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北大教授楊立華:孔子的重要性怎麽(me) 強調都不過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十四日壬午
耶穌2019年10月12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近日,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楊立華做客陸家嘴讀書(shu) 會(hui) 和北大博雅講壇,圍繞語錄體(ti) 的《論語》中所蘊含的孔子的哲學體(ti) 係,為(wei) 我們(men) 揭示了孔子哲學思想體(ti) 係中最核心的部分——由“天道”所引申出“仁”的最基本的內(nei) 涵,即人的主動性,這一基本價(jia) 值決(jue) 定了後世千百年無數中國人的人生態度:活著的每一天都要努力奮鬥,在當下同樣如此。以下講座內(nei) 容摘編自現場錄音整理稿,經主辦方和楊立華本人校核並授權發布。

楊立華教授在講座現場
不僅(jin) 僅(jin) 是《論語》,其實中國大部分的古代經典都沒有采取體(ti) 係化的寫(xie) 作方式,這與(yu) 我們(men) 中國文明看待世界的基本方式,還有我們(men) 的語言和文字是有關(guan) 係的,這些複雜多樣的關(guan) 係形成了我們(men) 中國哲學和中國思想表達的特殊形式。我們(men) 今天談“文化自信”,談到對中國文明的理解,這其中繞不過去的一個(ge) 問題就是“我們(men) 是誰?”其實這個(ge) 問題問得並不準確,因為(wei) 文明是一個(ge) 生命體(ti) ,它始終在持續展開當中,因而就不能以一種完成的狀態來理解一個(ge) 文明是什麽(me) ,因為(wei) 它包含著無限的可能性。但是有一件事我們(men) 必須弄明白,就是“我們(men) 不是誰”,“我們(men) 不可能是誰”,以及“我們(men) 不應該是誰”。這大概是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自身的文明而言最重要的一個(ge) 方麵,也是我們(men) 在應對今天所處的局麵和處理各種問題時最應該考慮的內(nei) 容。
牟複禮在《中國思想之淵源》這本書(shu) 裏開篇就講了這個(ge) 道理,他說中國文明是唯一一個(ge) 沒有創世神話的文明。當然有人會(hui) 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見,比如有人會(hui) 質疑:“那盤古呢?”事實上,當你翻閱“五經”、先秦諸子,或是曆代大哲學家的作品,沒有一個(ge) 人講過盤古的故事,像盤古這樣的創世神話是近代知識分子為(wei) 了找到與(yu) 其他文明相對應的創世神話傳(chuan) 統,在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當中挖掘、演繹出來的。之所以沒有創世神話如此重要,是因為(wei) 這就意味著我們(men) 的文明從(cong) 一開始看待世界的基本觀就跟西方不一樣,因為(wei) 圍繞創世神話要有一連串“虛構”的概念,有人格化的神、彼岸、天堂、地獄、末日審判、原罪,而這些概念都融入到他們(men) 看待世界的基本眼光當中,但是我們(men) 沒有,所以就形成了中國文明看待世界的一個(ge) 極為(wei) 樸素、簡單、直接的目光,這也正是中國古代哲學家普遍看待世界的方式。因而再進一步,與(yu) 這種簡單、直接的思維方式相關(guan) 聯,我們(men) 整體(ti) 上並沒有采取體(ti) 係化的表達方式,也就是說道理之間的體(ti) 係我們(men) 不是用語言完整地呈現,而是需要深入到經典當中慢慢去體(ti) 會(hui) 和發現其中的內(nei) 在邏輯。

《中國思想之淵源》
《論語》作為(wei) 中國最偉(wei) 大的經典,它裏麵承載著孔子這樣一位偉(wei) 大哲學家的思考。孔子是上古以來一直到春秋末年,兩(liang) 到三千年中國文化積累的總結者、提煉者和升華者。正是因為(wei) 孔子對此前中國文明的總結,為(wei) 此後的中國文明的展開奠定了基礎,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孔子的重要性怎麽(me) 強調都不過分。孔子的弟子們(men) 都講“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宋人也講“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或許今天很多時候會(hui) 覺得這個(ge) 說法是誇張的,但實際上這是因為(wei) 《論語》早已融入到我們(men) 的語言當中,融入到我們(men) 思維深處,因而我們(men) 失去了距離感,不太容易看到孔子平實的論述背後那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突破。但是,孔子卻說自己是“述而不作”,意思就是對此前文明的總結。事實上,盡管在孔子之前,種種文明的傾(qing) 向已經建立起來了,但僅(jin) 僅(jin) 是種傾(qing) 向,直到孔子之後才開始以概念、體(ti) 係的方式確定起來,這就是孔子的貢獻。
那麽(me) 《論語》這本書(shu) 和孔子的哲學,以及哲學這個(ge) 概念對我們(men) 中國文明有怎樣的意義(yi) 呢?首先,《論語》這部著作是非常重要的,研究孔子的哲學基本都是以《論語》為(wei) 邊界的。目前我們(men) 可以看到,《論語》應該是基本可靠的,裏麵記錄了孔子說的話和做的事情。因為(wei) 隻要單稱一個(ge) “子”,在先秦的時候約定俗成就是孔子,“子曰”“子雲(yun) ”“子言”這些話都被認為(wei) 是孔子說的,遍布在先前的典籍當中。但是我們(men) 確實沒有一個(ge) 很好的方法能夠把孔子所說的話,以及孔子後學發展出來的話區別開。比如《莊子》內(nei) 七篇裏有許多孔子說過的話,這些是不能引用的,因為(wei) 莊子是編故事的。因此,理解孔子思想的資料邊界,我們(men) 普遍認可的是《論語》,但是《論語》的“難”是無邊界的,這部書(shu) 對於(yu) 曆代的大哲學家而言,很多人都是終身讀的。程子到晚年曾講過“某自十七、八歲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yi) ,讀之逾久,但覺意味深長”,“意味深長”這四個(ge) 字真的是知味之言,每隔一段時間總能發現之前看不到的道理,那個(ge) 道理一旦看明白就能夠對一個(ge) 人產(chan) 生非常重要的影響。
關(guan) 於(yu) 《論語》的特點,概括起來有三個(ge) 方麵,第一,豐(feng) 富。《論語》這部書(shu) 是中國古代經典當中內(nei) 涵最豐(feng) 富的,沒有之一。所以朱子在“四書(shu) ”裏放《論語》的時候,說“讀《論語》來立根”,就是要利用《論語》的豐(feng) 富性來汲取養(yang) 分。第二,樸素。《論語》裏麵所呈現的孔子是“向真而活”的典範,沒有任何一點偽(wei) 妄。第三,具體(ti) 。孔子總是在《論語》當中隨機指點,所以孔子的道理幾乎不蹈空而論。孔子針對不同人說的話其實不一樣,資質足夠高的人,孔子給他比較高明的回答;資質不高的人,孔子給一個(ge) 他聽得懂的回答。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孔子的哲學問題。長期以來,有一種論斷是中國沒有“哲學”。之所以有這樣一種論斷,就是因為(wei) 近代我們(men) 經曆了太多曆史的挫折,當這些挫折被理解為(wei) 失敗的時候,我們(men) 就要為(wei) 失敗找原因,而這個(ge) 失敗的原因就隻能從(cong) 文化根基上找,然後一旦發現我們(men) 跟人家有任何形態上的不同,都能夠成為(wei) 解釋我們(men) 失敗的理由。“哲學”這個(ge) 詞不是我們(men) 原本就有的,是從(cong) 日文轉譯過來的,所以就認為(wei) 我們(men) 沒有“哲學”。但是“哲學”究竟是什麽(me) ?哲學是“關(guan) 於(yu) 世界、人生根本問題的理性的、成體(ti) 係的思考”。如果以這樣的標準來衡量的話,那麽(me) 不論是先秦諸子、兩(liang) 漢魏晉,還是隋唐時代中國化的佛教、兩(liang) 宋的道學,這些偉(wei) 大的哲學家無一例外都在哲學的這個(ge) 序列當中,這也成為(wei) 《中國哲學十五講》這本書(shu) 裏選擇的依據。
那麽(me) ,什麽(me) 是孔子哲學的體(ti) 係呢?哲學起源於(yu) 懷疑,但是卻不能一直停留在否定性、懷疑性的階段,哲學的真正責任是在一個(ge) 更高層麵上,重新達到對生命的更堅定的信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真正的哲學一定從(cong) 根本上是肯定性的,它要變成一種肯定生命的力量。對於(yu) 每代人來說,哲學都是對根源價(jia) 值最莊嚴(yan) 的守護。當根源價(jia) 值被動搖的時候,當虛無主義(yi) 盛行的時候,哲學家要站出來,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根本的回答,究竟什麽(me) 樣的生活才是值得過的,並且給這個(ge) 回答一個(ge) 強有力的根據。朱子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重視“所當然之理”,“所當然”就是應該,“天理”的實質內(nei) 涵就是“所當然”,所有的一切價(jia) 值都圍繞著“應該”這類問題:應該怎麽(me) 活,應該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應該做什麽(me) ,應該怎麽(me) 做。如果你沿著這個(ge) 線索再去看《論語》,你就會(hui) 發現《論語》中孔子的哲學體(ti) 係中所表達的是各個(ge) 層麵的“應該”問題。
孔子的大部分弟子都有缺點,隻有一個(ge) 沒有缺點的叫顏回,在《論語》中隻要是顏回提問孔子一定是最重要的,這是理解孔子思想的關(guan) 鍵,遺憾的是一共就兩(liang) 章,即第十二篇“顏淵問仁”和第十五篇“顏淵問為(wei) 邦”。正因為(wei) 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所以在《論語》裏孔子也會(hui) 批評自己的弟子,其中罵得最狠的就是宰我。“宰予晝寢”,宰我在大白天睡覺,孔子嚴(yan) 厲地批評他:“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所以孔子一生中最不能容忍的是消極懈怠。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是孔子最討厭的人生態度。在品德上,孔子最討厭的一類人就是像鄉(xiang) 願那樣的老好人,“鄉(xiang) 願,德之賊也”,因為(wei) 這種人取悅一切,說明在他的身上沒有判斷力,沒有精神的強度和高度。這也是我們(men) 當今的中國人所普遍存在的問題,這也是最值得焦慮的。當一個(ge) 人沒有一生確定不疑的方向時,就會(hui) 很容易地被一切東(dong) 西動搖、影響和幹擾,最終陷入到最深的被動當中。
既然孔子的價(jia) 值取向已經很清楚了,孔子喜歡積極、有力、奮鬥的人生,討厭消極、頹唐、懈怠,那麽(me) ,如何證明這種價(jia) 值就是應該堅持的對的價(jia) 值呢?因為(wei) 在《論語》中,孔子都是在講不同層麵裏的“應該”,但是這個(ge) “應該”是要從(cong) 根本上給出證明的,而恰恰在這上麵可以看到孔子最簡潔、樸素、強有力的偉(wei) 大證明。孔子給出的回答是:因為(wei) 這樣活符合人性,而且符合天道,如果不這樣活就是違背人性,而且違背天道。於(yu) 是這其中就包含了一個(ge) 洞見,即天人是一致的,也即我們(men) 常說的“天人合一”,因為(wei) 如果天道和人性是不一致的,就無法建立起真正統一的價(jia) 值。關(guan) 於(yu) 人性,孔子隻有一句話的正麵論述:“性相近,習(xi) 相遠”,其中“性相近”解決(jue) 了人性的普遍性問題,“習(xi) 相遠”解決(jue) 了普遍人性中的現實差異問題。自從(cong) 孔子講了這個(ge) 概念之後,此後的中國哲學家討論人性問題都在這個(ge) 架構上。但是,孔子沒有說人性的內(nei) 涵,也即人的本質傾(qing) 向是什麽(me) ,此時兩(liang) 宋道學就成為(wei) 理解孔子所說的人性內(nei) 涵的關(guan) 鍵。

《中國哲學十五講》
其實,宋代的道學是對孔孟思想的繼承和對孔孟哲學當中核心問題的發現,以及新的表述形態和論證形態。宋儒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指明,天理就是人性的內(nei) 涵,即“仁、義(yi) 、禮、智、信”,其中“義(yi) 、禮、智、信皆仁也”,所以用“仁”這個(ge) 字就完全可以概括,因此在兩(liang) 宋道學看來,人性的內(nei) 涵就是“仁”。這一點在《孟子》裏麵講述得很清楚:“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在孟子看來人性的內(nei) 涵其實就是仁、義(yi) 、禮、智、信,概括起來立足點還是在“仁”字。但是“仁”這個(ge) 概念偏偏是孔子哲學當中最難理解和把握的。雖然《論語》當中出現了109次,但是每一次都不一樣。那怎麽(me) 辦呢?程子認為(wei) 應該把孔孟言“仁”處“類聚觀之”,但並不是說要把孔子所有言“仁”之處都放在同一個(ge) 層次看。
現在很多人說孔子的“仁”就是“愛”,但那是孔子對樊遲的回答。但是,孔子對顏回這種問仁的回答就不是這樣,因為(wei) 孔子不同的學生之間差距非常大。對於(yu) 資質夠的,孔子給的是接近答案,甚至有可能就是答案。對於(yu) 資質不夠的,就是你聽得懂的答案,所以當樊遲問仁時,孔子就隻有一個(ge) “愛”字;但是對於(yu) 顏回,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這其中包含了兩(liang) 對概念,一個(ge) 是克己和複禮之間的關(guan) 係,一對是克己跟由己之間的關(guan) 係。這兩(liang) 對關(guan) 係裏麵,“克己”跟“由己”之間,包含著對“仁”這個(ge) 字的回答。“由己”的反麵就是“由人”,做自己的主叫“由己”,做不得自己的主叫“由人”,所以“由己”的是自主,而自主是儒家對自由的理解,也是所有儒家哲學家都強調的一點。所以,盡管朱、陸有那麽(me) 大的區別,但是“自作主宰”是朱、陸都反複談到的。由己的人是自主的、自由的、主動的。“由己”表麵上和“克己”好像是有矛盾的,但其實並不矛盾。“己克己”其實也是一種“由己”,即讓自己主動的部分發揮起來,引導被動的自己。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克己”、“由己”之間的關(guan) 係是統一的。而“克己複禮為(wei) 仁”,“為(wei) 仁由己”,由此我們(men) 得出“仁”最簡單的內(nei) 涵,即人的主動性。
這個(ge) 主動性從(cong) 何而來?從(cong) 天道而來,這個(ge) 論證要在孟子當中。孔子為(wei) 什麽(me) 不論證?因為(wei) 孔子一生當中從(cong) 來沒有遇到過任何嚴(yan) 肅的思想挑戰,孔子跟身邊人的關(guan) 係就是指導者和被道者的關(guan) 係。那麽(me) ,孔子是如何理解天道的?其實《論語》中講天道的地方並不多,但是其中有一段,孔子跟子貢說:“予欲無言”,我不想說什麽(me) ,我想沉默。子貢說“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意思是如果你不說話,我們(men) 繼承和發揚誰。孔子回答“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道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八個(ge) 字,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四時行”不是講時間,是講變化;“百物生”這個(ge) 百物其實就是萬(wan) 物,即無窮無盡的事物,所以天道的內(nei) 涵其實就是永不停息的變化和創生,是絕對意義(yi) 上的主動性。而我們(men) 人的主動性正是秉承著這個(ge) 絕對意義(yi) 上的天道的主動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才能理解“天行健,君子自強以不息”。天行健的“健”就是恒常不變的。而落實在人的身上,人就應該把自己的主動性實現出來。由此我們(men) 便可以理解,孔子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討厭宰我,為(wei) 什麽(me) 無法接受大白天睡覺,為(wei) 什麽(me) 喜歡積極主動的生活態度,討厭消極、頹唐的態度,這就是關(guan) 鍵所在,這也正是孔子的思想體(ti) 係當中最核心的部分。這個(ge) 體(ti) 係的核心的強大之處,在於(yu) 它影響了我們(men) 無數的後世中國人,千百年來我們(men) 中國人的人生態度是這樣的,每一天努力奮鬥,活著就是來努力奮鬥的。隻有努力的方向、用力氣的方向,才有可能是正確的方向。盡管用力不見得都是對的,但你隻要活的不費力氣,你就一定活錯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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