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何以傳(chuan) 五行思想於(yu) 子遊

作者：劉愛敏（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九日丁巳

          耶穌2019年9月17日

《荀子·非十二子》明確指出子思、孟子的五行思想來自孔子和子遊，這說明子遊是孔子和思孟之間五行思想傳(chuan) 承的中間環節。孔子的五行思想見於(yu) 《禮運》篇，其中記載了孔子向子遊傳(chuan) 授禮的運轉之道。鄭玄《三禮目錄》雲(yun) ：“名曰《禮運》者，以其記五帝三王相變易，陰陽轉旋之道。”孔穎達《禮記正義(yi) 》曰：“子遊所問唯論禮之運轉之事，故以《禮運》為(wei) 標目耳。”禮，指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之道。孔子考察的是五帝三王以來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之道的發展變遷規律。《禮運》的核心觀點是“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禮上達天道，下通人情，把幽微的天道與(yu) 危險難安的人心貫通了起來。孔子認為(wei) 人道效法天道而動，而天道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規律運轉，所以禮也按照五行的規律運轉，禮的規律可概括為(wei) ：禮義(yi) 學仁樂(le) 五行。孔子特別把這一五行思想傳(chuan) 授給子遊，後者把它記錄下來，便是《禮運》。可以說，《禮運》是孔子“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而成的“一家之言”，代表了孔子思想的最高義(yi)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其實孔子並非不言人性與(yu) 天道，隻是沒有傳(chuan) 給子貢，而是傳(chuan) 給了子遊。那麽(me) ，孔子何以把禮之奧義(yi) 傳(chuan) 授給子遊，而非其他弟子？

子遊以習(xi) 禮見長

有關(guan) 子遊的文獻大多與(yu) 問禮、習(xi) 禮、論禮有關(guan) 。《屍子》：“仲尼誌意不立子路侍，儀(yi) 服不修公西華侍，禮不習(xi) 子遊侍，辭不辨宰我侍，亡忽古今顏回侍，節小物冉伯牛侍，曰：‘吾以夫六子自勵也。’”在孔門弟子中，子遊的禮學最受老師倚重。《禮記·檀弓》上下二篇記載了子遊14則故事，皆是關(guan) 於(yu) 他在生活中問禮、論禮、踐禮之事，從(cong) 中我們(men) 可看出子遊對禮的專(zhuan) 精程度比子夏、曾子、有子等人都高。

沈德潛《吳公祠堂記》：“子遊之文學以習(xi) 禮自見。今讀《檀弓》上下二篇，當時公卿大夫士庶凡議禮弗決(jue) 者，必得子遊之言以為(wei) 重輕，故自論小斂戶內(nei) ，大斂東(dong) 階，以及陶詠猶無諸節，其間共一十有四，而其不足以人者，惟縣子‘汰哉叔氏’一言，則其畢生之合禮可知矣。”上博簡《言偃》中，子遊因為(wei) 魯司寇對自己“食之而弗與(yu) 為(wei) 禮”而去魯南遊，結果導致了子遊之子道餓而死的悲劇，此事亦可見子遊踐禮、守禮的決(jue) 絕。然而，與(yu) 子夏相比，子遊重禮之本，而非禮儀(yi) 細節。《論語·子張》記載：“子遊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門人小子重灑掃、應對等禮之細節，被子遊譏為(wei) 禮之末。那麽(me) 在子遊心中，什麽(me) 是禮之本？子遊的禮學有什麽(me) 特點？

從(cong) 天道探索禮之本源

子遊之禮注意到了三對關(guan) 係：一是禮與(yu) 道的關(guan) 係。子遊能從(cong) 天道的高度認識禮的本源和內(nei) 涵。《論語·陽貨》載：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遊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子遊用禮樂(le) 教化民眾(zhong) ，遭到孔子的譏笑“割雞焉用牛刀”，他竟能從(cong)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的高度來回答孔子。“道也者，天道也”，《莊子·天道》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首先指的是“天之道”，然後才擴展而指“人之道”。子遊認識到天道是禮的本源，天道能指導禮樂(le) 之行，禮樂(le) 能弘揚天道；道是禮的內(nei) 涵和本質，禮樂(le) 是踐行道的形式和途徑，這即是禮與(yu) 道的關(guan) 係。因為(wei) 子遊特別注重禮與(yu) 天道自然的關(guan) 係，在孔門弟子中別樹一幟，因此又被稱為(wei) “弘道派”。子遊論禮上達天道，為(wei) 他以禮樂(le) 教化百姓的踐禮行為(wei) 尋找到了形而上的宇宙論根據，這與(yu) 道家、陰陽家的關(guan) 注點有交叉之處。

重視由禮達仁之目的

二是禮與(yu) 仁的關(guan) 係。上述事例中，子遊用禮樂(le) 教化百姓的目的是“愛人”。何謂“愛人”？孔子曰，“仁者，愛人”。《說苑·貴德》記載：“季康子謂子遊曰：‘仁者愛人乎？’子遊曰：‘然。’‘人亦愛之乎？’子遊曰：‘然’”。可見，子遊繼承了孔子“仁者，愛人”的思想。子遊弦歌武城就是希冀借助外在的禮樂(le) 教化，讓人體(ti) 貼天道，並使之深入人心，最終達到“仁”的目的。由禮到仁，需要經過學的過程，“禮—學—仁”的路徑體(ti) 現了子遊思想從(cong) 外王到內(nei) 聖的邏輯理路，這也與(yu) 孔子所講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致。孔子多次論述“禮”與(yu) “仁”兩(liang) 大核心概念之間的關(guan) 係，《禮記·仲尼燕居》記有子遊、子張、子貢侍於(yu) 仲尼燕居之時，縱言至於(yu) 禮，對子遊特別講到郊社、嚐禘、饋奠、射鄉(xiang) 、食饗五種禮背後所體(ti) 現的仁的實質，“郊社之義(yi) ，所以仁鬼神也；嚐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sang) 也；射鄉(xiang) 之禮，所以仁鄉(xiang) 黨(dang) 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此外，孔子還為(wei) 三人講到兩(liang) 君相見之禮所體(ti) 現的仁愛精神：兩(liang) 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xing) 。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le) 闋。下管象武，夏籥序興(xing) 。陳其薦俎，序其禮樂(le) ，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

子遊論禮較多，並主張踐禮，但在他這裏，禮隻是方法和途徑，他的最終目的是實現“仁”，這一點使其與(yu) “難為(wei) 仁”的子張區別開來。子遊曾以“未仁”評價(jia) 子張，“吾友張也，為(wei) 難能也，然而未仁”。孔子亦曾評價(jia) 子張“師也僻”；子貢曾引孔子評價(jia) 子張語曰：“其不伐則猶可能也，其不弊百姓者則仁也。”孔子也認為(wei) 子張未達到“仁”的境界，原因在於(yu) “弊民”。這與(yu) 子遊主張禮樂(le) 教化目的在於(yu) “愛人”的思想不符，所以他認為(wei) 子張不仁。

從(cong) 治人之情落實禮之功用

三是禮與(yu) 情的關(guan) 係。在先秦諸子中，子遊是少有的正麵論“情”者，他認為(wei) 禮與(yu) 人情關(guan) 係密切：禮的作用是節製、調節人情。《禮記·檀弓下》載：有子與(yu) 子遊立，見孺子慕者，有子謂子遊曰：“予壹不知夫喪(sang) 之踴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於(yu) 斯，其是也夫。”子遊曰：“禮有微情者，有以故興(xing) 物者。有直情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之謂禮。”

有子要去掉“踴”禮，子遊解釋說禮是調節人之感情的，對於(yu) 過度哀傷(shang) 的人來說，禮的作用就是節製他們(men) 的悲痛，“喪(sang) 至乎哀而止”，避免因哀傷(shang) 過度而損害身體(ti) ；對於(yu) 那些無哀痛之人來說，禮使他穿上孝服，以引發內(nei) 心的悲傷(shang) 。人在憤怒的時候，感情經過慍—戚—歎—辟—踴的過程，得到紓解。踴是憤怒至極的表現，是感情的自然抒發。相似的話語也見於(yu) 出土文獻郭店竹簡《性自命出》和上博簡《性情論》：喜斯慆，慆斯奮，奮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喜之終也。慍斯憂，憂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通。通，慍之終也。

比較上述兩(liang) 段引文，出土文獻可校傳(chuan) 世本之誤，傳(chuan) 世本“舞斯慍，慍斯戚”當作“舞，喜之終也。慍斯憂，憂斯戚”。當今不少學者根據此段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禮記·檀弓上》的相似性而斷定《性自命出》為(wei) 子遊所作。《性自命出》又曰：“禮作於(yu) 情，或興(xing) 之也。當事因方而製之，其先後之序則義(yi) 道也。有序為(wei) 之節，則文也。致容貌所以文，節也。”禮樂(le) 出於(yu) 情，反過來禮又能興(xing) 情、節情。子遊對人情主張“節”，而非“滅”，主張合理、充分地抒發感情，這與(yu) 《淮南子·齊俗訓》“禮因人情而為(wei) 之節文”一致，而與(yu) 宋儒的“存天理，滅人欲”不同。

另外，《禮記·仲尼燕居》還記載孔子為(wei) 子張、子貢、子遊言禮之“周流”和“製中特性”。孔子說：“吾語女禮！使女以禮周流，無不徧也。”又雲(yun) ：“禮乎禮，夫禮所以製中也。”“周流”指禮循環往複的運轉特點，如天道四時五行之循環規律，說明禮本源於(yu) 天道，具有隨陰陽轉旋而周流之特性；“禮所以製中”是指禮下治人情的作用；“中”指中心，也即內(nei) 心之性情。這些皆與(yu) 《禮運》主旨“夫禮，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之人之情”一致，從(cong) 中可知孔子不止一次對子遊講過“禮運”之事。

因為(wei) 子遊以習(xi) 禮見長，能從(cong) 天道探索禮之本源，從(cong) 治人之情落實禮之功用，重視由禮達仁之目的，通曉禮“周流”之運轉特點，所以孔子深知可與(yu) 子遊言禮。《孟子》說：“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ti) 。”而三人中，子遊最得孔子禮思想之精義(yi) 和大旨，因此子遊特受孔子論禮之運轉的五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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