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喨】“在”“時”之間:“中”的兩種狀態及其意蘊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10-09 00:05:25
標簽:《中庸》

“在”“時”之間:“中”的兩(liang) 種狀態及其意蘊

作者:郭喨(浙江大學語言與(yu) 認知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十日戊寅

          耶穌2019年10月8日

 

“中庸”之“中”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範疇。“中”有“先驗”與(yu) “後驗”兩(liang) 種形態,具體(ti) 表現為(wei) 先驗的“在中”與(yu) 後驗的“時中”,或簡稱“中”與(yu) “和”。先驗的“在中”可以隱而未發,後驗的“時中”卻要求“發而中節”。通過“率性”,“中”提供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修道,將“天道”與(yu) “人性”聯係了起來。由此,“中”獲得了本體(ti) 論和方法論兩(liang) 方麵的意義(yi) 。

 

“中庸”二字,首見於(yu) 《孔子·雍也》:“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孔子視中庸為(wei) 常人難及的“至德”。朱熹認為(wei) ,“‘中’者,無過無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程頤認為(wei) ,“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鄭玄注《禮記·中庸》“君子中庸”時認為(wei) ,“庸,常也,用中為(wei) 常道也”。可見,他們(men) 對“中”的理解並沒有分歧,而對“庸”的認識卻存在差異:朱熹認為(wei) “庸”是“平常”,程頤認為(wei) “庸”是“不易”。幺俊洲則指出,這兩(liang) 種說法並不衝(chong) 突,正因其“平常”才“不可變易”。其實,程朱二人分別發現了“庸”不同維度的特征:“庸”的“物理”性質是“平常”,“化學”性質是“不可變易”。朱熹指出,“中”“庸”一體(ti) ,雖然可以分開講,但“中庸”終究隻是一個(ge) 而非兩(liang) 個(ge) 道理,“以其不偏不倚,故謂之‘中’;以其不差異可常行,故謂之‘庸’”。可見,“庸”經常被解作的“用、恒長與(yu) 平常”,這三者其實是一脈相承的。王樂(le) 等指出,“第一類觀點強調的是‘庸’的實踐性,第二類觀點強調的是‘庸’的絕對性,第三類觀點強調的是‘庸’的普遍性。”

 

王夫之的理解則觸及了“中”的“時中”一麵,他認為(wei) :《中庸》之名,其所自立,則以聖人繼天理物,修之於(yu) 上,治之於(yu) 下,皇建有極,而錫民之極者言也……中庸者,古有此教,而唯待其人而行;而非虛就舉(ju) 凡君子之道而讚之,謂其“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能中,“平常不易”之庸矣。

 

正如張啟輝指出的那樣,王夫之的“中庸觀”是“世界觀與(yu) 方法論的統一”:“中之為(wei) 體(ti) ,庸之為(wei) 用,是事物的內(nei) 在屬性,不以人的賢愚為(wei) 轉移。作為(wei) 事物的本質,中庸即實有;作為(wei) 處事的態度,中庸就意味著實事求是。”徐克謙也持有“中節”要求一種“實事求是”認知態度的觀點,“君子除了有天道人心的內(nei) 在信念,還要有麵對現實、實事求是的實踐精神”。事實上,在“中節”應當“求實”這一點上,研究者們(men) 並沒有爭(zheng) 議。於(yu) 桂鳳等人認為(wei) ,“中”具有本體(ti) 論、認識論和修養(yang) 論意義(yi) ,因而是一個(ge) “三位一體(ti) ”的概念。而後兩(liang) 者實際上是“經驗”層麵的“意義(yi) ”,即對於(yu) “道的追求”。將“中”具體(ti) 運用、“發而中節”則可以獲得人生的和諧。

 

《中庸》首章開宗明義(yi)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這裏的關(guan) 鍵在於(yu) “發”與(yu) “未發”的分界,“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可見,於(yu) 人而言,“喜、怒、哀、樂(le) ”四情是“天命”所賦予的“人性”,其“未發”時,處於(yu) 一種先驗狀態,這種先驗狀態下的“中”是“在中”(與(yu) “時中”相對)。徐克謙認為(wei) ,這種未發的喜怒哀樂(le) “可以理解為(wei) 就是人的赤子之心”。此時人性處於(yu) “自然”狀態,也就沒有“過”與(yu) “不及”之分。當天賦之性“發”且“中節”時,這種狀態下的“中”是“時中”或“和”,“和”即“時中”。這裏我們(men) 要問,“時中”與(yu) “率性”是什麽(me) 關(guan) 係?筆者認為(wei) ,既然遵循並表現出“天賦之性”就是“道”,那麽(me) ,“道”也應“和”,也應符合“時中”。“中”的實踐意義(yi) 包括兩(liang) 方麵:對人來說,“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對道來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不過,即使將“中庸”簡單化理解為(wei) “不偏不倚”,也沒有隱含任何“和稀泥”的意蘊。“同乎流俗、合乎汙世”豈能是“中”呢?可惜的是,一方麵,“中庸”與(yu) “鄉(xiang) 願”共享了不少外部特征,將“中”簡單地視為(wei) “物理平均”,就容易落入“德之賊”的圈套之中。另一方麵,普通百姓也不能輕易地區分二者,使得“鄉(xiang) 願”有機會(hui) 冒充“中庸”。可見持節守中之難,這也是孔子特別厭惡鄉(xiang) 願的原因所在。然而,“閹然媚於(yu) 世”的鄉(xiang) 願是沒有原則的,但“源於(yu) 天、順乎性”的中庸則是“有其大本”的。即使某些行為(wei) 看似相近,其背後的根本原因卻截然不同。西方哲學中,亞(ya) 裏士多德的“中道”(Mesotees)是其倫(lun) 理學的核心,同樣也難以抵達。例如,應對痛苦要麽(me) 失之魯莽要麽(me) 失之怯懦。苗力田指出,“在這裏,中間、過度和不及,每一方都以某種方式與(yu) 其他兩(liang) 方相對立,兩(liang) 個(ge) 極端與(yu) 中間相反對,它們(men) 自身之間也相互反對,中間又和兩(liang) 個(ge) 極端相反對”。這就使得“中道”同樣不易實現。

 

在今天,謹守中庸之道往往被誤認為(wei) 是“明哲保身”的犬儒行為(wei) ,大概與(yu) 公眾(zhong) 對“中庸”二字普遍的望文生義(yi) 有關(guan) 。即便如此,君子也依然恪守中道、力行中庸。徐克謙認為(wei) ,對“中道”的堅守與(yu) 否是區分君子與(yu) 鄉(xiang) 願的重要標尺:中道意味著“君子內(nei) 有一份對於(yu) 天道人心的高明理想的執著,外有一種麵對現實,把理想落於(yu) 實踐的鍥而不舍的精神”,而堅守中道“往往需要特立獨行的品格,實事求是、麵對現實、做出正確判斷和選擇的智慧與(yu) 能力”。

 

“中庸”之“中”分為(wei) 先驗的“在中”與(yu) 後驗的“時中”。通過君子的自覺實踐,“天道”與(yu) “人性”聯係了起來,先驗與(yu) 經驗聯係了起來。那麽(me) ,又如何從(cong) “先驗”走向“經驗”?答曰修道。因此,“修道”之教,也就顯得非常重要了。可見,《中庸》開宗明義(yi) ,首章其實是講“中用”——“中”之用。“在中”恒定不變,“時中”隨時而動,因勢而變。為(wei) 了將“中”貫徹到底,就需要“修道之教”了。至於(yu) 如何去“教”,培育更多的君子,那是接下來的問題。因此,“中”的“在中”與(yu) “時中”兩(liang) 種狀態,事實上兼具世界觀與(yu) 方法論意義(yi) ,對於(yu) 我們(men) 正確理解《中庸》及其思想頗有裨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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