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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紀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
《四書(shu) 》“學習(xi) ”之義(yi) 淺說
作者:丁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四日壬寅
耶穌2019年9月2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用《尚書(shu) 》與(yu) 《四書(shu) 》互解,以為(wei) 《四書(shu) 》凡曰“學而時習(xi) 之”、“博學於(yu) 文”、“博學之”等,皆專(zhuan) 取“學於(yu) 古訓”之義(yi) ;至於(yu) 學與(yu) 習(xi) 之關(guan) 係,比照教之與(yu) 學、學之與(yu) 思,可謂有“半事”、“全事”與(yu) “後事”形態之不同;惟孔顏而下,即在孔門,降而及於(yu) 後學,學與(yu) 習(xi) 、博文與(yu) 約禮均衡之格局,似有“習(xi) ”字漸輕而約隻在博中做之趨勢。同時,以《說命下》與(yu) 《論語》影響變化為(wei) 例,亦論及經典地位之遞變,並及《尚書(shu) 》相關(guan) 篇章真偽(wei) 之問題。
【關(guan) 鍵詞】《說命下》、《四書(shu) 》、學習(xi) 、學古訓、“學習(xi) 經”
一、夫子曰
《論語》明引《詩》、《書(shu) 》、執禮之例,固夫子之所雅言,茲(zi) 且姑置不論。亦有暗引者,如“巧言令色”引《書(shu) 》,而以“鮮矣仁”斷之;“無違”或引自常禮,而以“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釋之;“祭如在”亦或引自常禮,而以“祭神如神在”釋之;“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引諡法,而以“是以謂之文也”斷之;“克己複禮為(wei) 仁”或引古史之語,而以“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釋之。此類對於(yu) 六經等之引用,大概皆屬夫子之“自引”,並不影響《論語》作為(wei) 經之地位,不會(hui) 使其淪為(wei) “次一級”之典籍。其他如“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與(yu) 其媚於(yu) 奧,寧媚於(yu) 灶”(王孫賈語)等,引用時諺,亦略無芥蒂,此類雖非雅言之屬,乃有以見其耳順之德。
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此句平白說出,然自一定意義(yi) 而言,其實亦是一種引用。朱子有曰:“六經說‘學’字,自傅說方說起來。”[1]呂東(dong) 萊亦雲(yun) 。[2]或問:“‘習(xi) ,鳥數飛也’,如何是‘數飛’之意?”朱子曰:“此是《說文》‘習(xi) ’字‘從(cong) 羽’、《月令》‘鷹乃學習(xi) ’,隻是飛來飛去也。”[3]此意尚隻是在指點“學”、“習(xi) ”二字出處。然《尚書(shu) 》與(yu) 《月令》以及《說文》等意義(yi) 固不同,非止於(yu) 兩(liang) 方麵地位之有別而已,蓋《論語》之首章所取於(yu) 《尚書(shu) ·說命下》者大,一章之旨,無非本於(yu) 《說命下》之篇。一篇《說命下》,實可稱作儒家之“學習(xi) 經”也。
《說命下》傅說所以言“學習(xi) ”者,為(wei) 下文論說方便,析作三句,引之如下:
(一)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yu) 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
(二)惟學遜誌,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yu) 茲(zi) ,道積於(yu) 厥躬。
(三)惟斅學半,念終始典於(yu) 學,厥德修罔覺。
其第二句“惟學遜誌,務時敏,厥修乃來”中,“惟學遜誌”乃言“學”,“務時敏”乃言“時習(xi) ”,惟“厥修乃來”故“不亦說乎”,然則謂“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隻是自《說命下》此句中翻出,或隻是融泄《說命下》此句之義(yi) 而成,抑亦可矣。不但於(yu) 此,“允懷於(yu) 茲(zi) ”則見得“有朋自遠方來”之義(yi) ,“道積於(yu) 厥躬”則見得“不亦君子乎”之義(yi) ,《論語》首章全章,蓋隻是隱括得《說命下》一句在其中而已。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曆來讀之者,頗有幾處尚費分說,今以《書(shu) 》視《論》,兩(liang) 相映照,則:學什麽(me) 、習(xi) 什麽(me) ?曰:“學於(yu) 古訓乃有獲。”“時習(xi) ”之“時”,究竟其義(yi) 為(wei) “時時”、為(wei) “按時”?曰:既“遜誌”而後乃有以“務時敏”,固非時時務此不可,否則,是不敏也。“說”又是“說”個(ge) 什麽(me) ?曰:悅其“厥修乃來”也。然則或以謂學習(xi) 之事使人不悅反苦,則其必無“厥修乃來”之益,且亦無所“遜誌”,兼以所習(xi) 蕪雜,此情此況,不亦可知乎?得《書(shu) 》、《論》互證,此等疑惑乃可一掃淨矣。
又不止於(yu) “學而時習(xi) 之”一句或《論語》首章全章,凡夫子說“學習(xi) ”處,皆可以得所照應,其義(yi) 因得以隨處發明。
如“學而時習(xi) 之”固是學古訓,而“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論語》總章六),亦當是學古訓;“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總章一四四),亦當是學古訓;《大學》言格物致知,讀書(shu) 乃格物之一事,亦當是學古訓。惟子貢以夫子為(wei) “多學而識之”,夫子必曰“非也”,而告以“予一以貫之”(《論語》總章三八〇)者,蓋若以“多學而識之”當“博學於(yu) 文”,似僅(jin) 差卻個(ge) “約之以禮”,故曰“予一以貫之”意似僅(jin) 在於(yu) 補此“約之以禮”之不足;然“多學而識之”之所以不能至於(yu) “約之以禮”、“一以貫之”者,自《說命下》第一句而觀,恐亦有非專(zhuan) 於(yu) 學古訓之憾,故無時時進修之益,其既不能隨所博而約、隨其學之進洵至於(yu) 弗畔之地,此其病自非於(yu) “多學而識之”後添一段“一以貫之”事即可以救藥之者。《說命下》第一句,恰以“人求多聞,時惟建事”與(yu) “學於(yu) 古訓乃有獲”相對為(wei) 言,蔡九峰注曰:“求多聞者資之人,學古訓者反之己。古訓者,古先聖王之訓,載修身治天下之道,二典三謨之類是也。”[4]“人求多聞,時惟建事”,亦即“多學而識之”之類。學者一旦務其見聞之多,終不免於(yu) 多事之雜遝,故求多聞與(yu) 學古訓,至有為(wei) 人、為(wei) 己學問異趨之辨。然求多聞與(yu) 學古訓之分,始亦不必如為(wei) 人、為(wei) 己之截然,故蔡注繼曰:“人求多聞者,是惟立事;然必學古訓,深識義(yi) 理,然後有得。”[5]此較前稍做退步言。人若以求多聞,甫立一個(ge) 肯事乎事、“必有事焉”之誌,才欲求多聞,即去學古訓,而不徒然自滿於(yu) 閑聞見、閑知識之多,將來至於(yu) 業(ye) 精德熟,其所就固非求多聞之可限,然謂其非自求多聞之初誌而來亦不得,惟其初或有資人、為(wei) 人之嫌,亦可以銷釋於(yu) 學古訓而不終為(wei) 憾矣。故以“多學而識之”則“非也”,然能勿泥於(yu) 求多聞,而更自勉於(yu) 學古訓,“一以貫之”豈不可望乎?
夫子往往備言此義(yi) ,如《易》大畜卦之象辭亦以言此,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程伊川傳(chuan) 之曰:“人之蘊畜,由學而大,在多聞前古聖賢之言與(yu) 行,考跡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識而得之,以畜成其德,乃大畜之義(yi) 也。”[6]“多識前言往行”倘泛泛以“多學而識之”為(wei) 解,將無以畜德。要必落實於(yu) “前古聖賢之言與(yu) 行”,然後惟古訓之學、惟往聖言行之識,則有“厥修乃來”之益,乃可以“畜成其德”,乃能臻於(yu) “一以貫之”而“以克永世”也。
“多學而識之”其義(yi) 若此,其與(yu) 夫子自謂“多見而識之”(《論語》總章一七四)者語近而義(yi) 別:“多學而識之”,夫子於(yu) 子貢,不深取乎此而更有以振作之;“多見而識之”,乃夫子不自居生知之列,退以學知之次者自處也。然子貢之所以以“多學而識之”視夫子者,亦必有由,以其嚐聞夫子自言“多見而識之”之故乎?夫子乃曰:我雖非“不知而作之者”,而得乎多聞見矣,然“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如此其至也,“不知而作之者”我果無是乎?適為(wei) “予一以貫之”之義(yi) 。此與(yu) 以“多聞闕疑”、“多見闕殆”教子張者(《論語》總章三四)又不同:子張所問者卑,又不足與(yu) 乎多聞見矣,故教之以寡尤悔之道,寡尤悔則須慎言行,慎言行則須闕疑殆,闕疑殆乃不得不先以多聞見之為(wei) 事,夫然後乃可以“祿在其中”;至於(yu) “多見而識之”,若亦以“在其中”之法言之,須是曰“一以貫之、不知而作之者在其中”矣。
如“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論語》總章二七),常解往往以“溫故而知新”若當“學而時習(xi) 之”者,亦即惟以為(wei) 學者學習(xi) 之事也。然章內(nei) 既曰“可以為(wei) 師矣”,自亦言教之事矣,此義(yi) 不可虛卻。朱子注此章曰:“溫,尋繹也。故者,舊所聞。新者,今所得。言學能時習(xi) 舊聞而每有新得,則所學在我而其應不窮,故可以為(wei) 人師。”[7]“故”者既是“舊所聞”、“溫故”既是“時習(xi) 舊聞”,以“學而時習(xi) 之”言,卻是“時習(xi) 而學之”也。蓋“新”者之為(wei) “今所得”,固為(wei) “溫故”、“時習(xi) ”之所得,亦奚不可曰“學”之所得,乃至“溫故”、“時習(xi) ”之後一段“新學”哉?惟朱子此解,亦重在論學者學習(xi) 之事,於(yu) 教之事隻虛虛帶過,與(yu) 常解大段無不同。此章既有以言教之事,照應《說命下》第三句“惟斅學半”之語,似得曰:“溫故”者,學之事;“知新”者,教之事。“溫故”乃溫我之故,“知新”則新人之知也。惟“斅學半”,“溫故”與(yu) “知新”亦相為(wei) 半,“溫故而知新”乃教、學各半其事,如此,“可以為(wei) 師矣”其義(yi) 乃得不虛。
然“斅學半”,蔡注雲(yun) :“言教人居學之半。”亦惟以教居學之半,而不以學居教之半,且又甚言以學居教之半者事關(guan) 某種新巧學風,此詳下文第三節所論。又於(yu) “念終始典於(yu) 學”,蔡注雲(yun) :“始之自學,學也;終之教人,亦學也。一念終始常在於(yu) 學、無少間斷,則德之所修,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8]亦惟以“終始”者言一念在學。然既謂“始之自學”、“終之教人”,則亦一事而已,教、學各半其事而後竟成一事之始終,固可言矣。雖然,無論始之事也,抑其終之事也,學者皆當繼力盡心、無所逃責,然其念之所在,亦惟在於(yu) 學而已,學亦學,教亦學,雖足以勝任其教,而猶自以為(wei) 學力之不足,然後有不言之教行乎其中;不然,倘念亦半在於(yu) 教,其有不貽為(wei) “好為(wei) 人師”之患(《孟子》總章八四)者乎?此以學者之心言,固是“一念終始常在於(yu) 學”;惟以其事言,亦須是有教、有學,一事乃得以有其首尾始終。一事以學言,教是學之半;一事以教言,學是教之半。由此而言,“溫故”與(yu) “知新”,亦相半而成一事之始終;惟一念常在於(yu) “溫故”,“知新”隻在“溫故”中,則雖不“好為(wei) 人師”,其實已“可以為(wei) 師矣”。至於(yu) “溫故”之“故”,則不但言其既已在我者,亦言古訓之類而已矣。
然此教學相半之說既或犯新巧,則凜之慎之,於(yu) “溫故”、“知新”各半其事之說不敢必其為(wei) 的解。且如“斅學半”,教為(wei) 學之半、學為(wei) 教之半,彼此各為(wei) “半事”;若“學而時習(xi) 之”,學而後習(xi) 也,習(xi) 而後又學也,如此相與(yu) 先後、更替進益,彼此乃互為(wei) “後事”;又若“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總章三一),乃言學以思而成、思以學而成,不思而得以成其學者未之有也,不學而得以成其思者未之有也,此既非得言“學思半”,亦非得言“學而時思之”者,以“半”言之則裂,以“後”言之則外,外亦裂也,學之與(yu) 思,乃彼此在事中為(wei) 事,事中事則為(wei) “全事”,學中全是思之事、思中全是學之事,須臾離不得。“半事”、“後事”、“全事”之形態既異,則教與(yu) 學、學與(yu) 習(xi) 、學與(yu) 思之關(guan) 係自不得一律齊。而“溫故”與(yu) “知新”,乃有在乎教與(yu) 學、學與(yu) 習(xi) 、學與(yu) 思之間者,如此,雖非有得乎原義(yi) 之一,乃有以見理解之多歧、解釋之須相參取也:以“半事”言,“溫故”、“知新”正如教、學之相半;以“後事”言,“溫故”、“知新”卻如學、習(xi) ,惟“學而時習(xi) 之”以“知新而溫故”則習(xi) 在學後,“溫故而知新”以“時習(xi) 而學之”則習(xi) 後更進學之不已也;至於(yu) “溫故”不“知新”則其故不得其溫、“知新”不“溫故”則其新非新而為(wei) 不足知,“溫故”以“知新”成、“知新”以“溫故”成,二者之間不亦得作“全事”觀乎?乃若學與(yu) 習(xi) 之相先後,學而不習(xi) 者有矣夫,不妨其為(wei) 學,非好學者而已矣;又若教與(yu) 學之相半,學而不獲執教柄者有矣夫,不妨其為(wei) 學,豈無美玉韞櫝之憾乎?
二、諸子曰
夫子既教人以“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顏子乃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論語》總章二一五)蓋直承夫子之教也。在夫子,則“吾與(yu) 回言終日”(《論語》總章二五),誨之而不倦;在顏子,則“語之而不惰”(《論語》總章二二四)、“於(yu) 吾言無所不說”(《論語》總章二五五)。故博文約禮之旨,最可於(yu) 顏子一身驗之。“博學於(yu) 文”,乃“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中庸》章八)、“不遷怒,不貳過”(《論語》總章一二一)、“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論語》總章一八九)、“聞一以知十”(《論語》總章一〇〇),至於(yu) 問仁則曰“天下歸仁焉”(《論語》總章二七八)、問為(wei) 邦則得聞四代之政,博之極矣;“約之以禮”,則非禮勿視聽言動“請事斯語”(同上)、“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論語》總章一八九)、“無伐善,無施勞”(《論語》總章一一七),至於(yu) “回也其庶乎,屢空”(《論語》總章二七〇)、“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總章一二四),約之至矣。大概孔門諸子之中,以顏子為(wei) 具體(ti) 而微,其所得最全、所見最正,又最不著手腳,故夫子之所言於(yu) 顏子者,亦最少對治之意。雖然,“於(yu) 吾言無所不說”之前先出“回也非助我者也”之意,不掩喜慰之情,其實顏子亦最善發明。如夫子謂人一旦從(cong) 事乎博文約禮,僅(jin) 以“弗畔”言之;至於(yu) 顏子,“既竭吾才”之餘(yu) ,乃以“如有所立卓爾”之益自下證驗,夫子亦稱“其庶乎”,可知所謂“弗畔”也者,豈果然輕以言之乎?蓋不至於(yu) 卓然自立,終不能無所叛也。既曰“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論語》總章二五),即已謂其能發明矣;惟其所發明,不以言、乃以行,不以智、乃以愚,不以止、乃以進(《論語》總章二二五),人欲獲其助者亦匪易而已。又以《學記》所謂“時學必有正業(ye) ,退居必有遊息”(《禮記·學記第十八》)[9]言之,“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則是“時學必有正業(ye)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則是“退居必有遊息”;此亦顏子之“學而時習(xi) 之”也,時學正業(ye) 則有時而學,退居遊息則時時而習(xi) 。時學則“於(yu) 吾言無所不說”,故“不違如愚”,見其“回也非助我者也”;退居則德至行備,故謂其“亦足以發”者,豈必“時學”之“時”哉?“發”必於(yu) “時習(xi) ”上發,而不於(yu) “時學”上發,則前謂“溫故而知新”若曰“時習(xi) 而學之”者,“溫故”雖可當“時習(xi) ”,然“知新”卻似當不得個(ge) “學”字,此亦可知也。
博文約禮乃孔門之通教,又非施於(yu) 顏子一人者。如上節所論夫子教子張以多聞多見,教子貢以一貫,其究無非博文約禮,惟其材之異,或有幹祿之卑下,或有多聞之流濫,教之之法因以異,至於(yu) 趣向則不殊,故終能成其為(wei) “見危致命,見得思義(yi) ”(《論語》總章四七一)、執德弘而信道篤(《論語》總章四七二),以及得與(yu) 聞乎“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論語》總章一〇四)、得企望乎“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論語》總章一〇三)與(yu) “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論語》總章一四七)者也。要之,四科十哲皆由文學入,即其始皆受“博學於(yu) 文”之教。文學者,古訓是也;然後見諸行,為(wei) 言語、為(wei) 政事;然後成之功,乃為(wei) 德行。由乎“博學於(yu) 文”者,皆加“約之以禮”之功,言語、政事亦非不約也,而惟德行之成,約禮之功臻於(yu) 極盡;其有不“約之以禮”者,非夫子所謂“博學於(yu) 文”者也。周子曰:“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wei) 德行,行之為(wei) 事業(ye) 。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10]入乎耳不能存乎心,存乎心不能蘊為(wei) 德行,蘊乎德行不能發為(wei) 事業(ye) ,不但文辭之陋,亦功利之陋,人一有此,則不足以立乎孔子之門矣。
如曾子亦同受博文約禮之教,而“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11]。曾子先從(cong) “約之以禮”上得力,工夫常在“吾日三省吾身”(《論語》總章四),於(yu) 其中養(yang) 得個(ge) 忠信之理分明牢固,與(yu) 孟施舍雖有“守氣”、“守約”之不同,然“孟施舍似曾子”,曾子亦似孟施舍,非有他故,則或僅(jin) 能勇過孟施舍、北宮黝,而更先於(yu) 告子之不動心而已矣(《孟子》總章二五)。故夫子教以“吾道一以貫之”(《論語》總章八一),此與(yu) 教子貢“予一以貫之”者不同:子貢多聞而識,一貫以約之;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一貫以開廣之。故對子貢,“一以貫之”,“一”是重字;對曾子,“一以貫之”,“貫”是重字。“一”是重字,一貫以收拾其零散;“貫”是重字,一貫以救濟其偏枯也。曾子一“唯”而覺,對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乃其本事,即“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之“忠”,聞教之下,乃知有“恕”之一段新鮮事,故以“恕”為(wei) 重,“一以貫之”則“忠以恕之”,則雖三省以養(yang) 忠,然若不能恕而及物,忠終難成。一分忠有所不得力,固是一分恕有所不能及;然亦惟恕到十分,則俯仰無愧怍、所反無不縮,十分之忠,不待勉強而何有於(yu) 我哉?想曾子為(wei) 人言“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之時,亦何嚐不自慊於(yu) 守約養(yang) 勇去此“自反而縮”之大勇既在乎未達一間,然又“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遽料要害所在,乃不但在於(yu) 忠,更且在於(yu) 恕;不但要與(yu) 人較“不動心”孰為(wei) 早到,且要隨其分之宜而隨時發為(wei) “動心忍性”之“動心”也。曾子與(yu) 顏子,“擇乎中庸”則一,惟是中庸之“不可能”(《中庸》章九),皆須盡其“可能”而至。
子思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中庸》章二〇)[12]朱子章句曰:“學、問、思、辨,所以擇善而為(wei) 知,學而知也;篤行,所以固執而為(wei) 仁,利而行也。”蓋將此專(zhuan) 置於(yu) 學知利行一端,與(yu) 生知安行、困知勉行對照而言之也。“學而時習(xi) 之”、“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等限以學知利行方麵固非不可,然以夫子此兩(liang) 語衡之,“博學之”固“學”、固“博學於(yu) 文”也,“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在前所謂學與(yu) 思之間則可當個(ge) “思”字,在學與(yu) 習(xi) 之間卻已當不得個(ge) “習(xi) ”字。而朱子更廣“學”字之義(yi) ,謂此皆學以知之之事;又引程子“五者廢其一,非學也”之語,“篤行之”本為(wei) 行之事,乃以“學”兼“行”義(yi) ,“學”之義(yi) 愈廣。然則子思此語所言者學,於(yu) 其中,“思”字固得以特精其義(yi) ,卻終似漏落個(ge) “習(xi) ”字,尤其欠說“約之以禮”一節事。
至於(yu)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孟子》總章一〇四)“詳說之”乃括子思“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而為(wei) 言,亦不當個(ge) “習(xi) ”字。[13]孟子此語卻說到“約”字,然朱子注此章曰:“言所以博學於(yu) 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誇多而鬥靡也,欲其融會(hui) 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說約”乃是“說到至約之地”,則第一,此“說約”之義(yi) 似又為(wei) “詳說之”所兼;第二,若以此為(wei) “約之以禮”之事,約禮之事隻在博學詳說中做,與(yu) 夫子之所教、顏子之所領會(hui) 若彼之相對相當、均衡周全而約禮亦實自有其事者,乃若有所不吻也。
大概自顏子而下,諸子於(yu) 夫子博文約禮之教各下證驗,雖皆能有所發明繼承,然說得來疏密徐疾各有偏重,亦見體(ti) 會(hui) 之不必盡同也。韓文公所謂“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14],其間幾分歸性情、幾分屬學力,尚待細論,惟若以為(wei) 夫子之道竟爾可使諸弟子引而各自助長其性情之偏,則失其旨遠矣。韓文公本意,乃欲言夫子身後儒家學問“原遠而末益分”之況;然若謂門弟子各以其天資稟賦之所擅長,以就夫子廣大溥博之學,如有好勇過我、好讓過我、好言過我之類,使夫子各加取裁而無不歸於(yu) 正,則有以見夫子之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此則可矣。又,錢穆先生有謂“孔門晚年文勝之風”[15],似又未盡然。蓋孔門早年,非不以文學教;顏、曾早晚高弟,不但絕無文勝之弊,且曾子尤趨於(yu) 質。子思、孟子固稍遜於(yu) 言“習(xi) ”,而欲涵“約之以禮”於(yu) “博學於(yu) 文”中,然此皆非所謂“文勝”。惟詳其由,雖得曾子傳(chuan) 學,或不無親(qin) 炙與(yu) 私淑不同之故也。而孔門晚年之中,如子夏既以“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論語》總章四七五)為(wei) 好學,又曰“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論語》總章四七六),“切問”、“近思”適以當“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詳說之”者,則子思、孟子亦非不有所源自,然其誌篤、其問切、其思近,此皆約之之功,既曰“仁在其中矣”,而謂之“文勝”哉?
周子曰:“學顏子之所學。”[16]揚子雲(yun) 亦曰:“睎驥之馬,亦驥之乘也;睎顏之人,亦顏之徒也。”[17]然非學顏子之學,學顏子之所學。而“顏嚐睎夫子矣”、“顏淵,習(xi) 孔子者也”,顏子終得以為(wei) 顏子,亦“孔子鑄顏淵矣”;七十子之徒蓋莫不與(yu) 顏子同一其誌,故“七十子之肖仲尼也”。孔門諸子典型在瞻,不但向夫子學古訓、學藝業(ye) 、學德行,亦向夫子學習(xi) “學習(xi) ”。則前謂《說命下》乃一篇“學習(xi) 經”也者,在孔門,則夫子一身當之,不煩更求之遠;在儒家後學,則亦得以《論語》一書(shu) 為(wei) 新出之“學習(xi) 經”,而以此底定根基也。於(yu) 此可見經典嬗遞或轉移之一斑。[18]惟是後學典型又遠,征引須多,於(yu) 是雖七十子皆身通六藝,而《中庸》、《孟子》說向《詩》、《書(shu) 》處反而較多,亦不得已也。
《莊子·德充符》有寓言曰: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wei) 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複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子之於(yu) 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wei) ?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wei) 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wei) 一條、以可不可為(wei) 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19]
此雖寓言,然以“務學”、“賓賓以學子為(wei) ”,以及“一條”、“一貫”之所謂條貫者言,猶未失孔門風教之真。惟謂“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則不知者言也。又謂賓賓學習(xi) 之事為(wei) “天刑”,其固不知儒者適以學習(xi) 之事為(wei) “天賞”;倘或果有“天刑”如此,則必甘受之者為(wei) 儒,而逃者失其為(wei) 儒矣。以此知彼以“學而時習(xi) 之”為(wei) “不亦苦乎”者,未必不出此“天刑”之言也。儒者必不然,故荀子有曰:“學也者,固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聖也。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兩(liang) 盡者,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wei) 師,案以聖王之製為(wei) 法,法其法,以求其統類,以務象效其人。向是而務,士也;類是而幾,君子也;知之,聖人也。”[20]
三、朱子曰
典型又遠,故朱子一麵勤勤於(yu) 《四書(shu) 》,一麵又回向五經,以求前聖、後聖之相印證。《語類》一條論及《說命下》,編者取林夔孫所錄為(wei) 正文:
……傅說雲(yun) :“學於(yu) 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古訓何消讀他做甚?蓋聖賢說出,道理都在裏,必學乎此,而後可以有得。又雲(yun) :“惟學遜誌,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yu) 茲(zi) ,道積於(yu) 厥躬。惟斅學半,念終始典於(yu) 學,厥德修罔覺。”自古未有人說“學”字,自傅說說起。他這幾句,水潑不入,便是說得密!若“終始典於(yu) 學”,則其德不知不覺自進也。
而以黃義(yi) 剛所錄附後。其實,義(yi) 剛錄意味尤好:
人如何不博學得!若不博學,說道修身行己,也猛撞做不得。《大學》“誠意”,隻是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及到說修身處時,已自寬了,到後麵也自無甚事。其大本,隻是理會(hui) 致知格物。若是不致知格物,便要誠意正心修身,氣質純底,將來隻便成一個(ge) 無見識底呆人;若是意思高廣底,將來遏不下,便都顛了……六經說“學”字,自傅說方說起來:“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yu) 古訓乃有獲。”先生至此,諷誦“念終始典於(yu) 學,厥德修罔覺”,曰:“這數句隻恁地說,而其曲折意思甚密。便是學時,自不知不覺其德自修。而今不去講學,要修身,身如何地修!”[21]
諷誦讚歎,可見玩味之深。此處最須注意者,乃以《大學》與(yu) 《說命下》相比觀:“學”則以致知格物予以落實,“厥修”、“厥德”、“道積”乃是誠意正心修身之事,惟是“厥德修罔覺”,故自誠意以至於(yu) 修身處皆說得寬、不甚有事,工夫密處隻在於(yu) 學。
《語類》卷七八數條,亦皆以《大學》說《尚書(shu) 》:或問讀《尚書(shu) 》,曰“不如且讀《大學》”;或問致知讀書(shu) 之序,曰“須先看《大學》”;有以“《尚書(shu) 》難讀,蓋無許大心胸”之語為(wei) 問者,則告之曰:“他書(shu) 卻有次第,且如《大學》,自格物致知以至平天下,有多少節次!《尚書(shu) 》隻合下便大,如《堯典》自‘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至‘黎民於(yu) 變時雍’,展開是大小大!分命四時成歲,便是心中包一個(ge) 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底天,方見得恁地。若不得一個(ge) 大底心胸,如何了得!”[22]《尚書(shu) 》、《大學》所以讀之有先後之序,以《尚書(shu) 》高明渾化、“合下便大”;於(yu) 學者,卻有待循一片條理次第“展開”,《大學》即開示此條理次第無所紊矣。
前謂以《書(shu) 》視《論》,可以釋所疑。此則以《大學》、《四書(shu) 》視《書(shu) 》,亦可以證得《書(shu) 》之地位於(yu) 不倒。如《說命》之篇,其為(wei) “今文無,古文有”,然其既與(yu) 《四書(shu) 》義(yi) 理無一不吻以至於(yu) “水潑不入”,雖欲謂之“偽(wei) 書(shu) ”,彼作偽(wei) 者亦何能若是哉?
大概《尚書(shu) 》今古真偽(wei) 之爭(zheng) ,與(yu) 理學關(guan) 係絕大者有三。一為(wei) 《大禹謨》之篇,蔣伯潛曰:“李氏(巨來)更指出,偽(wei) 《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二語,宋儒所崇為(wei) 道學淵源者,乃出於(yu) 《荀子·解蔽篇》之引道經,其言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變,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凡引《詩》、《書(shu) 》,皆稱‘《詩》雲(yun) ’、‘《書(shu) 》雲(yun) ’,此獨稱‘道經曰’,則秦火之前,荀子所見之《尚書(shu) 》並無此語可知。”[23]一為(wei) 《泰誓》之篇,蔣氏曰:“今存《泰誓》則顯為(wei) 偽(wei) 書(shu) ,與(yu) 《牧誓》辭氣語意全不相類,且從(cong) 天地萬(wan) 物父母遙遠說起,極似魏晉文章發端;數紂之惡,皆以後世暴君之事想象匯集而成……”[24]而與(yu) 本文論題直接相關(guan) 者,則《說命》之篇也。舉(ju) 凡此等,“偽(wei) 《古》”之斷幾以為(wei) 定論。迨自“清華簡”出,其最重要代表性之內(nei) 容有《傅說之命》,雖迄今所發布相關(guan) 消息頗相舛歧,如李學勤以為(wei)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三篇簡文(《傅說之命》)的內(nei) 容與(yu) 東(dong) 晉時期出現的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說命》篇完全不同……它再一次證明,傳(chuan) 世的《偽(wei) 古文尚書(shu) 》確係後人偽(wei) 造……”,廖名春則以為(wei) “(傳(chuan) 本)《說命》當是《傅說之命》的縮寫(xie) ”,陸建初則以為(wei) “《傅說之命》實為(wei) 《尚書(shu) 》誤傳(chuan) 劣本,但遺諸多類似”、“古簡該文檔大體(ti) 同於(yu) 傳(chuan) 本,尤三篇體(ti) 製同傳(chuan) 本,而可推定古文《尚書(shu) 》非出偽(wei) 造”、“《傅說之命》三十餘(yu) 枚,估計有千字,較《說命》多百餘(yu) 字,亦合《孔序》言夫子筆削、剪裁浮辭雲(yun) ”、“傳(chuan) 本《說命》通篇道理宏達、文質相稱,鏘鏘鳳鳴,信如朱熹言及《孔傳(chuan) 》載篇乃三代上廷辭臣所為(wei) ,蓋正冊(ce) 自見本色爾”[25],其間是非雖尚紛紜,至少欲以一“偽(wei) 《古》”之篇定《說命》之性質地位者已難乎一概論,則前所以為(wei) 幾乎定論者為(wei) 翻案矣。
朱子謂壁中書(shu) 皆平易、伏生所傳(chuan) 皆難讀,其所謂易讀者,每及《大禹謨》、《泰誓》,亦一二及於(yu) 《說命》[26]。然於(yu) 《大禹謨》,則曰“其間大體(ti) 義(yi) 理固可推索,但於(yu) 不可曉處闕之,而意義(yi) 深遠處自當推究玩索之也”[27];於(yu) 《說命下》則曰“水潑不入”;於(yu) 《泰誓》,亦每申發其“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以及“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之義(yi) [28]。皆不以偽(wei) 作疑之。故今之論者有曰:“宋人吳棫先言《尚書(shu) 》古文篇皆易讀,今文篇則難讀。朱熹認可,且又采一說:易讀者出於(yu) 辭臣編修,難讀者則直錄王言。朱子言其然也,並未因之疑古文(先典征引《尚書(shu) 》,絕多為(wei) 易讀句,朱子深知,怎可等‘易’為(wei) ‘偽(wei) ’?)”又曰:“宋儒疏經,無論舊派何家,唯義(yi) 理是衡,實際輒暗合古學,何嚐偽(wei) 疑《孔傳(chuan) 》?”[29]“古學”是否能“唯義(yi) 理是衡”且不論,以言理學,則足以當之。“唯義(yi) 理是衡”較之考訂為(wei) 尤實,然道理一重又一重,可以鑽研無窮、不竭其澤,總有商討之餘(yu) 地,卻不似今學、古學一味依賴地上地下“事實”之發現而已。
或者嚐請朱子著《尚書(shu) 》之書(shu) ,朱子答以“焉知後來無人”[30]。孰知後來之人唯以《書(shu) 》之今古真偽(wei) 為(wei) “大問題”,如此,謂之於(yu) 六經之中倒了《尚書(shu) 》亦可,此豈在先賢所可料哉!惟朱門之中,則無惑於(yu) 此今古真偽(wei) 之問題矣。《語類》論《說命下》諸條,朱子之所見,並皆為(wei) 蔡九峰采入《書(shu) 傳(chuan) 》。如,《書(shu) 》“台小子舊學於(yu) 甘盤,既乃遁於(yu) 荒野”句,東(dong) 坡創為(wei) “甘盤遁於(yu) 荒野”之說,《語類》卷七九條一一駁之,以《無逸》證殷高宗遁於(yu) 荒野,而以“台小子”之語脈推為(wei) 高宗自言,此說《書(shu) 傳(chuan) 》用之;又如,《書(shu) 》“惟斅學半,念終始典於(yu) 學”句,《語類》卷七九條一三謂自學為(wei) 學、教人亦學,而指葛氏、俞子才及某士子等以“我教你者,隻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解此者有新巧之病,“全似禪語”(條一六作“教隻斅得一半,學隻學得一半,那一半,教人自理會(hui) ”,且謂呂東(dong) 萊亦主此說),此說《書(shu) 傳(chuan) 》亦用之。[31]皆一一詳推其義(yi) 理,而一毫不格於(yu) 今古矣;而朱子、九峰師弟於(yu) 《書(shu) 傳(chuan) 》之作,其傳(chuan) 習(xi) 授受之實,亦由此可見一斑。朱子既手著《書(shu) 說》、《書(shu) 傳(chuan) 》不成,因九峰“《尚書(shu) 》文義(yi) 通貫猶是第二義(yi) ,直須見得二帝三王之心,而通其所可通,毋強通其所難通”一語[32]而知其可相托付,遂將所思所作盡行付之,命以著述之事,九峰“先生文公令沈作《書(shu) 集傳(chuan) 》……《集傳(chuan) 》本先生所命”皆據實言之,其謂“微辭奧旨,多述舊聞”既非出謙辭,至其“凡引用師說,不複識別”[33]者,循此亦皆略可識而別之矣。
惟於(yu) 此所引關(guan) 乎新巧學風者,似尚不能無說。蓋於(yu) “斅學半”,若僅(jin) 謂學是學之半、教亦是學之半,則似惟偏主於(yu) 學,空卻“斅”字。故前文嚐試解作學是教之半、教亦是學之半,教固非可廢之事,則寓教於(yu) 學,亦寓學於(yu) 教,此猶“學而優(you) 則仕”而亦“仕而優(you) 則學”,以為(wei) 若此乃可以無所偏廢而兩(liang) 相成就也。其於(yu) 朱子所辟“我教你者,隻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或“教隻斅得一半,學隻學得一半,那一半,教人自理會(hui) ”之見固自有異,然以朱子“全似禪語”之斷甚重,不能不深自警切。《書(shu) 傳(chuan) 》亦曰:“或曰:受教亦曰斅,斅於(yu) 為(wei) 學之道半之,半須自得。此說極為(wei) 新巧,但古人論學語皆平正的實,此章句數非一,不應中間一語獨爾巧險。此蓋後世釋教機權,而誤以為(wei) 論聖賢之學也。”[34]去新巧而就平實、辟邪守正,此固儒家學者本分之所在,前解倘有犯之,在所可凜可懼!惟以涉入新巧為(wei) 戒,亦得無過苛煩,苛則失其正矣。“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引而不發,躍如也”,自是儒門正大之教,以言憤悱者乃為(wei) 學之半、啟發躍如者乃為(wei) 教之半,不亦可乎?如邵康節從(cong) 學於(yu) 師之時,每曰:“願先生微開其端,毋竟其說。”此即“教一半”之意,朱子乃稱其善學,而欲學者似之[35],不以為(wei) 新巧、機權之忌也。
又於(yu) “惟學遜誌”之解,亦稍獻一疑。朱子曰:“遜誌者,遜順其誌,捺下這誌入那事中,子細低心下意與(yu) 它理會(hui) ;若高氣不伏,以為(wei) 無緊要,不能入細理會(hui) 得,則其修亦不來矣。”又曰:“‘遜誌’,則無所墜落。誌不低,則必有漏落在下麵。”[36]以“遜誌”為(wei) “遜順其誌”,固無所可議;然謂須先“捺下這誌”,而後方得“入那事中”,亦即入那學之事中,卻似將“惟學遜誌”讀向“惟遜誌乃學”去。《書(shu) 傳(chuan) 》曰“遜,謙抑也……遜其誌,如有所不能”,乃以“虛以受人”解此句[37],雖未盡取師說,然先“虛”後“受”,亦大段無改。然更詳此語意,“惟學”,隻一味從(cong) 事於(yu) 學;“遜誌”,其誌乃遜。則似當曰:“惟學遜誌”,惟學乃為(wei) 正當事,欲遜其誌者,一惟在於(yu) 學中,不在於(yu) 學之先,尤不在於(yu) 學之外。人甫從(cong) 事於(yu) 學古訓,見得事事不如古人,其誌自遜;學之既久,深造而自得,其誌乃能無所不順乎理,順乎理,其為(wei) 遜誌之至乎?學至於(yu) 遜誌務時敏,其修不來自來,斯乃真可以為(wei) 弗畔也已。
注釋:
[1]《朱子語類》卷九,條三五,頁153,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又,參見同條,林夔孫錄作:“自古未有人說‘學’字,自傅說說起。”卷七九“尚書(shu) 二·說命”,條一二:“經籍古人言‘學’字,方自《說命》始有。”(頁2037)
[2]東(dong) 萊曰:“自古至《說命》方說‘學’。”《東(dong) 萊集·外集》卷六《雜說》,四庫全書(shu) 本。
[3]《語類》卷二〇,條二一,頁449。又,參見條八(頁447)、條五五(頁456)等。
[4]蔡九峰《書(shu) 集傳(chuan) 》,錢宗武、錢忠弼整理,頁113,鳳凰出版社2010年版。
[5]同上。
[6]程伊川《易傳(chuan) 》卷二,《二程集》(下),頁828—829,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
[7]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57,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
[8]蔡九峰《書(shu) 集傳(chuan) 》,頁114。
[9]《學記》自是一篇“學習(xi) 記”,篇中凡三引《說命下》,由此得以略見“學習(xi) 經”與(yu) “學習(xi) 記”之關(guan) 係。其引傅說之第二語,作“敬遜務時敏,厥修乃來”,或以傳(chuan) 本之有異也。《大學》乃在乎經與(yu) 傳(chuan) 或記之間,《大學》多引《詩》,而《學記》多引《書(shu) 》,經與(yu) 傳(chuan) 記之相脈絡承傳(chuan) ,亦由此而有可加推想者。
[10]周子《通書(shu) ·陋第三十四》,《周敦頤集》,頁40,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
[11]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引尹和靖語,頁48。
[12]此語,通行本亦屬之“子曰”。朱子章句此章,較以《孔子家語》,而曰:“‘博學之’以下,《家語》無之,意彼有闕文,抑此或子思所補也與(yu) ?”則亦未必不以為(wei) 子思語也。
[13]據楊伯峻《論語詞典》、《孟子詞典》,“習(xi) ”字《論語》三見、《孟子》僅(jin) 一見,此與(yu) “習(xi) ”字之義(yi) 理地位頗不相當。適成對照者,“學”字《論語》六十四見、《孟子》三十見。參見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孟子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
[14]韓文公《送王秀才序》,《韓昌黎文集校注》卷四,頁292,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15]錢穆《論語新解》,頁277,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
[16]周子《通書(shu) ·誌學第十》。
[17]揚子雲(yun) 《法言·學行》,汪榮寶《法言義(yi) 疏》,頁28,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此段以下所引,分別出自頁28、頁13、頁15、頁9。
[18]三月廿六日,楊儒賓教授來講《紂王與(yu) 文王:三千年前的一場精神革命》,其間論及《尚書(shu) ·酒誥》,曰:“《酒誥》是禁酒令的代表作,義(yi) 正辭嚴(yan) ,理據充足……(周初先王)在改革社會(hui) 風氣方麵,最醒目的改革是當時嚴(yan) 令禁酒,集體(ti) 酗酒所受的懲罰更為(wei) 嚴(yan) 酷。”當時,有知情者以目目我,無牙而笑。稍後得間,我乃從(cong) 容言曰:“《酒誥》固是一篇‘酒經’,然我之‘酒經’,卻隻用‘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一句。”此語戲出,然似亦可為(wei) 經典轉移之一例,故記之於(yu) 此。楊教授固非惟以《酒誥》為(wei) “酒經”也,故其又以《尚書(shu) ·微子》、《詩經·大雅·蕩》等篇相支持,而其中又有如《詩經·小雅·賓之初筵》所詠“飲酒孔嘉,維其令儀(yi) ”,乃至“其未醉止,威儀(yi) 反反;曰既醉止,威儀(yi) 幡幡,舍其坐遷,屢舞仙仙”,醉亦不亂(luan) 者。惟既有《論語》,凡此似皆得以稍隱替之而已。
[19]《莊子·德充符》,郭慶藩《莊子集釋》,頁202—205,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
[20]《荀子·解蔽》,王先謙《荀子集解》,頁406—407,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
[21]《語類》卷九,條三五,頁153。
[22]《語類》卷七八,條一六、條一七、條一八,頁1982。問者以“《尚書(shu) 》難讀”句屬程子,然此橫渠語也,見《經學理窟·詩書(shu) 》條一一,其曰:“《尚書(shu) 》難看,蓋難得胸臆如此之大。隻欲解義(yi) ,則無難也。”(《張載集》,頁256,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近思錄》亦以此條入之,見卷三條七三)又謂天官、太宰之職等皆須大其心胸方看得,可參見。
[23]蔣伯潛《十三經概論》,頁98,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以《荀子·解蔽篇》引經為(wei) 例:引“鳳凰秋秋”謂“《詩》曰”,王先謙注曰“逸《詩》也”;引“采采卷耳”謂“《詩》雲(yun) ”,注曰“《周南·卷耳》之篇”;引“墨以為(wei) 明”謂“《詩》雲(yun) ”,注曰“逸《詩》”;引“明明在下”謂“《詩》曰”,注曰“《大雅·大明》之篇”;又引“知賢之謂明,輔賢之謂能”、“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析辭而為(wei) 察”等,皆謂之“傳(chuan) 曰”,亦皆無注。以此數例而言,首先,《荀子》多引逸《詩》,《詩》既如此,《書(shu) 》豈不然?其次,其所謂“傳(chuan) ”,往往難知其確指。據此,引“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而謂“道經曰”,既亦不能確知“道經”之所指,反謂其必非指《書(shu) 》,恐其說亦非密。
[24]同上,頁104。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惟以今文二十九篇是取,對《大禹謨》、《說命》二篇徑以偽(wei) 作斥去;而對《泰誓》一篇,處理較為(wei) 複雜,乃於(yu) 經傳(chuan) 中輯取散見之句撮合成文,又於(yu) 《書(shu) 序》中附其難以連綴成篇者十六條,然此十六條中與(yu) 其所謂“偽(wei) 書(shu) ”相通者頗有之,卻又不肯加以正視。參見《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蔣氏有謂:“宋人注書(shu) ,揣摩語意,實勝漢唐;而其憑主觀以亂(luan) 事實,則頗與(yu) 經生態度未合。”(頁106)朱子評蘇東(dong) 坡《書(shu) 解》,亦嚐曰“他看得文勢好”、“文義(yi) 得處較多”(《語類》卷七八,條四一、條四二),雖文勢好、文義(yi) 好亦是好,然惟於(yu) 此等處用心,卻是文人之儒,非是理學之儒,於(yu) 此固須辨別得下。不足與(yu) 論乎理學家之誌,乃惟以“揣摩語意”視之,然如謂《泰誓》、《牧誓》“辭氣語意全不相類”、“極似魏晉文章發端”之類,譖乎人者,己不有以先中之乎?至如謂“數紂之惡,皆以後世暴君之事想象匯集而成”,楊儒賓教授此來適亦及此,猶不至謂紂惡全出後世想象匯集而無其事實。然則僅(jin) 憑“揣摩語意”而“憑主觀以亂(luan) 事實”者亦果有人矣,惟理學家不與(yu) 焉。
[25]陸建初《清華簡<傅說之命>亟證<孔傳(chuan) >為(wei) 真本》,《<尚書(shu) >史詩考》,學林出版社2010年版。其餘(yu) 參見陸氏《清華簡<傅說之命>被曲解而正識何在》,以及2013年1月5日“新華網”李學勤訪談等網文。其中,陸氏亦曰:“此事又涉《泰誓》三篇真偽(wei) 之爭(zheng) 。”
[26]《語類》卷七八,條三以下“論古今文”諸條。
[27]同上,條六。
[28]同上,卷七九,“泰誓”條四、條五、條六等。
[29]陸建初語,同注25。
[30]《語類》卷七八,條一五。
[31]《語類》卷七九,“說命”條一一、條一三、條一六,頁2036—2038。
[32]《晦庵先生朱文公續集》卷三《答蔡仲默》之六,《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五冊(ce) ,頁4717,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33]蔡九峰《書(shu) 集傳(chuan) 序》,頁1、頁2。
[34]蔡九峰《書(shu) 集傳(chuan) 》,頁114。
[35]《語類》卷一〇〇,條一,頁2542。
[36]《語類》卷七九,“說命”條一三、條一四,頁2037。
[37]蔡九峰《書(shu) 集傳(chuan) 》,頁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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