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方：剛正其人，清簡其詩

作者：塗秀虹（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八日丙辰

          耶穌2019年9月16日

楊方，字子直，號澹軒，汀州（今福建省長汀縣）人，約生於(yu) 南宋紹興(xing) 四年（1134），卒於(yu) 嘉定四年（1211）。隆興(xing) 元年（1163）進士。楊方一生之中大部分時間生活於(yu) 客家地區，其個(ge) 性有著客家文化的印痕，而其道學和詩學修養(yang) ，又對客家理學文化和文學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楊方為(wei) 朱熹高足，與(yu) 楊簡、楊楫號稱“朱門三楊”。《閩中理學淵源考》謂楊方著有《寒泉語錄》，“按朱子語錄姓氏，楊澹軒先生錄語在乾道六年庚寅，所聞時朱子年四十一。此為(wei) 早歲及門記語錄之最早者”。朱熹著作多處提及楊方。楊方工於(yu) 小楷，朱熹病重之時寫(xie) 信給楊方說：“欲煩為(wei) 作小楷四箴百十字……時節不是，當字學亦絕，故又欲得妙劄時以寓目，以祛病思。”慶元六年閏二月二十七日，朱熹去世前十二天，再次寫(xie) 信催楊方“妙劄”。可見，“子直之契許於(yu) 朱子者至矣”（包樹棠《汀州藝文誌》卷一）。

楊方出仕，以廉介剛直著稱，其才幹為(wei) 趙汝愚賞識並由他向朝廷推薦，得孝宗擢用。袁說友、曹彥約、吳潛、魏了翁等，或以奏疏，或借碑銘，稱楊方為(wei) “端人”“君子”，“其學皆通於(yu) 古義(yi) ，其用皆達於(yu) 時宜，使之讚幕中之辯必有所補”。楊方七十八歲時勤事野死，鞠躬盡瘁於(yu) 廣西提刑之任。

“以天下為(wei) 己任”是朱熹對範仲淹的評價(jia) ，實乃宋代士大夫的典型特征，特別是朱子一門士子的人格理想。很多道學中人，不以言語文字行世為(wei) 意，心係蒼生，著力實務，重在內(nei) 聖外王的修養(yang) 和功業(ye) ，但是，表達思想誌向和情趣，自然形諸文字。楊方也正如此。近年整理出版的《全宋文》收楊方《原心》一文（黃宗羲《明儒學案》和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皆將此文歸於(yu) 鄧以讚名下，待考）。此外，現存文獻中零星可見楊方為(wei) 周必大寫(xie) 的祭文、與(yu) 劉允濟合作的《趙忠定行狀》等。楊方的詩歌在當時評價(jia) 很高，惜其《澹軒集》散落，《全宋詩》收錄其詩十首，其中誤收一首東(dong) 晉楊方之作《合歡詩》。而現存文獻中尚有可鉤沉補遺者，如朱子題跋的賦王才臣絕句。

楊方《淳熙辛醜(chou) 自武寧來攝靖安》絕句三首：

毛竹山頭雲(yun) 雨昏，靖安橋下小溪渾。高陂約水歸田急，不管湍聲入縣門。

堂上官人似野人，村甿相見可相親(qin) 。開門坐對臨(lin) 溪樹，故是水邊林下身。

對縣誰家數畝(mu) 園，竹亭茅宇雜花繁。同官不可無兼局，通管溪南水竹村。

靖安是江西西北部的一個(ge) 小縣，南河、北河兩(liang) 水自西向東(dong) 流過縣境，故別名“雙溪”。楊方描寫(xie) 了此地的田園山水，山頭毛竹，小溪渾水，對縣園畝(mu) ，竹亭茅宇，臨(lin) 溪對樹，恬淡自然，清新寧靜。此詩雖是官員口吻卻親(qin) 切如敘家常，平和安適書(shu) 寫(xie) 靖安生活，表現官民無別、相見相親(qin) 的安寧和諧圖景。楊方這樣的作品在山水田園詩史上也別有意趣。

這三首詩在當時流傳(chuan) 甚廣。劉克莊《後村詩話》曰：

後三十年餘(yu) 為(wei) 縣主簿，老士人猶能誦之。趙南塘常跋雲(yun) ：公暮年所為(wei) 詩，比是益精，清實簡遠，與(yu) 俗異畛。如宿葉盡脫而煜然華著於(yu) 根，使人熟睨不厭，較林艾軒似小過，擬後山殆亦其亞(ya) 。

比之於(yu) 林艾軒和陳後山，評價(jia) 極高。林艾軒即莆田林光朝，“乾淳中大儒，國人師之”，淳熙間曾為(wei) 天子講《中庸》，“玉旨嘉歎，擢置近侍”。劉克莊稱其為(wei) 道學淵源，為(wei) 文精深簡古，“學力既深，下筆簡嚴(yan) ，高處逼《檀弓》《穀梁》，平處猶與(yu) 韓並驅”（《艾軒集》舊序）。陳後山即陳師道，江西詩派之代表人物。雖然如此推重，但趙南塘或劉克莊之意並不在於(yu) 楊方之詩是否屬於(yu) 江西詩派。此時江西詩派影響已漸趨衰微，永嘉四靈出現，詩壇頗學晚唐，詩宗賈島、姚合之風。但趙南塘不同流俗，曰：“言意深淺存人胸懷，不係體(ti) 格。若氣象廣大，雖唐律不害為(wei) 黃鍾大呂，否則手操雲(yun) 和而驚飆駭電，猶隱隱弦撥間也。”後村之詩最初體(ti) 格近於(yu) 四靈，後來正是有感於(yu) 趙南塘此言而改變。當時論者謂江西詩派苦於(yu) 麗(li) 而冗，劉克莊得其法而能瘦，能淡，能不拘對，又能變化而活動（吳之振《宋詩鈔》卷九十八）。此論置於(yu) 楊方此詩似亦合適。楊方此詩又因平易愛民而兼具溫潤之色，如此體(ti) 格實與(yu) 其出身修養(yang) 相關(guan) ，這些村居農(nong) 事，無不是他從(cong) 小習(xi) 見，溫潤來自無隔。而清實簡遠的風格或也與(yu) 其客家文化背景相關(guan) 。清人楊瀾在《汀南廑存集·序》中曰：“汀人之詩，皆山水清音，不必有芬芳悱惻之風，懷香草美人之遺韻，莫不擺落窠臼，自抒性情。”山水清音，不必宗於(yu) 晚唐、四靈或江西詩派，楊方此詩出自其胸間氣象。

長於(yu) 白描，行雲(yun) 流水，言為(wei) 心聲，不拘格套而胸臆澹遠，楊方現存詩作皆體(ti) 現如此特點。劉克莊《後村詩話》還選錄了楊方《題丞廳》和《館中簡張約齋》，且評論曰：“北山陳公與(yu) 吏部善，故抑齋詩有自來。”這也是用映襯之法評楊方。北山陳公是指陳孔碩，侯官人，淳熙進士。陳孔碩師從(cong) 張南軒、呂東(dong) 萊、朱熹，故其理學能從(cong) 心性上致力，很受朱熹器重。《後村詩話》錄其絕句如：“臘雪逢春次第消，等閑著腳上溪橋。柳條畢竟如兒(er) 女，一夜東(dong) 方眼便嬌。”從(cong) 中可見其詩風活潑自然。陳孔碩與(yu) 楊方相善，亦與(yu) 劉克莊交往密切，詩歌唱和頗多。

楊方詩如其人。風格清簡，品質剛正，是楊方詩歌的風格，亦是楊方的性情品格。現存文獻對楊方的描述如“清秀篤孝，行己拔俗”“廉介剛直”“操履剛正”“老成鯁介”等，都與(yu) 其“清實簡遠”之詩風相映照。

楊方所過之處，皆留下儒者功業(ye) 與(yu) 理想人格的影響。宋代江西曾為(wei) 之建祠，與(yu) 東(dong) 坡並祀（《江西通誌》卷九十六）。廣西為(wei) 之立祠塑像祀於(yu) 學宮（江森《粵西文載》卷三十七）。楊方的家鄉(xiang) 汀州，宋代嘉定即建“二先生祠”，以祀朱熹和楊方；明代正德建鄉(xiang) 賢祠，楊方與(yu) 祀。清代黎士弘《丘先生書(shu) 院記》曰，連城丘麟、丘方“從(cong) 楊學，紹所聞於(yu) 後，倡明聖道，引誘善類，汀人始知詩書(shu) 禮樂(le) 之學”。汀州地處偏僻，南唐以來漸有文學之士，作為(wei) 朱子門生的楊方，其理學與(yu) 文學對讀書(shu) 士子的示範和引導，在汀州客家文化的塑造與(yu) 發展中有其特別意義(yi) 。楊方之流風餘(yu) 韻，在汀水閩山之間，至今仍激揚才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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