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寧】海昏侯墓“孔子立鏡(孔子屏風)”再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02 00:14:11
標簽:孔子立鏡、海昏侯墓

海昏侯墓“孔子立鏡(孔子屏風)”再釋

作者:王楚寧(北京聯合大學應用文理學院)

來源:“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三日庚子

          耶穌2019年10月30日

 

墎墩海昏侯墓出土有漆木立鏡一座,上有孔子及其弟子的畫像及傳(chuan) 記,社會(hui) 上曾稱之為(wei) “孔子屏風”。但王仁湘先生考察實物後認定此“屏風”實為(wei) 立鏡,故本文統一稱此件文物為(wei) “孔子立鏡”。

 

拙作《海昏侯墓孔子屏風淺釋》一文引發了社會(hui) 各界對此件文物的廣泛關(guan) 注,之後陸續見到了曹景年、王仁湘、邵鴻先生的討論文章[1],拜讀之後,獲益良多。

 

2016年3月,《中國國家地理》雜誌公布了兩(liang) 張“孔子立鏡”的清晰圖片[2],其中一張圖片顯示有未曾見諸報道的關(guan) 於(yu) 孔子弟子子張的文字,另一張則顯示有更為(wei) 清晰的關(guan) 於(yu) 孔子的文字,這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孔子立鏡”的認識。故筆者不揣譾陋,妄提拙見,希望再次引起學界的批評討論。

 

一、《子張篇》釋讀

 

此次《中國國家地理》新公布的第一張“孔子立鏡”的圖片以子張為(wei) 主,筆者故暫妄稱之為(wei) 《子張篇》。《子張篇》圖片清晰,篇幅完整,文字有限,文字共四縱列,尚能識別一百一十餘(yu) 字,主要介紹了孔子弟子子張的言行事跡,現釋讀如下:

 

第一列:

 

□子□子曰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十(廿?)八歲。子張問幹祿,孔子曰:“多聞闕……

 

第二列:

 

……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子……

 

第三列:

 

……張曰:“子夏曰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yu) 之,不可者距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

 

第四列:

 

……能。我之大賢與(yu) ,為(wei) 人□□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距我,若之何其□人也。

 

 

 

這篇文字亦見於(yu) 今本《史記》與(yu) 《論語》之中,補闕之後全文較為(wei) 完整,約一百五十餘(yu) 字,依據內(nei) 容可以分為(wei) 三段文字。

 

第一段文字介紹了子張的個(ge) 人情況,補闕後如右:孔子弟子曰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十(廿?)八歲。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關(guan) 於(yu) 子張的部分與(yu) 此段文字大體(ti) 相同,但文前沒有“□子□子曰”一句。此句第一個(ge) “□”字可以看到左半部分的部首“子”,故依據文義(yi) 與(yu) 行文的邏輯關(guan) 係暫定之為(wei) “孔子弟子曰”。另外,此段文字中關(guan) 於(yu) 子張的歲數亦與(yu) 《史記》不合,《史記》作:“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無論“孔子立鏡”上本段的數字是作“十”還是作“廿”,則都與(yu) 《史記》的記載有所出入。雖不能肯定“孔子立鏡”的記載為(wei) 是,但亦不能妄斷為(wei) 謄寫(xie) 錯誤。

 

古人已經注意到了子張生年的問題,如清代梁玉繩就對《史記》中“(子張)他日從(cong) 在陳蔡間,困,問行”一句提出過疑問:“孔子厄陳、蔡年六十三,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則是時子張才十五歲,恐未必從(cong) 行也。又《滹南集辨惑》曰:‘子張問行,孔子語以忠信篤敬,此平居所講明,《史》謂因陳、蔡之困而廢,何所據耶?’”[3]但如果子張比孔子小二十八或一十八歲,則孔子六十三歲時子張已三十五或四十五歲,就可以從(cong) 行了。

 

鑒於(yu) “孔子立鏡”在數字上曾見謄寫(xie) 錯誤(如將“魯昭公二十年”錯寫(xie) 為(wei) “魯昭公六年”),“(子張)少孔子十(廿?)八歲”一句又僅(jin) 是孤證,筆者也不敢妄斷。但《子張篇》篇幅完整,隻記載了“少孔子十(廿?)八歲”一個(ge) 時間點,故推導子張的生年就不能單從(cong) 《子張篇》入手,還需要更多材料的公布,尤其是子夏材料。

 

子夏生年是子張生年的重要參考,《論語》中明確記載的與(yu) 子張發生直接聯係的孔子弟子就是子夏。子夏與(yu) 子張年齡應相差不多,故而子夏的門人能夠向他詢問交友之道。也正因為(wei) 年齡相近,所以子貢才會(hui) 將兩(liang) 人作對比,向孔子發問“師與(yu) 商也孰賢?”關(guan) 於(yu) 兩(liang) 人的生年,今本《史記》作:“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隻相差四歲。所以,隻要知道了子夏的生年,就能夠確知子張的生年是否有誤。

 

第二段文字亦見於(yu)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補闕後如右:子張問幹祿,孔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本段文字亦見於(yu) 《論語·為(wei) 政》。但今本《論語》作“子張學幹祿”,與(yu) 《史記》記載不同;但後文中《論語》和《史記》都作“子曰:‘多聞闕疑……’”而非“孔子曰”。結合第一段文字“顓孫師,陳人,字子張……”並參考之前公布的有關(guan) 孔子生平的內(nei) 容來看,無論是文章結構還是行文用字上,“孔子立鏡”上的文字都與(yu) 《史記》極其相同,故筆者對此發論,詳見後述。

 

第三段文字,不僅(jin) 提到了子張,還提及子夏,補闕後如右: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曰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yu) 之,不可者距(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yu) ,為(wei) 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距(拒)我,若之何其距(拒)人也?”

 

第三段文字不見於(yu) 《仲尼弟子列傳(chuan) 》,應取自《論語·子張》。但此段文字與(yu) 今本《論語》有所不同,筆者對此亦有發論,詳見後述。

 

二、“孔子立鏡”與(yu) 《史記》的關(guan) 係

 

此次《中國國家地理》新公布的另一張“孔子立鏡”的圖片上,有更為(wei) 清晰的關(guan) 於(yu) 孔子的文字,筆者結合舊有圖片,並聯係諸先生的考釋文章,現釋讀考證如下:

 

第一列:

 

……人也,曰房(防)叔。房(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顏氏……

 

(《孔子世家》:孔子……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yu) 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

 

第二列:

 

……故名丘雲(yun) ,字中(仲)尼。姓孔,子氏。孔子為(wei) 皃(兒(er) )僖……

 

(《孔子世家》: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yun) 。字仲尼,姓孔氏……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

 

第三列:

 

……皆聞(稱?)其賢也。魯昭公六年,孔子蓋卅矣。孔子……

 

(《孔子世家》: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

 

第四列:

 

……□久,天下聞其聖,自遠方多來學焉。孔子弟子顏回、子贛(貢)……

 

(《孔子世家》: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

 

第五列:

 

……□之間。魯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當此之時,周室微,□(王?)道壞……

 

(《孔子世家》: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第六列:

 

……必四麵起矣,強者為(wei) 右。南夷與(yu) 北夷交,中國不絕若(如?)……

 

(《公羊傳(chuan) 》: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

 

第七列:

 

……二□(公?)事是非……

 

第八列(左側(ce) 板第一列):

 

……

 

第九列(左側(ce) 板第二列):

 

……魯哀公……

 

第十列(左側(ce) 板第三列):

 

……十餘(yu) 世,至於(yu) 今不絕,學……

 

(《孔子世家》: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

 

 

 

這篇文字的大部分內(nei) 容與(yu) 今本《史記》相同。第一列至第五列似出自《孔子世家》;第六列明確出自《公羊傳(chuan) 》;第五列後半段、第六列前半段與(yu) 第七列雖能成句,但未見於(yu) 現有古籍,不能確知來源;第八列、第九列缺失過多,未能詳述;第十列雖有闕文,但極似《孔子世家》正文之後的《孔子世家讚》。

 

就有關(guan) 孔子的文字,並結合《子張篇》的內(nei) 容,不難發現“孔子立鏡”上的文字與(yu) 《孔子世家》雖有不同但極其相似,兩(liang) 者肯定有著重要的聯係。《史記》成書(shu) 之後並未流傳(chuan) 於(yu) 世,而是“藏之名山,副在京師”[4],在宮廷秘府與(yu) 司馬遷家屬處各存一份,秘不示人,直到“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shu) ,遂宣布焉”[5]。楊惲在地節四年(前66年)因告發霍氏謀反有功而封平通侯,海昏侯劉賀則薨於(yu) 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從(cong) 時間上講劉賀活到了《史記》宣布於(yu) 世,但筆者認為(wei) 海昏侯劉賀在宣帝時代是難以見到《史記》的。

 

西漢朝廷嚴(yan) 格控製諸侯王擁有《史記》。成帝時,東(dong) 平王向朝廷求取《太史公書(shu) 》(《史記》),朝廷認為(wei) “《太史公書(shu) 》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xing) 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諸侯王”[6],遂不予。成帝時諸侯王尚需向朝廷求取《史記》,可見《史記》在當時傳(chuan) 抄有限,楊惲的“宣布”很可能隻是將《史記》的名號公之於(yu) 世,而非《史記》全書(shu) 的廣泛流傳(chuan) 。海昏侯劉賀作為(wei) 廢帝,言行都受到朝廷嚴(yan) 格監控,是不可能從(cong) 朝廷處得到《史記》的。既然《史記》的副本在司馬遷的外孫楊惲手中,那劉賀能不能從(cong) 楊家得到《史記》呢?筆者認為(wei) 絕無這樣的可能。楊惲的父親(qin) 、司馬遷的女婿楊敞是廢黜劉賀皇位時帶頭上書(shu) 的丞相[7],是劉賀的政敵。且“敞素謹畏事”,如得到霍光要廢黜劉賀的消息時“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8]。楊敞性格懦弱畏事,不會(hui) 把《史記》交給作為(wei) 政敵的劉賀,楊惲於(yu) 宣帝時代才宣布《史記》,彼時劉賀已是廢帝,受朝廷監控,故而劉賀不可能在宣帝時代見到《史記》,亦不可能從(cong) 楊家得到《史記》。

 

但劉賀也是有可能看到過《史記》的。楊惲宣布《史記》之前,“遷既死後,其書(shu) 稍出”[9]。史書(shu) 雖未明確記載司馬遷的卒年,但應在武帝晚期至昭帝時代。海昏侯墓出土漆木器多為(wei) “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造,這一時期正是昭帝時代,劉賀是有可能在昭帝時代看到稍出於(yu) 世的《史記》的。若“孔子立鏡”也造於(yu) 這一時期,那其上的文字就略有可能源於(yu) 《孔子世家》。

 

但即便“孔子立鏡”上的文字不是源於(yu) 《孔子世家》,也不能否定其與(yu) 《史記》的重要關(guan) 係,“孔子立鏡”與(yu) 《孔子世家》很可能擁有共同的母本。司馬遷在論述《史記》編纂成書(shu) 情況時說:“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xing) ,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10],可見《史記》中有不少先代古書(shu) 的內(nei) 容。漢朝政府搜集到的巨量古書(shu) 都要交付太史公(令),“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遷為(wei) 太史令,䌷史記石室金匱之書(shu) ”[11]。可以想見司馬遷在創作《史記》時一定大量參考了這些古書(shu) ,故而他說“餘(yu) 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chuan) ,非所謂作也”[12]。如果《孔子世家》是將古書(shu) 中關(guan) 於(yu) 孔子的內(nei) 容“整齊其世傳(chuan) ”的話,那“孔子立鏡”上的文字就可能源自《孔子世家》所參考的佚失古書(shu) ,這也就能夠解釋為(wei) 何“孔子立鏡”與(yu) 《孔子世家》極其相似但亦有不同。

 

綜上所述,“孔子立鏡”與(yu) 《史記》肯定有著重大聯係,即便“孔子立鏡”上的部分文字不是源自《孔子世家》,也應當與(yu) 《孔子世家》來源於(yu) 共同的文本。

 

三、“孔子立鏡”與(yu) 《論語》的關(guan) 係

 

本次《中國國家地理》公布的“孔子立鏡”圖片中與(yu) 《論語》有關(guan) 的文字共有兩(liang) 段,都出自《子張篇》,現錄之如下:

 

子張問幹祿,孔子曰:“多聞闕……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子……張曰:“子夏曰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yu) 之,不可者距(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yu) ,為(wei) 人□□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距我,若之何其□人也?”

 

《子張篇》的文字與(yu) 傳(chuan) 世本《論語》有三處差異,“子張問幹祿”今本作“子張學幹祿”;“孔子曰:‘多聞闕疑’”今本作“子曰”;“子夏曰何”今本作“子夏雲(yun) 何”。另,漢時“距”、“拒”相通,如“距關(guan) ,毋內(nei) 諸侯”[13],故暫不將“不可者距(拒)之”列為(wei) 差異。

 

在今本《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亦有“子張問幹祿”一句,鑒於(yu) “孔子立鏡”與(yu) 《史記》的重要聯係,故“子張問幹祿”一句可能取自《仲尼弟子列傳(chuan) 》或源於(yu) 共同文本;“孔子曰”與(yu) “子曰”相類,考慮到“孔子立鏡”的作者若為(wei) 保證對話中人物身份的準確與(yu) 行文的嚴(yan) 謹,是有可能將“子曰”寫(xie) 為(wei) “孔子曰”的;但“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一段不見於(yu) 《史記》,應取自《論語》,故筆者從(cong) 此句入手,試圖探求出“孔子立鏡”所用《論語》的版本。

 

西漢時期,《論語》分為(wei) 《魯論》、《齊論》、《古論》三個(ge) 版本,各版本在兩(liang) 漢的流傳(chuan) 與(yu) 研究情況在魏吏部尚書(shu) 何晏的《論語集解序》中已有詳述,現錄之如下:

 

“敘曰:漢中壘校尉劉向言《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勝,前將軍(jun) 蕭望之、丞相韋賢、及子玄等傳(chuan) 之。《齊論語》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yu) 《魯論》,琅琊王卿、及膠東(dong) 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魯論》、有《齊論》。魯共王時,嚐欲以孔子宅為(wei) 宮,壞,得《古文論語》。《齊論》有《問王》、《知道》,多於(yu) 《魯論》二篇。《古論》亦無此二篇,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為(wei) 一篇,有兩(liang) 《子張》,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yu) 齊、魯《論》同。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cong) 之,號曰“張侯論”,為(wei) 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為(wei) 之訓解,而世不傳(chuan) 。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為(wei) 之訓說,漢末大司農(nong) 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為(wei) 之注。近故司空陳群、太常王蕭、博士周生烈皆為(wei) 義(yi) 說。前世傳(chuan) 授師說,雖有異同,不為(wei) 訓解,中間為(wei) 之訓解,至於(yu) 今多矣,所見不同,互有得失。”[14]

 

由此可知,《古論》雖出自孔子舊宅,但其與(yu) 《魯論》隻是《子張》篇的編次不同,內(nei) 容上差異很小,故而在西漢時期《論語》的版本實際上分為(wei) 《魯論》與(yu) 《齊論》兩(liang) 大係統。成帝以後,因本於(yu) 《魯論》的《張侯論》大盛於(yu) 世,《齊論》遂逐漸湮沒。《齊論》佚失於(yu) 漢末魏晉時期,“漢末,鄭玄以《張侯論》為(wei) 本,參考《齊論》、古《論》而為(wei) 之注。魏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為(wei) 義(yi) 說。吏部尚書(shu) 何晏又為(wei) 集解。是後諸儒多為(wei) 之注,《齊論》遂亡”[15]。

 

《論語集解序》提及《魯論》與(yu) 《齊論》有明顯的差異,其要義(yi) 有三:

 

1.“(《齊論》)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yu) 《魯論》”;

 

2.“《齊論》有《問王》、《知道》,多於(yu) 《魯論》二篇”;

 

3.《齊論》與(yu) 《魯論》篇次或不同(“(《古論》)篇次不與(yu) 齊、魯《論》同”)。

 

業(ye) 已公布的距今最早的《論語》抄本為(wei) 定州八角廊西漢中山懷王劉脩墓出土的竹簡《論語》。中山懷王劉脩薨於(yu) 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年),故此本《論語》應作於(yu) 五鳳三年(前55年)之前,距劉賀時代較近,亦在《張侯論》成書(shu) 之前,故極具參考價(jia) 值。

 

雖然“定州漢簡中和《論語》一起出土的還有蕭望之的奏議”,且“蕭望之再當時是皇太子的老師,是教授《魯論》的大師”[16],但史籍沒有記載蕭望之與(yu) 中山懷王劉脩或中山國有任何聯係,且蕭望之任太子太傅是在五鳳二年(前56年)[17],近於(yu) 中山懷王的卒年,故不能認為(wei)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就是《魯論》。

 

李學勤先生通過考辨《論語》在漢代的流傳(chuan) 情況並結合定州漢墓出土《論語》與(yu) 今本《論語》的分章差異後,推論認為(wei)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竹簡不會(hui) 是《魯論》係統的本子。考慮到《古論》流傳(chuan) 不廣,《齊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18]筆者對此觀點深表讚同,但亦想就李學勤先生的觀點進行一些補充。

 

傳(chuan) 授《齊論》的大師以王吉最為(wei) 著名,王吉所言《論語》當是《齊論》,在有關(guan) 王吉的史料中,所引《論語》有二則,現錄之如下:

 

“高宗諒暗,三年不言。”[19]

 

(今本《論語·憲問》作:高宗諒陰,三年不言。)

 

“天不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20]

 

(今本《論語·陽貨》作: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天不言”一句取自王吉的奏本,前文為(wei) “凡南麵之君何言哉”,已有“何言哉”,故此處將“天何言哉”化用為(wei) “天不言”。“高宗諒暗”一句雖亦見於(yu) 今本《禮記》(《小戴禮記》)之中,但《小戴禮記》的作者戴勝活躍於(yu) 宣帝時代及之後[21],時代上較王吉同時或稍晚,且《小戴禮記》在兩(liang) 漢時隻是眾(zhong) 多解釋《儀(yi) 禮》的傳(chuan) 記之一,地位並不顯赫,直到漢末鄭玄為(wei) 之作注後才上升為(wei) “經”,故王吉所言“高宗諒暗”一句出自《齊論》的可能性更大。王吉所言“高宗諒暗”與(yu) 今本《論語》“高宗諒陰”有明顯不同。在定州漢墓出土《論語》中,此句作:

 

……曰:“《書(shu) 》雲(yun) :‘□□□音,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三……[22]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此句作“音(暗)”字,與(yu) 《漢書(shu) ·王吉傳(chuan) 》“高宗諒暗”相同,故能證明定州漢墓出土《論語》很有可能是《齊論》。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中亦有此次《中國國家地理》公布的《子張篇》圖片上的兩(liang) 則《論語》章句,現錄之如下:

 

……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殆,慎行其餘(yu) ,則□□□□尤,行寡悔,祿在其中……[23]

 

……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曰何?對曰……[24]

 

現將今本《論語》、“子張篇”《論語》、定州本《論語》三者對比如下:

 

 

今本《論語》

 

“子張篇”中的《論語》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

“子張學(問)幹祿”章句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

 

子張問幹祿,孔子曰:“多聞闕……

 

……祿。子曰:多聞闕疑……

“子夏雲(yun) (曰)何”章句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雲(yun) 何?”對曰……

 

子……張曰:“子夏曰何?”對曰……

 

……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曰何?對曰……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的“子張問(學)幹祿”一段雖缺損較多,但存餘(yu) 部分與(yu) 今本《論語》沒有差別,後文作“子曰”,而非“孔子屏風”上的“孔子曰”。但考慮到“孔子屏風”的作者若為(wei) 保證對話中人物身份的準確與(yu) 行文的嚴(yan) 謹,是有可能將“子曰”寫(xie) 為(wei) “孔子曰”的。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中“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一句之後明確為(wei) “子夏曰何”,而非今本《論語》的“子夏雲(yun) 何”,這與(yu) 《子張篇》的“子夏曰何”一句完全相同。鑒於(yu) 定州漢墓出土《論語》很可能是《齊論》,那麽(me) “孔子立鏡”上的文字是有可能源自《齊論》的。

 

那麽(me) ,劉賀是否有看到《齊論語》的可能?“孔子立鏡”上的文字是否有源於(yu) 《齊論語》的可能?筆者認為(wei) 這些可能性不僅(jin) 有,而且極大,因為(wei) 傳(chuan) 授《齊論語》的宗師王吉正是劉賀嗣位昌邑王時的昌邑中尉:

 

“傳(chuan) 《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惟王陽(王吉字子陽)名家”[25]。

 

王吉與(yu) 劉賀關(guan) 係密切。他以“賢良文學”的身份被任命為(wei) 昌邑中尉,“王吉字子陽……少好學明經……舉(ju) 賢良為(wei) 昌邑中尉”;他也曾數次勸諫劉賀,“(劉賀)放從(cong) (縱)自若,吉輒諫爭(zheng) ”;他擔任昌邑中尉的時間長久,並且經曆了劉賀從(cong) 進京嗣位到被廢的全過程,“久之,昭帝崩……迎昌邑王……王既到,即位二十餘(yu) 日以行淫亂(luan) 廢……唯吉與(yu) 郎中令龔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為(wei) 城旦”[26]。

 

《漢書(shu) 》中所載的傳(chuan) 授《齊論語》的宗師有王吉、貢禹、庸生等數位大儒,但惟有王吉的事跡最清、時代最早、影響最廣、名聲最大,也隻有王吉與(yu) 劉賀有著長久、穩定的聯係,他有充足的時間與(yu) 足夠的地位將《齊論語》傳(chuan) 授給劉賀,“孔子立鏡”若亦造於(yu) “昌邑九年”或“昌邑十一年”時期,則其上的《論語》內(nei) 容極有可能來自王吉所傳(chuan) 《齊論語》。

 

綜上所述,通過考辨“孔子立鏡”業(ye) 已公布的語句並結合《漢書(shu) 》等史籍記載後,筆者認為(wei) :“孔子立鏡”上的部分文字應當來源於(yu) 《論語》,並且有極大可能源自於(yu) 失傳(chuan) 了一千八百年的《齊論語》。

 

四、“孔子立鏡”的屬性與(yu) 功用

 

自“孔子立鏡”公布以來,學界對其“屏風”的屬性少有懷疑,但王仁湘先生考察實物後,詳舉(ju) 了種種事實,在博文《圍觀海昏侯墓-37,非是屏風疑為(wei) 立鏡》中認為(wei) :“這一組複合構建並不是屏風,而應當是銅鏡”[27]。筆者對此觀點深表讚同,但亦想就王仁湘先生的觀點進行一些補充。

 

王仁湘先生在《圍觀海昏侯墓-37,非是屏風疑為(wei) 立鏡》一文中將“孔子立鏡”分為(wei) “鏡架”、“鏡麵”、“鏡背”、“鏡掩”四個(ge) 部分,現錄之如下:

 

鏡架:“鏡架主體(ti) 為(wei) 方框形,以稍厚實的方木合圍,中間嵌置鏡麵和鏡背”;

 

鏡麵:“鏡麵方形,以銅鑄磨成型。鏡麵碩大,高約80-90厘米,寬約50厘米上下”;

 

鏡背:“鏡背為(wei) 漆木質,繪有孔子及弟子畫像,書(shu) 寫(xie) 孔子及弟子生平事跡”;

 

鏡掩:“此鏡較大,興(xing) 許有遮蓋的設計,如門戶一般,可開可合,暫名之曰‘鏡掩’,掩而蓋之”。[28]

 

作為(wei) 立鏡主體(ti) 部分的鏡麵規格為(wei) “高約80-90厘米,寬約50厘米上下”,為(wei) 嵌入鏡麵,鏡背的規格應相等或稍大於(yu) 鏡麵,所以鏡背的規格應高90厘米上下,寬50厘米以上。鏡掩的作用既為(wei) 掩蓋鏡麵,所以規格應與(yu) 鏡麵類似,即亦“高約80-90厘米,寬約50厘米上下”。鏡架的作用在於(yu) 嵌置鏡麵和鏡背,也應當具有一定高度。故而全鏡展開之後,高度應在80厘米以上,寬度應在100厘米以上。山東(dong) 淄博西漢齊王墓出土的矩形銅鏡與(yu) 此鏡相類,齊王鏡規格為(wei) “長115.1、寬57.7、厚1.2厘米,重56.5公斤”[29]。此類立鏡規格較大,應不單做為(wei) 立鏡的使用,或亦具備屏風的功用。

 

漢代將屏風分為(wei) 兩(liang) 種,朝會(hui) 所用的大型屏風稱為(wei) “扆(依)”,漢代劉熙在《釋名》中說:“扆,猗也,在後所依倚也”[30]。“扆”是禮儀(yi) 用器,形製較大,“天子當依而立者,依,狀如屏風,以絳為(wei) 質,高八尺,東(dong) 西當戶牖之間”[31],至今隻有廣東(dong) 象崗西漢南越王墓中發掘的一座漆木大屏風較為(wei) 符合文獻記載中“扆”的形製:“(南越王墓屏風)底座至頂部橫枋高1.80米,正麵橫寬3米,等分三間,每間寬1米,左右兩(liang) 次間是固定的屏壁,正中的明間為(wei) 屏門”[32]。“孔子立鏡”規格較小,當不具備“扆”的功用。

 

另一種小型的實用屏風即稱為(wei) “屏風”,《釋名》言:“屏風,言可以屏障風也”[33]。“屏風”供人坐臥時遮擋邪風,亦見於(yu) 史載,如《漢書(shu) ·陳萬(wan) 年傳(chuan) 》載:“萬(wan) 年嚐病,召鹹教戒於(yu) 床下,語至夜半,鹹睡,頭觸屏風”[34]。漢時席地而坐,此“屏風”置於(yu) “床”旁,陳鹹昏睡時頭方能觸及,可見形製較小。這種小型實用屏風於(yu) 長沙馬王堆一號墓和三號漢墓中各出土有一件,一號墓中出土屏風“通高62,屏板長72,寬58,厚2.5(厘米)”[35],三號墓中出土屏風“屏高60.5、寬90.5、厚1.5厘米。座高10、長18.8厘米。簡二七四‘木五菜(彩)畫屏(屏)風,長五尺,高三尺一’當即指此”[36]。“孔子立鏡”與(yu) 馬王堆屏風規格較為(wei) 類似,“孔子立鏡”雖實為(wei) 立鏡,可能具有此類屏風的功用。馬王堆屏風“製作比較粗糙,可能是明器”[37],“孔子立鏡”製作精美,應為(wei) 實用器,能與(yu) 之進行類比的隻有時代稍晚的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太和八年(484年)司馬金龍墓出土的彩繪人物故事漆屏。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出土時雖然損毀較為(wei) 嚴(yan) 重,但“較為(wei) 完整的有五塊”,“每塊長約0.8米,寬約0.2米,厚約0.25米……板麵遍紅漆(近朱紅色)。題記及榜題處再塗黃色,上麵墨書(shu) 黑字……木板兩(liang) 麵均有畫,出土時向上一麵保存較好,色彩鮮明……漆畫分為(wei) 上下四層,每層高19—20厘米。每幅有文字題記和榜題,說明內(nei) 容和人物身份”,所繪人物為(wei) “虞帝舜”、“帝舜二妃娥皇女英”、“周太薑”、“漢成帝”、“班婕妤”等曆史人物[38]。另外,漆屏附近還出土有“漆畫邊框五塊,木檔三件。寬7、厚5厘米,長15—85.2厘米不等。邊框上畫有青龍、白虎、朱雀、鹿形獸(shou) 、小鳥、行雲(yun) 、穿短裙的童子等,其間盤繞忍冬花紋”,亦繪有“晉公子重耳”、“蔡人妻”等人物[39]<,/a>。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經修複拚合之後,能夠反映出漢魏屏風的形製。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每塊長約0.8米,寬約0.2米”,五塊拚合之後,則漆屏整體(ti) 應高80厘米以上,寬100厘米以上,這與(yu) “孔子立鏡”全鏡展開後高90厘米以上,寬100厘米以上的規格相近。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上的彩繪人物故事取材於(yu) 劉向所著《列女傳(chuan) 》、《史記》等漢代文獻,描繪了帝王、忠臣、孝子、烈女的故事,其意在以曆史人物與(yu) 故事喻世教民。“孔子立鏡”繪有孔子及其弟子的畫像,並寫(xie) 有介紹性的文字,內(nei) 容上與(yu)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類似,目的亦當與(yu)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相同。參考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應能大體(ti) 揣測出“孔子立鏡”的形製樣式、人像排布與(yu) 圖案紋飾:“孔子立鏡”應亦是朱漆木板上麵墨書(shu) 黑字,諸多人物分為(wei) 數層排布,周圍邊框很可能也繪有青龍、白虎、行雲(yun) 等神獸(shou) 祥瑞。

 

當然,此件文物最基本的功能還是作為(wei) 立鏡使用。但不同於(yu) 一般鏡子的是其“鏡背”上有孔子及其弟子的畫像與(yu) 傳(chuan) 記,筆者認為(wei) ,此立鏡最重要的功用是供劉賀“圖史自鏡”[40]之用。

 

“圖史自鏡”意為(wei) :把別人形象、故事當做鏡子,與(yu) 自己進行對照,以便借鑒經驗或教訓,取長補短。古人很早就將銅鏡的“借鑒”功用類推到了人與(yu) 事的“借鑒”之能,《尚書(shu) 》就有“人無於(yu) 水監,當於(yu) 民監”[41],《詩經》中更有“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42]。鄭玄既將“鑒”明確解釋為(wei) “明鏡”,並點名“借鑒”的深意:“此言殷之明鏡不遠也,近在夏後之世,謂湯誅桀也,後武王誅紂。今之王者,何以不用為(wei) 戒”[43]。

 

“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wan) 物之鏡也”[44],孔子及其弟子是儒家最為(wei) 推崇的聖賢,是儒士修身時最好的“借鑒”。據現已公布的資料顯示,“孔子立鏡”的“鏡背”上不僅(jin) 寫(xie) 有孔子的生平傳(chuan) 記,還有“子張問幹祿”(為(wei) 官之道)、“子夏之門人問交”(交友之道)等關(guan) 乎修身齊家的內(nei) 容。考慮到劉賀的師傅與(yu) 屬官王式、王吉等人皆是一世碩儒,故其立鏡上出現孔子及其弟子就絕非偶然,當為(wei) “圖史自鏡”之用。

 

“孔子立鏡”的“鏡麵”部分為(wei) 大型銅板,能夠“借明於(yu) 鑒以照之,則寸分可得而察也”[45];“鏡背”部分有孔子及其弟子的畫像與(yu) 傳(chuan) 記,即“左右圖史”[46]。做鏡者希望劉賀在照鏡子的時候能夠“圖史自鏡”,於(yu) “鏡麵”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於(yu) “鏡背”上看到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事跡,將自己的言行與(yu) 孔子及其弟子進行對比,參照著聖跡賢語“三省吾身”,從(cong) 而“見賢思齊”。

 

唐太宗曾盛讚“借鑒”的重要作用:“以銅為(wei) 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wei) 鏡,可以知興(xing) 替;以人為(wei) 鏡,可以明得失”[47]。“孔子立鏡”的“鏡麵”為(wei) 銅,可以“正衣冠”;“鏡背”上寫(xie) 有聖跡賢語,能夠“知興(xing) 替”;通過“圖史自鏡”的借鑒功能,從(cong) 而“明得失”。因此筆者認為(wei) ,“圖史自鏡”的借鑒功能當為(wei) “孔子立鏡”最重要的功用。

 

五、結語

 

漢代漆木器的製作較為(wei) 困難,“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風就萬(wan) 人之功”[48]。“孔子立鏡”作為(wei) 形製與(yu) 屏風相類的立鏡,製作過程應當更加困難,益當更加貴重,再加上繪有至今發現的最早的孔子及其弟子的畫像並寫(xie) 有大量文字,配有“圖史自鏡”的深刻含義(yi) ,因而價(jia) 值更高。

 

與(yu) “孔子立鏡”類似的“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因有重要的曆史、藝術價(jia) 值,不僅(jin) 定為(wei) 一級文物,且名列《首批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與(yu) “司馬金龍墓出土漆屏”相比,“孔子立鏡”作為(wei) 更為(wei) 罕見的大型立鏡,年代更早、所繪人物更為(wei) 著名、出土墓葬的主人地位更高,並且由於(yu) “孔子立鏡”關(guan) 係到《史記》的成書(shu) 過程與(yu) 流傳(chuan) 情況,牽連到《論語》、尤其是失傳(chuan) 的《齊論語》,故而價(jia) 值更大。

 

海昏侯墓中出土有簡本《論語》。首都博物館在《五色炫曜——南昌漢代海昏侯國考古成果展》的展示板《竹簡、木牘》中說:“海昏侯墓……簡牘的內(nei) 容主要包括……《論語》。”(如下圖,圖片為(wei) 筆者自攝於(yu) 首博)

 

 

 

《論語》對孔子與(yu) 儒家思想的研究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與(yu) 意義(yi) 。因《論語》是由孔子的弟子與(yu) 再傳(chuan) 弟子編纂而成,故是最為(wei) 可信的研究孔子與(yu) 儒家早期發展的資料。即便在晚清疑古思潮興(xing) 起,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受到普遍懷疑之時,《論語》對孔子言行記載的準確性、可信性與(yu) 其在儒家思想中的地位也未被質疑。

 

關(guan) 於(yu) 《論語》的創作緣由與(yu) 成書(shu) 過程,先代已有論述:“《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49],“然則夫子既終,微言已絕,弟子恐離居已後,各生異見,而聖言永滅,故相與(yu) 論撰,因采時賢及古明王之語合成一法,謂之《論語》也”[50],到了漢代,才有《齊論語》與(yu) 《魯論語》的區分[51]。

 

定州八角廊西漢中山懷王劉脩墓出土的竹簡《論語》是業(ye) 已公布的距今最早的《論語》抄本。中山懷王劉脩薨於(yu) 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年),海昏侯劉賀薨於(yu) 漢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海昏侯劉賀的卒年較中山懷王劉脩早四年,故海昏侯墓中出土的簡本《論語》當為(wei) 至今發現的最早的《論語》抄本。並且,鑒於(yu) 傳(chuan) 授《齊論語》的宗師王吉與(yu) 劉賀的重要聯係,筆者大膽推論:海昏侯墓出土的《論語》或是《齊論語》。

 

《齊論語》與(yu) 《魯論語》最大的區別在於(yu) 多出《問王》、《知道》兩(liang) 篇的內(nei) 容,如果在海昏侯墓出土的眾(zhong) 多竹簡中找到寫(xie) 有《問王》或《知道》的篇名簡,既可確定海昏侯墓中的簡本《論語》為(wei) 失傳(chuan) 一千八百年的《齊論語》。

 

海昏侯劉賀生於(yu) 漢武盛世之時,薨於(yu) 昭宣中興(xing) 之際,經曆了西漢最強盛的時期。雖然他隻做了二十七天的皇帝,但在這將近一月的時間裏,劉賀卻是天子至尊,故其墓葬的意義(yi) 不能等同於(yu) 一般的諸侯或諸侯王,而應當類比於(yu) 帝陵。劉賀深受儒家思想影響,他被廢時的辯解詞:“天子有爭(zheng) 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即語出儒家經典——《孝經》,其屬官王吉、王式、龔遂等人皆是一世碩儒,故其隨葬簡牘中很可能有大量失傳(chuan) 的儒家經典。尤其是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論語》,極可能是《齊論》宗師、昌邑中尉王吉所傳(chuan) 授的《齊論語》,內(nei) 容準確可信,學術價(jia) 值不在“清華簡”之下,而且其是經過科學發掘得到的文物標本,來源清晰明白,意義(yi) 更加不可估量。

 

注釋:

 

[1]恩子健、任和合:《海昏侯墓孔子立鏡“野居而生”改正千年錯誤》;曹景年:《海昏侯墓出土屏風所載孔子年歲蠡測》;王仁湘:《圍觀海昏侯墓-37,非是屏風疑為(wei) 立鏡》;邵鴻:《也談海昏侯墓孔子立鏡》。

 

[2]《海昏侯墓》,《中國國家地理》2016年第3期,第27頁、第29頁。又,中國國家地理網:https://www.dili360.com/cng/article/p56ea1881ce16108.htm

 

[3]清梁玉繩:《史記誌疑》,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217頁。

 

[4]《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3320頁。

 

[5]《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2737頁。

 

[6]《漢書(shu) ·宣元六王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3324-3325頁。

 

[7]“丞相臣(楊)敞等昧死言皇太後陛下……(劉賀)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wan) 姓,當廢。”(宋司馬光:《資治通鑒·漢紀》,中華書(shu) 局,1976年,第785-786頁。)

 

[8]《漢書(shu) ·楊敞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2889頁。

 

[9]《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2737頁。。

 

[10]《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3319-3320頁。

 

[11]同上。

 

[12]同上。

 

[13]《史記·項羽本紀》,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311頁。

 

[14]魏何晏:《論語集解序》,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6頁。

 

[15]《隋書(shu) ·經籍誌》,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939頁。

 

[16]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定州西漢中山懷王墓竹簡<論語>介紹》,《文物》,1997年第5期,第61頁。

 

[17]“(五鳳)二年……秋,八月,壬午,詔左遷望之為(wei) 太子太傅。”(宋司馬光:《資治通鑒·漢紀》,中華書(shu) 局,1976年,第870頁)。

 

[18]李學勤:《八角廊漢簡儒書(shu) 小議》,《簡帛佚籍與(yu) 學術史》,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22頁。

 

[19]《漢書(shu) ·王吉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3061頁。

 

[20]同上。

 

[21]“宣帝時……久之……九江太守戴聖,《禮經》號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優(you) 容之。”(《漢書(shu) ·何武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3482頁)。

 

[22]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67頁。

 

[23]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12—13頁。

 

[24]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論語:定州漢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93頁。

 

[25]《漢書(shu) ·藝文誌》,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717頁。

 

[26]《漢書(shu) ·王吉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3058-3062頁。

 

[27]王仁湘:新浪博文《圍觀海昏侯墓-37,非是屏風疑為(wei) 立鏡》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628628a0102wzkj.html

 

[28]同上。

 

[29]山東(dong) 省淄博市博物館《西漢齊王墓隨葬器物坑》,《考古學報》,1985年第2期,第242頁。

 

[30]漢劉熙:《釋名·釋床帳》,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95頁。

 

[31]唐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38頁。

 

[32]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hui) 等:《西漢南越王墓·南越王墓出土屏風的複原》,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447頁。

 

[33]漢劉熙:《釋名·釋床帳》,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95頁。

 

[34]《漢書(shu) ·陳萬(wan) 年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2900頁。

 

[35]湖南省博物館等:《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96頁。

 

[36]湖南省博物館等:《長沙馬王堆二、三號漢墓》,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157頁。

 

[37]湖南省博物館等:《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94頁。

 

[38]山西省大同博物館等:《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馬金龍墓》,《文物》,1972年第3期,第25頁。

 

[39]山西省大同博物館等:《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馬金龍墓》,《文物》,1972年第3期,第26頁。

 

[40]胡君複:《古今聯語匯選》,西苑出版社,2002年,第19頁。

 

[41]《尚書(shu) ·酒誥》,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99年,第380頁。

 

[42]《詩經·大雅·蕩》,周振甫譯注《詩經譯注》,中華書(shu) 局,2002年,第453頁。

 

[43]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161頁。

 

[44]《莊子·天道》,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457頁。

 

[45]《淮南子·主術訓》,何寧撰《淮南子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8年,第664頁。

 

[46]《新唐書(shu) ·楊綰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4664頁。

 

[47]《舊唐書(shu) ·魏徵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2561頁。

 

[48]《鹽鐵論·散不足》,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6頁。

 

[49]《漢書(shu) ·藝文誌》,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717頁。

 

[50]宋邢昺:《論語注疏解經序序解》,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頁。

 

[51]“漢興(xing) ,有齊、魯之說。”(《漢書(shu) ·藝文誌》,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717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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