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阪俊廣】論劉宗周思想的意與知——從與史孝複的爭論來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8-22 00:23:38
標簽:劉宗周、史孝複

論劉宗周思想的意與(yu) 知

——從(cong) 與(yu) 史孝複的爭(zheng) 論來看

作者:早阪俊廣(日本信州大學人文學部教授)

譯者:申緒璐(杭州師範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來源:《浙江社會(hui) 科學》,2019年08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一日庚寅

          耶穌2019年8月21日

 

內(nei) 容提要

 

劉宗周晚年提出“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命題,引發了與(yu) 餘(yu) 姚史孝鹹、史孝複兄弟的爭(zheng) 論。史孝複堅持王陽明所說“知為(wei) 心之所存”,反對劉宗周的命題。雖然劉宗周認為(wei) 兩(liang) 種提法大同而小異,但史孝複批評“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命題會(hui) 引發不必要的誤解。進而劉宗周提出“意為(wei) 心之本體(ti) ”“好善惡惡意之動”,史孝複指出由此而來的“存”之工夫無法踐行,功夫主要在心之發用時做。通過對辯論的考察亦可看出,雖然與(yu) 王陽明的提法有所不同,但劉宗周始終堅持與(yu) 王陽明思想的一致,努力融納史孝複的批評。在這一點上,黃宗羲的相關(guan) 批判確實有失公允。

 

一、引言:被排斥的“姚江書(shu) 院”一係

 

浙江餘(yu) 姚有一處被稱作“姚江書(shu) 院”①的義(yi) 學,創建於(yu) 崇禎十二年(1639年)9月,位於(yu) 餘(yu) 姚雙雁裏剛剛賣出的“半霖沈氏”的宅子。②崇禎十二年,劉宗周62歲,姚名達的《劉宗周年譜》(以下簡稱《姚譜》)專(zhuan) 門記載,“是年沈國謨與(yu) 管宗聖、史孝鹹、史孝複等創義(yi) 學於(yu) 餘(yu) 姚雙雁裏半霖沈宅,是為(wei) 姚江書(shu) 院之濫觴,蓋與(yu) 先生背道而馳者也。”③

 

姚江書(shu) 院之濫觴的餘(yu) 姚士人活動,受到姚名達的激烈批判,這一觀念大概繼承黃宗羲。對於(yu) 其師劉宗周在世之時紹興(xing) 地區的思想動向,黃宗羲有如下描述:

 

當是時,浙河東(dong) 之學,新建一傳(chuan) 而為(wei) 王龍溪(畿),再傳(chuan) 而為(wei) 周海門(汝登)、陶文簡,則湛然澄之,禪入之。三傳(chuan) 而為(wei) 陶石梁(奭齡),輔之以姚江之沈國謨、管宗聖、史孝鹹,而密雲(yun) 悟之,禪又入之。會(hui) 稽諸生王朝式者,又以捭闔之術,鼓動以行其教。證人之會(hui) ,石梁與(yu) 先生分席而講,而又為(wei) 會(hui) 於(yu) 白馬山,雜以因果僻經妄說,而新建之傳(chuan) 掃地矣。(《子劉子行狀下》)④

 

黃宗羲“分席而講”“為(wei) 會(hui) 於(yu) 白馬山”的表述,作為(wei) 陶奭齡(石梁)一派與(yu) 劉宗周分道揚鑣的證言而有名。據此,也可以說“白馬別會(hui) ”是明末紹興(xing) 證人社分裂(即劉宗周學派分裂、浙東(dong) 學術分歧)的象征。⑤本文並非正麵討論此問題,不過在論述過程中對黃宗羲的這一看法也會(hui) 提出異議。

 

本文將分析劉宗周與(yu) 餘(yu) 姚史孝鹹、史孝複兄弟之間關(guan) 於(yu) “意”與(yu) “知”的往複討論。由於(yu) 是晚年的討論,作為(wei) 確定的、完成的內(nei) 容而討論劉宗周思想的情況很多,本文則希望作為(wei) 變動的、不確定的內(nei) 容而予以探討,進而分析思想史上“劉宗周到黃宗羲”這一過程的變動性。⑥

 

二、爭(zheng) 論的背景

 

首先回顧一下劉宗周與(yu) 史氏兄弟之間思想論爭(zheng) 的背景。崇禎十三年(庚辰,1640年,劉宗周63歲)正月,陶奭齢去世。《姚譜》提到“奭齢等集會(hui) 於(yu) 白馬山房,先生等主講於(yu) 古小學,而派別成矣。奭齢既沒,其友生沈國模、史孝鹹、史孝複、王朝式、管宗聖、邵曾可等宣揚宗風,勢力益盛。先生益自斂抑,不與(yu) 之爭(zheng) 。”⑦崇禎十五年(壬午,1642年,劉宗周65歲)12月,師從(cong) 馮(feng) 從(cong) 吾(少墟)的董標拜見劉宗周,對於(yu) 劉宗周《大學》之要在於(yu) “誠意”的主張表示懷疑,之後提出了《心意十問》,對此回答即《答董生心意十問》⑧。有關(guan) 董標的問題,張履祥認為(wei) :

 

又妄意此友胸中本無所見,亦非實有所疑而後發問。祇因先生以誠意為(wei) 教,立此十問題目,強設疑端,以足其數而已。不然何以十端之中,竟無一語真切著裏之言乎?⑨

 

確實這是沒有真切實感的提問,但卻成為(wei) 史孝複與(yu) 劉宗周爭(zheng) 論的引子。劉宗周對其回答的內(nei) 容,《姚譜》中概括說:“大抵言意為(wei) 心之主宰,即主宰而流行在其中。固不可以意為(wei) 發、心為(wei) 存。亦非截然以意為(wei) 存、心為(wei) 發也。”⑩

 

崇禎十六年(癸未,1643年,66歲)6月13日,劉宗周返回紹興(xing) 。據記載,回鄉(xiang) 之後的講學中,大概作為(wei) 資料提出了與(yu) 董標的問答,“時史孝複駁先生心意十答,先生作十商以複之。是月,又有答史子複(即孝複)書(shu) ,皆發明答董生未盡之意。”[11]“是月”即該年10月,劉宗周於(yu) 11月寫(xie) 了《大學誠意章句》、《證學難解以及良知學說》(《姚譜》),除夕寫(xie) 了《答史子虛書(shu) 》,即回應史孝鹹質疑的書(shu) 信。第二年是北京陷落、皇帝自縊的動蕩一年,又明年“明福王弘光元年乙酉即魯王監國之年(1645年,清順治二年)先生六十八歲”(《姚譜》)三月,劉宗周完成《大學古文參疑》的考訂。該月,雖然有給史孝鹹的書(shu) 信,但未提及此書(shu) 以及之前的書(shu) 信。史孝複對《大學古文參疑》亦提出質疑,五月劉宗周寫(xie) 信回應。隨後清軍(jun) 兵破南京,“福王宵遁,不知所往”(《姚譜》),水也不喝的劉宗周於(yu) 五月二十九日逝世。劉宗周臨(lin) 死之前還在修正《人譜》,此事非常著名。但如果回頭來看則會(hui) 發現,其最晚年最投入的思想論爭(zheng) ,就是和史孝複的問答。[12]

 

與(yu) 餘(yu) 姚史氏兄弟的問答依次為(wei) :

 

*1643年10月《商疑十則答史子複(即翻董生前案)》(以下稱為(wei) 【A】)

 

*同年同月《答史子複(孝複,癸未十月)》(以下稱為(wei) 【B】)

 

*同年12月《答史子虛(孝鹹,癸未除夕)》(以下稱為(wei) 【C】)

 

*1645年3月《答史子虛三(乙酉三月)》(以下稱為(wei) 【D】)

 

*同年5月《答史子複二(附來書(shu) ,乙酉五月)》(以下稱為(wei) 【E】)[13]

 

除此以外,對本文極其重要的資料還有僅(jin) 為(wei) 四庫全書(shu) 本《劉蕺山集》卷八所收的《答史子複二(附來書(shu) )》。雖然《劉宗周全集》第3冊(ce) 收錄了,但從(cong) 《四庫全書(shu) 》轉錄時卻整整遺漏了一行,[14]這段資料的遭遇真是不幸。雖然此書(shu) 的執筆時期不明,但末尾“惟裁正幸甚。轉呈令兄待正,何如?”以及書(shu) 信中所討論的“幾”,在【C】(即與(yu) “令兄”史孝鹹之間)也有討論,因而此書(shu) 極有可能寫(xie) 於(yu) 【B】、【C】之間(以下稱該書(shu) 為(wei) 【B+】)。而且,《四庫全書(shu) 》本中此書(shu) 被記作“二”,【E】為(wei) “三”,本文亦如此理解。

 

三、爭(zheng) 論的構成

 

1.“意”與(yu) “知”

 

如前所述,論爭(zheng) 起源於(yu) 《答董生心意十問》,此處選取劉宗周最有代表的一段發言。

 

意者,心之所以為(wei) 心也。止言心,則心隻是徑寸虛體(ti) 耳。著個(ge) 意字,方見下了定盤針,有子午可指。然定盤針與(yu) 盤子,終是兩(liang) 物。意之於(yu) 心,隻是虛體(ti) 中一點精神,仍隻是一個(ge) 心。[15]

 

被稱為(wei) “心意十問”的與(yu) 董標的問答中,“心”與(yu) “意”的關(guan) 係是中心話題。與(yu) 史孝複的爭(zheng) 論延續了這一話題,同時將討論的重點轉移到“意”與(yu) “知”的關(guan) 係上。如前所述,史孝複“篤信致知之學”,因而會(hui) 有這樣的轉變。與(yu) 被張履祥批評的“胸中本無所見”的董標不同,史孝複的辨難極其尖銳,兩(liang) 者的論爭(zheng) 也極其激烈。如很多的爭(zheng) 論那樣,與(yu) 其說兩(liang) 者間達成某種共識,莫若是各執已見地爭(zheng) 論,直至兩(liang) 人去世。

 

但這並不是說兩(liang) 人反目成仇,至少在劉宗周這裏,反複對史孝複表達謝意,堅持二者最終一定能達成一致。首先要對這一點予以確認。

 

【A】的第四則,從(cong) 史孝複震驚的質疑開始。

 

質疑雲(yun) :“某之所謂意者,蓋言知也。心體(ti) 渾然,說個(ge) 知字,方見有個(ge) 定盤針,有子午可指。”又曰:“以意為(wei) 定盤針,則適莫信果,無所不主。”[16]

 

這裏的“某之所謂意”即《史隱君文學兄弟傳(chuan) 》中的“先生之所謂意”,“某”不是史孝複的自稱,而是指劉宗周。換言之,董標的問答中,劉宗周以指南針的比喻說明“意”,但史孝複認為(wei) 難道不是指“知”嗎?

 

“又曰”以後的部分較難理解。“適莫信果”的“適莫”出自《論語·裏仁篇》的“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信果”出自《論語·子路篇》的“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朱熹訓“適”為(wei) “專(zhuan) 主”,[17]“莫”為(wei) “不宜”。“言必行,行必果”被看作小人的行為(wei) 方式,“小人,言其識量之淺狹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自守也。”可見無論哪個(ge) 詞語如果被否定地陳述,這些表述就可以看作“意”。他的辨難可以理解為(wei) “如果以意為(wei) 指南針,那麽(me) 其做出的任何價(jia) 值判斷(適莫)和堅守自己的立場(信果),都必然成為(wei) 主導(意被其牽製)”,具有這樣警告的意味。

 

對此,劉宗周回答是“即來教適莫信果,亦彷佛見得子午樣子。子午是活適莫,適莫是死子午。其實活者是意,死者非意。以此推測去,意字漸分明了。”[18]生機勃勃的“意”確實能作為(wei) 指南,但絕不能使其固定化(“死”),意的指示中自然包含價(jia) 值判斷,但不能在它指示方向之前先立下價(jia) 值判斷。雖不能確定劉宗周的這個(ge) 說明一定被史孝複接受,但在此之後,對於(yu) “意”中看出“指南針指示方向作用”的劉宗周,史孝複認為(wei) “知”才是更貼切的觀點都沒有改變。之後的討論中,各自按照各自的理解繼續進行。

 

以上爭(zheng) 論暫置一邊,對於(yu) 史孝複認為(wei) “(劉宗周)之所謂意者,蓋言知也”的說法,劉宗周也是一半反對一半讚成。以下材料還是來自【A】的第四則。

 

心體(ti) 隻是一個(ge) 光明藏,謂之明德。就光明藏中討出個(ge) 子午,見此一點光明原不是蕩而無歸者,愚獨以意字當之。[19]

 

重新說明自己的立場之後,劉宗周表示“總之,心一也。先生以為(wei) 知者即是意中之知,而仆之以為(wei) 意者即是知中之意也。”[20]【A】的標題上附有“即翻董生前案”一語。前文提到,《姚譜》有關(guan) 【A】認為(wei) “皆發明答董生未盡之意”。“翻”一詞帶有不僅(jin) 僅(jin) 是“發明未盡之意”的意思。本文中按字麵理解是“被翻轉”,難道不是在這裏的討論中想要表達的嗎?此引用之後,雖然劉宗周提到“前柬[21]雲(yun) ‘不覺失笑先得我心者’,以此。”但是史孝複認為(wei) 他所說的“意”難道不是“知”嗎?對此,劉宗周承認自己並不在意(想說但無法說),可以說確切的表達就是“翻”字。

 

不僅(jin) 如此,史孝複的這種批評,在後麵的議論繼續出現。劉宗周在【B】的開頭部分,就對【A】的討論中“蓋亦有與(yu) 鄙意互相發明者。如謂仆之所雲(yun) 意,蓋言知,是也。”對史孝複所說予以了善意的評價(jia) ,並就“意”與(yu) “知”的關(guan) 係繼續論述。

 

知意之與(yu) 知分不得兩(liang) 事,則知心與(yu) 意分不得兩(liang) 事矣。[22]分晰之見,後儒之誤也。意為(wei) 心之所發,古來已有是疏,仆何為(wei) 獨不然?第思人心之體(ti) ,必有所存而後有所發。如意為(wei) 心之所發,則孰為(wei) 心之所存乎?如心以所存言,而意以所發言,則心與(yu) 意是對偶之物矣,而惡乎可?[23]

 

引文末尾所說“而惡乎可”在《史隱君文學兄弟傳(chuan) 》和《四庫全書(shu) 》本中,更進一步解釋,“如意為(wei) 所發而知為(wei) 所存,則意與(yu) 知亦是對偶之物矣。”不把“知”、“意”、“心”看做“兩(liang) 物”或“對偶之物”的劉宗周的基本態度已經非常明確。雖然這一點很重要,但是這並不意味他將此三者看做完全同一之物。劉宗周繼續說到“總之,存發隻是一機。[24]故可以所存該所發,而終不可以所發遺所存。”他最為(wei) 重視的還是“所存”即“意”的前提。

 

對於(yu) 這“存、發”的問題,下一節再討論,現集中圍繞二人有關(guan) “意”與(yu) “知”的討論。原本【A】第一則,以史孝複“誠恐拋卻良知,單提誠意,必有誠非所誠者”的問題開始。對此,劉宗周提出“格致是誠意工夫,明善是誠身工夫,其旨一也”,進而主張:

 

蓋以誠意為(wei) 主意,格致為(wei) 工夫,工夫結在主意中,並無先後可言,故格致無特傳(chuan) 。止言主意,誠不免古人之病。然若不提起主意,而漫言工夫,將必有知非所知之病矣。[25]

 

但是,在這一點上二人無法妥協。在劉宗周最後給史孝複的書(shu) 簡【E】中,仍同樣反複強調這一點。從(cong) 【E】的開頭所錄史孝複的書(shu) 信來看,他的立場非常明確。《大學》中“致知”先於(yu) “誠意”,《中庸》中“明善”先於(yu) “誠身”,《論語》中“知及”先於(yu) “仁守”,即聖學傳(chuan) 統的“知先行後”的立場。要言之,“心之所存”“心之主宰”“心之所以為(wei) 心”的“意”是核心概念,對其“誠”之的工夫是最優(you) 先的事情,史孝複批判劉宗周的這一觀點,並從(cong) 對“良知”完全信任的陽明學立場予以反駁。[26]

 

對此批判,劉宗周主張自己的學說與(yu) 史孝複,即陽明學更接近。“誠意之必先格致也,與(yu) 誠身之必先明善也,夫人而知之,仆亦嚐竊聞之矣。”首先肯定了史孝複的主張,然後提出:

 

一日有感於(yu) 陽明子知行合一之說,曰“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夫真切篤實,非徒行字之合體(ti) ,實即誠字之別名。固知知行是一,誠明亦是一。所以《中庸》一則互言道之不明不行,一則合言誠明、明誠,可為(wei) 深切著明。惟是立教之旨,必先明而後誠,先致知而後誠意。凡以言乎下手得力之法,若因此而及彼者,而非果有一先一後之可言也。[27]

 

值得注意的是,站在陽明學立場上的史孝複進行分析,與(yu) 此相對劉宗周強調綜合的立場。劉宗周在此與(yu) 其要推翻對方的理論,莫若是繼續自我推進,主張自己的學說其實與(yu)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理論更接近。輶訛輦當然,劉宗周並非完全依賴陽明學。劉宗周對於(yu) 王陽明所說“道問學是尊徳性工夫,惟精是惟一工夫,明善是誠身工夫,格致是誠意工夫”(《傳(chuan) 習(xi) 錄》上卷第26條),在承認王陽明相即地把握以往看作對立的概念的理論貢獻同時,亦做出如下微妙的評判:

 

將古來一切劈開兩(liang) 項工夫,盡合作一事,真大有功於(yu) 學者,猶恐不能合也。直於(yu) 《大學》工夫邊事,輕輕加一良字,以合於(yu) 明德之說,以見即工夫即本體(ti) ,可為(wei) 費盡苦心。[29]

 

從(cong) 這一點所看出的劉宗周晚年微妙的陽明學觀,下一節仍將討論。在此想要強調的是,從(cong) 劉宗周的語氣來看,好像他認為(wei) 自己已經與(yu) 史孝複達成一致。上麵的引用之後,劉宗周提出“凡此皆丈妙契有日,即仆亦嚐口耳而聞之,頗見一二於(yu) 《參疑》中,已蒙丈稍稍印可。”書(shu) 信開頭“同調”的表現再次出現。至少從(cong) 史孝複來看,對於(yu) 相比“(致)知”更重視“(誠)意”的劉宗周的學說,大概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的。但是劉宗周並沒有覺察這一點上本質的區別,用弓矢的比喻化解兩(liang) 者的不同:

 

丈有見於(yu) 工夫邊事重,舍工夫別無主意可覓,以自附於(yu) 一先一後之本文。仆竊有見於(yu) 主意邊事重,離卻主意亦安得有工夫可下,以自附於(yu) 古本諸傳(chuan) 首誠意。與(yu) 所謂誠其意者,直指單提之本文。政如射者,先操弓挾矢而後命中,與(yu) 欲命中而始操弓挾矢,不能無少異,然其實同於(yu) 一射而已。又如道長安者先辨出門路程而後入京師,與(yu) 必有欲入京師之意而始出門以取路程,不能無少異,其實同是長安道上人,則亦何害其為(wei) 大同而小異乎?[30]

 

這一弓矢的比喻,在【B+】中也有論述。那裏涉及“存、發”的問題,提出“仆則以為(wei) 致知之功全在存處,不在發處。如在發處,則箭已離弦,如何控持?若箭未離弦時作控持,依舊在存處也。”[31]嚴(yan) 格說來,上述【E】的論證方法,自己提出的比喻可能會(hui) 導致對自己的否定,理論上是十分危險的。為(wei) 什麽(me) 呢?原本與(yu) “致知”相關(guan) 的比喻用以說明“意”與(yu) “知”的差別,而且這樣的差異最終是“大同小異”的。進而言之,不“知”“長安”而有欲往之意,在理論上可能嗎?不得不再做出複雜的說明。[32]

 

但是劉宗周本人可能並沒有察覺到此問題。因為(wei) 在說“發”之前的“存”的控製力有效發揮的話(如果連這一點能夠被擔保的話),那麽(me) 就沒有問題。原本劉宗周所謂的“意”就是“知”,史孝複是承認的,最終“大同小異”。前文提到,無論《劉譜》還是黃宗羲的《子劉子行狀》,雖然都說劉宗周的陽明學觀有著“始而疑,中而信,終而辨難不遺餘(yu) 力”的變化,但是如果說“不遺餘(yu) 力”就太過了。[33]他反複對史孝複說“同調”“大同小異”,嚴(yan) 重地說,這是劉宗周思想的暖昧平行而言,他意識到了自己與(yu) 陽明“知行合一”論的接近。而且,不管用什麽(me) 樣的表達方式,史孝複的“所謂意者,蓋言知也”都確實作為(wei) 一種有魔力的話語(MagicWord)在發揮作用。

 

在【B】中,劉宗周還有如下的說法:

 

總之,一心耳。以其存主而言謂之意,以其存主之精明而言謂之知,以其精明之地有善無惡歸之至善謂之物。識得此,方見心學一原之妙。[34]

 

從(cong) 此表述來看,劉宗周絕對不是隻看重“意”,而是相即地理解“心”“知”“物”。這一點與(yu) 重視“致知”,主張“知先行後”的史孝複有著很大不同的。史孝複恐怕是根據劉宗周的說法,才提出【B+】中“合言之,則意為(wei) 心之意,知為(wei) 心之知,物者心之物,無容二也。析言之,則心之發動為(wei) 意,心之精明為(wei) 知,意之所在為(wei) 物,無容混也。是所謂理一而分殊也。”[35]對於(yu) 這帶有明顯史孝複分析性風格的觀點,劉宗周基本承認。

 

承教理一分殊之說,自是通論。“合言之,意為(wei) 心之意,知為(wei) 心之知,物為(wei) 心之物”,不待言矣。“析言之,心之發動為(wei) 意,心之精明為(wei) 知,意之所在為(wei) 物”,大段亦是。[36]

 

接著在“鄙意稍加婉轉”一語之後,展開自己的議論。“鄙意稍加婉轉”直接地說就是“我的觀點更加細致婉曲”,換言之“更加複雜”。在此我們(men) 也感受到了劉宗周曖昧的態度。

 

2.“存”與(yu) “發”

 

劉宗周認為(wei) “意為(wei) 心之所存”,這是他思想的核心。但是如前節所引【B+】所說“如在發處,則箭已離弦,如何控持?”在這段發言以前,他還說過“以為(wei) 致知之功全在存處,不在發處”這一點也有必要注意。在此處爭(zheng) 論的焦點難道不是自然地變到“知”了嗎?確實,【A】中劉宗周承認“先生以為(wei) 知者即是意中之知,而仆之以為(wei) 意者即是知中之意。”因而在劉宗周看來,這一點的議論不存在差異。但即使如此,至此“知”成為(wei) 議論的焦點,無外乎論爭(zheng) 的對手是史孝複。

 

【B+】中可以看出史孝複的學說為(wei) ,“心為(wei) 虛靈之官。”“以言乎所發則為(wei) 意,所發外別無所存,所存則仍此虛靈也。”“如明鏡然,對妍媸而影現焉,鏡之所發也。而影之外別無所存之影,所存則虛明之體(ti) 也。”[37]史孝複說完這段以後,對劉宗周提出了注17所引的批判“必欲求其所存,而以意實之,則心亦窒礙而不靈矣。”

 

對此,劉宗周在【C】,即致其兄長史孝鹹的書(shu) 信中進行了反駁:

 

古人學問全副向靜存處用,更無一點在所發處用,並無一點在將發處用。蓋用在將發處,便落後著也。且將發又如何用功?則必為(wei) 將為(wei) 迎為(wei) 憧憧而後可耳。若雲(yun) 慎於(yu) 所發,依舊是存處工夫。[38]

 

劉宗周“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思想核心受到批判,雖然主張“存處工夫”的重要性,但並沒有從(cong) 正麵去回應。因為(wei) 並非隻有從(cong) “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理解才能說明“意”。也就是說,本文以“對於(yu) 紛亂(luan) 、無法安定的狀況隻能匆忙應對”理解“憧憧”之語,這一段在【B+】所錄史孝複的論述中,表現如下:

 

獨也者,以良知所獨知而言,恐不容別以好惡兩(liang) 在而一機,而以意當之也。有善意而知之,有惡意而知之,無善無惡而亦知之,寧僅(jin) 二三。即千變萬(wan) 化,交錯紛紜,而良知炯然獨照,初無兩(liang) 知,故曰:“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夫晝夜之間,其構鬥乎吾前者,寧可數計哉?而知故自如,此良知所以為(wei) 至妙至妙,而萬(wan) 萬(wan) 非憧憧擾擾之意所可同年而語者也。[39]

 

史孝複全麵否定【B】中劉宗周所說“做好惡兩(liang) 在而一機,所以謂之獨。如曰有善有惡,則二三甚矣。獨即意也”的主張。在此史孝複明確表示,“良知”才是應當依據的指針。剛剛引用的【C】中,劉宗周延用以“憧憧擾擾”形容“意”的史孝複之說,反過來議論,用於(yu) 對“所發”的批判。這樣的反論顯得有些勉強。因為(wei) ,與(yu) 明確主張“憧憧擾擾之意”的史孝複相比,劉宗周不能以“憧憧”來否認“知”。因為(wei) 已經接受“所謂意者,蓋言知也”,不得不這樣。

 

回到本節的主題“存·發”,原本劉宗周並不拘泥於(yu) 兩(liang) 者的區別。上節已經介紹了【B】中劉宗周“存發隻是一機”的說法。這段發言之後,【B】中的話題轉移到王陽明的四句教,特別是“有善有惡意之動”。劉宗周將此話改為(wei) “好善惡惡意之動”,以此批判陽明的學說。

 

如以善惡屬意,則好之惡之者誰乎?如雲(yun) 心去好之心去惡之,則又與(yu) 無善無惡之旨相戻。今據本文,果好惡是意,則意以所存言,而不專(zhuan) 以所發言,明矣。好惡雲(yun) 者,好必於(yu) 善,惡必於(yu) 惡,正言此心之體(ti) 有善而無惡也。做好惡兩(liang) 在而一機,所以謂之獨。如曰有善有惡,則二三甚矣。獨即意也,知獨之謂意,則意以所存言,而不專(zhuan) 以所發言,明矣。[40]

 

引文標波浪線之處,在《史隱君文學兄弟傳(chuan) 》與(yu) 《四庫全書(shu) 》版【B】中,為(wei) “意以所發言,而不專(zhuan) 屬所存”,“存”與(yu) “發”的位置替換。[41]換言之,可以在所發上說意,並非隻能在所存上說。因該書(shu) 的主旨為(wei) “存發隻是一機”,之後可以見到與(yu) 下劃線部分相同的“意以所存言,而不專(zhuan) 以所發言。”(下劃線部分)同樣的表達出現兩(liang) 次,如《史隱君文學兄弟傳(chuan) 》與(yu) 《四庫全書(shu) 》版【B】中相反的表達方式一並,難道不是要強調“一機”這一點嗎?可以說,這正是劉宗周的風格。

 

為(wei) 何說“這正是劉宗周的風格”呢?【B+】的末尾提出“弟所吃緊者,總之不爭(zheng) 存發二字。而爭(zheng) ‘有善有惡意之動’非《大學》本旨,終不若認定‘好善惡惡為(wei) 意之動’為(wei) 親(qin) 切也。”[42]上文剛剛提到,近似的議論在【B】中也能看見,但如果簡單地接受這句話,“意為(wei) 心之所存”這一點在劉宗周思想中就不再占據核心位置了。當然,這段話之後他提到,“此外亦不及細申,聊質以大意如此,惟裁正幸甚。轉呈令兄待正,何如?”(同上)兄長史孝鹹也牽涉到議論之中,坦率地說,對於(yu) 史孝複尖銳的爭(zheng) 論,大概隻能如此應付了。在本節前半部分的討論中,劉宗周原本已經接受了史孝複這些的批判,但在史孝複的批評中還有如下嚴(yan) 厲的說法:

 

竊謂知心體(ti) 之本虛,則不必於(yu) 所發外別尋一所存者以實之。知獨之為(wei) 知,則不須曲倩好惡兩(liang) 在而一機者以當之。心意既認得清楚,不作異解,則聖經條目先後一一自然。誠正一關(guan) 初無不了之案,而前所雲(yun) “意為(wei) 心之主宰,意為(wei) 體(ti) ,心為(wei) 用”,種種創論,自可冰釋矣。[43]

 

“不必於(yu) 所發外別尋一所存者以實之”“不須曲倩好惡兩(liang) 在而一機者以當之”“異解”“誠正一關(guan) 初無不了之案”“種種創論”這些充滿挑釁的言論,帶有揶揄劉宗周的味道。即使如此,劉宗周所說“弟所吃緊者,總之不爭(zheng) 存發二字”,並不與(yu) 史孝複針鋒相對,而是舉(ju) 起白旗。考慮到這一點,史孝鹹也卷入史孝複的爭(zheng) 論,轉移對王陽明學說的爭(zheng) 論。

 

四、結語

 

本文分析了劉宗周晚年與(yu) 史孝複的論戰。有關(guan) 劉宗周的思想結構以及思想史上位置的研究非常多。但是依照具體(ti) 的脈絡進行思想分析的還不多見。本文限定在劉宗周與(yu) 史孝複之間的討論,梳理兩(liang) 人論爭(zheng) 的過程,以此闡明以往研究尚未涉及的劉宗周思想來源(劉宗周為(wei) 何如此說)與(yu) 其思想的徘徊。受限於(yu) 這樣的考察方法,本文中對於(yu) 研究對象的每一句話,都一一地按照《學言》等思想資料和其他書(shu) 信來分析。

 

雖然二者的爭(zheng) 論以雙方的去世而結束,但即使繼續爭(zheng) 論,應該也不會(hui) 有圓滿的結果。文中已經數次提到,劉宗周認為(wei) 自己的主張與(yu) 史孝複的意見沒有太大的差異,也多次感謝史孝複的批評。下麵是尚未引用的資料,材料【A】中史孝複已經將劉宗周的思想概況為(wei) :

 

竊觀前後宗旨,總不出以意為(wei) 心之主宰,然某必舍良知不言而言意者,蓋嚐深思而得之。緣陽明以後諸儒談良知之妙,而考其致處,全不相掩。因疑良知終無憑據,不如意字確有可依耳。[44]

 

對此,劉宗周表示“至及近時良知之弊,直說出愚意中事,何幸先得同然,不意苦心相證乃爾。”雖然之後兩(liang) 者的主張沒能達成共識,但是【E】的結語中也有“丈之啟我亦已多矣”[45]的謝辭。這可以看作劉宗周對史孝複的屈服,或者劉宗周因史孝複的批評而使自己的思想飛躍。就我而言傾(qing) 向前者,在劉宗周的晚年雖然出現了思想的糾結,但是也有如下的評論。史氏兄弟傳(chuan) 記中,最後“闕史曰”的部分概括了史孝鹹、史孝複兄弟的曆史意義(yi) 。

 

世有能恢複本心,如王子者乎?……隱君、文學兄弟則問之極其審,辨之極其明。蓋自劉子揭誠意之教,隱君先辛未六年即問學劉子者,得古人學問無一點在所發、將發處用語而疑釋矣。此所以有學問以立誠為(wei) 第一歩之說也。文學反複數千言,亦疑良知無憑據,不如意字確有可依。劉子所謂說出愚意中事也。隱君、文學,其真能叩劉子之學者哉!其真能守王子之道者哉![46]

 

也許最接近劉宗周本人的真實感覺的,就是這段評論。雖然劉宗周沒有看過這段評論,但是本文所引用的劉宗周的話語可以支持這一點。

 

對此,黃宗羲又如何評價(jia) 呢?他對史氏兄弟在內(nei) 的餘(yu) 姚人士進行了激烈的批判,這一點本文開頭就提到。黃宗羲有如下的文章。

 

餘(yu) 謂先師之意,即陽明之良知。先師之誠意,即陽明之致良知。

 

這是黃宗羲《董吳仲墓誌銘(壬子)》中的話。黃宗羲的這種說法,我不禁覺得很不恰當。《墓誌銘》的開頭,提到劉宗周創立“證人書(shu) 院”,並誠實地指出也是“當先師講學之時,圓澄圓悟兩(liang) 家子孫,欲以其說竄入,先師毎臨(lin) 講席而歎”。[47]如果將他的話合起來考慮,明顯他是把餘(yu) 姚士人考慮在內(nei) 。盡管如此,黃宗羲使用了與(yu) 史孝複的論爭(zheng) 中,劉宗周提出的觀點來判斷其與(yu) 王陽明的關(guan) 係。如此極力攻擊史氏兄弟等餘(yu) 姚士人的黃宗羲,難道不知道劉宗周給史孝複的書(shu) 信中說“蓋亦有與(yu) 鄙意互相發明者,如謂‘仆之所雲(yun) 意,蓋言知’是也”嗎?[48]

 

黃宗羲對於(yu) 同為(wei) 劉宗周門下的惲日初的批判也非常有名。對於(yu) 惲日初,黃宗羲批判道:

 

董標《心意十問》、史孝複《商疑十則》,皆因學者疑此而辨明之也。今節要所載董、史問答,去其根柢而留其枝葉,使學者觀之,茫然不得其歸著之處。(《答惲仲升論子劉子節要書(shu) 》)[49]

 

黃宗羲具體(ti) 點名董標和史孝複,還指責惲日初《劉子節要》的編纂沒有傳(chuan) 達其師的本意。但是《劉子節要》[50]中,也收錄了“先生之所謂意,蓋言知也”一句。黃宗羲應該知道的,就此而言至少不能說是“去其根柢而留其枝葉”。而且,劉宗周本身對提出此句的史孝複反複表達謝意。不得不說不僅(jin) 對史孝複和惲日初,即使對劉宗周,黃宗羲也有不誠實一麵。

 

最後補充的是,在本文開頭提到的餘(yu) 姚書(shu) 院的士人中,能夠調整融合王陽明和劉宗周的思想而繼承者,其代表是邵廷采。雖然說這樣的思想能不能說是成功的還需要日後的論證———這也是今後不得不研究的課題,但至少晚年的劉宗周(雖然不一定知道,但假如)知道姚江書(shu) 院的目的後非常高興(xing) 。這裏說“至少”,當然是考慮到史孝複。如果是他的話,後續的交往必然很難進行,會(hui) 再一次激烈地爭(zheng) 論。雖然這完全是沒有曆史意義(yi) 的猜測,但對我個(ge) 人而言並非無稽之談。對於(yu) “無意義(yi) 但有趣”之事,大概不得不接受劉宗周和史孝複兩(liang) 方的批判。

 

注釋

 

[1]有關(guan) 其活動的最詳細資料,可參見《姚江書(shu) 院誌略》,《中國曆代書(shu) 院誌》第9冊(ce) ,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清乾隆五十九年刻本影印。另外,邵廷采的《思複堂文集》中,有大量與(yu) 其相關(guan) 的文章。當代的相關(guan) 研究有錢茂偉(wei) :《姚江書(shu) 院派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版),邢舒緒:《邵廷采與(yu) 姚江書(shu) 院派研究》(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和孫中曾《證人會(hui) 、白馬別會(hui) 及劉宗周思想之發展》(收於(yu) 鍾彩鈞主編:《劉蕺山學術思想論集》,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8年版)。不過,以上皆缺乏思想方麵的分析,對筆者而言,最有益的先行研究為(wei) 吳震:《“證人社”與(yu) 明季江南士紳的思想動向》(收於(yu) 《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9年版)。

 

[2]《姚江書(shu) 院誌略》的《姚江書(shu) 院緣起》中記載,“義(yi) 學之建,蓋自崇正己卯菊月始也。城南夙有尚友堂之會(hui) ,毎會(hui) 必商所以養(yang) 賢育才講學論道之地。適半霖沈氏以宅求售,觀者善之。半霖係雙雁裏,去聖宮可數裏許。南山聳秀於(yu) 前,雙溪環列於(yu) 側(ce) 。於(yu) 是聘君求如沈先生、今崇祠郷賢霞標管先生、征士拙修史先生、越征士金如王先生、楚聞人雷天鄭子鼓舞稱歎,以為(wei) 是誠得其地矣。”現餘(yu) 姚市南郊有名為(wei) “磨刀橋”的公交車站與(yu) “磨刀橋路”的地方,過去的“雙雁裏半霖”大概在此一帶。

 

[3][7][10][11]《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吳光主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428、429、458、461頁。

 

[4]《黃宗羲全集》第1冊(ce) ,吳光主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53頁。

 

[5]對此不能詳述,但吳震教授認為(wei) ,白馬山房的集會(hui) 並非證人社的分裂,隻是證人社活動的一部分。參見《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第272~276頁。概言之,是與(yu) “大會(hui) ”相對的“小會(hui) ”,與(yu) “主會(hui) ”相對的“分會(hui) ”。本文亦持此觀點。

 

[6]與(yu) 本文視角不同,但同樣持變動性的觀點有馬淵昌也《劉宗周から陳確へ―宋明理學から清代儒教への轉換の一様相―》,《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2001年第53集。

 

[8][15][16][18][19][25][27][34][44]《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337-340、337~338、342、342、342、341、385、380、348頁。

 

[9]張履祥:《書(shu) 某友心意十問後》,《楊園先生全集》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第596頁。

 

[12]中純夫《論劉宗周的〈學言〉———從(cong) 慎獨說到誠意說》(《劉宗周の「學言」について―慎獨説から誠意説へ―》)中,在討論“全部為(wei) 65歲乃至66歲語錄”的《學言·下》的資料價(jia) 值時,提出“臨(lin) 近晚年,劉宗周的思想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目前還沒有相關(guan) 論述。”(《中國思想史研究》2002年第25號,第95頁)本文基本接受這一觀點,分析劉宗周“晚年”的思想徘徊及其意義(yi) 。

 

[13]從(cong) 傳(chuan) 記來看,該書(shu) 信所寫(xie) 之時史孝複已經去世。書(shu) 信中討論到的《大學古本參疑》的完成時間亦有出入,存在許多可疑之處。編集劉宗周全集,作史孝複傳(chuan) 記的董瑒似乎沒有注意到。該問題待考。

 

[14]《答史子複二(附來書(shu) )》(《劉宗周全集》第3冊(ce) ,第536頁)中史孝複的書(shu) 信部分,“鄙意以為(wei) ,心者虛靈之官。雖曰有體(ti) ,要非塊然實有可執著指。心即理也”的地方,下劃線(“指”字與(yu) “心”字之間)缺漏“名者也。曰體(ti) 用,曰存發,皆不得已而強著名言耳。蓋”。從(cong) 四庫全書(shu) 本來看,正好脫落一行,其內(nei) 容對於(yu) 兩(liang) 者的爭(zheng) 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難得的史孝複的話語),希望得以早日更訂。

 

[17]【A】第五則中,劉宗周說“頃閱《居業(ye) 錄》雲(yun) :‘心有專(zhuan) 主之謂意。’大學解以為(wei) 心之所發,恐未然。敬齋未為(wei) 無見。”肯定胡居仁將“意”解釋為(wei) “心有專(zhuan) 主”的狀態。(《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344頁)史孝複在此提出訓為(wei) “專(zhuan) 主”的“適”字,可能暗示劉宗周正麵地以“專(zhuan) 主”來把握所帶有的“被限製”的危險性。另外,【B+】中,史孝複明確地批判劉宗周,“必欲求其所存,而以意實之,則心亦窒礙而不靈矣。”

 

[20]【A】第四則,還有多出以下文字的其他文本,“又曰:‘心體(ti) 隻是一個(ge) 光明,公以為(wei) 知者,乃心之知也。仆以為(wei) 意者,乃心之意也。要就光明中識取定盤針,不是以光明為(wei) 定盤針也。此誠之所以為(wei) 貴也。”(《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343頁)本文作“意中之知”、“知中之意”,劃線部分中“心之知”、“心之意”的說法,將重點置於(yu) “心”。但是無論如何,兩(liang) 者的爭(zheng) 論在於(yu) 依據“光明”中的“知”還是被比作“指南針”的“意”,圍繞這樣的問題不斷反複。相信心之洞察力的史孝複,與(yu) 相即地把握意與(yu) 知,並以意的主體(ti) 性、能動性為(wei) 思想核心的劉宗周,在不同的側(ce) 重方麵進行討論。

 

[21]從(cong) “前柬”一語可見,【A】可能並非一次問答的原始記錄,而是數次書(shu) 麵或者麵談的結果,匯集成目前的樣子。

 

[22]【A】中,史孝複嚴(yan) 厲批判“以念為(wei) 意,不過名言之誤。以意混心,則其弊有不可言者。”(第2冊(ce) ,第346頁)此處亦有很大的不同。

 

[23][29][30][31][35][36][37][38][39][40][42][43][45]《劉宗周全集》第3冊(ce) ,第379、385、386、538、536、537、536、378~379、537、379~380、538、537、388頁。

 

[24]底本為(wei) “幾”,按《史隱君文學兄弟傳(chuan) 》與(yu) 《四庫全書(shu) 》本改作“機”。

 

[26]【A】第十則中史孝複的發言,“意之與(yu) 知,毫厘千裏。故《大學》誠意,必先之以致知。《中庸》誠之者之功,必先擇善而固執。學之不可不講,有以哉。”(《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348頁)與(yu) 劉宗周相比,史孝複的觀點前後幾乎一致。

 

[28]荒木龍太郎指出,“劉念台在接受陽明的知行合一論的過程中,構建了是非好惡論。”“接受的過程中構建”,還是“構建的過程中接受”,需要進一步討論,但是指出劉宗周思想中陽明知行合一論的重要性,這樣的觀點非常重要。參見荒木龍太郎《陽明學中“是非-好惡”的轉變———以王陽明、王龍溪、劉念台為(wei) 中心》(《陽明學に於(yu) ける「是非―好悪」の変遷―王陽明·王龍溪·劉念台に即して―》),《活水日文(日本語學科編)》第35號,1992年,第84頁。另外,該論文認為(wei) “‘知善知惡之心’即是非與(yu) ‘好善好惡之心’即好惡是緊密一體(ti) 的。”將“是非·好惡結合的劉宗周的是非好惡觀,與(yu) 王陽明、王龍溪是共通的”評價(jia) ,“而且,恰恰與(yu) 王龍溪一致,強調以好惡貫穿《大學》。”“如此持有與(yu) 王龍溪相同見解的念台的好惡論,可以認為(wei) 是受陽明知行合一論(《傳(chuan) 習(xi) 錄》上卷第5條)中‘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觀點的啟發。”(第76頁)

 

[32]本文中間所引“必有誠非所誠者”“必有知非所知之病”這些批評中有著同樣的感覺。史孝複對劉宗周的前一個(ge) 批評確實很深刻,但是劉宗周反擊的後者,其批判到底有何力度呢?

 

[33]中純夫《論劉宗周的陽明學論———以書(shu) 信為(wei) 中心》(《劉宗周の陽明學観について―書(shu) 牘を中心として―》,《陽明學》第14號,2002年)一文,將劉宗周的思想變遷整理為(wei) “(1)前期……‘始疑之’三十六歲左右”,“(2)中期……‘中信之’四十九歲左右”,“(3)後期……‘終而辯難不遺餘(yu) 力’五十九歲左右”。“前期、中期還是後期,劉宗周一直對無善無惡說予以否定。一段時期,劉宗周對陽明學轉向肯定的立場,不過是在樹立自己學問的過程中,於(yu) 陽明學中發現作為(wei) 論據而值得引用的素材。中期對陽明學的肯定,也不能說在本質上有著共同的理解。”(第151頁)本文繼承此觀點,並且認為(wei) “後期”的“辯難”亦非“在本質上”展開。

 

[41]《劉宗周全集》中,此處未見校勘。

 

[46]《中國曆代書(shu) 院誌》第9冊(ce) ,第309頁。

 

[47][49]《黃宗羲全集》第10冊(ce) ,第466~468、224頁。

 

[48]黃宗羲寫(xie) 墓誌銘的“董吳仲”(諱允璘,慈溪人),向黃宗羲出示對劉宗周的思想表示疑問的《劉子質疑》,討論了王、劉的思想。有必要對此處黃宗羲的觀點按照文脈予以分析。通過該墓誌銘以及《答董吳仲論學書(shu) (丁未)》(《黃宗羲全集》第10冊(ce) ,第147~149頁)的詳細分析,能夠明晰明清之際紹興(xing) 地區劉宗周思想的傳(chuan) 播情況,這將是今後的研究課題。

 

[50]《劉子節要附惲日初集》,林勝彩點校,鍾彩鈞校訂,台北中國文哲研究所2015年版,第1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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