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八佾》“文獻”禮源考
作者:夏國強(新疆師範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十日己卯
耶穌2019年8月10日
“文獻”一詞,在傳(chuan) 世典籍中首見於(yu) 《論語·八佾》:“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對這段話,漢宋學者的解釋略有不同。漢儒包鹹注雲(yun) :“征,成也。杞、宋,二國名,夏、殷之後。夏、殷之禮,吾能說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包注從(cong) 語音的角度,以“成”釋“征”,這對本句的理解尤為(wei) 關(guan) 鍵,但並未對“文獻”的含義(yi) 作出解釋,或者說,此時的“文獻”還沒有解讀的必要。百餘(yu) 年後,漢末鄭玄沿襲包鹹“以音釋義(yi) ”的方式,補充說:“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鄭玄對“文獻不足”何以不成禮感到困惑,因此用賢才來釋“獻”,以表明“文章賢才”的缺乏是杞、宋兩(liang) 國不能行其舊禮的主要原因。自此開始,“文獻”一詞就從(cong) 原文之中獨立出來,與(yu) “文章賢才”畫上了等號。而這個(ge) 等號,仍不能很好地解釋“不足以成禮”的原因。

△日本“天文版”《論語》封麵資料圖片
宋代的朱熹就提出疑問,既然孔子能說夏殷之禮,為(wei) 什麽(me) 杞宋二國不能行禮呢?看來漢人所說“不足以成禮”的解釋大有問題。於(yu) 是他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說:“杞,夏之後。宋,殷之後。征,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wei) 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君言矣。”朱熹將“征”解釋為(wei) “證”,認為(wei) “文獻”就是兩(liang) 代所載的文本典籍和賢人言論,孔子不能用自己所聽聞的言論與(yu) 典籍記錄相對應,因此無法驗證對錯。這樣的解讀的確比漢儒要通順明白,此後“文獻”也就代指文字記載的前賢製度與(yu) 思想,進一步擴展成記錄人類曆史的各種數據資料,這也就是今人所用“文獻”之基本含義(yi) 。
那麽(me) ,包鹹、鄭玄為(wei) 什麽(me) 想不到“征”與(yu) “證”之間的關(guan) 係,而要泥於(yu) “征(徵)、成”之論呢?從(cong) 古音來看,“征(徵)”與(yu) “證(證)”同屬於(yu) 蒸韻,聲母相近,幾乎是同音字。而“征(徵)、成”在聲韻母上都有距離。包、鄭兩(liang) 人舍近求遠,必然是認為(wei) 在語義(yi) 上“成”與(yu) “征(徵)”更為(wei) 接近。段玉裁注《說文》“徵”字說:“徵,召也。按:徵者,證也、驗也。有證驗,斯有感召;有感召,而事以成。故《士昏禮》注、《禮運》注又曰:‘徵,成也。’依文各解。義(yi) 則相通。”段注中排列了“徵”從(cong) “征召”到“驗證”到“事成”的引申過程,所提出的“依文各解”概念是符合漢儒解經本意的。因此,我們(men) 還要回到包鹹、鄭玄所說的“以禮成之”來重新審視“文獻”在《論語》原文中的意義(yi) 。
漢儒釋“征(徵)”為(wei) “成”,在《論語》以外的文本解讀中也有體(ti) 現。《儀(yi) 禮·士昏禮》“納征”條,鄭注雲(yun) :“征,成也。使使者納幣以成昏禮。”賈公彥疏:“征,成也。納此則昏禮成,故雲(yun) ‘征’也。”文中所納之“征”,看似是婚禮所需要的幣帛,實際指的是完成禮儀(yi) 的事實驗證。由“征用幣財”到“驗證禮儀(yi) ”至“禮儀(yi) 完成”的“納幣則成之”與(yu) 《八佾》中“足(文獻),則吾能征之矣”並無二致。因此,“征”的主要目的不在於(yu) 文獻內(nei) 容的對比驗證,而是可否據此成禮的實踐征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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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天文版”《論語序》資料圖片
《禮記·禮運》中有一段和《八佾》內(nei) 容相似的記載,可以作為(wei) “征”並非單指文本驗證的補充:“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yi) ,《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孔子想要觀看夏、殷時期的禮儀(yi) ,所以到周代主祭夏、殷兩(liang) 朝宗廟的杞國、宋國實地考察,結果是兩(liang) 國不能成禮,隻能得到反映兩(liang) 朝禮製的《夏時》《坤乾》兩(liang) 部著作。
周禮是夏商兩(liang) 代的延續。《左傳(chuan) ·昭公二年》記周代禮典雲(yun) :“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夏時》《坤乾》《易象》構成三代禮製;魯國史書(shu) 《春秋》是周公禮典實踐的具體(ti) 記錄,可謂全備。這樣看來,無論是典籍製度,還是實踐參考,驗證前代禮製的資料並不匱乏。在《禮運》的記錄中,孔子就以《夏時》《坤乾》為(wei) 根據,詳細說解了以祭禮為(wei) 主的禮儀(yi) 執行過程,如“故玄酒在室,醴、盞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鍾、鼓,修其祝、嘏”等內(nei) 容,都是可以用來指導夏、商禮儀(yi) 實踐的。
文有《夏時》《坤乾》,獻(賢)有孔子之言。典籍製度、賢人言論都已齊備,仍舊不能成禮,其不足究竟在何處呢?《禮運》鄭注給出了一個(ge) 答案:“征,成也。無賢君,不足與(yu) 成也。”孔疏:“謂杞君闇弱,不堪足與(yu) 成其夏禮。然因往適杞,而得夏家四時之書(shu) 焉。”注文所說“與(yu) 成”是指“參與(yu) 典禮,配合完成典禮”之意。雖然《夏時》《坤乾》記錄了夏商兩(liang) 朝的禮儀(yi) 製度,但卻不能執行。其原因在於(yu) 杞、宋兩(liang) 國國君實施禮製的能力不足。孔子前往杞、宋兩(liang) 國的目的是為(wei) 了觀禮以求實證,結果隻得到了文獻典籍,由於(yu) 兩(liang) 國無力演禮,連孔子本身的經驗(賢人言論)也沒有派上用場。因而,所謂“文獻”不足,並不是指典章製度和賢人言論的不足,而是如孔穎達所說:兩(liang) 國之君闇弱,不能按照禮製完成祭祀活動。鄭玄注“文獻”所雲(yun) “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指的也是這個(ge) 意思。“文章”指禮法製度,“賢才”指才能,在鄭玄注中都有相應的用法。如《禮記·大傳(chuan) 》:“考文章”條,鄭注雲(yun) :“文章,禮法也。”《儀(yi) 禮·士冠禮》“古者五十而後爵”鄭注雲(yun) :“周之初禮,年未五十而有賢才者,試以大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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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書(shu) 影資料圖片
兩(liang) 國國君不明前代禮製,稱為(wei) “闇”;才能又不足,不能管理好封國,就是“弱”。所以不能按照禮製來執行典禮,守衛先祖法度。如果國君明習(xi) 前人之禮製,又有能力貫徹執行,孔子就可用自己的經驗和學識來“與(yu) 之成”,將所知的禮法製度和實際演示互相對應,即所謂“足,則吾能征之矣”。
國君“文獻”之能,為(wei) 什麽(me) 要通過禮儀(yi) 製度來展現呢?我們(men) 還是回歸到“文獻”的本義(yi) 來談。“文”有美善之意,《禮記·樂(le) 記》鄭注雲(yun) :“文,猶美也,善也。”“獻”指用動物祭祀宗廟。兩(liang) 者連在一起,應指一種美善的祭祀。禮敬祖先、尊重自然的盛大祭祀禮儀(yi) 是中華民族古代禮製的首要組成部分,國君所具備的“文章賢才”就是實施“文獻”的能力,故可用“文獻”代指。
比起普通祭祀,“文獻”對祭祀對象、祭祀者與(yu) 財貨物力的要求都較高。《禮記·禮器》提道:“一獻質,三獻文。”孔疏:“‘一獻質’者,謂祭群小祀最卑,但一獻而已,其禮質略。‘三獻文’者,謂祭社稷五祀,其神稍尊,比群小祀禮儀(yi) 為(wei) 文飾也。”三獻之文高於(yu) 一獻之質,禮敬的神也較為(wei) 尊貴,社稷就屬於(yu) “三獻”之列,也是杞、宋國君祭禮的主要對象。《禮記·禮運》有雲(yun) :“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謂大假。祝嘏辭說,藏於(yu) 宗祝巫史,非禮也,是謂幽國。”作為(wei) 二王之後的杞、宋兩(liang) 國,祭祀先祖社稷的“文獻”隻是基本要求。國君要親(qin) 行祭禮,以求福佑,不能委托宗祝巫史,否則就不符合禮製。能得到天道肯定的國君,必然不能闇昧懶惰。行“文獻”之祭,既是國君尊重禮製、恪守其職的主觀認知,更是勤於(yu) 國事的客觀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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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朝晚期青銅禮器四羊方尊資料圖片
勤政必然國強,國強則物力豐(feng) 厚,執行禮製也就更有保障。《史記·平準書(shu) 》載漢初立國,連同樣毛色的馬都找不出四匹來,將相出門隻能乘坐牛車。解決(jue) 的辦法隻能如《叔孫通傳(chuan) 》所雲(yun) :“高帝悉去秦苛儀(yi) 法,為(wei) 簡易。”而《春秋左傳(chuan) ·宣公三年》記載:“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傷(shang) ,改卜牛。牛死,乃不郊。”郊禮使用的牛既要有精通卜算的人才先期占卜,又不可毀傷(shang) 。由此可見,沒有強大的國家文化和經濟實力,將無法順利完成規範的禮儀(yi) 活動。
回看孔子生活的時期,正是禮崩樂(le) 壞之際,諸侯多不勤政,反映管理實績的禮儀(yi) 活動常常荒怠,《八佾》就記錄了魯君不親(qin) 臨(lin) 祭祀場所告朔聽政,而遭到孔子批評之事。在這種環境下,能體(ti) 現國家實力的高等級“文獻”必然受到孔子的重視。《禮運》記下了孔子對此的感慨:“於(yu) 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shang) 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鄭注:“非,猶失也。魯之郊,牛口傷(shang) ,鼷鼠食其角,又有四卜郊不從(cong) ,是周公之道衰矣。言子孫不能奉行興(xing) 矣。”管理水平下降,國家實力不濟,率先表現在簡慢祭祀的“非禮”之上。據《左傳(chuan) 》載,宣、成公時飼養(yang) 祭牛不當而有死傷(shang) ;而僖、襄、成公時不依時卜算,以致不吉而不祭祀。既不盡心力,又有失禮製,周公之德無以為(wei) 繼,魯國實力衰減,郊禘之禮亦不可觀。
孔子欲觀夏、殷之道,其封國之君不能恢複前代禮製。又欲觀周道,而經曆周幽王、周厲王的喪(sang) 亂(luan) ,周王朝實力衰退,亦不能按照法度執行周禮。魯國雖因周公封地享有天子之禮的標準,可惜實力不足,隻能從(cong) 簡。在孔子看來,夏商周三代接續而成的禮儀(yi) 製度,並不是一套停留在紙麵上的文獻讀本,而是以國家管理水平、經濟實力、文化力量組合而成的“文獻”活動。而“文獻不足”之歎,正是其時天子諸侯實力衰敗的實況再現。包鹹注文“夏、殷之禮,吾能說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可謂確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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