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西姆·卡薩姆】政客、約翰遜及思想之惡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10-14 00:48:48
標簽:約翰遜

政客、約翰遜及思想之惡

作者:誇西姆·卡薩姆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十五日癸未

          耶穌2019年10月13日

 

最近,曆史學家和記者麥克斯·哈斯汀斯(Max Hastings)在《衛報》撰文分析了保守黨(dang) 領袖候選人鮑裏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的性格特征。在批評時,哈斯汀斯沒有手下留情。他寫(xie) 到,約翰遜究竟是無賴還是流氓仍然存在辯論的空間,“但關(guan) 於(yu) 他的道德破產(chan) 似乎沒有什麽(me) 可爭(zheng) 論的,而他道德破產(chan) 的根源在於(yu) 蔑視真理。”哈斯汀斯列舉(ju) 了約翰遜的很多性格缺陷,包括懦弱,“這反映在願意說出在他看來最有可能討好聽眾(zhong) 的任何話語,根本不考慮一個(ge) 小時之後必然出現的自相矛盾。”哈斯汀斯寫(xie) 到,“如果在身份認證時遭遇真理的話”,約翰遜很可能不願意承認它。

 

讓我們(men) 暫時先把哈斯汀斯有關(guan) 約翰遜的言論是否正確的問題放在一邊。從(cong) 哲學角度看有意思的地方是,哈斯汀斯依靠列舉(ju) 他的很多罪惡來論證約翰遜不適合當英國首相的觀點的合理性。哈斯汀斯認為(wei) ,這些罪惡是其性格缺陷,實際上將約翰遜描述為(wei) “性格軟弱”之人,更像英國喜劇片《阿爾法爸爸》中的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滑稽人物阿蘭(lan) ·帕特裏奇(Alan Partridge)而不是偉(wei) 人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

 

用英國哲學家菲力帕·福特(Philippa Foot)的話說,德性是有益的個(ge) 人品德,是一個(ge) 人“為(wei) 了自己和同胞的緣故”需要擁有的東(dong) 西。那麽(me) ,惡性通常是有害的個(ge) 人品格,不僅(jin) 對這種品格的所有者而且對其他人都有危害。但是,惡性不僅(jin) 僅(jin) 是性格缺陷,它們(men) 也是無法合理指責或批判的性格特征,就像德性是無法合理稱讚的品德一樣。

 

有些惡性比如懦弱是道德缺陷。其他的比如愚蠢則主要是思想缺陷,雖然思想之惡也是道德之惡。在這些術語中,哈斯汀斯歸結為(wei) 約翰遜身上的惡性是道德缺陷和思想缺陷的混合體(ti) 。蔑視真理或許是道德缺陷,但也是思想缺陷。

 

思想之惡在思想上是有害的,但是它到底意味著什麽(me) ?調查研究是我們(men) 的很多思想探索之一。通過調查研究,我們(men) 試圖找到複雜問題的答案,如“英國脫歐將對英國經濟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影響?”調查研究不僅(jin) 僅(jin) 是回答問題,而且要進行旨在找到答案的探索。調查研究是了解和認識我們(men) 周圍世界的基本源頭,思想之惡給我們(men) 造成傷(shang) 害的方式之一就是把我們(men) 變成效率很差的探索者。

 

因為(wei) 知識是調查研究的終極目標,解釋思想之惡給我們(men) 造成傷(shang) 害的另外一種方式就是它們(men) 對我們(men) 作為(wei) 探索者所造成的傷(shang) 害。它們(men) 阻礙我們(men) 通過探索獲取知識的嚐試。思想之惡成為(wei) 知識障礙的事實已經讓某些人將其描述為(wei) 認識之惡。這樣的惡性包括思想狹隘、傲慢自大、偏見、教條主義(yi) 、過分自信和一廂情願等。

 

至少在過去40多年裏,認識論者有關(guan) 思想開放和謙虛等所謂的“認識美德”談論了很多。自從(cong) 2016年英國的脫歐公投和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以來,人們(men) 對認識之惡的興(xing) 趣大幅度上升。這絕非僅(jin) 僅(jin) 是個(ge) 巧合。對認識之惡的哲學探索已經啟動,現在已經有了名稱:惡性認識論(vice epistemology)。它可以被定義(yi) 為(wei) 對認識之惡的本質、辨認和作用的哲學研究。雖然認識之惡本身有趣,但許多研究認識之惡的認識論者也將其看作闡述最近的政治發展的關(guan) 鍵。似乎哈斯汀斯也是這樣認為(wei) 的。 

 

雖然許多認識之惡是性格缺陷,但也有很多並非性格缺陷的認識之惡。一廂情願是一種思維方式而不是性格缺陷。傾(qing) 向於(yu) 一廂情願地思考或許是一種性格特征,但一廂情願的思考方式本身不是。還有很多認識之惡是態度而非性格缺陷。蔑視是對待某事或者某人采取的一種態度。蔑視真理---哈斯汀斯說約翰遜的惡性之一---就是這樣一種態度。

 

蔑視真理與(yu) 另外一種政治上具有顯著意義(yi) 的認識之惡---認識漠然(insouciance)密切相關(guan) 。認識漠然就是完全不關(guan) 心和不在乎他的主張是否擁有證據支持或者是否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之上。認識漠然意味著並不真正關(guan) 心這些內(nei) 容。它意味著對於(yu) 找到複雜問題的答案過分隨意和漠不關(guan) 心,之所以這樣的部分原因是他們(men) 傾(qing) 向於(yu) 將這些問題看得不如真實情況那麽(me) 複雜。認識漠然是一種特別形式的不屑一顧。

 

認識漠然的首要產(chan) 物是哈裏·法蘭(lan) 克福(Harry Frankfurt)所說的屁話。(請參閱:哈裏·法蘭(lan) 克福:“屁話考”《愛思想》2005-02-22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5817-3.html 還可參閱南方朔譯《論扯淡》2008年譯林出版社---譯注)法蘭(lan) 克福認為(wei) ,說屁話者既不站在真理一邊也不戰在虛假一麵。他根本就不在乎所說的話是否正確地描述了現實。用法蘭(lan) 克福的話說,這種與(yu) 真理關(guan) 心的聯係的缺失就是“屁話的本質”。它也是認識漠然的本質。特朗普總統在去年和加拿大總理加斯汀·特魯多(Justin Trudeau)的對話中,提出了美國與(yu) 加拿大的貿易逆差問題,然後吹噓說,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說法是否正確。特朗普的吹噓就是他的認識漠然的證據。同樣道理,他有關(guan) 貿易赤字的說法在技術含義(yi) 上說就是純粹的屁話。

 

蔑視真理和對真理漠然聽起來似乎是兩(liang) 件不同的事。蔑視有一種情感上的指控,這是漠然所沒有的。果真如此,哈斯汀斯的問題就在於(yu) 像約翰遜這樣的政客究竟是應該被看作蔑視真理呢還是對真理漠然呢?當今政治的根本問題是職業(ye) 政客蔑視真理還是他們(men) 根本就不在乎真理呢?在哈斯汀斯描述的行為(wei) 中辨認出認識漠然的案例是很明顯的。另一方麵,人們(men) 可能認為(wei) ,對某個(ge) 東(dong) 西不在乎就是展示對其蔑視的方式之一。

 

對任何提議的認識之惡,關(guan) 鍵的問題是它是否真的對我們(men) 作為(wei) 探索者有害。就認識漠然或者蔑視真理而言,很難看到它們(men) 有危害。探索者不僅(jin) 僅(jin) 是在尋找問題的答案的人,真正的探索者是在追求真實和正確的答案。人們(men) 在探索時,如果不關(guan) 心真理或者蔑視真理的話,他發現真理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事實上,很難理解一個(ge) 不在乎真理的人在什麽(me) 意義(yi) 上能夠說參與(yu) 了任何探索活動。探索本身就預設了對發現真理有濃厚的興(xing) 趣。

 

一廂情願作為(wei) 認識之惡的地位同樣一目了然。一廂情願的問題是,如果一個(ge) 人對某個(ge) 話題的思考更多受到其願望而非證據的影響,他發現真理的可能性就更少。要為(wei) 脫歐對經濟有利的判斷辯護,就必須將其置於(yu) 經濟證據的支持之下,而不是人們(men) 的一廂情願。

 

其他所謂的認識之惡的負麵影響就並不那麽(me) 清晰了。索爾·克裏普克(Saul Kripke)的著名觀點是,探索者采取教條主義(yi) 有時候是理性的。如果我已經知道某個(ge) 命題是真實的,對我來說,維持我的知識的有效方法是忽略任何相反的證據。因為(wei) 如果我知道這個(ge) 命題是真實的---比如納粹大屠殺的確發生過---我也知道任何相反的證據都是誤導人的。我缺乏專(zhuan) 業(ye) 知識來駁斥大屠殺否認者的主張,但是,我並沒有義(yi) 務非要了解這些主張。在此情況下,對我來說,我教條式地拒絕與(yu) 持有相反觀點的人辯論並沒有任何傷(shang) 害。

 

這樣的案例也提出了思想開放是德性和思想封閉是惡性的地位問題。我的思想當然存在不夠開放的可能性。我的思想沒有承認納粹大屠殺否認者的說法有道理的可能性。如果這讓我的思想封閉,那就封閉好了。當我的思想封閉能保護我的知識不受一幫騙子的破壞時,為(wei) 什麽(me) 認為(wei) 我的思想封閉是認識之惡呢?

 

在這個(ge) 案例中,真正保護我的知識的不是教條主義(yi) 而是堅韌不拔。思想開放並不要求人們(men) 在剛看到質疑和反對的跡象時就放棄自己的根本信仰。信仰是承諾和真正的承諾,絕對不會(hui) 遇到質疑和反對就毫不猶豫地馬上拋棄。教條主義(yi) 是對教義(yi) 的非理性的承諾,但我堅信大屠殺存在的事實並不是不理性的,它建立在確鑿的證據和可敬的曆史學家證言的基礎之上。

 

若要將一種性格特征、態度或者思維方式認定為(wei) 認識之惡,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它擋住了我們(men) 獲取知識的道路或者傷(shang) 害了我們(men) 探索者的地位是不夠的。它們(men) 還需要成為(wei) 值得遭到指責和批評的缺陷。比如,失眠或許讓人成為(wei) 效率低下的探索者,但它不是認識之惡,因為(wei) 我們(men) 通常不會(hui) 指責和批評失眠者。

 

對惡性認識論來說,就就成為(wei) 潛在的問題,因為(wei) 我們(men) 尚不清楚我們(men) 是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控製認識之惡,如果要真正對其負責的話,我們(men) 就必須擁有這種控製。如果我們(men) 不能真正為(wei) 認識之惡負責,怎麽(me) 能為(wei) 此受到指責和批評呢?希瑟·巴特裏(Heather Battaly)給出了斯瓦特山穀(Swat valley)的年輕人的例子,他的教條主義(yi) 在很大程度上是倒黴命運的結果,“包括受到塔利班思想灌輸的黴運”。指責這個(ge) 年輕人的教條主義(yi) ,真的合適嗎?

 

問題不是這個(ge) 年輕人沒有通過自己的決(jue) 定而改變自己作為(wei) 教條主義(yi) 者的地位,而是在實際上,他很少能做什麽(me) 來改變自己的性格。如果我們(men) 不能控製自己的性格形成,又怎麽(me) 能為(wei) 此受到指責呢?回到哈斯汀斯對約翰遜的批評,如果約翰遜所謂的思想懦弱也是不由自主的,我們(men) 真的應該指責他嗎?

 

我們(men) 是否應該為(wei) 性格缺陷負責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負責,這是個(ge) 引發爭(zheng) 議的問題。米歇爾·姆迪·亞(ya) 當斯(Michele Moody-Adams)提出的一種觀點認為(wei) ,“人們(men) 能夠改變或者改善自己的性格”。一個(ge) 人被灌輸某些觀點是一回事,但思想懦弱通常不是思想灌輸的結果。即使在灌輸的案例中沒有改變的可能性,但批評仍然是有可能的。我們(men) 或許不願意指責斯瓦特山穀年輕人的教條主義(yi) ,但他的教條主義(yi) 仍然能夠因為(wei) 所造成的傷(shang) 害而理應受到批評。指責是一回事,批評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所有的認識之惡都是性格特征,這一點也有相關(guan) 意義(yi) 。即使人們(men) 不能改變或者改善自己的性格,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men) 不能改變自己的態度或思維方式。態度不是固定不變和無法更改的,總有一些事情可以帶來態度或者思維方式上的變化。整體(ti) 治療比如認知行為(wei) 療法(CBT)就是基於(yu) 變化的可能性。僅(jin) 僅(jin) 將自己描述為(wei) 不幸的受害者並不總是能夠回避自己應該對個(ge) 人的惡性承擔的責任。

 

認識之惡是傷(shang) 害我們(men) 作為(wei) 探索者的個(ge) 人品格(性格特征、態度或者思維方式),我們(men) 因此而理所當然地遭受指責和批評。為(wei) 此,認識之惡的定義(yi) 取決(jue) 於(yu) 其造成的結果而非動機。愚蠢是認識之惡,但是愚蠢的人不一定有邪惡的動機。有些認識之惡的確有邪惡的動機,但這不是它們(men) 成為(wei) 認識之惡的根本理由。

 

認識之惡作為(wei) 政治分析的工具有多大用途呢?哈斯汀斯對約翰遜的行為(wei) 所進行的認識之惡分析決(jue) 非孤立的例子。有關(guan) 特朗普的認識之惡以及布什政府高官的認識之惡的分析已經有很多了。在英國,約翰遜已經被批評家描述為(wei) 認識上的惡人,傑裏米·科爾賓(Jeremy Corbyn)也是如此。其假設不僅(jin) 是這些個(ge) 人不僅(jin) 有種種認識之惡而且其政治行為(wei) 或多或少能夠通過其認識之惡來做出解釋。

 

在有些情況下,這樣的惡性解釋很有說服力。布什政府災難性的伊拉克政策部分就是過分自信造成的。這顯然是一種認識之惡。另一方麵,人們(men) 可能忍不住依靠提及他們(men) 不喜歡的政客所謂的認識之惡來解釋他們(men) 的行為(wei) ,但真正的解釋更多與(yu) 政治策略或者意識形態分歧有關(guan) 。像特朗普和約翰遜等政客的行為(wei) 是其所謂的認識之惡的結果還是精心算計後說出或者做出迎合其核心支持者的嚐試呢?

 

對於(yu) 後一種解釋,有關(guan) 認識漠然或者蔑視真理的討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並沒有說到點子上。哈斯汀斯描述的約翰遜願意向民眾(zhong) 說出他認為(wei) 人們(men) 最喜歡聽的話的願望可能不是認識漠然而是純粹的憤世嫉俗。在某種意義(yi) 上,憤世嫉俗者絕對尊重真理,他尊重這樣的真理,告訴民眾(zhong) 他們(men) 渴望聽到的東(dong) 西是獲得他們(men) 支持的最有效手段。他告訴他們(men) 的話或許不真實,但他根本不在乎。但是,他的確關(guan) 心獲得他想要的東(dong) 西,心中想著這個(ge) 目標而願意做任何必要之事。如果他表現出認識漠然,那是因為(wei) 這有利於(yu) 他操縱民眾(zhong) 的情緒。

 

字典中對憤世嫉俗者的定義(yi) 是“傾(qing) 向於(yu) 否認或者蔑視人類動機和行為(wei) 的真誠性和善意的人。”犬儒主義(yi) 至少不是直截了當的認識之惡。犬儒主義(yi) 未必對我們(men) 作為(wei) 探索者造成傷(shang) 害,如果我們(men) 的懷疑悲觀是有合理理由的。如果對任何事情都懷疑和悲觀是一種道德缺失,但這仍然是可以爭(zheng) 論的話題。憤世嫉俗者會(hui) 問他們(men) 冷眼看到的人世間的現實怎麽(me) 就成了道德缺陷呢?

 

但是,事實仍然是極端的憤世嫉俗很難令人欽佩。哈斯汀斯在這個(ge) 程度上是正確的,他歸結到約翰遜身上的那些性格特征都是非常令人討厭的,無論它們(men) 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認識之惡還是道德之惡。一旦人們(men) 清楚政客真正的想法之後,就更容易辨認出政客的認識之惡。政客或許為(wei) 了政治利益而說假話或者誤導人的話,但是隻有在他們(men) 相信其宣傳(chuan) 伎倆(lia) 時,尋找他們(men) 的認識之惡才真正開始了。

 

這是依靠其認識之惡來解釋和理解當今政客的行為(wei) 的嚐試所麵臨(lin) 的根本問題。為(wei) 了辨認出認識之惡,我們(men) 需要知道他們(men) 究竟是如何想的,以及他們(men) 到底在想些什麽(me) 。不是他們(men) 說他們(men) 想的是什麽(me) 而是他們(men) 對政治和經濟問題的想法到底是什麽(me) 。這才是問題:很難說他們(men) 心裏究竟在想什麽(me) ,因為(wei) 他們(men) 的行為(wei) 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人們(men) 能夠帶著信心大膽說出的話不過是,當今世界真的出了大毛病。

 

作者簡介:

 

誇西姆·卡薩姆(Quassim Cassam),英國華威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心靈之惡:從(cong) 思想到政治》(牛津大學出版社2019)等。

 

譯自:Politicians, Boris Johnson and Intellectual Vices by Quassim Cassam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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