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女教不斷發展

作者：張小穩（南京曉莊學院旅遊與(yu) 社會(hui) 管理學院曆史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八日丁酉

          耶穌2019年8月28日

自西漢劉向撰《列女傳(chuan) 》開始，女教便成為(wei) 中國古代儒家禮教中一門獨立的學問，發揮著穩定家庭、整合社會(hui) 的作用。女教不單單指狹義(yi) 的女子才藝教育，更重要的是婦德、婦禮、婦訓、婦工、婦能等方麵的培養(yang) 。魏晉南北朝雖是亂(luan) 離之世，但女教仍在不斷豐(feng) 富和發展。

上承兩(liang) 漢下啟隋唐

根據《隋書(shu) ·經籍誌》《舊唐書(shu) ·經籍誌》《新唐書(shu) ·藝文誌》《宋史·藝文誌》《唐語林》《古今圖書(shu) 集成·閨媛典》的記載，兩(liang) 漢時期，有女教著作5種27卷；魏晉南北朝時期，則有21種88卷。可惜的是，這些著作大多亡佚，現僅(jin) 存張華《女史箴》和裴頠《女史箴》兩(liang) 種。從(cong) 所存篇目來看，可知漢晉時期的女教著作在表現形式上，開始由故事型向訓誡型轉變。兩(liang) 漢時期的女教著作，除了班昭《女誡》之外，均為(wei) 故事型。魏晉南北朝的21種女教著作中，訓誡型在種數上占三分之一強。從(cong) 作者構成來看，女性作者增多，兩(liang) 漢時期僅(jin) 有班昭一人，魏晉南北朝時期，留下姓名的有趙母、孫夫人、李婉。還有一些未留下作者姓名的著作，也可能是女性所作。隋唐時期的女教著作有18種401卷，完全以訓誡型為(wei) 主，女性作者占主導地位。因此，魏晉南北朝的女教著作在理論性和女性自覺方麵，構成了上承兩(liang) 漢下啟隋唐的中間環節。

才女輩出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女教較為(wei) 突出的特點。二十四史中有《列女傳(chuan) 》，是從(cong) 範曄《後漢書(shu) 》開始的，記載了班昭、蔡文姬和袁隗妻三位才女。記錄魏晉南北朝曆史的《晉書(shu) 》《魏書(shu) 》和《北史》中的《列女傳(chuan) 》，有大量關(guan) 於(yu) 才女的記載，所占比例遠遠高於(yu) 《後漢書(shu) 》。《世說新語·賢媛篇》亦有不少關(guan) 於(yu) 才女的記載。她們(men) 對儒家經典、諸子史傳(chuan) 、詩詞歌賦、玄學清談，皆有涉獵。左思之妹左芬、王凝之妻謝道韞、王渾妻鍾琰等世家大族的才女故事，已為(wei) 大家所熟知。茲(zi) 舉(ju) 兩(liang) 例並非顯赫家族的才女，以窺當時才女之盛。“劉臻妻陳氏者，亦聰辯能屬文。嚐正旦獻《椒花頌》……又撰元日及冬至進見之儀(yi) ，行於(yu) 世。”“韋逞母宋氏，不知何郡人也，家世以儒學稱。宋氏幼喪(sang) 母，其父躬自養(yang) 之。及長，授以《周官》音義(yi) ……屬天下喪(sang) 亂(luan) ，宋氏諷誦不輟。”苻堅稱帝後興(xing) 太學，無人教授《周官》，“於(yu) 是就宋氏家立講堂，置生員百二十人，隔絳紗幔而受業(ye) ，號宋氏為(wei) 宣文君……《周官》學複行於(yu) 世，時稱韋氏宋母焉”。（《晉書(shu) ·列女傳(chuan) 》）根據《隋書(shu) ·經籍誌》《新唐書(shu) ·藝文誌》《宋書(shu) ·藝文誌》的記載，這一時期女性的作品集共有30種之多，涉及詩歌詞賦、古文注疏、人物評論、祭文悼詞、書(shu) 法理論、食物美食等方麵。

重視婦德禮法教育

雖然魏晉南北朝時期才女輩出，但當時的主流思想並不主張她們(men) 幹預家國大事，而將其定位於(yu) 主持日常家事、相夫教子，將婦德禮法放在首位。張華《女史箴》為(wei) 勸誡賈後幹政而做，其中有言：“婦德尚柔，含章貞吉；婉嫕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結褵，虔宮中饋；肅慎爾儀(yi) ，式瞻親(qin) 懿。”（《全晉文》）《顏氏家訓·治家篇》亦說：“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禍也。”上到皇後，下至普通人家，婦女最主要的職責是主持家務，負責衣食灑掃，如有餘(yu) 力則相夫教子。在實際生活中也是這麽(me) 踐行的。晉武帝司馬炎的母親(qin) “雖處尊位，不忘素業(ye) ，躬執紡績，器服無文，禦浣濯之衣，食不參味”。（《晉書(shu) ·文明王皇後傳(chuan) 》）雖然貴為(wei) 皇太後，但依然親(qin) 自紡績，生活節儉(jian) 。當世名族潁川庾袞“孤兄女曰芳，將嫁，美服既具，袞乃刈荊苕為(wei) 箕帚，召諸子集之於(yu) 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適人，將事舅姑，灑掃庭內(nei) ，婦之道也，故賜汝此。匪器之為(wei) 美，欲溫恭朝夕，雖休勿休也。’”（《晉書(shu) ·庾袞傳(chuan) 》）雖為(wei) 當時一流高門，仍將灑掃作為(wei) 女子第一要務。

這一時期的婚姻關(guan) 係呈現出一定的自由之風，離婚再嫁現象屢見不鮮，女子們(men) 敢於(yu) 大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甚至自作主張擇夫。《世說新語·惑溺》載：“王安豐(feng) 婦常卿安豐(feng) ，安豐(feng) 曰，‘婦人卿婿，於(yu) 禮為(wei) 不敬，後勿複爾。’婦曰：‘親(qin) 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遂恒聽之。”王戎妻子毫不掩飾地用“卿”這樣的愛稱、昵稱來表達對丈夫的情感。賈充的小女兒(er) 賈午、高歡的妻子婁氏都是自己先選中意中人，然後逼迫父母應允婚事的。但是，與(yu) 此同時，“貞女不更二夫”的觀念也在逐漸加強。在《晉書(shu) 》《魏書(shu) 》《北史》的《列女傳(chuan) 》中，占比最多的是守節婦女，其次是才女。範曄《列女傳(chuan) 》的選擇標準是“餘(yu) 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專(zhuan) 在一操而已”，《北史·列女傳(chuan) 序》則轉變為(wei) “蓋婦人之德，雖在於(yu) 溫柔；立節垂名，鹹資於(yu) 貞烈”。據統計，《後漢書(shu) ·列女傳(chuan) 》中貞節者所占比例為(wei) 29.4%，《北史·列女傳(chuan) 》中占比為(wei) 50%。許多女子用斷發、割耳、劓鼻甚至自殺的方式來抗拒再婚，朝廷也用旌表或蠲免賦稅的方式來加以表彰和鼓勵，並且規範化、製度化。

呈現一體(ti) 兩(liang) 麵特點

魏晉南北朝時期，女教呈現出同時向兩(liang) 個(ge) 方向發展、一體(ti) 兩(liang) 麵的特點。一方麵，女子彰顯個(ge) 性，才女輩出，婚戀自由、離婚再嫁現象屢見不鮮；另一方麵，女子越來越被局限於(yu) 家庭之內(nei) ，遠離政治與(yu) 社會(hui) 事務，貞節觀念進一步加強。之所以呈現出這樣的特征，原因有二。首先，女教理論的出現在本質上是男權社會(hui) 將夫妻關(guan) 係納入統治秩序的表現，是男權社會(hui) 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chan) 物。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少數民族遠遠落後於(yu) 中原王朝，仍然有母權社會(hui) 的殘留，他們(men) 的大量入侵把這種殘留帶到了中原社會(hui) ，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表象上的逆轉。其次，中原男權社會(hui) 有其自身發展的固有慣性和趨向，雖然有外族入侵的幹擾，但並不能改變其政治社會(hui) 文化的主流，魏晉南北朝為(wei) 戰亂(luan) 之世，男子的地位更加凸顯，女子的從(cong) 屬性特征亦更加明顯。

自漢至唐，女教理論呈現出由“才行高秀”到“專(zhuan) 在一操”的演變趨勢。西漢時期，劉向將值得稱讚的女子分為(wei) 母儀(yi) 、賢明、仁智、貞順、節義(yi) 和辯通六類，因為(wei) 他的初衷是告誡天子要接近“賢妃貞婦”以“興(xing) 國顯家”（《漢書(shu) ·列女傳(chuan) 》），看重的是母儀(yi) 、賢明、仁智等大德大才，而貞順、節義(yi) 並不占重要地位。東(dong) 漢時期，班昭為(wei) 即將出嫁的女兒(er) 們(men) 作《女誡》，從(cong) 女子的卑弱地位入手，告誡女兒(er) 們(men) 要敬順丈夫、曲從(cong) 舅姑、和順叔妹，以獲取夫家上下的認可。同時對女子四德做出具體(ti) 解釋，視之為(wei) “女人之大德”，將女子的活動局限於(yu) 家庭之內(nei) ，“專(zhuan) 心紡績，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奉賓客”（《後漢書(shu) ·列女傳(chuan) 》）。唐代的《女孝經》認為(wei) “丈夫百行，婦人一誌；男有重婚之義(yi) ，女無再醮之文”，《女論語》強調“古來賢婦，九烈三貞；名標青史，傳(chuan) 到而今。後生宜學，初匪難行；第一守節，第二清貞”，都將守貞守節放在第一位。

從(cong) 劉向的“興(xing) 國顯家”，到班昭的“專(zhuan) 心紡績”，再到《女孝經》的“婦人一誌”，女子逐漸退出政治社會(hui) 生活領域，而局限於(yu) 家庭領域，淪為(wei) 男子的附庸。魏晉南北朝的女教理論，較之兩(liang) 漢雖然沒有實質突破，但從(cong) 注重婦德、局限家庭和貞節觀念加強的實踐上來看，應該是東(dong) 漢女教理論的展開和唐代女教理論的實踐先驅。

（本文係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六朝史研究四十年”（18LSB001）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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