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信仰與(yu) 文化傳(chuan) 承——對文廟從(cong) 祀的思考

作者：房偉(wei) （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孔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五日甲申

          耶穌2019年8月15日

孔廟大成殿的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有兩(liang) 排房屋，綠瓦長廊，紅柱隔扇，習(xi) 慣上稱為(wei) “兩(liang) 廡”。走進兩(liang) 廡，一個(ge) 個(ge) 木製的牌位整齊地擺在神龕之中，神龕前的方桌上擺放著祭祀用的禮器。與(yu) 孔廟中的其他殿堂相比，這裏簡陋了很多，空間上也顯得極為(wei) 擁擠。這裏雖然比不上大成殿的富麗(li) 堂皇，但更讓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魂牽夢繞。在儒生看來，人死後隻有被供奉在這裏，才意味著真正進入了史冊(ce) 。明朝大儒王守仁從(cong) 祀文廟之事，朝廷中激辯了數十年。反對者認為(wei) ，朝廷已冊(ce) 封陽明先生為(wei) “新建伯”，不需要再將他納入孔廟從(cong) 祀；但讚成者卻認為(wei) ，伯爵之名隻是一個(ge) 朝代的榮耀，而從(cong) 祀文廟卻是“萬(wan) 代之典”。直到清朝滅亡前，一位自號“夢醒子”的文人甚至還說道：“人至末世而莫能分食一塊冷肉於(yu) 孔廟，則為(wei) 虛生。”從(cong) 祀文廟的象征意義(yi) 實在是深入人心。

上述文化心理的產(chan) 生，來源於(yu) 文廟從(cong) 祀製度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所積累的效果。由孔子所創立的儒家思想，作為(wei) 治國、平天下之術，可明綱常，正彝倫(lun) ，“有孔子之道則綱常正而倫(lun) 理明，萬(wan) 物各得其所矣。”（《禦製重修孔子廟碑》）通過推行孔子儒家學說來達到社會(hui) 的安定有序，成為(wei) 曆代政權的共同選擇。為(wei) 了適應這種需要，褒崇孔子，廣設文廟，通過文廟祭祀來表示重視和推崇孔子及孔子之道成為(wei) 最物化和最直接的方式。然而，如果文廟祭祀僅(jin) 僅(jin) 為(wei) 孔子本人而設，其影響終究不過是家族祭祀而已。此時，文廟從(cong) 祀製度的重要性便可顯現出來。通過引入從(cong) 祀製度，以孔門弟子和曆代賢儒奉祀孔子，為(wei) 社會(hui) 各階層樹立了現實可及的榜樣，促使士人耳濡目染成聖希賢的榮耀，教化之功顯而易見。

不可否認，文廟從(cong) 祀製度的設立，暗含著朝廷借此來引導儒生的言論，間接地製約儒家思想的發展方向的意圖。但在文廟從(cong) 祀製度的變遷史中，我們(men) 依然可以看到儒學本身學術和信仰的變化。唐貞觀年間，顏回、子夏以外的眾(zhong) 多孔門弟子被擋在文廟大門之外，而左丘明、公羊高、何休、馬融等二十人卻得以從(cong) 祀文廟。細察其由，不難發現這些入祀者大都“偏善一經”，對儒家經典的保存與(yu) 傳(chuan) 承做出了重要貢獻，如子夏就傳(chuan) 《詩》有功。這些“傳(chuan) 經之儒”享受到從(cong) 祀孔子的榮耀，反映出時人對漢代經學的尊崇。元豐(feng) 七年（1084年），孟子、荀況、揚雄、韓愈從(cong) 祀文廟，出現了“傳(chuan) 道之儒”。元豐(feng) 從(cong) 祀所反映的時代學風，我們(men) 可以在曾鞏與(yu) 友人的書(shu) 信中找到答案，曾鞏曰：“仲尼既沒，析辨詭詞，驪駕塞路，觀聖人之道者，宜莫如於(yu) 孟、荀、揚、韓四君子之書(shu) 也。”也就是說，孟、荀、揚、韓四人接續了儒家道統，有傳(chuan) 道之功。此後，孟子和子思先後升為(wei) 配享，四配最終形成，這無疑是理學占據主導地位的直接體(ti) 現。清代從(cong) 祀製度中還出現了一個(ge) 嶄新的範疇——“行道之儒”。清代已處於(yu) 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末期，各種矛盾交織，特別是清代下半葉，內(nei) 憂外患，國勢危急。人們(men) 越發看重儒者的治世之業(ye) ，企望治世名臣來力挽狂瀾。這一心態在孔廟從(cong) 祀製度中得到表現，李綱、方孝孺、顧炎武等忠臣義(yi) 士獲登孔庭即是明證。文廟從(cong) 祀製度與(yu) 儒學自身的發展變化有著密切關(guan) 係，不啻為(wei) 一部鮮活的官修儒學史。

從(cong) 本質上講，文廟從(cong) 祀製度的變遷展現了儒家道統的衍續。明儒王世貞說：“文廟之有從(cong) 祀者，謂能佐其師，衍斯世之道統也。”先儒之言可謂精到！接續道統的責任感，融入在對從(cong) 祀文廟的追求中，形成了中國古代士人特有的精神信仰模式。這種信仰不是為(wei) 了追求彼岸世界的幸福，而是以一種“斯文在茲(zi) ”的自覺擔當意識，投入到對文化傳(chuan) 承之中。從(cong) 祀孔廟的精神追求，展現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不朽觀念，即強調個(ge) 體(ti) 生命對現實社會(hui) 及曆史的作用和影響。以木石磚瓦形式存在的祠廟屹立在人間，曆經數百年的滄桑而完好無損，這昭示了生命之外的另一種存在，它比肉身更長久，比人的存在更具超常的力量。

通過兩(liang) 千年的曆史積澱，文廟從(cong) 祀深深影響了中國文化。一方麵，給古代知識分子提供了人生現實與(yu) 終極的目標，樹立了精神的家園，起到了準宗教的作用，不容忽視。另一方麵，作為(wei) 中國士人和文人的信仰，文廟祭祀並沒有演變為(wei) 真正製度化的宗教。儒教一說，其中更多的是教化的意蘊。這體(ti) 現了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不似西方文明那樣具有深沉的宗教意識，但卻極富於(yu) 理性精神。因此，這一特殊的曆史現象，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探究中國文化以及中西文化比較的窗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