,一切都是心之發用的結果,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一切都在人心之中。而“意”是身心發用、良知觀照以及事物顯發的關(guan) 鍵,心、物作為(wei) 認識的兩(liang) 端,都要通過“意”,與(yu) “意”交涉才能得到界定。

 

“心”與(yu) “物”:本體(ti) 與(yu) 認識之域

 

心物關(guan) 係即道器、理氣關(guan) 係,是對存在的認知與(yu) 沉思。從(cong) 儒學的發展來看,先秦儒學對於(yu) 天道的談論較少,孔子本人罕言性與(yu) 天道。到了孟子,儒學開始心性化、內(nei) 在化,所以孟子從(cong) 天人合一的角度講“天”,“盡心知性知天”。宋明時期,道器以及理氣關(guan) 係受到重視。周敦頤做太極圖,以“無極”這一形上的超驗存在作為(wei) 宇宙模式與(yu) 世界圖景的終極根源,並由此發展出一套自太極、陰陽、五行、男女到萬(wan) 物生生的宇宙論模式。朱熹繼承並發展了周敦頤的宇宙論圖式,

 

在他那裏,太極仍為(wei) 萬(wan) 化之根,同時又如“月印萬(wan) 川”一般散於(yu) 萬(wan) 物之中,“萬(wan) 物之中,各有一太極”,此即其“理一分殊”思想。朱熹於(yu) 太極—萬(wan) 物的宇宙論衍化模式之外,又從(cong) 理氣相即的邏輯關(guan) 係上以理為(wei) 形式、以氣為(wei) 質料對萬(wan) 物之存在作了進一步說明,“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上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

 

在宋儒所建構的宇宙論圖式中,二重向度以及超驗性是其主要特征。這種二重性即表現在理與(yu) 氣、太極與(yu) 存在、形上與(yu) 形下、心與(yu) 物對立中的二元論向度,這種二元分際是以邏輯的分辨考察為(wei) 依據的。而且,宋儒所建構的世界模式指向一種超驗的、邏輯意義(yi) 上純理性的存在,從(cong) 而缺乏一個(ge) 實踐的主體(ti) ,並無關(guan) 乎人的認知與(yu) 實踐活動。所以對這種邏輯來說,始終存在一個(ge) 理論難題,即如何讓二重世界統一於(yu) 人的具體(ti) 認知與(yu) 實踐活動之中。

 

王陽明注意到了這種理論的局限,所以他對超驗的形上本體(ti) 的預設表現出極少的興(xing) 趣,不再著力建構某種形上的宇宙模式,而是以人與(yu) 存在的關(guan) 係為(wei) 出發點,直接將存有世界與(yu) 人的主體(ti) 意識即“心”及“良知”相連接。“依陽明來看,人不能在自身的存在之外去追問超驗的對象,而隻能聯係人的存在來澄明世界的意義(yi) ,在人自身存在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中,而不是在這種關(guan) 係之外來考察世界。”王陽明的哲學建構以人心為(wei) 根本,以人之“良知”與(yu) “本心”作為(wei) 其認識論與(yu) 修養(yang) 理論建構的基礎與(yu) 根據。在王陽明那裏,心與(yu) 良知是同一的,心即良知,心的那一點靈明即是良知,兩(liang) 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在世界的存有問題上,王陽明認為(wei) ,一切都是心之所發用的結果,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一切都在良知之中。不可否認,王陽明對客觀世界顯然是有所忽略。但是,作為(wei) 修養(yang) 論的致良知學說真的與(yu) 認識論無所關(guan) 涉嗎?王陽明的思想真的是一種反智主義(yi) 嗎?其實並非如此,王陽明的心體(ti) 作為(wei) 本體(ti) 並不僅(jin) 僅(jin) 囿於(yu) 主體(ti) 意識,它自始便關(guan) 聯著廣義(yi) 的存在,心可以外在化。

 

“意”與(yu) “事”:作為(wei) “理”的世界的展開

 

心的外化即“意”,指向的是一種事實與(yu) 價(jia) 值世界。“意”以“良知”為(wei) 本體(ti) ,是心體(ti) 隨物所發在現實層麵的意向性行為(wei) 與(yu) 直接映現,所以王陽明說“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言之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言之謂之知;指知之關(guan) 涉處言之謂之物”。

 

首先,意發之於(yu) 心,心是意的本體(ti) 。“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謂之意”。也就是說,作為(wei) 身之主的“心”的本質是良知,它表現出來的則是“意”。“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

 

其次,意應之於(yu) 物,“意”表現為(wei) 一種意向性行為(wei) ,其對象為(wei) 物。“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具有一種對對象的指向性質,物隻是作為(wei) 意的對象才有意義(yi) ”。作為(wei) 人心所發的“意”之所以能與(yu) 物產(chan) 生指向性關(guan) 係,一方麵是因為(wei) 人之意念未有懸空的,必須著落於(yu) 事物;另一方麵“物”並非是本然的獨立存在,物之所以為(wei) 物是因為(wei) 人之意的觀照與(yu) 投射,“意之所在便是物”。物隻有進入人的意向活動之中並被賦予特定的屬人的價(jia) 值才有其存在的意義(yi) 。

 

鄭玄認為(wei) ,“物,猶事也”。這一界定為(wei) 後來的哲學家所認同,從(cong) 朱熹到王陽明都繼承了這一詮釋路向。以“事”釋“物”的解釋進路凸顯出了中國哲學重視實踐的理論向度。“中國凡講哲學者,其意皆欲措之人事者也。”物之所以為(wei) 物的意義(yi) 並不在其自身,而在於(yu) 其被納入並用來建構世界圖景,以詮釋人的存在。也就是說,物雖本然存在,但是其意義(yi) 是隱而不顯的,或者說是一個(ge) 意義(yi) 的寂寥體(ti) ,物隻有進入事的視域,或者納入人的知行實踐視域,才能使可能成為(wei) 現實,使本來與(yu) 人無涉的物成為(wei) 實踐的知行對象,參與(yu) 到現實世界的生成過程中。被納入到“事”的領域的物不再以自在的方式存在,而是通過人的實踐被賦予更多的存在意義(yi) 與(yu) 樣態,與(yu) 人的價(jia) 值與(yu) 存在發生切實的關(guan) 係,這才是其根本意義(yi) 所在。

 

王陽明思想中的事實與(yu) 價(jia) 值世界是在“意”與(yu) “事”兩(liang) 者之間來展開的。作為(wei) 人心之發用的“意”作用於(yu) “物”而形成“事”,事的展開正是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世界的形成。然而,王陽明又認為(wei) ,由“物”可以回到“心”,心、意、物隻是一件,這是一個(ge) 身、心、知、意、物一體(ti) 的世界。王陽明在認知世界中虛化了客觀世界的人與(yu) 物,而虛化之物經過人之意念的帶出又獲得實化並且具有了實在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身、心、知、意、物一體(ti) 顯現出了一種萬(wan) 物同體(ti) 、天人合一、萬(wan) 物得其宜的認知境界,有如張載所謂的“民胞物與(yu) ”。

 

王陽明對於(yu) 存在的考察限於(yu) 意義(yi) 的世界。他通過心與(yu) 物的觀照展開了一個(ge) 意義(yi) 的世界,而這個(ge) 意義(yi) 世界又表現為(wei) 一種萬(wan) 物同體(ti) 的認知境界。這與(yu) 朱熹從(cong) 宇宙論角度對存在所做的邏輯上的構造不同。“陽明的宇宙是一個(ge) 精神的整體(ti) ,隻有一個(ge) 世界,就是我們(men) 自己經驗到的這個(ge) 具體(ti) 的實際的世界。這樣,當然就沒有朱熹如此著重強調的、抽象的理世界的地位。”

 

王陽明的認知是一種直達事物本質的認知,萬(wan) 物一體(ti) 的認知方式使他跳出了事物的藩籬,不受事物的外在限製,心自由而知自由。王陽明確立了人之良知的主體(ti) 性,價(jia) 值意向必待心而發,終極境界亦依心而顯。就行跡言,即使軀體(ti) 毀壞,身體(ti) 不存,但是心所證之境界卻可以流芳後世,存於(yu) 天地間而為(wei) 他心所感通與(yu) 體(ti) 認而終不朽,此就是心之氣場。正是由於(yu) 達到了這種對客觀事物的深刻認知,王陽明才能在現實中遊刃有餘(yu) ,建立不世之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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