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電影《哪吒》與(yu) 中國古代命運觀
作者:陳民鎮(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博士後)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九日戊戌
耶穌2019年8月29日
本文要點
■《哪吒》的台詞“我命由我不由天”出自道教,但在道教的類似說法中,“命”主要是就生命而言的,有人直接將其理解為(wei) 命運,其實並不準確。
■商周時期人們(men) 關(guan) 注的尚是王權正統與(yu) 天命的關(guan) 係,到了春秋戰國,隨著知識階層的擴大,個(ge) 體(ti) 意識得到凸顯,人們(men) 開始更多關(guan) 注個(ge) 人的命運。
■“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是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而宿命論也不乏市場。《哪吒》的故事,脫胎自《封神演義(yi) 》,不過《封神演義(yi) 》更傾(qing) 向於(yu) 宿命論,與(yu) 《哪吒》的旨趣並不相同。
近來哪吒很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在不斷刷新影史紀錄的同時,也帶火了一句超燃的宣言:“我命由我不由天。”
電影中還有一句台詞:“不認命,就是哪吒的命。”這可以說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注腳。
一方麵是天命不可違,另一方麵是力圖逆天改命,《哪吒》實際上是圍繞抗爭(zheng) 命運展開的“故事新編”,可與(yu) 古希臘的《俄狄浦斯王》相比照。“命”與(yu) “我”之間的衝(chong) 突,正是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本內(nei) 容。
-9.jpg!article_800_auto)
《哪吒之魔童降世》海報
一、我命由我不由天:道教宣言
哪吒本是佛教人物,但真正讓他婦孺皆知的,卻是以道教為(wei) 底色的神魔小說《封神演義(yi) 》。這無疑是中國特色的造神故事:一個(ge) 來自古印度的神靈穿越到商代末年,被安上了一個(ge) 從(cong) 唐代穿越而來的爹,最終轉型為(wei) 道教大神。
而最早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號的,正是道教。
大致成書(shu) 於(yu) 西晉的《西升經》說:“我命在我,不屬天地。”
東(dong) 晉的葛洪在《抱樸子》中引述早期道家經典《龜甲文》:“我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yi) 萬(wan) 年。”
北宋的張紫陽在《悟真篇》中則說:“一粒靈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大致成書(shu) 於(yu) 五代的《真氣還元銘》也說:“我命在我也,不在於(yu) 天。”
被認為(wei) 是張三豐(feng) 著作的《大道論》,則強調“命自我造”。
需要注意的是,中國古代的“命”有多重意涵。《哪吒》中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命”指命運。而道教的上述說法,“命”主要是就生命而言的,有人直接將其理解為(wei) 命運,其實並不準確。
道教重己貴生,認為(wei) 通過修習(xi) 與(yu) 丹藥,可以達到長生與(yu) 升仙的境界。壽命並不是先天所決(jue) 定的,更多受到後天修煉的限製。亦即長壽不靠基因,靠養(yang) 生。在此語境之下,方能理解“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原初涵義(yi) 。
盡管道教更多著眼於(yu) 生命,而非命運,但生死也是命運的重要方麵。將其引申到命運層麵,未嚐不可。
不少人認為(wei) 儒家積極入世,道家以及道教消極避世。這其實是一種成見。道家主張因循與(yu) 無為(wei) ,傾(qing) 向於(yu) 順天安命,但實際上仍是“無不為(wei) ”。尤其是戰國漢初的黃老道家,致力於(yu) 政治哲學的構建,是入世的學問。道教相對更注重個(ge) 體(ti) 價(jia) 值的實現,其精神麵貌也是昂揚向上的。
還有一種成見是,不少人認為(wei) 儒家主張“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宿命論,與(yu) 道教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相對。實際上,命運意義(yi) 上的“我命由我不由天”還得從(cong) 儒家說起,而且需要進一步上溯。
打破成見,也是《哪吒》所宣揚的價(jia) 值觀。
二、殷周“革命”
《哪吒》所處的時空,正是殷商末年,紂王無道,來自西邊的“小邦周”試圖取代“大邑商”。這便是殷周“革命”,即變更天命。
所謂“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詩經·大雅·大明》),“惟天降命,肇我民”(《尚書(shu) ·酒誥》),“命”是由天所賦予的。天命論是周人克商的輿論準備和道義(yi) 基礎。
“命”“令”二字同源,“天命”原指天之命令。甲骨卜辭中“帝”的地位很重要,幾乎見不到“天”的蹤跡。周人則對“天”特別強調,因此有些人相信“天”是專(zhuan) 屬於(yu) 周人的觀念。其實,無論是“帝”還是“天”,都是抽象的至上神化身。因天至高無上,是人間秩序的塑造者,故天命具有絕對的權威。
“文王受命”是殷周“革命”的第一步,這在《尚書(shu) 》《詩經》以及西周金文中多有記述。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清華簡)《程寤》為(wei) 我們(men) 呈現了“文王受命”的具體(ti) 過程:
周文王的夫人太姒做了一個(ge) 夢,夢見殷商的王庭長滿了荊棘,她讓太子發(即後來的周武王)將周王庭的梓樹種在殷商王庭,於(yu) 是變幻出鬆、柏、棫、柞四種樹木。太姒夢醒之後,將夢告訴了文王。文王於(yu) 是讓巫祝遍禱天地神祇,最終“受商命於(yu) 皇上帝”。
抽象的“受命”,通過一係列具體(ti) 的儀(yi) 式實現了。當時天命尚在商,所以說“受商命”。受命完成之後,天命隨即轉移到周人這邊來了。
文王受命之後,武王伐紂便有了合法性——這是秉承天帝的意誌進行的。清華簡《祭公之顧命》雲(yun) :“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文王受之,惟武王大敗之。”周康王時期的大盂鼎銘文也記載:“丕顯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說的是文王受命之後,武王成功克商,建立西周王朝。
-6.jpg!article_800_auto)
大盂鼎銘文
根據《史記·周本紀》的記載,在克商之後,武王也舉(ju) 行了儀(yi) 式,最終“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這便是所謂的“二次受命”,武王也曾“受命”。
周人的“受命”,與(yu) 商人的“墜命”是相對而言的,《尚書(shu) ·君奭》雲(yun) :“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這意味著天命可以在不同的政權之間轉移。與(yu) 此可相比較的是,古代西亞(ya) 的蘇美爾王表,也宣稱王權是上天賦予的,而且也可在不同的城邦之間轉移,這與(yu) 中國古代的天命觀有異曲同工之處。
那麽(me) 天命會(hui) 在什麽(me) 條件下轉移呢?在周人看來,商人之所以“用受大命”(清華簡《保訓》),就在於(yu) “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於(yu) 民,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yu) 帝之迪”(《尚書(shu) ·多方》),即夏王不體(ti) 恤百姓,荒淫無度。《尚書(shu) ·湯誓》以及清華簡《尹至》《尹誥》,都稱夏朝的滅亡是天命的意誌。同樣的,商人之所以“墜命”,便是《尚書(shu) ·召誥》所雲(yun) :“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亦可參看《尚書(shu) ·多方》:“乃惟爾商後王逸厥逸,圖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時喪(sang) 。”《尚書(shu) ·多士》:“誕淫厥泆,罔顧於(yu) 天顯民祗,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zi) 大喪(sang) 。”因商人驕奢淫逸,不敬上帝,故而“墜命”。
在周人眼中,天命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尚書(shu) ·康誥》雲(yun) :“惟命不於(yu) 常。”《詩經·大雅·文王》雲(yun) :“天命靡常。”甚至還有人對天命心生懷疑,認為(wei) “其命匪諶”(《詩經·大雅·蕩》),即天命不可信。那麽(me) 該如何解釋政權更替和福祿禍患的無常呢?周人認為(wei) ,是否敬天保民、明德慎罰,是承受天命的關(guan) 鍵。尊奉天帝是宗教的一麵,重視“德”與(yu) “民”則是人本的一麵。統治者(也針對周人自身)如若無所作為(wei) ,便會(hui) 喪(sang) 失天命。這實際上已然在強調主觀能動性在曆史進程中的作用。
一方麵,“國之存亡,天命也”(《國語·晉語六》),《左傳(chuan) 》中的預言和古希臘希羅多德所著《曆史》中的神諭,均暗示國家的興(xing) 衰浮沉係於(yu) 天命;另一方麵,中國古代很早便有“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的觀念,人本思想發軔甚早。
可見,周人在承認天命權威性的同時,也強調人的主體(ti) 性。“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是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它至遲在西周時期已經肇端。
三、成事在天,謀事在人
如果說商周時期人們(men) 關(guan) 注的尚是王權正統與(yu) 天命的關(guan) 係,到了春秋戰國,隨著知識階層的擴大,個(ge) 體(ti) 意識得到凸顯,人們(men) 開始更多關(guan) 注個(ge) 人的命運。
“命”原是指天帝的意誌,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當它投射到個(ge) 人身上時,便被賦予了通常所說的“命運”(對應英文的fate或destiny)的涵義(yi) 。
傅斯年先生在《性命古訓辨證》中將東(dong) 周的命論分為(wei) 五種,分別是命定論、命正論、俟命論、命運論與(yu) 非命論。除了非命論,其他論調都是以承認有“命”存在為(wei) 前提的。明確主張非命論的是墨家。墨家一方麵推崇“天誌”,另一方麵又否認“命”。墨家的思想在當時可謂異數,其基本精神可與(yu) 《哪吒》的“我命由我不由天”遙相呼應。
《墨子·非命上》指出,如果相信“命”,那麽(me) 便會(hui) “上不聽治,下不從(cong) 事”,從(cong) 君主到百姓都會(hui) 失去積極性。墨家的靶子是儒家,將儒家視作宿命論的鼓吹者。
那麽(me) 儒家是否果真是宿命論者呢?
孔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論語·子罕》),他是認同“命”的。在《論語》一書(shu) 中,孔子對“天”和“命”的稱述不勝枚舉(ju) 。尤其是麵對生活的窘境和愛徒的離世,孔子每每發出無可奈何的抱怨,將其歸結於(yu) “天”或“命”。總的來說,孔子的思想主要繼承了西周大傳(chuan) 統,其天命觀亦是如此,即主張天命具有無上的權威,君子要敬畏天命,“畏天命”(《論語·季氏》)是“君子三畏”的第一條。
孟子對“天”和“命”有如下定義(yi) :“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孟子·萬(wan) 章上》)“天”和“命”都是主觀意誌之外的絕對力量,不請自來,揮之不去。《論語·顏淵》記載子夏之語:“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即人的生死與(yu) 貴賤,是由天命決(jue) 定的。
孔子周遊列國,四處碰壁。“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論語·憲問》),在他眼中,道是否得到推行,也是天命所決(jue) 定的。但我們(men) 不能將孔子簡單理解為(wei) 宿命論者,他的傳(chuan) 道宣教,本身便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論語·憲問》)。孔子主張“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憲問》),“為(wei) 仁由己”(《論語·顏淵》),始終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始終以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坦然麵對天命。在《論語》中,子夏說完“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緊接著便是談“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對儒家而言,修身才是現實的要務。
孔子認為(wei) “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論語·堯曰》),認識天命是成為(wei) 君子的前提,他自謂“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命”並不是不可捉摸的,人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認識它。孔子謂“不怨天,不尤人”(《論語·衛靈公》),荀子也說“知命者,不怨天”(《荀子·榮辱》),唯其“知命”,方能“不怨天”,知道哪些是主觀意願所能挑戰的範圍,哪些是不可逾越的、需要敬畏的絕對力量。郭店楚墓竹簡《尊德義(yi) 》雲(yun) :“有知己而不知命者,無知命而不知己者。”認識“命”,也是為(wei) 了認識自己。
《禮記·中庸》記載了據說是孔子的話:“大德者必受命。”在實際上繼承了西周的命運觀,即有德者能“受命”,“德”與(yu) “命”之間存在互動關(guan) 係。清華簡《命訓》雲(yun) :“天生民而成大命,命司德正以禍福。”《左傳(chuan) 》僖公五年雲(yun) :“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老子》雲(yun) :“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周易·坤·文言》雲(yun)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上天偏愛善人,這是先秦時期頗為(wei) 流行的觀念。
但矛盾在於(yu) ,孔子作為(wei) 有德者,為(wei) 何不能得到命運的眷顧,反而四處碰壁呢?正如《論語·雍也》所記載的,伯牛得了不治之症,孔子一方麵感慨德行如此高尚的人怎會(hui) 遭此厄運,一方麵將其歸結於(yu) 命,發出“命矣夫”的哀歎。
該如何解決(jue) 這一矛盾呢?孔子之後的思想家作了如下嚐試:
其一是通過“時”與(yu) “遇”的偶然性補充“命”的必然性。在《荀子·宥坐》中,記載了孔子困於(yu) 陳蔡之間時與(yu) 子路的對話。在這則故事中,子路問道:“為(wei) 善者天報之以福,為(wei) 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累德積義(yi) 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既然人們(men) 說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那麽(me) 夫子您有大德,怎麽(me) 會(hui) 如此窘迫呢?孔子的回答是:“夫賢不肖者,材也;為(wei) 不為(wei) 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孔子舉(ju) 出比幹、伍子胥等賢人受難的例子,認為(wei) 如果一個(ge) 人再賢明,如果沒有遇到合適的時機,那也是不能得到重用的。君子不可放棄提升自我,等到時機到來,便可有所作為(wei) ,亦可參見《孟子·盡心上》的“修身以俟之”、《中庸》的“君子居易以俟命”。這些話未必果真出自孔子之口,但的確反映了典型的儒家思想。類似的故事還見於(yu) 郭店楚墓竹簡《窮達以時》以及《韓詩外傳(chuan) 》《說苑》《孔子家語》等古書(shu) ,清華簡《治邦之道》也有相關(guan) 論述。如果說“命”代表必然性,那麽(me) “時”則指向偶然性,孔子後學實際上是以命運的偶然性來補充其必然性,從(cong) 而解決(jue) “好人沒好報”的困惑。
其二是通過“心”的主觀能動性補充“命”的客觀實在性。戰國時期,諸子不約而同在討論“心”,這正反映了當時主體(ti) 意識的普遍覺醒。清華簡《心是謂中》便是一篇典型的論“心”之文,它提出了一個(ge) 新的概念:“身命”。簡文認為(wei) ,“幸,天;知事之卒,心。必心與(yu) 天兩(liang) ”,聽天由命隻能算是心存僥(jiao) 幸,隻有發揮主觀能動性才能預知事物的走向,必須要做到兼顧“天”與(yu) “心”;“斷命在天,苛疾在鬼,取命在人。人有天命,其亦有身命,心厥為(wei) 死,心厥為(wei) 生。死生在天,其亦失在心”,“心”與(yu) “身命”代表人的主體(ti) 性,盡管人的命運受到天的左右,但人同樣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來掌控自己的命運。我們(men) 還可以結合清華簡《命訓》予以討論。《命訓》作為(wei) “命”的專(zhuan) 論,將“命”分為(wei) “大命”與(yu) “小命”,頗接近《心是謂中》中的“天命”與(yu) “身命”。“大命”具有絕對性,“小命”則需要個(ge) 體(ti) 的參與(yu) 。
上述兩(liang) 種觀念,實際上都主張兼顧天命與(yu) 個(ge) 體(ti) ,其基本精神都是“成事在天,謀事在人”“聽天命,盡人事”“事在人為(wei) ”。這也是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宥坐》所記孔子言論,仍在強調“死生者,命也”,此即子夏所說“死生有命”,當時人們(men) 認為(wei) 生死疾病是受天命主宰的,不可改易。在伯牛病重之際,孔子也將其歸結於(yu) “命”。儒家並不著意於(yu) 討論生死疾病,隻是簡單將其寄托於(yu) 超驗的力量。《心是謂中》也承認“斷命在天,苛疾在鬼”,但同時進一步提出“心厥為(wei) 死,心厥為(wei) 生。死生在天,其亦失在心”,認為(wei) “心”也可以影響生死。這一具有濃鬱唯心色彩的論述,並未提出人影響生死的具體(ti) 方案,方術和道教則有進一步的探索。在戰國之世,方術興(xing) 起,方術講求通過後天幹預延長生命,這又影響了後來的道教。因此,從(cong) 術士到道士,他們(men) 對中國古代命運觀的重要補充是:壽命與(yu) 健康可以人為(wei) 幹預。然而,張紫陽在《悟真篇》稱“始知我命不由天”的同時,還是不得不承認“也知由我亦由天”。天,仍難以逾越。
四、命運觀的交融
在宗教的旗幟之下,宿命論更有市場。如基督教尊奉上帝,上帝是造物主和萬(wan) 物的主宰,命運便掌握在上帝手中。再如古希臘神話中,命運由三位女神掌管,其中克洛托負責紡織生命之線,拉克西絲(si) 決(jue) 定生命線的長度以及一生波折,阿特洛波斯則手持剪刀,負責斬斷生命線。她們(men) 決(jue) 定凡人的命運,她們(men) 的意誌獨立於(yu) 神意之外,即便天父宙斯也不能違抗她們(men) 的安排。如《荷馬史詩》中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深得宙斯喜愛,但他注定要死於(yu) 阿喀琉斯之手,就連宙斯也無法改變其既定的命運。再如俄狄浦斯、阿喀琉斯等的悲劇,很大程度上便來自命運的不可違逆。命運是套在他們(men) 頸項上的繩索,越是掙紮,束縛得越緊。羅素在《西方哲學史》中便指出:“在荷馬詩歌中所能發現與(yu) 真正宗教情感有關(guan) 的,並不是奧林匹克的神祇們(men) ,而是連宙斯也要服從(cong) ‘運命’‘必然’與(yu) ‘定數’這些冥冥的存在。”
-6.jpg!article_800_auto)
命運三女神雕像
而中國古代文明較早“祛魅”,宗教色彩相對單薄,故而古代的東(dong) 方很早便閃耀著人文理性的光輝。至遲在西周,便確立了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即強調敬畏天命的同時,重視人的主體(ti) 性。
繼承三代大傳(chuan) 統的儒家,是中國古代思想的主流。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便是在儒家的手中完成的。
正由於(yu) 此,中國人更關(guan) 注此岸世界,具有強烈的現世追求與(yu) 進取精神。
但中國文化不獨有儒家,還有釋與(yu) 道。與(yu) 儒家強調“德”對“命”的影響不同,佛教強調因果,道教強調修煉,它們(men) 分別從(cong) 各自角度討論了儒家所未能完滿解釋的善惡報應和生死疾病。
在婆羅門教(以及後來的印度教)和佛教看來,今世的命運是前世的業(ye) 力所決(jue) 定的。就今世而言,命運實際上已經被限定了。而中國化後的佛教與(yu) 先秦便已有之的善惡報應觀念相結合,更注重現世的積善與(yu) 果報,要求人們(men) 在現世止惡行善,自求多福。好人不一定有好報,這是孔子的困惑,中國化的佛教則從(cong) 宗教的角度予以解答。
再加上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道教,儒釋道三家找到了契合點,一拍即合,人的主體(ti) 性的力量得到放大,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也得以強化。到了明代居士袁了凡的《了凡四訓》那裏,更是明確提出了“命自我立”,這是儒釋道交融的結果。
命運觀的交融,也是儒釋道交融的縮影。
中國古代的命運觀是不斷發展的,它有一以貫之的主線,同時也有若明若暗的支流。
“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是中國古代命運觀的基調,而宿命論也不乏市場。道教雖主張“我命由我不由天”,但這是就個(ge) 人而言的,曆史的命數則有既定的軌跡。《哪吒》的故事,脫胎自《封神演義(yi) 》,不過《封神演義(yi) 》更傾(qing) 向於(yu) 宿命論,與(yu) 《哪吒》的旨趣並不相同。在小說中,無論是哪吒,還是殷商和西周的國祚,都有早已寫(xie) 定的劇本。
要了解中國古代命運觀的複雜麵向,諸如《了凡四訓》《封神演義(yi) 》此類活躍於(yu) 民間的文本同樣是重要的窗口。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