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叟望月，非關(guan) 圓缺

——敬讀陳寅恪先生“目疾詩”

作者：邵一劭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九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10月7日

陳寅恪最後的二十年，既命運多舛，又老樹新綻。因失明隻能口述（黃萱筆錄）、耗時十年、八十萬(wan) 言的《柳如是別傳(chuan) 》（原名《錢柳因緣詩釋證稿》）便是明證。

恪翁一度對身邊的人“現身說法”：“一個(ge) 人沒有眼睛等於(yu) 沒有了百分之五十的生命，沒有了腿，等於(yu) 連另外的百分之五十也少了一半。”（引見陸鍵東(dong) 著三聯書(shu) 店2013年北京第一版《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第363頁）；又曾對專(zhuan) 程前去探訪的“民進”中央副主席楊東(dong) 蓴自況：“左丘失明，孫子臏足，日暮西山。”（出處同上，見第380頁）；恪翁還曾不止一次地稱自己是“文盲”，當然是雙關(guan) 語了。

值此陳寅恪翁辭世50周年之際，筆者謹依其詩集，“鈔胥”其一詠再詠、反複詩寫(xie) 的“目疾詩”，敢乞恪翁縱使長眠，亦“重見天日”“重見光明”。

最先讓筆者觸目驚心的是老先生失明五年後的一首《庚寅廣州中秋作》手稿。（見詩集插圖）詩雲(yun) ：

秦時明月滿神州，獨對嬋娟發古愁。影底河山初換世，天涯節物又驚秋。吳剛斤斧徒聞說，庾信錢刀苦未求。（恪翁自注：庾開府詩雲(yun) ：“人生一百年，得意惟三五。何處覓錢刀，求為(wei) 洛陽賈。”）欲上高寒問今夕，人間惆悵雪盈頭。（1950年9月）（引自三聯書(shu) 店2011年11月北京第一版）

此手稿草灰蛇線，枯筆渴墨。讀此手稿，筆者一方麵聯想起弘一大師的絕筆“悲欣交集”，一方麵聯想起自己一度寫(xie) 於(yu) 章丘山穀中的幾句枯燈打油詩：“瞽叟望月，非關(guan) 圓缺；啞子得夢，羞於(yu) 言說。”

據不完全統計，恪翁寫(xie) 到有關(guan) 目疾之詩，自1945年起至1969年去世，有30首之多。

之一：甲申除夕自成都存仁醫院歸家後作

爆竹聲中獨閉門，蕭條景物似荒村。萬(wan) 方兵革家猶在，七載流離目更昏。時事厭聞須掩耳，古人久死欲招魂。六齡稚女扶床戲，仿佛承平舊夢痕。（1945年2月）（出處同上，見第38頁）

之二：甲申除夕病榻作時目疾頗劇離香港又三年矣

雨雪霏霏早閉門，荒園數畝(mu) 似山村。攜家未識家何置，歸國惟欣國尚存。四海兵戈迷病眼，九年憂患蝕精魂。扶床稚女聞歡笑，依約承平舊夢痕。（1945年2月）（出處同上，見第39頁）

之三：目疾久不癒書(shu) 恨

天其廢我是耶非，歎息萇弘強欲違。著述自慚甘毀棄，妻兒(er) 何讬任寒饑。西浮瀛海言空許，北望幽燕骨待歸。（作者自注：先君柩暫厝北平，待歸葬西湖。）彈指八年多少恨，蔡威唯有血沾衣。（1945年2月14日）（編者注：作者自1944年12月14日入醫院療目疾，至1945年12月14日整兩(liang) 月矣。）（出處同上，見第39頁）

之四：乙酉春病目不能出戶室中案頭有瓶供海棠折枝忽憶舊居燕郊清華園寓廬手植海棠感賦

今年病榻已無春，獨對繁枝一愴神。世上欲枯流淚眼，天涯寧有惜花人。雨遇錦裏愁泥重，酒醒黃州訝雪新。萬(wan) 裏舊京何處所，青陽如海隔兵塵。（1945年春）（出處同上，見第40頁）

之五：目疾未癒擬先事休養(yang) 再求良醫以五十六字述意不是詩也

澒洞風塵八度春，蹉跎病廢五旬人。少陵久負看花眼，東(dong) 郭空留乞米身。日食萬(wan) 錢難下箸，月支雙俸尚憂貧。張公高論非吾解，攝養(yang) 巢仙語較真。（1945年4月28日）（出處同上，見第41頁）

之六：五十六歲生日三絕乙酉仲夏五月十七日

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wei) 人與(yu) 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設祭奠亡翁。

鬼鄉(xiang) 人世兩(liang) 傷(shang) 情，萬(wan) 古書(shu) 蟲有歎聲。淚眼已枯心已碎，莫將文字誤他生。

女癡妻病自堪憐，況更流離曆歲年。願得時清目複明，扶攜同泛峽江船。（1945年6月26日）（出處同上，見第43頁）

之七：連日慶賀勝利以目病不能出女嬰美延亦病相對成一絕

大酺三日樂(le) 無窮，獨臥文盲老病翁。（筆者注：此為(wei) 恪翁第一次用“文盲”二字自嘲。後麵又有直接冠寅恪二字者，稱“文盲陳寅恪”。）舊學漸荒新不進，自編平話戲兒(er) 童。（1945年8月）（出處同上，見第50頁）

之八：乙酉秋赴英療治目疾自印度乘水上飛機至倫(lun) 敦途中做

眼暗猶思得複明，強扶衰病試飛行。還家魂夢穿雲(yun) 斷，去國衣裝入海輕。異國豈能醫異疾，（作者自注：一作療。）前遊真己隔前生。三洲四日悤悤過，多少傷(shang) 今念夕情。（1945年9月）（出處同上，見第53頁）

之九：乙酉秋來英倫(lun) 療治目疾遇熊式一君以所著英文小說天橋見贈即題贈二絕句（之二）

名列仙班目失明，結因茲(zi) 土待來生。抱君此卷獨歸去，何限天涯祖國情。（1945年秋）（出處同上，見第54頁）

之十：南朝

金粉南朝是舊遊，徐妃半麵足風流。蒼天已死三千歲，青骨成神二十秋。去國欲枯雙目淚，浮家虛說五湖舟。英倫(lun) 燈火高樓夜，傷(shang) 別傷(shang) 春更白頭。（1946年春）（編者按：此律於(yu) 論再生緣中引錄時題作《丙戌春以治目疾無效將離倫(lun) 敦返國暫居江寧感賦》。吳宓鈔存稿題作《來倫(lun) 敦醫眼疾無效將東(dong) 歸江寧感賦》。）（出處同上，見第56頁）

之十一：來英治目疾無效將返國刻近撰元白詩箋證

眼昏到此眼昏旋，辜負西來萬(wan) 裏緣。杜老花枝迷霧影，米家圖畫滿雲(yun) 煙。餘(yu) 生所欠為(wei) 何物，後世相知有別傳(chuan) 。歸寫(xie) 香山新樂(le) 府，女嬰學誦待他年。（1946年春）（編者注：本詩唐筼編詩目題作《來英治目疾無效將返國寫(xie) 刻近撰元白詩箋證留付稚女美延讀之》。）（出處同上，見第57頁）

之十二：戊子陽曆十二月十五日於(yu) 北平中南海公園勤政殿門前登車至南苑乘飛機途中作並寄親(qin) 友

臨(lin) 老三回值離亂(luan) ，蔡威淚盡血猶垂。眾(zhong) 生顛倒誠何說，殘命維持轉自疑。去眼池台成永訣，銷魂巷陌記當時。北歸一夢原知短，如此悤悤更可悲。（1948年12月15日）（出處同上，見第63頁）

之十三：丙戌春旅居英倫(lun) 療治目疾無效取海道東(dong) 歸戊子冬複由上海乘輪至廣州感賦陽曆一月十六日由滬發十九日抵穗

又附樓船到海涯，東(dong) 歸短夢不勝嗟。求醫未獲三年艾，避地難希五月花。形貌久供兒(er) 女笑，文章羞向世人誇。毀車殺馬平生誌，太息維摩尚有家。（1949年1月）（出處同上，見第64頁）

之十四：己醜(chou) 請明日作用東(dong) 坡韻

樓台七寶倏成灰，天塹長江安在哉。嶺海移家春欲暮，清明上塚(zhong) 夢初回。餘(yu) 生流轉終何止，將死煩憂更遝來。紙燼不飛鴉铩羽，眼枯無淚濺花開。（1949年4月）（出處同上，見第65頁）

之十五：哀金圓己醜(chou) 夏作

長詩引略。詩中兩(liang) 次用“盲翁”。（出處同上，見第68頁）

之十六：純陽觀梅花

我來祈及見殘梅，歎息今年特早開。花事已隨浮世改，苔根猶是舊時栽。名山講席無儒士，勝地仙家有劫灰。遊覽總嫌天宇窄，更揩病眼上高台。（1950年1月）（出處同上，見第70頁）

之十七：葉遐庵自香港寄詩詢近狀賦此答之

道窮文武欲何求，殘廢流離更自羞。垂老未聞兵甲洗，偷生爭(zheng) 為(wei) 稻粱謀。招魂楚澤心雖在，續命河汾夢亦休。忽奉新詩驚病眼，香江回憶十年遊。（1950年初）（出處同上，見第70頁）

之十八：乙酉居成都五十六歲初度有句雲(yun) “願得時清目複明扶攜同泛峽江船”辛卯寓廣州六十二歲生日忽憶前語因作二絕並贈曉瑩

七載流離目愈昏，當時微願了無存。從(cong) 今飽吃南洲飯，穩和陶詩晝閉門。

扶病披尋強不休，燈前對坐讀書(shu) 樓。餘(yu) 年若可長如此，何物人間更欲求。（1951年6月21日）（出處同上，見第80頁）

之十九：詠黃籐手杖並序

十五年前客雲(yun) 南蒙自，得黃籐手杖一枝，友人刻銘其上曰：“陳君之策，以正衺夨。”因賦此詩，時癸巳仲冬也。

陳君有短策，日夕不可少。登床始釋手，重把已天曉。晴和體(ti) 差健，拄步庭園繞。歲久汗痕斑，染淚似湘篠。憶昔走滇南，黃虯助非小。時方遭國難，神瘁形愈槁。攜持偶登臨(lin) ，聊複豁懷抱。摩挲勁節間，煩憂為(wei) 一掃。無何目失明，更視若至寶。擿埴便冥行，幸免一邊倒。殘廢十年身，崎嶇萬(wan) 裏道。長物皆棄捐，唯此尚完好。支撐衰病軀，不作蒜頭搗。羞比杖鄉(xiang) 人，鄉(xiang) 關(guan) 愁浩渺。家中三女兒(er) ，誰得扶吾老。獨倚一枝籐，茫茫任蒼昊。（1953年冬）（出處同上，見第101頁）

之二十：甲午春朱叟自杭州寄示觀新排長生殿傳(chuan) 奇詩因亦賦答絕句五首之四

一抹紅牆隔死生，皕年悲恨總難平。我今負得盲翁鼓，說盡人間未了情。

之二十一：題唐玉虯悼亡奇痛記一絕文盲陳寅恪

孺仲賢妻句欲仙，悲懷難遣記當年。西南我亦曾漂泊，夢怕如珠米價(jia) 錢。（1956年2月）（出處同上，見第119頁）

之二十二：乙未除夕臥病強起與(yu) 家人共餐感賦檢點兩(liang) 年以來著作僅(jin) 有論再生緣及錢柳因緣詩箋釋二文故詩語及之也

身世盲翁鼓，文章浪子書(shu) 。無能搜鼠雀，有命注蟲魚。遮眼人空老，蒙頭歲又除。那知明日事，蛤蜊笑盤虛。（1956年2月）（出處同上，見第120頁）

之二十三：丙申六十七歲初度曉瑩置酒為(wei) 壽賦此為(wei) 謝

紅雲(yun) 碧海映重樓，初度盲翁六七秋。織素心情還置酒，然脂功狀可封侯。平生所學供埋骨，晚歲為(wei) 詩欠砍頭。幸得梅花同一笑，炎方已是八年留。（1956年）（出處同上，見第122頁）

之二十四：南海世丈百歲生日獻詞

此日欣能獻一尊，百年世局不須論。看天北鬥驚新象，記夢東(dong) 京惜舊痕。元祐黨(dang) 家猶有種，平泉樹石已無根。玉溪滿貯傷(shang) 春淚，未肯明流且暗吞。（1958年）（出處同上，見第130頁）

之二十五：甲辰春分日贈向覺明三絕之三

握手重逢庾嶺南，失明臏足我何堪。倘能八十身猶健，公案他年好共參。（1964年3月20日）（出處同上，見第150頁）

之二十六：戲集唐人句

霸才無主始憐君，（作者注：溫飛卿過陳琳墓。寅恪按，“君”指河東(dong) 君。從(cong) 顧雲(yun) 美河東(dong) 君傳(chuan) 之先例也。）世路幹戈惜暫分。（作者注：李義(yi) 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寅恪按，陳臥子於(yu) 崇禎七年，即程鬆圓賦朝雲(yun) 詩之年，其為(wei) 河東(dong) 君作早梅詩雲(yun) ：“幹戈繞地多愁眼。”）兩(liang) 目眵昏頭雪白，（作者注，韓退之短燈檠歌。）枉拋心力畫朝雲(yun) 。（作者注：元微之白衣裳二首之二。）（編者注：此集句錄自柳如是別傳(chuan) 第三章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O年版，頁189。作者雲(yun) ：論朝雲(yun) 詩八首既竟，頗覺鬆園生吞活剝杜詩原句太多。今寅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戲集唐人成句為(wei) 七絕一首，以博讀者一笑。）（出處同上，見第152頁）

之二十七：稿竟說偈

刺刺不休，沾沾自喜。忽莊忽諧，亦文亦史。述事言情，憫生悲死。繁瑣冗長，見笑君子。失明臏足，尚未聾啞。得成此書(shu) ，乃天所假。臥榻沈思，然脂暝寫(xie) 。痛哭古人，留贈來者。（1964年夏）（編者按：此偈錄自柳如是別傳(chuan) 末頁。）（出處同上，見第153頁）

之二十八：歲暮背誦桃花扇餘(yu) 韻中哀江南套以遣日聊賦一律

早年熟讀蘭(lan) 成賦，晚歲高歌曲阜詞。東(dong) 海西山無限感，南朝北裏有情癡。病餘(yu) 皮骨寧多日，看飽興(xing) 亡又一時。卻笑盲翁空負鼓，趙家莊裏怕人知。（1964年末）（出處同上，見第161頁）

之二十九：集蘇東(dong) 坡詩句

閉目此生新活計。

安心是藥更無方。

（1945年1月於(yu) 成都存仁醫院）（出處同上，見第186頁）

之三十：挽曉瑩

涕泣對牛衣，卌載都成腸斷史。

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編者按：此聯可能預作於(yu) 1967年前後）（出處同上，見第190頁）

2019年10月7日星期一

作者簡介：

邵一劭，山東(dong) 司法警官職業(ye) 學院圖書(shu) 館館長，晉一級警督，係山東(dong) 省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中國詩歌學會(hui) 會(hui) 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