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繼明】 《易學啟蒙通釋 周易本義啟蒙翼傳》點校說明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9-10-14 01:54:32
標簽:易學啟蒙通釋 周易本義啟蒙翼傳

《易學啟蒙通釋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出點校說明

 

 

 

書(shu) 名:《易學啟蒙通釋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易學典籍選刊)》

作者:胡方平,胡一桂

點校:穀繼明

出版社:中華書(shu) 局

出版時間:2019年09月

 

內(nei) 容簡介

 

《易學啟蒙通釋》和《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是宋末元初胡方平、胡一桂父子分別羽翼朱子《易學啟蒙》、《周易本義(yi) 》的易學注疏。

 

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是現存*部注疏朱子《易學啟蒙》之作,其主要對《易學啟蒙》進行字句上的疏解,就易學象數與(yu) 義(yi) 理知識作補充性說明,並對較難理解或陳述簡單的知識點作詳細闡發。此外,胡方平還對朱子留下的一些疑問作了解答或補充說明。總體(ti) 而言,此書(shu) 疏解清晰,是了解朱熹《易學啟蒙》十分適宜的讀本。

 

胡一桂《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主要通過追溯易學史、廣引諸家的方式來羽翼朱子《周易本義(yi) 》及《易學啟蒙》,以證成朱子易學義(yi) 理與(yu) 象數兼備,是易學史上的集大成者。此書(shu) 是宋元易學的結成性、提綱性著作。

 

此次點校,《易學啟蒙通釋》以《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元刻明修本為(wei) 底本,因此本卷首序文及卷末有缺頁,故補以北大所藏元刻明修本,並以北大藏元刻明修本、《通誌堂經解》本、《四庫全書(shu) 薈要》本、《四庫全書(shu) 》本《易學啟蒙通釋》,《性理大全》本《易學啟蒙》為(wei) 對校本,以朱謐《易學啟蒙述解》、《朱子成書(shu) 》本《易學啟蒙》為(wei) 參校本。《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以日本內(nei) 閣文庫所藏元皇慶二年(1313)刻本為(wei) 底本,這也是目前所知z早的刻本,上海圖書(shu) 館亦藏有此本,但不如內(nei) 閣文庫本保存完整。故此次點校以內(nei) 閣文庫本為(wei) 底本,缺頁處補以上海圖書(shu) 館藏本,並以正德本、慶餘(yu) 堂本為(wei) 對校本,以萬(wan) 曆本、通誌堂本為(wei) 參校本。此次點校為(wei) 全式標點,更方便讀者閱讀。此整理本,是有關(guan) 二書(shu) 的一次後出轉精的全新整理。

 

作者簡介

 

胡方平(?—1289),字師魯,號玉齋,宋末元初徽州婺源(今江西省上饒市婺源縣)人,為(wei) 朱子女婿黃榦的再傳(chuan) 弟子,是朱子易學的重要傳(chuan) 承人。有《易學啟蒙通釋》《外易》《易餘(yu) 閑記》等著述。

 

胡一桂(1247—?),字庭芳,號雙湖先生,胡方平之子。十八歲時,領鄉(xiang) 薦,試禮部不第,退而講學。胡一桂秉承家學,羽翼朱子,作《周易本義(yi) 附錄纂疏》(已佚)及《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其在易學史及經學史中的地位,較其父胡方平更顯著。除此之外,還有《朱子詩傳(chuan) 附錄纂疏》、《十七史纂》等著述。《元史》有傳(chuan) 。

 

點校者簡介

 

穀繼明,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目前從(cong) 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六朝易學研究”。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等,另有《周易內(nei) 傳(chuan) 校注》《易漢學新校注》出版在即。

 

目錄

 

易學啟蒙通釋

點校說明

凡例

啟蒙所引姓氏

通釋所引姓氏

易學啟蒙序

啟蒙通釋附圖

伏羲則河圖以作易圖

大禹則洛書(shu) 以作範圖

先天八卦合洛書(shu) 數圖

後天八卦合河圖數圖

伏羲六十四卦節氣圖

伏羲六十四卦方圖

邵子天地四象圖

朱子天地四象圖

掛扐過揲總圖

近世揲蓍後二變不掛圖

易學啟蒙卷上

本圖書(shu) 第一

原卦畫第二

易學啟蒙卷下

明蓍策第三

考變占第四

附錄

京都大學藏清原宣賢鈔本書(shu) 名頁

京都大學藏清原宣賢鈔本序文

胡次焱啟蒙通釋序

胡次焱跋胡玉齋啟蒙通釋

納蘭(lan) 性德周易啟蒙通釋序

四庫全書(shu) 總目易學啟蒙通釋提要

汪師泰胡玉齋方平傳(chuan) 子一桂

姚鼐胡玉齋雙湖先生兩(liang) 先生易解序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點校說明

校勘引據書(shu) 目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上篇

天地自然之易

日月為(wei) 易

河圖洛書(shu)

四聖之易

伏羲易

文王易

周公易

孔子易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中篇

三代易

古易

古易之變

古易之複

傳(chuan) 授

傳(chuan) 注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下篇

舉(ju) 要

筮法

辯疑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外篇

緯書(shu)

焦氏易林

京氏易傳(chuan)

太玄經

參同契

郭氏洞林

洞極真經

衛氏元包

潛虛

皇極經世書(shu)

皇極內(nei) 篇

附錄

序跋

 

【《易學啟蒙通釋》點校說明】

 

說明:《點校說明》節選自《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19年),為(wei) 配合網絡版式,由作者轉化為(wei) 簡體(ti) 和新式標點,文字偶有改動。最後的《點校附識》是新撰。

 

 

 

《易》學到了宋代,在義(yi) 理和象數方麵都有了新的發展。就象數而言,如朱震所說:

 

陳摶以《先天圖》傳(chuan) 種放,放傳(chuan) 穆修,穆修傳(chuan) 李之才,之才傳(chuan) 邵雍;放以《河圖》《洛書(shu) 》傳(chuan) 李溉,溉傳(chuan) 許堅,許堅傳(chuan) 範諤昌,諤昌傳(chuan) 劉牧;穆修以《太極圖》傳(chuan) 周惇頤,惇頤傳(chuan) 程顥、程頤。是時張載講學於(yu) 二程、邵雍之間,故雍著《皇極經世書(shu) 》,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惇頤作《通書(shu) 》,程頤著《易傳(chuan) 》,載造《太和》、《參兩(liang) 篇》。

 

這個(ge) 授受的譜係固然多虛言,但是它反映了宋人對於(yu) 當時象數學主要流派的認定:亦即以周敦頤為(wei) 代表的《太極圖說》,以劉牧為(wei) 代表的《圖》《書(shu) 》之學,以邵雍為(wei) 代表的先天之學。至於(yu) 程頤、張載,則是義(yi) 理學派易學的傑出人物。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合稱五子,是北宋理學的主要代表人物[①]。由是可見,理學一派的易學,是兼顧象數與(yu) 義(yi) 理的。

 

到了南宋,朱熹成為(wei) 理學的集大成者。他的主要工作,一方麵是整理、闡發北宋理學家的著述和學說,一方麵則是以理學的觀點注釋群經。就《易》學而言,程頤早就有《易傳(chuan) 》,但朱子對其專(zhuan) 門闡發義(yi) 理不甚滿意。他一方麵強調《易》本卜筮之書(shu) ;一方麵強調注解不可連綴成文,使經書(shu) 變為(wei) 發揮己意的工具。在這種見解下,他作了《周易本義(yi) 》。然《本義(yi) 》所詮釋的對象,主要是《易》的文本,即卦爻辭;至於(yu) 《易》之卦爻象係統的結構,及其中蘊含的道理,則便需要另一部著作來表達,此即《易學啟蒙》。

 

許多學者認為(wei) ,《易學啟蒙》是為(wei) 了補《本義(yi) 》言象數的不足,故乃大力表彰象數之作,此話大致不差;然而我們(men) 不能忽視的是,《啟蒙》更深層目的乃在於(yu) 通過簡單、規範的象數體(ti) 係來摒棄那些混亂(luan) 、繁雜的體(ti) 係。如其《答劉君房》載:

 

此書(shu) 本為(wei) 卜筮而作,其言皆依數以斷吉凶,今其法已不傳(chuan) 。諸儒之言數者,例皆穿鑿;言義(yi) 理者,又太汗漫。故其書(shu) 為(wei) 難讀。此《本義(yi) 》、《啟蒙》所以作也。《啟蒙》本欲學者且就《大傳(chuan) 》所言卦畫蓍數推尋,不須過為(wei) 浮說;而自今觀之,如論《河圖》、《洛書(shu) 》,亦未免有剩語。

 

《啟蒙》主要作者為(wei) 朱子,曾參考過蔡元定的意見,這在當時並無疑問。到了明末,隨著攻擊宋代圖書(shu) 之學風潮的興(xing) 起,不少學者懷疑此書(shu) 的主要作者是蔡元定,推崇圖書(shu) 、先天之學非朱子本意。其代表者如王懋竑、胡渭、《四庫提要》等。當然這隻是一偏之見,許多學者對此已經做出駁正。

 

此書(shu) 本來隻有《原畫卦》《明蓍策》兩(liang) 篇。前者根據邵子之學來說明八卦、六十四卦形成及其結構、意義(yi) 。後者則詳細探討揲蓍求卦的方法,計算揲蓍中的數字排列,並批評了一些其他的求卦方案。其中的邏輯在於(yu) :古聖先根據一定的數理邏輯先創作出八卦、六十四卦,而後再通過揲蓍求卦來使用它們(men) 判斷吉凶,創造之理與(yu) 揲蓍成卦之理是不同的。

 

《係辭傳(chuan) 》說“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然則聖人創作易卦,亦根據於(yu) 《圖》《書(shu) 》。朱子又經過思考,在《原卦畫》之前加入《本圖書(shu) 》一篇。其實我們(men) 開始提到,《河圖》《洛書(shu) 》與(yu) 邵雍先天之學是兩(liang) 個(ge) 係統,朱子皆把它們(men) 看做畫卦的根據,這可以看出朱子欲整齊百家的努力。至於(yu) 末尾加的《考變占》一篇,則是回答求卦之後如何確定動爻以解卦的。

 

朱子雖然常強調《周易》非學者之先務,但他自己卻在這方麵下了很深的功夫,而且《啟蒙》一書(shu) 與(yu) 《大學章句》一起成為(wei) 他最得意的著作。由此可以看見此書(shu) 對於(yu) 研究朱子易學及其整個(ge) 思想的重要意義(yi) 。

 

 

朱子去世以後,宋末至元明的理學特色在於(yu) 對自周敦頤至朱子整個(ge) 理學遺產(chan) 的繼承與(yu) 疏釋。理學大家特別是朱子,於(yu) 諸經有了新的權威注本,弟子們(men) 的工作便是進一步疏釋、編輯。理學的表達除了解經,另外一個(ge) 鮮明的形式是語錄。將語錄加以分類編纂,係於(yu) 相應的經學解釋之下,即“附錄纂疏”之學。此學成為(wei) 宋末、元代、明前期經學的主流。

 

胡方平便是為(wei) 《易學啟蒙》這部經典作疏解者。胡氏字師魯,號玉齋,宋末元初婺源人。據清原宣賢鈔本《易學啟蒙通釋》所載胡方平自序及胡一桂附記,則其卒於(yu) 元至正己醜(chou) (1289),生年未詳[②]。從(cong) 師承譜係來講,胡氏為(wei) 朱子女婿黃幹的再傳(chuan) 弟子。胡方平的次子胡一桂,亦是有名的易學家。父子二人闡述朱子易學,居功甚偉(wei) 。

 

《啟蒙通釋》的詮釋方式是,先以己意略為(wei) 疏解,然後引朱子相關(guan) 的語錄,以及朱子門人中的說法來加以左證、申說。其詮釋的內(nei) 容,一是對於(yu) 《啟蒙》中一些典故進行疏證、就字麵的意思進行串講;一是就專(zhuan) 門的易學象數、義(yi) 理背景知識作補充性的說明;一是對其難以理解或表述過於(yu) 簡單的知識點作更詳細的闡發。

 

當然,胡氏的解釋不僅(jin) 僅(jin) 是重複朱子的意思,他對朱子所留下的一些難題亦作出了解答或補充說明。比如朱子的弟子周謨曾指出,若以《先天圖》配卦氣,會(hui) 造成與(yu) 後天卦氣不一致的矛盾。臨(lin) 卦在先天圖是十二月卦,但若以先天的卦氣圓圖視之,則正好在卯位上,這是春分的節氣。麵對此種矛盾,朱子強調先天圖為(wei) 伏羲之學,與(yu) 後天之學要分開。以我們(men) 現在的研究來看,這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卦序排列邏輯,因此不可強合為(wei) 一,朱子的回答是比較明智的。然他仍然有追求體(ti) 係統一性的衝(chong) 動,因此認為(wei) 這種安排“不應無說,當更思之”。朱子沒有做進一步的思考,而胡方平則在此處做了深入的揣測和探討。

 

另外,《易學啟蒙》糅合眾(zhong) 家,難免有不一致的地方。胡方平便在疏釋中試圖調和、彌縫其中的異同。林忠軍(jun) 老師已經指出,這是胡方平此書(shu) 的“獨到之處”[③],並且作了相關(guan) 的研究,可以參考。

 

總體(ti) 說來,胡氏此書(shu) 詳略得體(ti) ,疏解清晰,當為(wei) 了解《易學啟蒙》最便利之書(shu) 。《四庫提要》評價(jia) 此書(shu) 曰:“方平此書(shu) 雖亦専闡數學,而根據朱子之書(shu) ,反複詮釋。……所衍說尚不至如他家之竟離其宗,是亦讀《啟蒙》者所當考矣。”洵為(wei) 中肯。

 

朱子的《易學啟蒙》現今並未有較早的單行刻本,而胡方平的《通釋》則有元刻本在。我們(men) 選擇此書(shu) 來點校,一方麵可以了解胡方平的思想和宋末至元代的經學特色,一方麵亦可以作為(wei) 《易學啟蒙》的善本來讀。

 

 

筆者在準備點校此書(shu) 、版本調查初具眉目時,適逢穀建老師《胡方平生平及著作考訂》一文在《儒家典籍與(yu) 思想研究》發表,所論甚為(wei) 翔實。今約述此書(shu) 版本之大概,並對穀建老師一文稍加補充。

 

此書(shu) 撰作的時間,據《周易會(hui) 通》“引用諸書(shu) 群賢姓氏”注“胡方平”曰:“方平玉齋先生,徽州婺源人,師鄱陽介軒董先生、毅齋沈先生,著《易學啟蒙通釋》,至元己醜(chou) 自序。”是此書(shu) 蓋成於(yu) 己醜(chou) (1289)。又其自序稱“沈潛反複二十餘(yu) 年”,則此書(shu) 之作,在鹹淳(1265-1274)間即已開始。

 

《四庫提要》以為(wei) 《周易會(hui) 通》所記有問題:

 

據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載是書(shu) 有方平至元己醜(chou) 自序,則入元已十四年矣。然考熊禾跋稱“己醜(chou) 春,讀書(shu) 武夷山中,有新安胡君庭芳來訪,出其父書(shu) 一編,曰《易學啟蒙通釋》”,又劉涇跋亦稱“一日,約退齋熊君訪雲(yun) 穀遺跡,適新安胡君庭芳來訪,出《易學啟蒙通釋》一編,謂其父玉齋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輒為(wei) 刻置書(shu) 室”雲(yun) 雲(yun) ,則己醜(chou) 乃禾與(yu) 涇刊書(shu) 作跋之年,非方平自序之年,真卿誤也。

 

《提要》以為(wei) 熊氏、劉氏刊此書(shu) 於(yu) 至元己醜(chou) ,非方平作序之年,故董真卿所載有誤。《提要》這種說法是行不通的。首先,為(wei) 何己醜(chou) 刻書(shu) 便不得為(wei) 自序之時?其次,《提要》未詳觀跋文,但據文中己醜(chou) 歲胡一桂攜書(shu) 示熊禾、劉涇的記載,便以此年為(wei) 刻書(shu) 之年,然考序文“庭芳再入閩,惟汲汲焉父書(shu) 無傳(chuan) 是懼,且欲以見屬”,則非其己醜(chou) 歲入閩之時也,《提要》臆測而已。實則劉涇跋文已明言此書(shu) 刻於(yu) 至元壬辰(1292)。再者,日本京都大學藏《易學啟蒙通釋》鈔本,前載胡方平自序及胡一桂附識,所言作序及刊刻之事甚詳:

 

先君戊子冬精加修訂是書(shu) ,其時一桂《附錄》錄成。明年春正月,命一桂攜書(shu) 千裏拜考亭夫子祠下,證文獻於(yu) 是。閱四月歸省侍,而先君已謝人間世矣。終天抱痛,追慕何極!舍弟天桂出先君遺命,拳拳斯文不朽之屬也。複更定序文一篇,乃絕筆也。一桂承茲(zi) 付授,不敢失墜。辛卯九月,再入閩閱曆。壬辰季夏,兩(liang) 書(shu) 鋟梓皆成。是書(shu) 感隨齋劉侯捐金造就之賜,永矢無斁。讎校之餘(yu) ,謹次其事如左。

 

由此可見,胡方平於(yu) 至元戊子(1288)修訂此書(shu) 成,而後胡一桂於(yu) 己醜(chou) 攜此書(shu) 至福建會(hui) 晤熊禾、劉涇。四個(ge) 月後胡一桂歸家,胡方平已歿,其臨(lin) 終前有序文一篇。一桂於(yu) 辛卯(1291)再入閩,當是為(wei) 刻書(shu) 之事。在劉氏的資助下,此書(shu) 於(yu) 壬辰得以刊刻。引文中“感隨齋劉侯”,檢北大本《通釋》卷首劉涇跋文末牌記,有“建安劉涇”及“隨齋”印,可知劉涇刻本即此書(shu) 之初刻。

 

《易學啟蒙通釋》現存的版本,有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刻明修本,北大、武大圖書(shu) 館所藏亦皆此種刻本。國圖所藏元刻明修本行款是:正文半頁十行,行二十一字;《啟蒙》原注文低一格,中字單行,行二十字;胡氏注文低二格,小字雙行,行十九字。細黑口,雙魚尾,左右雙邊。北大圖書(shu) 館所藏,行款與(yu) 國圖本全同,據其標注為(wei) 明初刻本,但經過與(yu) 國圖藏本對比發現,二者絕大多數頁麵的磨損程度特別是版框的缺損位置相同,當為(wei) 同一刻本。國圖本序文殘缺,隻剩半頁熊禾跋,卷末二葉亦闕;北大本並載劉涇、熊禾跋,隻是卷上闕第40-44葉,自“有幹幹之有枝”至“為(wei) 四分每分”。

 

據嚴(yan) 紹璗《日藏漢籍善本目錄》,日本尊經閣文庫藏有至元二十九年熊禾刻本[④],由其描述可知與(yu) 國圖藏本為(wei) 同一版本。東(dong) 京都立中央圖書(shu) 館又有元至和元年(1328)環溪書(shu) 院覆至元刊本[⑤]

 

比較有趣的是京都大學所藏舊抄本。據嚴(yan) 紹璗《目錄》,此本為(wei) 十六世紀初著名學者清原宣賢親(qin) 筆所抄,目前已被指定為(wei) 日本重要文化財[⑥]。此本嚴(yan) 格按照某一刻本的行款進行抄錄,經對比,我們(men) 發現其自熊禾跋以下,行款、內(nei) 容與(yu) 國圖、北大的元刻本同。隻是卷首有差別:首先是書(shu) 名頁,題“錦江精舍新刊文公易學啟蒙通釋”,然後是胡方平的《易學啟蒙序》,低一格附胡一桂的題記,然後是劉涇的跋、熊禾跋。此本劉涇跋行款全同熊禾跋,與(yu) 北大本為(wei) 大字行書(shu) 寫(xie) 刻者不同。我們(men) 推測,應當是名為(wei) 錦江精舍的這樣一個(ge) 書(shu) 坊翻刻了至元本。卷首的胡氏序文,或國圖、北大藏本已經亡佚。此序文極為(wei) 重要,前段已經有涉及了。

 

據納蘭(lan) 性德序,通誌堂本《通釋》即據熊禾刻本而刊。其將朱子序文題作“易學啟蒙通釋序”,《四庫提要》已辨其誤。其所謂“新安舊有槧本”,穀建以為(wei) 即胡氏後裔的明末刻本;然詳玩序文,則其意以新安之舊槧本在至元本之前。葢作序者誤會(hui) 劉涇序文,以為(wei) 胡一桂之前展示給劉涇的即舊刊本。後來《四庫薈要》本,據其目錄,是“依內(nei) 府所藏通誌堂刊本繕錄,據元新安本、劉涇本恭校”[⑦]。所謂新安本、劉涇本亦是據納蘭(lan) 序文而列。考其校記,則或以意改,或據前後文改,或據《朱子全書(shu) 》本《啟蒙》改,並未曾引據新安本、劉涇本。《四庫全書(shu) 總目》但雲(yun) “內(nei) 府藏本”,是知《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僅(jin) 據通誌堂本抄錄。通過校勘我們(men) 發現,通誌堂刻本雖以元刻本為(wei) 底本,但產(chan) 生了不少錯誤,一類是因為(wei) 原書(shu) 版漫漶,新刻或認錯了字,或直接留白;一類大概是刻者疏忽造成的。《四庫薈要》本忠實抄錄了通誌堂本,同時對其中的錯誤作了一些校改;而四庫本最為(wei) 惡劣,又添出許多新錯誤,顯然可看抄書(shu) 者的漫不經心。《易學啟蒙通釋》圖和數字比較多,這些地方最容易出錯,出錯後對整個(ge) 內(nei) 容的理解影響又最大;而四庫本的錯謬之多,幾乎使此書(shu) 不可繹讀。

 

又,南京圖書(shu) 館藏有明刊本《易學啟蒙通釋述解》,除載《通釋》外,還附有朱謐的述解,原為(wei) 丁丙所藏。從(cong) 校勘來看,一些錯誤承自元刊本,但也有改正。

 

還需要指出的是,明朝纂修《性理大全》,亦剿襲此書(shu) 。如穀建所說,“《性理大全》是將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略作刪節,幾近全書(shu) 照錄。而所謂另外再補的‘朱子、蔡西山、黃瑞節等人的言論’,其實也並非胡廣等人所集,均出自黃瑞節《朱子成書(shu) 》。”[⑧]我們(men) 前麵說過,《通釋》的結構先是胡方平就字句進行疏釋,然後就其中的問題或某一點進行發揮,其發揮處多引用先儒之說。今《大全》將其引先儒之說置於(yu) 前,則變成對問題的解決(jue) 在前,一般性的疏釋在後,其結構顛亂(luan) 可知。不過值得肯定的是,《大全》在文字方麵遠比通誌堂本忠於(yu) 《通釋》原刻,因此有一定的校勘價(jia) 值。

 

據穀建的文章,胡氏後裔於(yu) 明末在婺源刊有《易學啟蒙通釋》,至清代嘉慶間,胡錦川、華川又據此家刻本重新校勘;然而此種刻本不過是據《性理大全》所載《通釋》裁取而成[⑨],已將原書(shu) 體(ti) 例變亂(luan) ,故校勘價(jia) 值頗低。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點校說明

 

胡方平之後,其子胡一桂承家學,羽翼朱子,又作《周易本義(yi) 附錄纂疏》及《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於(yu) 是朱子易學終成光大之局。

 

胡一桂在易學史及經學史中的地位,較胡方平更顯著。其《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顧名思義(yi) ,是羽翼《周易本義(yi) 》和《周易啟蒙》的。與(yu) 其父《易學啟蒙通釋》逐句疏解的方式不同,胡一桂的《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則是通過追溯學術史、廣引諸家的方式來發揚朱子學。其易學學術史的建構,一是說明朱子的學問是綜羅百代,並證成朱子易學所以為(wei) 百家之冠的合理性;另一方麵亦是以朱子學來涵攝其他諸家易學,突破一些朱子學末流隻學朱子而忽視諸家的狹隘學術路徑。也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可以稱得上是宋元易學的結成性著作,亦是提綱性著作。作為(wei) 元代經學的傑出代表,它具有多方麵的價(jia) 值。

 

一、《翼傳(chuan) 》的文獻價(jia) 值

 

1.考佚書(shu)

 

《翼傳(chuan) 》具有相當大的文獻學價(jia) 值,特別是其中卷的《傳(chuan) 注》部份,搜羅了曆代易學書(shu) 目,著錄其卷數、序跋及評論等。

 

經籍年代既久,自然亡佚不少,如宋元人所見到的許多書(shu) ,我們(men) 今天已難看到,隻有靠一些目錄才能揣測大致的情況。具體(ti) 到宋以前的易學典籍,了解的途徑有二:一是各類官私的目錄學著作,比如正史的《藝文誌》、晁公武的《郡齋讀書(shu) 誌》、鄭樵的《通誌》、馬端臨(lin) 的《文獻通考》等;二是一些《易》學書(shu) 籍的羅列和征引。就易學而言,後者無疑具有重要意義(yi) 。因為(wei) 《易》學家所作的專(zhuan) 門目錄,對於(yu) 易學書(shu) 籍的評騭更為(wei) 專(zhuan) 業(ye) ,其搜羅亦更完備。

 

《翼傳(chuan) 》便是在這兩(liang) 類目錄之上而成《傳(chuan) 注》部份。胡氏自謂“合唐、宋《藝文誌》,唐《五行誌》,晁氏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鄭氏樵《通誌》所載《易經》注解,及愚收拾所得,在諸誌外者,互相參訂,件列於(yu) 左,通計三百餘(yu) 家”,這是目錄學書(shu) 籍的方麵;而考其內(nei) 容,胡氏抄錄自馮(feng) 椅《厚齋易學·附錄》者亦複不少。在此基礎上,胡氏又親(qin) 自目驗,增補、節錄了許多題跋和評論,保存了不少而今已不得見的經籍材料。

 

如《周易義(yi) 海撮要》一書(shu) ,今本但存其書(shu) ,而《翼傳(chuan) 》則節錄了周汝能的題跋,為(wei) 今本所無。《經義(yi) 考》摘錄。再如蔡攸任大學士時,領銜進了不少民間的書(shu) ,並寫(xie) 了提要,如今多已經失傳(chuan) ,但《翼傳(chuan) 》多有引及,並不以人廢言。

 

《翼傳(chuan) 》的《外篇》,述《易緯》、《易林》等諸家之學。其中不少已經佚失,我們(men) 得由《翼傳(chuan) 》以窺其大概。如郭璞的《洞林》,是其一生占驗的記錄和心得,但今天已不得見。《晉書(shu) 》郭璞本傳(chuan) 載有其占筮數事,蓋皆錄自《洞林》。《翼傳(chuan) 》錄有《洞林》筮例八則,並標明其卷次,於(yu) 是《洞林》之大概,可獲睹矣。

 

值得指出的是,朱彝尊作《經義(yi) 考》,大段引用《翼傳(chuan) 》的資料。

 

2.《翼傳(chuan) 》與(yu) 《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

 

從(cong) 文獻學角度來看,《翼傳(chuan) 》最突出的價(jia) 值在於(yu) 對宋人修《國史·藝文誌》的保存。餘(yu) 嘉錫先生嚐謂:“宋時國史凡四修,每修一次,輒有《藝文誌》,其每類皆有小序,《通考》尚間引之。並條列其卷數甚詳。元人修《宋史》,即據此四誌,刪除重複,合為(wei) 一誌焉。”[⑩]元修的《宋史·藝文誌》雖參考宋人舊誌,而小序等多刪去,殊為(wei) 可惜。

 

而《翼傳(chuan) 》凡引《宋誌》,皆是宋人所修《國史》之《藝文誌》。例如其所引“《易》類小序”根本不見於(yu) 元代官修《宋史·藝文誌》;又如於(yu) “李椿年《易解》”小注謂“《宋誌》稱‘直院李公’”,今《宋史·藝文誌》但著錄李氏之書(shu) ,未有“直院李公”之小注。不過,宋代多次修國史,則胡氏所據到底是《三朝國史藝文誌》還是《兩(liang) 朝》、還是《四朝》,抑或《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如從(cong) 時間上看,其引有不少在南宋者,似當即《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且更直接的證據,其《厚齋易學》條引:

 

《宋藝文誌》序雲(yun) :“寧宗時,馮(feng) 椅為(wei) 《輯注》、《輯傳(chuan) 》、《外傳(chuan) 》。猶以迥、熹未及盡正孔傳(chuan) 名義(yi) ,乃改‘彖曰’、‘象曰’為(wei) ‘讚曰’,以係卦之辭即為(wei) 彖,係爻之辭即為(wei) 象。王弼‘彖曰’、‘象曰’乃孔子釋彖象,與(yu) 商飛卿說同。又改《係辭》上下為(wei) 《說卦》上中,以《隋經籍誌》有《說卦》三篇雲(yun) 。”

 

《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六引作:

 

《中興(xing) 藝文誌》:“椅為(wei) 《輯注》、《輯傳(chuan) 》、《外傳(chuan) 》。蓋以程沙隨、朱文公雖本古《易》為(wei) 注,猶未及盡正孔傳(chuan) 名義(yi) ,乃改‘彖曰’、‘象曰’為(wei) ‘讚曰’,以係卦之辭即為(wei) 彖,係爻之辭即為(wei) 象。王弼本‘彖曰’、‘象曰’乃孔子釋彖象,與(yu) 商飛卿說同。又改《係辭》上下為(wei) 《說卦》上中,以《隋經籍誌》有《說卦》三卷雲(yun) 。”

 

《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至理宗寶佑五年(1257)才成書(shu) [11],《翼傳(chuan) 》所引《宋誌》,最晚的學者至楊簡,時間上在此下限之前。

 

《翼傳(chuan) 》保留了《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經部《易》類的豐(feng) 富材料。近代學者趙士煒欲據《文獻通考》等書(shu) 輯《宋國史藝文誌》及《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所得僅(jin) 吉光片羽,《易》類隻有《周易集解》與(yu) 《厚齋易學》兩(liang) 條。《翼傳(chuan) 》為(wei) 了最大限度地搜羅《易》學目錄,理論上自然是全部吸收了《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經部易類的內(nei) 容。

 

《翼傳(chuan) 》明引《中興(xing) 藝文誌》的地方,一般有兩(liang) 種形式,一是直接在所引後麵以小注標“宋誌”二字;二是稱“宋藝文誌”,引起小序。然而在筆者看來,《翼傳(chuan) 》保存的《宋誌》不僅(jin) 僅(jin) 是這些。因為(wei) 胡一桂做這一部份的時候,體(ti) 例本就不甚嚴(yan) 格,標注也不十分精確。比如他很多地方明顯是抄錄馮(feng) 椅《厚齋易學》的目錄,卻有時標出,有時不標出。最明顯的證據,趙士煒的輯本,據《通考》有“李鼎祚《周易集解》十卷。李鼎祚《易》宗鄭康成,排王弼”[12]一條;而《翼傳(chuan) 》卻作:

 

李鼎祚《集解》十卷。《唐·藝文誌》作十七卷。皆避唐諱,又取《序卦》各冠逐卦之首。所集有《子夏》、孟喜、京房、……孔穎達三十餘(yu) 家,又引《九家易》、《乾鑿度》義(yi) 。蜀才者,顏之推雲(yun) 範長生也。其序雲(yun) :“自卜商之後,傳(chuan) 注百家唯王鄭相沿,頗行於(yu) 代。鄭則多參天象,王乃全釋人事。《易》豈偏滯天人哉。”

 

其實這一條標目下麵屬“解題”的部份,內(nei) 容見於(yu) 《厚齋易學·附錄》。此處內(nei) 容顯與(yu) 《文獻通考》所載不同。這是因為(wei) 胡氏在抄撮《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時是隨意摘取嗎?似乎不太可能。那麽(me) 最合理的解釋是:一些與(yu) 《厚齋易學》條目重複的地方,胡氏摘錄了《厚齋易學》的解題,而未采納《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這些不同的地方,有些胡氏標明了,有些則未標出。[13]

 

3.資校勘

 

《翼傳(chuan) 》除了保存了今天許多未見之書(shu) 或書(shu) 目外,因其目驗甚廣,故就流傳(chuan) 的《易》學著作來說,它也能保留許多異本或別本,足資校勘之用。

 

比如《太玄》,其版本非常複雜,據劉韶軍(jun) 統計,到清代為(wei) 止,《太玄》各種版本已亡佚者65種,見存者56種。[14]我們(men) 最常用的《太玄》版本,一是司馬光的《太玄集注》;一是明萬(wan) 玉堂翻宋本的《太玄經》,此本有範望的《解讚》、王涯的《說玄》。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版本。《翼傳(chuan) 》所載的,即是宋政和七年(1117)許良肱所進《太玄經解》。這個(ge) 本子非常有特色。一是自範望注本以來,《玄首序》和《玄測序》就被置於(yu) 整個(ge) 書(shu) 的前麵,而最初《玄首序》與(yu) 八十一首相連,《玄測序》與(yu) 測辭相連[15]。許氏本則在中首的首辭之下。二者,《太玄》每讚有《測》以準《周易》之《小象》,許氏以為(wei) 沒有準《大象》者十分遺憾,故大膽地自己撰寫(xie) 《首測》以準《大象》。三者,《翼傳(chuan) 》所見已非許氏進書(shu) 之舊,大概傳(chuan) 抄者又把《玄首序》、《玄測序》、《首測》、《玄文》拆開分入八十一首之中,類似於(yu) 《周易》之《彖傳(chuan) 》、《象傳(chuan) 》、《文言》分入經中。許氏此書(shu) 未見於(yu) 史誌目錄,《翼傳(chuan) 》摘錄乃獨一無二。由此可見,北宋除了司馬光、邵雍之外,研究《太玄》的尚有很多人,因此形成了一個(ge) 《太玄》研究的熱潮。

 

另外如《京氏易傳(chuan) 》,《翼傳(chuan) 》所摘錄的也與(yu) 今本不同。《京氏易傳(chuan) 》今天主要的版本有天一閣刻本、程榮校《漢魏叢(cong) 書(shu) 》本、汲古閣《津逮秘書(shu) 》本等。《翼傳(chuan) 》所引,則與(yu) 諸本頗有出入,像坤卦“陰氣凝盛”,今天一閣本、程榮本皆作“陰凝感”,不如前者為(wei) 善。李秋麗(li) 已指出,建侯和積算的起訖位次,《翼傳(chuan) 》所抄亦與(yu) 今本不同[16]。其實除此之外,五星配卦亦不同。大要言之,今本為(wei) 善。這可以反映《京氏易傳(chuan) 》在宋代的流行狀況。郭彧據《讀書(shu) 誌》載晁以道“以其象數辨正文字之舛謬”,指出今本《京氏易傳(chuan) 》是經過晁以道整理的[17]。那麽(me) 比較合理的推測是《翼傳(chuan) 》所抄乃未經晁氏整理的本子。

 

二、《翼傳(chuan) 》的學術思想特色

 

1.對象數的重視

 

理學家治《易》,亦有義(yi) 理與(yu) 象數兩(liang) 種方法。若張載、程頤易學皆為(wei) 義(yi) 理派,邵雍則為(wei) 象數派。然程頤最為(wei) 理學宗主,故宋代理學家之易學,偏主於(yu) 義(yi) 理。朱子以為(wei) 不可偏重義(yi) 理,故其易學綰合程頤與(yu) 邵雍之學。其《周易本義(yi) 》已於(yu) 卷首列九圖,又以《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周易啟蒙》複發揚《河圖》《洛書(shu) 》之說,及邵雍先天之學。胡一桂治《易》,對於(yu) 象數的推崇,與(yu) 朱子相比乃有過之而無不及。

 

胡一桂的觀點可以通過其論述曆代易學學者及其著作而知。比如他褒揚陳隆山的《大易集傳(chuan) 精義(yi) 》說“所集解詳贍,時及象數”,並引史繩祖謂:“學者不可曰‘易論理不論數,數非易所先’,善《易》者必當因羲《圖》之象數而明周經之彖、象,方能得其門而入也。”對於(yu) 輕視象數的學者或著作,便時加批評,比如:

 

切意其(丁寬)學隻是文義(yi) 章句;象數之學,恐非所及也。

 

(《周易正義(yi) 》)大概因王弼、韓康伯注為(wei) 之解釋敷演,於(yu) 義(yi) 理象數之學未能卓然自有所見者也。然則唐家一代之《易》學,從(cong) 可知矣。

 

吳博士《周易詳解》四十卷,隻是敷演文義(yi) ,為(wei) 時文之學,全不及象數。

 

丁寬是漢代易學先導,胡氏因為(wei) 看到《儒林傳(chuan) 》的“訓詁”字眼,遂斷定丁寬未有象數之學而價(jia) 值不大;《周易正義(yi) 》是六朝以來義(yi) 疏學的匯總,因其祖王弼、韓康伯,於(yu) 是被認為(wei) 不同象數而水平較低。如此則胡氏之意較然可見。如此,也就不難理解他要在外篇將《易緯》、《參同契》、《京氏易傳(chuan) 》等附入,並且做了深入研究,還收入了不少與(yu) 象數相關(guan) 的偽(wei) 書(shu) 。

 

2.梳理易學源流,樹立朱子正統

 

在《翼傳(chuan) 》中,對於(yu) 曆代易學源流的梳理占有很大的篇幅。可以說,這開清人傳(chuan) 經授受統係研究之先。然而對於(yu) 譜係的敘述總是建構性的,也就是說,譜係建立的背後總伴隨著建構者自己的認識,而且建構的目的也往往是為(wei) 了樹立正統。與(yu) 清儒梳理傳(chuan) 經譜係以複興(xing) 漢學不同,胡氏欲由此以樹立朱子易學的權威,並且將朱子易學定位為(wei) 義(yi) 理和象數兼備者。

 

胡氏敘述漢代傳(chuan) 《易》源流,多據《儒林傳(chuan) 》,然其於(yu) 傳(chuan) 《易》者多有批評,其總結西漢易學曰“自二京以前文辭勝;自二京以後占數勝”,文辭勝是訓詁之學,占數勝則流於(yu) 技術。東(dong) 漢易學,費氏大興(xing) ,變亂(luan) 古經,其罪甚大。魏晉南北朝易學雜染玄學,而孔穎達等義(yi) 疏學又是王弼易學的附庸。這樣,在胡氏看來,以往的易學家見道者甚尟。

 

既然曆史上的易學都是有問題的,胡氏遂引出宋代易學的傳(chuan) 承:

 

前宋一代之易學,自分為(wei) 三節:希夷先天一圖,開象數之門,至邵子《經世書(shu) 》而碩大光明;周子太極一圖,洪理義(yi) 之源,至程子《易傳(chuan) 》而浩博弘肆。然邵乃推步之法,程子不言象數,至朱子斷然以《易》為(wei) 卜筮作,且就象占上發明義(yi) 理以示教,而後一代之易,理數大明,體(ti) 用兼該,使天下後世識易之所由作,不迷於(yu) 吉凶悔吝之塗,而能適乎仁義(yi) 中正之歸,不其幸歟。噫,朱夫子於(yu) 《易》學傳(chuan) 授,其亦可謂金聲玉振,集大成者矣。

 

在胡氏看來,程頤、邵雍猶有所偏,隻有到了朱熹,才是金聲玉振、百川歸海。其實我們(men) 看胡氏論及《係辭傳(chuan) 》說“若徒有上下經而無《係辭傳(chuan) 》,則象數之學不明,理義(yi) 之微莫顯,易亦竟無以致用於(yu) 萬(wan) 世,而適乎仁義(yi) 中正之歸矣”,則其認為(wei) 易學即中正仁義(yi) 之學,而中正即在於(yu) 象數、義(yi) 理的平衡。朱熹由此而成為(wei) 近合程、邵,遠接羲、文、周、孔的裏程碑人物。

 

3.羽翼朱子

 

胡方平已作《易學啟蒙通釋》,可以看做忠實疏解《周易啟蒙》的著作;胡一桂作《周易本義(yi) 附錄纂疏》是疏解《周易本義(yi) 》的著作。《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則是以“翼”的形式,對《周易本義(yi) 》《周易啟蒙》兩(liang) 書(shu) 的進一步解說。翼即羽翼,明顯模仿了孔子對《周易》古經的詮釋體(ti) 裁。羽翼意味著不是對經典內(nei) 容的逐字逐句的直接解說,而是作為(wei) 經典的輔助,證成和豐(feng) 富經典。於(yu) 是《翼傳(chuan) 》就根據朱子學,對於(yu) 易學本身、對於(yu) 易學史都進行了一次係統、條理的建構。這也是以朱子學會(hui) 通漢學、宋學的一個(ge) 努力。

 

三、《翼傳(chuan) 》的版本流傳(chuan)

 

《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一書(shu) ,目前最早的刻本是元皇慶二年(1313年)所刻。目前傳(chuan) 世者,一在日本內(nei) 閣文庫,一在上海圖書(shu) 館。其中內(nei) 閣文庫所藏比較完整,上圖所藏則缺頁嚴(yan) 重。《中華再造善本》所收此書(shu) ,即據上圖藏本影印。因其在流傳(chuan) 中磨損脫漏嚴(yan) 重,明正德間,又有蕭乾元重刻此書(shu) 。據蕭乾元跋文,其所據底本乃楊乾叔書(shu) 笥中所藏;觀其行款,當即據皇慶刻本。上海圖書(shu) 館藏有此書(shu) 的外篇一冊(ce) ,末附蕭氏跋文;而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所藏明刻本,未著錄刻者及具體(ti) 年代,今觀其行款版式,與(yu) 上圖藏本全同,亦當是正德刻本。但北大藏正德本雖為(wei) 完帙,獨闕末尾蕭氏跋文一篇;將兩(liang) 館所藏本對照,適相互印證。上海圖書(shu) 館又有天一閣鈔本殘卷,錄此跋文,行款全同,是亦據正德本繕錄。因正德刻本所據底本已有殘缺,故新刻問題不少:一是因底本缺頁、或圖版漫漶導致缺頁、缺字,一是手民新增之誤。通過這些錯誤可知,後來的《通誌堂經解》收入此書(shu) ,便以正德本為(wei) 底本;而《四庫薈要》、《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等複以《通誌堂經解》為(wei) 底本,錯誤不斷增加。

 

萬(wan) 曆間,胡雙湖的後裔又謀刻胡方平和胡一桂的書(shu) ,其中的《周易啟蒙翼傳(chuan) 》,末載蕭乾元跋,當是以蕭乾元正德刻本為(wei) 底本。不過根據校勘結果來看,萬(wan) 曆刻本顯然曾據元刻本做過校改,比如“牽合六爻,作小兒(er) 狀。大率可笑如此”,北大藏正德本作“牽合六如此小兒(er) ”,《通誌堂》本、《四庫》本因之。蓋其所據底本已殘闕,故誤如此;而萬(wan) 曆本不誤。但萬(wan) 曆本的錯誤還是非常多的。清代,胡氏後裔又根據傳(chuan) 下來的家刻本加以訂正,重新刊刻,是為(wei) 慶餘(yu) 堂本。新的版本校勘頗為(wei) 認真,隻是似乎未見元刻,故常常有以所引典籍改原書(shu) 的現象。

 

作為(wei) 家刻本,萬(wan) 曆本、慶餘(yu) 堂本最詭異的是增入了其所謂“先祖”的書(shu) 和學說。如傳(chuan) 注部分隋唐五代一節,家刻本多一條:“胡明經公昌翼《周易傳(chuan) 注》三卷,《周易解微》三卷,見後。《易傳(chuan) 摘疑》一卷。公字宏遠,登後唐同光乙醜(chou) 明經,都魁進士。義(yi) 不仕。倡明經學,為(wei) 世儒宗。尤邃於(yu) 《易》,嚐謂學者曰:‘知象中有理,則顯微無間;知理中有象,則體(ti) 用一源。’後周廣順癸醜(chou) ,征辟不就,賜號明經公,是為(wei) 吾家鼻祖雲(yun) 。”按“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乃程頤《易傳(chuan) 序》所獨發明者,焉能其胡氏祖先早於(yu) 程子發之?蓋胡氏子孫欲推美其祖先,竊程子之言而偽(wei) 托於(yu) 胡昌翼也。其餘(yu) 尚有數條,詳見校記。

 

本次點校,以內(nei) 閣文庫藏《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為(wei) 底本,其缺頁處,配以《再造善本》影印上海圖書(shu) 館藏本;以正德本和慶餘(yu) 堂本為(wei) 對校本,參校以萬(wan) 曆本、通誌堂本等;其引據各書(shu) ,又核查相關(guan) 善本。

 

【點校附識】

 

當拿到《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樣書(shu) 那一刻,我如釋重負。從(cong) 2013年至今,七年時光匆匆溜走,我也從(cong) 剛剛畢業(ye) 的青年不知不覺走到了沉重的中年,想來不勝唏噓。

 

博士畢業(ye) 前,中華書(shu) 局的孟慶媛編輯聯係我,給我看一個(ge) 《易學典籍選刊》的目錄,問我想點哪一種,或者推薦哪一種。當時我做王船山易學的論文,知道胡氏父子這書(shu) 對朱子易學的重要作用,便自告奮勇領了這個(ge) 任務。畢竟我讀著中華書(shu) 局整理出版的書(shu) 求學的,現在能親(qin) 自操觚,從(cong) 讀者變為(wei) 作者,十分欣喜。畢業(ye) 前即利用北大圖書(shu) 館藏,將工作底本匆匆點校了一遍。後來孟慶媛編輯還十分認真地校了一遍,討論了一些相關(guan) 的事宜。工作安定下來後,我便潛心點校這兩(liang) 本書(shu) 。當時先後跑到上海圖書(shu) 館、北大圖書(shu) 館、國家圖書(shu) 館、清華圖書(shu) 館讎校。在北大學習(xi) 的這些年,跟著一些令人尊敬的老師學習(xi) 了文獻學的相關(guan) 知識,雖然學到的隻是皮毛,但我也認到這是一門高技術含量的工作。文獻學的基礎,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的知識背景,二者缺一不可。除了找齊質量比較好的底本對校之外,我對該書(shu) 中的大量引文進行了他校(不輕改底本),以及根據易例和數字計算進行了理校,總體(ti) 而言還是解決(jue) 了不少問題的。

 

由於(yu) 編輯部人事的調整,稿子沉寂了一段時間。多年後王娟編輯接手此事,我又重新核對舊稿。中華書(shu) 局編審流程繁複嚴(yan) 密,出版速度相對較慢,但質量因此有較嚴(yan) 格的保證。王娟老師非常負責、水平也十分高超。學術研究行業(ye) 都常說,整理古籍是為(wei) 人作嫁衣,因為(wei) 不算研究成果;那麽(me) 古籍整理的編輯,則是為(wei) 嫁作嫁了。書(shu) 稿雖然我認真看過多遍,但仍有不少疏忽。特別是本書(shu) 圖表較多,比如揲蓍的部分,朱子枚舉(ju) 蓍策數,用黑點表示。古代刻書(shu) 、印刷的時候,稍一不慎就可能少一個(ge) 點,這就意味著數字會(hui) 產(chan) 生差錯。原圖有幾個(ge) 點數的錯誤,是王娟責編指出來的。再如《考變占》的變卦圖,即便是宋本也有錯誤(王鐵已指出),據體(ti) 例可推。我在校注中雖然已說明,並做了一個(ge) 整體(ti) 的調整。但具體(ti) 到每一卦,仍有疏漏,也是王娟責編看出來的。還有一處算數的脫誤,也令我十分佩服。不懂易學,根本不可能有這麽(me) 專(zhuan) 業(ye) 、精到的編校意見。其他一些斷句的疑惑、校記的辭氣等,我們(men) 也一一反覆溝通。此書(shu) 如果質量還算不錯的話,那應該有王娟責編一半的功勞。

 

點校此書(shu) 也使我加深了對宋元易學的認識。《啟蒙翼傳(chuan) 》的《易》學目錄使我感興(xing) 趣,從(cong) 而寫(xie) 了一篇《宋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經部易類複原》,發表在虞萬(wan) 裏先生的《經學文獻研究集刊》上。在研究胡氏父子易學的過程中,我還頗得益於(yu) 王鐵、穀建、李秋麗(li) 、史甄陶等學者的研究。特別是李秋麗(li) 老師博士論文即做胡一桂研究,前些年她先給《儒藏》點校了此書(shu) 。

 

近兩(liang) 年來,我很多的精力都耗在古籍整理上了。其中有樂(le) 趣,然也十分辛苦;雖辛苦,但也不敢懈怠。這還是多虧(kui) 單位相對不那麽(me) 嚴(yan) 苛的考核體(ti) 係。然而當今量化考核日益嚴(yan) 密,壓力是逐級向下傳(chuan) 導、層層加碼的。或許將來,要“以無厚入有間”地從(cong) 事一些自己喜歡的領域了。

 

最後要感謝豆瓣的諸學友,有的因論學相識而給我這麽(me) 一個(ge) 點校的機會(hui) ,有的在我去圖書(shu) 館查書(shu) 的時候熱情招待,有的讓我以此書(shu) 的點校說明或副產(chan) 品參加學術會(hui) 議並提出意見,有的以研究成果使我獲得啟迪,最重要的是鞭策警醒著我不要在油膩的深淵中越陷越深。

 

看看欠的幾家出版社的文債(zhai) ,真恨不得有三個(ge) 自己,及時、保質地完成。不過想想,自己的焦慮又十分好笑:“且慢!我隻一個(ge) 渾身,如何兼得許多?”

 

注釋:

 

[①]當然,司馬光也是廣義(yi) 的道學運動的中堅人物。

 

[②]關(guan) 於(yu) 生年的推測,參見本書(shu) 末附錄的考證。

 

[③]林忠軍(jun) :《象數易學發展史》第二卷,齊魯書(shu) 社1988年,第374頁。

 

[④]嚴(yan) 紹璗《日藏漢籍善本目錄》,中華書(shu) 局2007年,第10頁。

 

[⑤]同上,第11頁。

 

[⑥]同上,第10頁。

 

[⑦]《摛藻堂四庫全書(shu) 薈要》第一冊(ce) ,第100頁下。

 

[⑧]穀建《胡方平生平著作及考訂》,《儒家典籍與(yu) 思想研究》第五輯,第190頁。

 

[⑨]穀建《胡方平生平著作及考訂》,《儒家典籍與(yu) 思想研究》第五輯,第186頁。

 

[⑩]餘(yu) 嘉錫《目錄學發微》,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133頁。

 

[11]馬常錄《宋朝四部國史藝文誌考論》,山東(dong) 大學曆史係2012屆碩士論文,頁27。

 

[12]趙士煒輯《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輯本》,見《二十五史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二十卷,頁522。

 

[13]更具體(ti) 的可參考穀繼明:《宋中興(xing) 國史藝文誌經部易類複原》,《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十八輯,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7年。

 

[14]劉韶軍(jun) 《揚雄與(yu) 太玄研究》,第58頁。

 

[15]《太玄經》卷一,第2b頁。

 

[16]李秋麗(li) 《胡一桂易學思想研究》,山東(dong) 大學中國哲學2008屆博士論文,第68頁。

 

[17]郭彧《京氏易傳(chuan) 導讀》,齊魯書(shu) 社2002年,第6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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