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侃理】如何閱讀儒經義疏——李霖著《宋本群經義疏的編校與刊印》讀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09-19 10:05:29
標簽:儒經義疏

原標題:如何閱讀儒經義(yi) 疏

作者:陳侃理

來源:《讀書(shu) 》2019年9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二十日戊午

          耶穌2019年9月18日

 

 

 

李霖副教授

 

 

 

陳侃理副教授

 

讀儒家經典的人多,讀過義(yi) 疏的就少了。今人看到群經義(yi) 疏,多半把它們(men) 當作是經書(shu) 的詳細注腳。但經學史專(zhuan) 家李霖會(hui) 告訴你,不對,那是刻本造成的錯覺。義(yi) 疏保存著漢唐經學家精深的理論探討,本來在經文、注文之外獨立單行。現在大家讀的“十三經注疏”,通常來自清代嘉慶年間阮元主持刊刻的本子,而阮元又是用元代翻刻的南宋刻本為(wei) 底本,將義(yi) 疏分散依附於(yu) 經注,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要讀懂義(yi) 疏,不能不先明了今天所讀的義(yi) 疏書(shu) 本是如何形成的,然後才能推想:義(yi) 疏原來是什麽(me) 樣子,義(yi) 疏的作者要說些什麽(me) ?

 

 

 

李霖著《宋本群經義(yi) 疏的編校與(yu) 刊印》(中華書(shu) 局2019年版)書(shu) 影

 

現存義(yi) 疏大多編寫(xie) 於(yu) 唐代,成書(shu) 後抄本變化多端,經過宋人校刻,才臻於(yu) 定型。宋刊群經義(yi) 疏是現在最接近義(yi) 疏完整原貌的書(shu) 本——北宋以前的抄本匯流入其中,而後世的雕版本、排印本都以之為(wei) 源頭。李霖的新著《宋本群經義(yi) 疏的編校與(yu) 刊印》,選擇以宋刊本為(wei) 核心,抓住了義(yi) 疏版本變遷中的關(guan) 節點。他探索宋人如何編訂刊刻唐宋義(yi) 疏,單疏本如何與(yu) 經注本融合成為(wei) 我們(men) 熟悉的注疏本;上述的兩(liang) 個(ge) 過程導致義(yi) 疏的文本和形式結構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對今天的閱讀有什麽(me) 影響。這是讀書(shu) 人會(hui) 關(guan) 心的問題。

 

李霖為(wei) 準備讀書(shu) 而研究版本,探討的與(yu) 其說是版本自身,不如說是製造出這些版本的過程,以及編刊者的思想和意圖。為(wei) 此,李霖一字一句地校勘唐寫(xie) 本和宋刊單疏本,列出形成異文的五種原因,逐條歸類:

 

甲、宋刊本有意改動;乙、宋刊本無心訛奪脫衍;丙、本書(shu) 所校唐抄本有意調整;丁、唐抄本訛奪脫衍;戊、避諱改字、古今字、異體(ti) 字、假借字、同義(yi) 形近字及虛詞。

 

其中,他最關(guan) 心宋代校刊者對唐寫(xie) 本的有意改動,力求把握宋人校勘工作的特點。他認為(wei) ,宋代單疏本的校刊者並不打算用自己的經學見解改造唐人《正義(yi) 》,隻是對格式和詞句稍加規範,改正明顯的錯誤,試圖確立“定本”。

 

 

 

日本京都市政府藏唐寫(xie) 本《毛詩正義(yi) ·秦風》,選自《宋本群經義(yi) 疏的編校與(yu) 刊印》,第102頁

 

由於(yu) 存世唐寫(xie) 本僅(jin) 能覆蓋群經義(yi) 疏中極少的一部分,抄寫(xie) 的特點、質量不一,難以構成統一的參照係。李霖創造出“唐抄本主體(ti) ”的概念,用來指稱宋初所見多數唐抄本的共同之處,再跟宋刊本做比較。這個(ge) 抽象的“唐抄本主體(ti) ”與(yu) 每件具體(ti) 的唐抄本之間當然存在差異,作者對異文的看法不見得皆為(wei) 定論,但書(shu) 中的概念和方法不是隨意提出的——問題要求他這樣設計。這個(ge) 設計,還適用於(yu) 唐以前傳(chuan) 抄情況複雜難明而在宋代形成刻本的其他古籍。

 

這部書(shu) 的另一個(ge) 重點是研究南宋注疏本的兩(liang) 大叢(cong) 刊——越刊八行本和建刊十行本。二者都是拚合經注本和單疏本而來,不同在於(yu) :前者的編校是以單疏本為(wei) 基礎,在適當位置補入經文注文;後者則大致是在經注釋音本的基礎上,散入義(yi) 疏文句而成。李霖指出,上述不同反映了編者對義(yi) 疏的定位有差異。八行本的編者對注疏本的最初定位,應是具備經注的義(yi) 疏,核心仍是義(yi) 疏;稍晚的十行本則全麵突出經文和注文的核心地位,將義(yi) 疏當作經注的注腳,認為(wei) 義(yi) 疏與(yu) 釋音、重意重言等一樣,是理解經注的輔助工具。隨著十行本的流行,它對義(yi) 疏的定位深入人心,使後世讀者自然地以為(wei) 義(yi) 疏是更次一級的注腳,很少有人能夠有意識地去探尋義(yi) 疏自身的豐(feng) 富內(nei) 涵。這就揭示出了經學研究範式變化與(yu) 經書(shu) 文本形式的互動關(guan) 係。

 

話說回來,義(yi) 疏是經注的注腳,選讀注疏是為(wei) 了幫助理解經文,這恐怕仍然是很多讀者不自覺的看法。對我來說,這個(ge) 看法直到近來仔細對讀南朝梁代皇侃的《論語義(yi) 疏》和北宋邢昺的《論語正義(yi) 》,才有所改觀。邢昺的《正義(yi) 》緊扣經注,逐字逐句串講解釋字麵意思,絕少越出經注文本討論言外之意。如同往濃茶裏兌(dui) 水,寡淡無味。皇侃《義(yi) 疏》則大不一樣。他匯集兩(liang) 晉以下十幾家學者的解說,辨析時也不求定於(yu) 一是。所述之說,常常溢出字麵意思,追究理論化的經學解釋。比如釋“《學而》第一”篇題的“第”字,皇侃《義(yi) 疏》雲(yun) :“第者,審諦也。……既諦定篇次,以《學而》居首,故曰‘《學而》第一’也。”初讀此說,一定覺得背離事實,但仔細想來,隻有解釋成“審定明確”,“第”字才不可或缺、無可替代,帶上了經學的神聖味道。又比如,解說“學而時習(xi) 之”“有朋自遠方來”“人不知而不慍”三句,分別對應學者的幼少、小成、大成三個(ge) 人生階段,並且跟《禮記·學記》相結合印證,使得這一章增加了理論性和體(ti) 係性。更有意思的是解釋“其為(wei) 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一句,皇侃說,孝悌的人實際上都不可能想要犯上,但經文卻不說“必無”而說“鮮矣”,暗示還是有的,用意是要表明如果國君、父母犯錯誤,應該大膽提意見,不能因為(wei) 主張孝而斷絕臣子諫爭(zheng) 的門路。《義(yi) 疏》的這些解釋,已經不是單純的注解,而是依托於(yu) 經典的新思想。它們(men) 被邢昺《正義(yi) 》一一刪除,經學就黯然失色了。

 

 

 

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敦煌唐寫(xie) 本皇侃《論語義(yi) 疏》(《學而》局部)

 

唐宋人對六朝舊疏大加刪削,但六朝經學的麵貌卻不能不到唐宋義(yi) 疏中去發現,因為(wei) 六朝舊疏隻有三部僥(jiao) 幸保存至今,其餘(yu) 都被唐宋新疏取代而消亡了。唐太宗認為(wei) 當時“儒學多門,章句繁雜”,命令諸儒編定五經疏義(yi) 。孔穎達等本將新疏命名為(wei) “義(yi) 讚”,意思是繼承和扶翼以往的義(yi) 疏,而李世民禦筆一揮,下詔改名為(wei) “正義(yi) ”,欽定為(wei) 官方主張,取代此前的眾(zhong) 家。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官修新疏經長孫無忌領銜修訂,頒於(yu) 天下,並且規定“每年明經依此考試”(《唐會(hui) 要》卷七十七)。從(cong) 此,《五經正義(yi) 》成為(wei) 唐代科舉(ju) 明經科目的官方教材和標準答案。“正義(yi) ”的意思是標準答案。科舉(ju) 唯據“正義(yi) ”,風味各異的六朝舊疏變成無用而有害之物,自然歸於(yu) 滅亡。

 

北宋科舉(ju) 沿襲唐製,貼經(經文填空)和墨義(yi) (疏義(yi) 默寫(xie) )分別以經文注文和“正義(yi) ”為(wei) 準,不容偏差。國子監校刊、增修五經正義(yi) 和七經義(yi) 疏正是以此為(wei) 背景的。史載真宗景德二年(一〇〇五),有一位舉(ju) 子賈邊在考試中放言縱論“當仁不讓於(yu) 師”,將“師”解釋為(wei) “眾(zhong) ”,結果因為(wei) 不合注疏之義(yi) 而落榜。當時朝議認為(wei) ,如果允許士子拋開注疏,另立異說,以後浮華放蕩,將不可收拾。朝廷氣氛如此,國子監刊刻義(yi) 疏,自然要避免爭(zheng) 議,一麵從(cong) 文本上排除歧異,一麵防止別立新說,期望製作出義(yi) 疏的“定本”。

 

義(yi) 疏文本隨著刊刻穩定下來,而反對記誦注疏、主張直接理解經義(yi) 的新學風也興(xing) 起了。宋人認為(wei) ,仁宗慶曆以前學者多守注疏,而此後劉敞著《七經小傳(chuan) 》,打開了異說的閘門。其實,慶曆四年(一〇四四)的貢舉(ju) 改革可能更為(wei) 關(guan) 鍵,新製增試“大義(yi) ”十道,要求“直取聖賢意義(yi) 解釋對答,或以諸書(shu) 引證,不須具注疏”(《宋會(hui) 要輯稿·選舉(ju) 》三之二八)。實際上鼓勵舉(ju) 子繞過注疏,自主闡發經義(yi) 。這一新製使潛流浮出水麵,迅速成為(wei) 主流。神宗熙寧四年(一〇七一),王安石改革,專(zhuan) 以進士一科取士,貼經、墨義(yi) 之法皆廢,隻剩下可選考“大義(yi) ”。宋神宗還命王安石自撰新義(yi) ,用以取士。於(yu) 是士子競逐新說,墨守注疏的人反而被視為(wei) 腐儒。取士標準一旦改變,流俗之士也很快將注疏棄若敝屣,而群趨新學。司馬光感歎說:“祿利所在,眾(zhong) 心所趨,如水赴壑,不可禁遏。”(《論風俗劄子》)熙寧新政敗後,司馬光力主恢複考試注疏,但元祐元年的詔書(shu) 僅(jin) 是命令“兼用注疏及諸家之說或己見”(司馬光:《乞先行經明行修科劄子》)。義(yi) 疏再也沒有找回“正義(yi) ”的地位。

 

義(yi) 疏作為(wei) 經學研究的範式已經死亡,但宋代學者研討經義(yi) 仍要參考義(yi) 疏。王安石翻讀《詩疏》愛不釋手,朱熹教弟子讀《周禮》,也說要“且循注疏看去”(《朱子語類》卷八六)。南宋八行本注疏的刊刻和十行本注疏的刊行,說明這些大部頭還有市場。等到程朱理學對經典的解釋在元明以後被樹立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新標準,漢唐注疏反而重新得到重視,幫助人們(men) 突破理學藩籬,為(wei) 研討經義(yi) 開辟新的空間。清代學術大興(xing) ,學者們(men) 考據輯佚、闡發新義(yi) ,都要到義(yi) 疏中去找漢唐經說的資料。

 

經學研究有過幾次風氣轉向,漢代古學與(yu) 今學之爭(zheng) ,宋代的新義(yi) 與(yu) 注疏之爭(zheng) ,清人的漢學與(yu) 宋學之爭(zheng) ,歸根結底,所爭(zheng) 者都在朝、野之間。在朝的官學一麵吸引眾(zhong) 多傳(chuan) 習(xi) 者,一麵不能不為(wei) 了考課取士而標準化,於(yu) 是凝固起來,蛻變成獲取利祿的工具。希望在經書(shu) 中問道的學者,往往在野自守,居家教授。私門之學起初是空穀足音,卻能發揚新解,吸引信徒,最終竟取代官學,成為(wei) 主流。等到私學被官學收編,成為(wei) 新的取士標準之後,卻又不能不重蹈覆轍。漢代的在野學者稱博士解經為(wei) “章句”,宋代的新學問家稱唐宋義(yi) 疏為(wei) “章句”,清人考據又稱程朱理學為(wei) “章句”。這些學問大不相同,但都被目為(wei) “章句”小道,原因就是它們(men) 立於(yu) 學官之後都失去了生命的創造力。

 

在全書(shu) 的最後,李霖寫(xie) 道:“今天,義(yi) 疏的價(jia) 值重新得到讀者重視,那些一度被淘汰的善本,正煥發著生機。”經義(yi) 變成教條就近於(yu) 死亡。鑽研漢魏六朝複雜精深的理論研討,不隻要理解經書(shu) ,更要從(cong) 經典中培育新思想的生命。這樣的學問做起來很難,但總有人願意嚐試。李霖這部書(shu) ,是為(wei) 他們(men) 準備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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