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的地位不能低估，荀學是綜合學也是實學

作者：周穀城（遺作）

整理：林桂榛

來源：整理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八丙午

          耶穌2019年9月6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是先秦時期偉(wei) 大的哲學家思想家。他集先秦諸子思想之大成。荀學是綜合學，它綜合各家各派的學說。荀學也是實學。荀子博大精深，刺取諸說，堅持實事求是獨立思考，敢於(yu) 對世人的盲從(cong) 迷信作揭露與(yu) 批判，敢於(yu) 離經叛道，不從(cong) 俗說。荀子講究事實，他認為(wei) 學說的生命力在於(yu) 從(cong) 實際出發，此為(wei) 曆代思想家敬仰之所在。荀子的思想相當豐(feng) 富，荀子的地位不能低估，籠統地說荀子不及孔子，那是不科學的，孔子有孔子的偉(wei) 績，荀子也有荀子的偉(wei) 績。

【作者簡介】周穀城（1898—1996），湖南益陽人，著名曆史學家、教育家、社會(hui) 活動家，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副委員長、中國農(nong) 工民主黨(dang) 主席等。1921年畢業(ye) 於(yu) 北京高等師範學校（今北京師大），後曾任中山大學、暨南大學教授兼係主任，1942年起一直任複旦大學教授並曾兼任係主任、教務長等。出版專(zhuan) 著十餘(yu) 部，發表論文兩(liang) 百餘(yu) 篇，並主編有“民國叢(cong) 書(shu) ”、“世界文化史叢(cong) 書(shu) ”、“中國文化史叢(cong) 書(shu) ”等。個(ge) 人所有著述已被輯為(wei) 《周穀城全集》，計16冊(ce) 500萬(wan) 字。關(guan) 於(yu) 周穀城先生的生平事跡，可參莫誌斌《周穀城傳(chuan) 》一書(shu) 。

荀子是先秦時期偉(wei) 大的哲學（家）思想家。他集先秦諸子思想之大成。他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非十二子》的文章，集中批判了它囂、魏牟、陳仲、史鰌、墨翟、宋鈃、慎到、田駢、惠施、鄧析、子思、孟軻等十二子。其實不完全隻這十二子。先秦諸子幾乎沒有一個(ge) 不為(wei) 他所“非”。荀子的“非”，並不是把人家的思想簡單地否定，對於(yu) 那些他認為(wei) 有用的觀點，他予以吸收繼承，或者加以改造，融匯貫通於(yu) 他自己的思想體(ti) 係之中，成為(wei) 了具有特色的一家之言。此為(wei) 荀學。

荀學是綜合學，它綜合各家各派的學說。諸子百家的命運是不一樣的，但是每個(ge) 學派都有其曆史地位。荀子所謂“非察是”①，就是說那些基本錯誤，即使被曆史淘汰了的學派，也有其對的一麵。在《非十二子》篇裏，荀子批判了它囂等十二人，在指出他們(men) 學說錯誤的同時，也肯定他們(men) （學說）得以存在的合理性，說他們(men) 的學說“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zhong) ”。這是荀子刺取諸說、綜合百家的理論根據。

綜合是一種豐(feng) 富學說、提高智慧的知識規律。漢代思想家有一段精彩的評論：“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漢書(shu) ·藝文誌》）這裏的“相滅相生”、“相反相成”道出了諸子們(men) 在相互辯難中，各派思想互相滲透、互相啟發和互相促進而趨向於(yu) 融合的規律。“皆原於(yu) 一，不離於(yu) 宗”②，隨著政治上的分裂，国际1946伟德界也逐漸形成各家各派。正如《莊子·天下》篇所講：“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此“裂”，就是說由無黨(dang) 無派而產(chan) 生各種各樣的學派。各學派又通過互相批評、互相吸收而趨向融合，亦即謂“百家爭(zheng) 鳴”而統一認識。思想上的融合，認識上的一致，有利於(yu) 政治上的統一。荀子的弟子李斯和韓非為(wei) 秦始皇所用，就在於(yu) 兩(liang) 大弟子繼承荀子的思想並進一步闡發了荀學。在讚頌秦始皇統一中國功績時，絕不要忘記給（為(wei) ）秦始皇提供統一思想武器的李斯、韓非以及他們(men) 的老師荀子記上一功。

荀學也是實學。春秋戰國時期，陰陽災異、天人感應的迷信邪說相當盛行。神學蒙昧主義(yi) 的出現，否定了人的價(jia) 值，要人們(men) 蔑視自己，順從(cong) 上帝，淪為(wei) 上帝的附庸。荀子博大精深，刺取諸說，堅持實事求是獨立思考，敢於(yu) 對世人的盲從(cong) 迷信作揭露與(yu) 批判，敢於(yu) 離經叛道，不從(cong) 俗說。他嚴(yan) 正宣告：“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③提出人“最為(wei) 天下貴”，這是劃時代的口號，沒有理論勇氣，沒有實事求是的精神，是不能提出的。

荀子講究事實，他認為(wei) 學說的生命力在於(yu) 從(cong) 實際出發：“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禮論［性惡］》）所謂“有符驗”④，亦即有根有據。不論學術活動中，還是政治活動（中），荀子的準則是“正名”，以求“名實相符”。他有“正名”的專(zhuan) 論，提出了“製名以指實”的主張⑤，認為(wei) 名稱是各種事物的反映，不得虛假。此為(wei) 曆代思想家敬仰之所在。

荀子的思想相當豐(feng) 富。荀子的弟子認為(wei) 那種“孫卿不及孔子”的說法，是“不察其實，乃信其名”的結果⑥。今天，從(cong) 曆史唯物主義(yi) 的觀點看，荀子的地位不能低估，籠統地說荀子不及孔子，那是不科學的，孔子有孔子的偉(wei) 績，荀子也有荀子的偉(wei) 績。

多年來，特別是遇難之年⑦，我一直未放棄學問。郭誌坤同誌常來我的寓所，縱論古今，每論及曆史人物，尤其是荀子，便特別感興(xing) 趣。十幾年來，據他自己說談了百餘(yu) 次。他好問肯學，時有筆記，他把我的話題引伸開來，深入下去，寫(xie) 成了《荀子與(yu) 荀學研究》⑧，值得欽佩⑨。

一九八八年五月周穀城

［注釋］

①《荀子·解蔽》：“傳(chuan) 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謂合王製不合王製也。天下有不以是為(wei) 隆正也，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

②《莊子·天下》：“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不離於(yu) 宗，謂之天人。不離於(yu) 精，謂之神人。不離於(yu) 真，謂之至人。”

③《荀子·王製》：“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故義(yi) 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彊，彊則勝物……故序四時，裁萬(wan) 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yi) 也。”

④《荀子·性惡》：“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yu) 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yu) 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

⑤《荀子·正名》：“故王者之製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誌通，則慎率民而一焉。……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yu) 舊名，有作於(yu) 新名。然則所為(wei) 有名，與(yu) 所緣以同異，與(yu) 製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故知者為(wei) 之分別製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誌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wei) 有名也。……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wei) 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wei) 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製名之樞要也。後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⑥《荀子·堯問》：“為(wei) 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孫卿迫於(yu) 亂(luan) 世，遒於(yu) 嚴(yan) 刑，上無賢主，下遇暴秦，禮義(yi) 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絀約，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諸侯大傾(qing) 。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睹，賢人距而不受。然則孫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是其所以名聲不白，徒與(yu) 不眾(zhong) ，光輝不博也。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餘(yu) 教，足以為(wei) 天下法式表儀(yi) 。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世不詳察，雲(yun) 非聖人，奈何！天下不治，孫卿不遇時也。德若堯禹，世少知之；方術不用，為(wei) 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為(wei) 紀綱。嗚呼，賢哉，宜為(wei) 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紂，殺賢良，比幹剖心，孔子拘匡，接輿避世，箕子佯狂，田常為(wei) 亂(luan) ，闔閭擅強。為(wei) 惡得福，善者有殃。今為(wei) 說者，又不察其實，乃信其名。時世不同，譽何由生？不得為(wei) 政，功安能成？誌修德厚，孰謂不賢乎？”

⑦“遇難之年”當指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文革”期間周穀城還被關(guan) 進“牛棚”受折磨。當時書(shu) 麵批判周穀城的圖書(shu) 有《關(guan) 於(yu) 周穀城的美學思想問題》、《周穀城美學思想批判文集》、《周穀城美學思想批判論文集》、《周穀城反動的曆史觀批判文集》、《批判周穀城反動史觀參考資料》、《批判周穀城的反動史觀論文資料選輯》、《批判周穀城文藝觀》等，單篇批判周穀城的報刊文章更多。

⑧《荀子與(yu) 荀學研究》書(shu) 稿即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1年9月版的郭誌坤《荀學論稿》一書(shu) 。

⑨此自然段中，“未放棄學問”原作“在思索荀學的評價(jia) 問題”；“特別感興(xing) 趣”原作“探討不息”；“值得欽佩”原作“其中，有我們(men) 探討的問題，但全書(shu) 是筆者多年深入研究的結果”。現據周穀城有修改符號的手跡錄入。

【整理者跋】本文根據周穀城先生1988年手跡稿本整理而成，該手跡稿文字未見刊行（該手跡稿為(wei) 整理者自藏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的全十六冊(ce) 《周穀城全集》亦未收錄之，本文當為(wei) 周穀城先生珍貴的學術佚文。（1988年2月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印過《周穀城全集》第1卷，後未見續卷，2018年版《周穀城全集》係全新重編。）

據原稿敘述及落款等，此文係給當時任文匯出版社總編輯（後任上海人民出版社總編輯）的郭誌坤先生所著《荀子與(yu) 荀學研究》一書(shu) 稿所作的序言之類。但不知何故，此序言未被郭書(shu) 出版時采用（郭著《荀子與(yu) 荀學研究》即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1年9月版《荀學論稿》）。

原稿有標點且略有繁體(ti) 字，整理時原個(ge) 別標點符號位置、個(ge) 別自然段落分段適當予以調整（以不影響文義(yi) 且為(wei) 文義(yi) 表達更為(wei) 順暢為(wei) 前提），繁體(ti) 字則一律轉為(wei) 國家標準簡化字。本文整理時，凡校正處標以方擴號［］，凡補字處標以圓擴號（），凡校注處標以①②③之類，唯括注《漢書(shu) 》、《荀子》篇名的兩(liang) 處圓括號夾注係周穀城原稿字樣。另外，原稿裏屬明顯筆誤的錯字或衍文，一律徑直改正而不另出校注。

——虔州林桂榛識於(yu) 河南鄭州2019.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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