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達文】儒家思想與中國人的精神生活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8-10 01:41:57
標簽:世間情、中國人的精神生活

儒家思想與(yu)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

作者:馮(feng) 達文

來源:“一默書(shu) 房”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九日戊寅

          耶穌2019年8月9日

 

孔孟儒學立足於(yu) “世間情”建構價(jia) 值體(ti) 係,既不同於(yu) 古希臘的理性主義(yi) ,也有別於(yu) 古中東(dong) 、古印度的信仰主義(yi) 。它立足於(yu) 世間來尋找救心救世的力量,它是在理性與(yu) 價(jia) 值信仰之間既獲得平衡又保持張力的一種獨特傳(chuan) 統。

 

北江公開課·高端傳(chuan) 統文化國學公益班3月2日在江心島開講,首講是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馮(feng) 達文,他以“儒家思想與(yu)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為(wei) 題給近百名學員分享了儒家思想的建構及現代意義(yi) 。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馮(feng) 達文

 

以下是高端傳(chuan) 統文化國學公益班的第一講“儒家思想與(yu)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摘錄:

 

孔孟儒家關(guan) 切道德理想

 

從(cong) 思想文化的角度來看,締造中國國魂的,我想主要可以歸結為(wei) 四大思潮。一是儒家,一是道家,一是以法家為(wei) 代表的比較務實的思潮,我們(men) 也稱為(wei) 經世致用的思潮。還有一家就是佛教。我們(men) 的國魂,或者中華民族的精神教養(yang) ,中華民族的思想信仰,主要就是由儒家,道家,佛教,法家等共同締造的。

 

在這幾家當中,儒家跟法家是屬於(yu) 正麵建構的,他們(men) 對於(yu) 社會(hui) 、人生,對治國都有個(ge) 正麵建構的意義(yi) ,或者是提供一種正麵架構的理論。道家跟佛學是從(cong) 批判反省的角度來切入問題的。一個(ge) 是正麵建構,一個(ge) 是批判反省,這就構成了中華民族思想信仰上的一個(ge) 張力。

 

在建構當中,儒家是用道德理想來建構,而法家是從(cong) 現實主義(yi) 的角度來切入問題。一個(ge) 是理想的,一個(ge) 是務實的,這也構成了一個(ge) 張力。可以說,中華民族的精神文化就是由這樣兩(liang) 重張力共同築構的。儒家跟法家是正麵建構,是入世的。道家跟佛學批判反省,是出世的。這樣一重建構所締造的中國傳(chuan) 統的知識分子,或者說知識分子的基本原則,就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ye) 。所謂“出世的精神”,就是不要過分看重名譽,不要過分看重利益,要淡薄名利。但是,如果隻講淡泊名利,不講入世擔當,就會(hui) 走向虛無主義(yi) 。所以,要講出世,也要講入世。如果入世沒有出世的精神作為(wei) 支撐,就可能會(hui) 迷失在功利、名利的角逐之中,而不能夠解脫。所以中國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很強調要以出世的精神來做入世的事業(ye) 。這是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基本的人格精神。而這正是由正麵建構和反省批判這種張力構成的。另外一種張力,儒教的道德理想和法家的務實精神的張力。它構成了中國古人處理事情的方式,叫做“極高明而道中庸”。“極高明”就是有遠大的理想,在遠大理想的光照下去做事。但是如果光有遠大的理想,沒有切實的功業(ye) ,沒有在日常的事務中具體(ti) 的努力,也是不行的。所謂“道中庸”,就是回歸日常,在具體(ti) 事務上貫徹道德理想,這就叫“極高明而道中庸”。所以我們(men) 可以看到,儒家、道家、佛教和以法家為(wei) 代表的經世致用思潮,共同組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或者說中國的國魂。我們(men) 通過學習(xi) ,可以了解這些思潮是怎麽(me) 樣來組構我們(men) 的國魂的。

 

 

 

春秋戰國的動蕩激發孔孟救心救世之責任擔當

 

儒家對建構中華民族的心理性格,中華民族的精神追求,具有奠基性的作用,所以,今天我跟大家分享的內(nei) 容就是儒家以孔孟的智慧為(wei) 主要內(nei) 容。

 

剛才我們(men) 提到孔、孟所創立的儒學的基本特點:以道德理想來從(cong) 事社會(hui) 人生的正麵建構。他們(men) 的道德理想是怎麽(me) 出來的呢?為(wei) 什麽(me) 這個(ge) 道德理想在建構社會(hui) 中有如此重大的意義(yi) ?

 

在講孔孟儒學之前,讓我先簡單介紹孔子和孟子。孔子姓孔名丘,出生在春秋的末期,主要活動於(yu) 公元前551年到公元前479年這一段時間內(nei) 。他是山東(dong) 曲阜人,父親(qin) 是一個(ge) 沒落的貴族武士,力氣非常大。曾經在一次戰鬥中把很重的城門托起來,讓士兵們(men) 從(cong) 那裏通過。但是孔子出生得比較晚,所以對他的父親(qin) 基本上沒有什麽(me) 印象。他是由母親(qin) 撫養(yang) 長大的。孟子,生活在孔子死後的一百多年,是孔子的孫子的學生的學生。孟子自認為(wei) 他是孔子的私塾弟子,繼承了孔子的思想。後來,孔子成了聖人,孟子就成了亞(ya) 聖。孟子名軻,生活在戰國的中期,這是一個(ge) 戰亂(luan) 很厲害的年代。他出生在現在山東(dong) 的鄒城。孟子也是由他母親(qin) 撫育長大的,所以對研究文化社會(hui) 學的人來說,母親(qin) 的教育是最重要的。孔子做過短短的一段時期的魯國的官,很快地被排擠,以後就以授徒講學為(wei) 主。孟子的個(ge) 人經曆基本上是授徒講學,向學生傳(chuan) 授五經。他們(men) 的個(ge) 人經曆都顯示他們(men) 主要是教育家。

 

要弄清楚他們(men) 的道德理想是怎麽(me) 建構起來的,要追溯到孔子跟孟子所生活的年代。他們(men) 生活在春秋戰國時期。春秋戰國是中國古典社會(hui) 大動蕩的時期。社會(hui) 的動蕩,最初是由生產(chan) 力的發展引起的。也就是鐵器的發明和牛耕技術的出現。在周朝以前,古人所使用的工具是石頭,那時是石器時代。雖然也有銅器的發明,但主要是用來做兵器和祭神用的器皿,很少用來做生產(chan) 器具,因為(wei) 銅器比較軟,不適合做生產(chan) 工具。但鐵器不然。

 

春秋時期發明了鐵器,進而發明了牛耕技術,一下子把生產(chan) 力提高了。生產(chan) 力的提高意味著財富的增加。財富的增加帶來的是人的地位的巨大變化和財產(chan) 狀況的巨大變更。有的人掌握了先進的生產(chan) 工具,他就富裕起來。有的人沒有掌握生產(chan) 工具,他就破產(chan) 、破落。這帶來了地位的變化。由於(yu) 財富增加,有的人吃不完、用不完,他就把剩餘(yu) 的東(dong) 西拿去做商品。商品的發達使人口的變動增加。人口的變動和財富地位的變化進一步就會(hui) 帶來社會(hui) 結構的變化。

 

在此之前,社會(hui) 的結構是氏族製,氏族是一個(ge) 基本的單位。國家也是以氏族為(wei) 單位進行管理的。國家要征收賦稅,征收勞力、兵馬,都是以“族”為(wei) 基本單位來進行的。但是,隨著社會(hui) 結構變化,人口流動的增加,以“族”的方式來管理必然是不行的。所以春秋時期,管理的形式改成了郡縣製。就是以一個(ge) 州、一個(ge) 縣為(wei) 基本單位來進行管理。這是社會(hui) 結構變化帶來的管理方式的變化。管理方式的變化進一步又會(hui) 帶來人才選拔方式的變化。在氏族製社會(hui) 中,人才的選拔是由氏族長老來決(jue) 定的。郡縣製由於(yu) 打破了姓氏的界限,所以,管理的人才隻能通過選舉(ju) 的方法來進行。選舉(ju) 看重的是人的能力,而不是人的“德”。由於(yu) 不重視人的“德”,所以人的道德就慢慢地被排擠。特別是到了戰國時期,這種情況表現的就更明顯了。

 

在戰國時期,伴隨著財富增加的是人們(men) 欲望的擴張,人們(men) 欲望的擴張,好像打翻了一個(ge) 潘多拉的盒子,各種各樣貪婪的欲望都被放出來了。為(wei) 了能夠滿足土地、人口、財富上的欲望,人與(yu) 人之間,家庭與(yu) 家庭之間,國家與(yu) 國家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爭(zheng) 奪。麵對這種爭(zheng) 奪,人才當然就更加重要了,對人的才能的重視就更加突出了。所以我們(men) 看到,在戰國時期,各種“連橫合縱”的人,他們(men) 講的都是權術,不重視道德。由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隻重視財富,隻重視人的才幹,而人的才幹的競爭(zheng) 又加劇了整個(ge) 社會(hui) 的競爭(zheng) ,所以,整個(ge) 戰國時期,人心、人性都在墜落。這種墜落,比較一下春秋時期的社會(hui) 風氣跟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風氣就會(hui) 看得很清楚。

 

春秋時期,人很講究教養(yang) ,很講究才情。士大夫、君子之間的交往,都是通過賦詩的方式開始的。人們(men) 相互之間通過賦詩看到對方很有風度,很有才情,就會(hui) 成為(wei) 很好的朋友。國與(yu) 國之間的交往也常常是通過賦詩的方式來切入的。兩(liang) 個(ge) 國家之間如果發生爭(zheng) 端,甚至發生戰爭(zheng) ,隻要你派一個(ge) 使者來談判,那個(ge) 使節賦一首詩,顯得很有風度,戰爭(zheng) 就會(hui) 化解。士大夫們(men) 之間要表達自己的誌向,往往也念一首情詩,可見當時是很講究才情,很講究風度,很講究人的教養(yang) 的。其實,這種風氣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一直都存在,隻是春秋時期表現得非常突出。這是一種貴族性的精神教養(yang) ,他們(men) 不看重功利的爭(zheng) 奪。

 

但是到了戰國時期,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已經不同了。功利和財富的爭(zheng) 奪占據了社會(hui) 的主導地位。我們(men) 學曆史都知道,戰國的末年,有個(ge) 叫韓非子的思想家,他說當時的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是市場上的買(mai) 賣關(guan) 係。做國君的如果要給某人高官厚祿,不是看這個(ge) 人是否忠心,而是看他有沒有用。做大臣的很為(wei) 國君賣命,也不是因為(wei) 他很有道德,而是因為(wei) 如果不賣命就得不到高官厚祿。這是一種市場買(mai) 賣的關(guan) 係。當時的社會(hui) 風氣就是這樣。

 

從(cong) 秦始皇和李斯,秦始皇和他仰仗的大將之間的關(guan) 係也可以看到。當時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國君與(yu) 大臣之間的關(guan) 係就是這樣,完全是一個(ge) 互相猜忌,互相不信任的關(guan) 係。這是戰國時期的風氣。

 

孔子和孟子顯然已感受到社會(hui) 風氣的不斷墜落,感受到了人心在墜落,人性在墜落。怎樣救心救世?這就成了他們(men) 思考的主要問題。

 

 

 

孔、孟通過發掘人世間的情感開出救心、救世之道

 

非常有趣的是,孔子、孟子所麵對的問題,也是同一個(ge) 時期世界幾個(ge) 文明古國所共同麵對的問題。所以有的曆史學家說,公元前8世紀到1世紀這一時期,是世界文明的突變時期。這時,所有的文明都麵對同樣的問題:社會(hui) 格局發生了巨大的變動,人心、人性發生了巨大的變動。古希臘、古羅馬,還有古中東(dong) 、古印度,這時都處在社會(hui) 的巨大變動中。這個(ge) 變動很可能就跟鐵器的發明有關(guan) 係。鐵器的發明,一方麵是生產(chan) 工具的提升,同時也是武器的提升。用鐵器作武器,在戰爭(zheng) 中是非常有利的。

 

這個(ge) 時候世界文明古國的聖賢都感覺到需要救心、救世。但是,表現出來的方式卻大不相同。以古猶太人與(yu) 古印度人為(wei) 代表,他們(men) 的聖賢們(men) 把救世、救心的希望寄托在神、佛的身上。古猶太創造了猶太教,在猶太教基礎上又發展出了基督教,他們(men) 都相信有上帝,相信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可以拯救世人。上帝為(wei) 了拯救世人,為(wei) 了為(wei) 世人贖罪,派了他的兒(er) 子耶穌基督下來,耶穌基督以自己的“獻身”來為(wei) 人類贖罪。這是在古代中東(dong) 那個(ge) 地方形成的一個(ge) 信念。他們(men) 把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古印度是寄希望於(yu) 佛陀。他們(men) 認為(wei) ,我們(men) 之所以有這樣種種的災難,是由於(yu) 我們(men) 帶著肉身,我們(men) 有很多欲望。有欲望我們(men) 就發生爭(zheng) 奪,有爭(zheng) 奪我們(men) 就會(hui) 種下很多的罪業(ye) 。為(wei) 了得救,我們(men) 需要去掉我們(men) 的欲望,甚至去掉我們(men) 的肉身。這樣,我們(men) 在下一世或再下一世就會(hui) 得救。所以,古中東(dong) 的傳(chuan) 統,古印度的傳(chuan) 統是訴諸於(yu) 神、佛,希望他們(men) 為(wei) 人類救世。另外一個(ge) 傳(chuan) 統是古希臘的傳(chuan) 統。古中東(dong) 、古印度用宗教信仰的方法來救世,而古希臘的傳(chuan) 統是用認知理性的方法來救世。他們(men) 的聖賢們(men) 認為(wei) 隻要我們(men) 多講理性,多接受一些知識的訓練,我們(men) 就可以認同一些共同的道德信念。我們(men) 整個(ge) 社會(hui) 就會(hui) 變成一個(ge) 有道德的社會(hui) 。這樣,社會(hui) 就會(hui) 獲得安寧。這是古代一些文明古國所走過的路。

 

與(yu) 這些古代文明國家所走的道路相比,中國的孔子、孟子所開創的道路是非常不同的。

 

孔子和孟子走的不是宗教信仰的道路,也不是知識理性的道路。他們(men) 回落到人世間,訴諸於(yu) 人世間的情感。他們(men) 認為(wei) ,我們(men) 不需要找神、找佛,我們(men) 也不需要訴諸於(yu) 所謂知識的建構,我們(men) 人世間的情感就可以起到自救的作用。他們(men) 是回到世間的情感世界中來思考問題的。

 

為(wei) 什麽(me) 孔子和孟子會(hui) 覺得世間情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救世的起點和基礎呢?有什麽(me) 根據呢?他們(men) 的根據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生活在一個(ge) 家庭、或者是一個(ge) 家族裏麵。在一個(ge) 家族裏麵,自然就會(hui) 有一種親(qin) 親(qin) 之情。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知道親(qin) 愛自己的父母,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父母也會(hui) 親(qin) 愛自己的子女。這種情感是天然就有的。憑著這種情感,我們(men) 每個(ge) 人就可以走出自我,走向他人。

 

孔子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父母健在的時候,不要去得太遠,如果要去遠的地方,要告訴父母我在哪裏。

 

孔子又說:“父母為(wei) 其疾之憂。”這句話有兩(liang) 種解釋。一種解釋說,父母最牽掛兒(er) 女有沒有病痛。另外一種解釋是,兒(er) 女最牽掛的是父母有沒有病痛。所以我們(men) 外出,盡量要用手機打電話報一聲平安,特別是坐飛機的。

 

這個(ge) “親(qin) 親(qin) 之情”其實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的,我們(men) 都會(hui) 關(guan) 愛父母,關(guan) 愛子女。這個(ge) 關(guan) 愛就表示我們(men) 已經走出了自我,走向了他人。

 

我們(men) 每個(ge) 人不僅(jin) 都會(hui) 關(guan) 愛自己的親(qin) 族,而且也會(hui) 關(guan) 愛社會(hui) 他人。孟子就講了一個(ge) 例子來說明這一點。它成了後來的學者們(men) 都經常討論的一個(ge) 問題。一個(ge) 小孩,差點兒(er) 跌到井裏去了,我們(men) 每個(ge) 人第一個(ge) 念頭是:很危險,趕快去拉他一把。這時,我們(men) 並沒有想到這樣做會(hui) 討好他的父母,會(hui) 獲得左鄰右舍的稱讚。當我們(men) 按著後麵的這些想法去救他時,就落入了功利的圈套,那是不純粹的。我們(men) 最純粹的念頭就是,他是人,他是生命,我們(men) 要去救他,這是普遍人性,這人性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的。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關(guan) 愛他人、走出自己的一個(ge) 考慮或者一個(ge) 信念。而且,在孔孟儒家看來,不僅(jin) 是平常的人會(hui) 有這種關(guan) 愛他人的情感。即使是犯罪的人,他原本也還是有良知的。

 

明代有個(ge) 官員,有一次他抓到一個(ge) 強盜,開始審訊他,審訊的大意似乎可以這樣說:你把別人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財偷走了,良心上過得去嗎?這個(ge) 強盜不承認人有良心,說:“這個(ge) 年頭,誰還講良心?”就跟這個(ge) 官員爭(zheng) 吵起來。當時天氣很熱,這個(ge) 強盜問:“可不可以脫衣服?”審判的官員說:“可以,你脫吧。”最後,強盜隻剩下一條褲衩沒脫。這個(ge) 官員就問:“你褲衩怎麽(me) 不也脫下來呢?”強盜說:“那樣不太好吧。”這個(ge) “不太好”就是他的良知。

 

你看,這個(ge) 罪犯也是有羞恥感的,他還是考慮到了他人的存在,這就是人的良知。所以,一個(ge) 犯罪的人本來也是有良知的,隻不過這種良知被後來的功利淹沒了。正是憑借這一點,孟子才說人在本性上是善的。他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辭讓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這四心是人皆有之的,這四心就是仁義(yi) 禮智嘛。所以人在本性上是善的,在根底上是善的。這就是孟子的性善論。

 

孔、孟通過發掘人世間的情感,找到了可以救心、救世,可以走出自我、關(guan) 愛他人的一個(ge) 基本的力量和因素。當孟子把人的這種親(qin) 親(qin) 的情感、關(guan) 愛他人的情感賦予一種人性的意義(yi) 的時候,就意味著我們(men) 人走向道德、走向善良是必然的。因為(wei) 人的內(nei) 在本性就是這樣的。人走向犯罪,走向墮落,反倒是偶然的,是外在因素的影響才導致的。所以,孔、孟對人充滿了信心。在孔、孟看來,人要成為(wei) 一個(ge) 有道德的人其實並不難。隻要把自己內(nei) 在的善良本性發揮出來,推廣出去,就一定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好人,成為(wei) 一個(ge) 有道德的人,一個(ge) 高尚的人。所以孔子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自己要做成什麽(me) 事,也希望別人做成同樣的事。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自己不想得到的,也不要把它強加給別人。這就是好人。成為(wei) 聖賢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隻要把你內(nei) 在的良知良能激發出來,推廣出去,你就可以成為(wei) 聖賢。

 

然後孟子把孔子這兩(liang) 個(ge) 說法引申,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這是孔、孟儒學的一個(ge) 基本的理論架構:從(cong) 回到世間開發人的情感的角度,來討論人如何救心,整個(ge) 社會(hui) 如何救世的問題。

 

孔孟講的這些,我們(men) 也把它稱為(wei) 內(nei) 聖。就是如何使自己成為(wei) 聖人,成為(wei) 聖賢。內(nei) 聖的一麵其實可以向外推,就有個(ge) 外王的問題。內(nei) 聖是個(ge) 人精神的追求,外王就是公共社會(hui) 的建構。公共社會(hui) 如何建構的,禮治如何建構?孔子孟子強調要緣情製禮,從(cong) 情感出發來製定各種製禮,或者說我們(men) 所有的行為(wei) 要發乎情止乎禮。

 

止乎禮,這就構成公共的社會(hui) 規範,從(cong) 情感出發來建構公共體(ti) 製。這是孔子孟子的一個(ge) 理想社會(hui) ,認為(wei) 理想社會(hui) 應該從(cong) 情感衍生出來建構起來。主管公共社會(hui) 的君王們(men) 要做的就是以不忍人之心,來行不忍人之政,那就是仁政。

 

 

 

從(cong) 比較文化看孔孟儒學

 

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樣來評價(jia) 孔、孟這樣的思想理路呢?要對孔、孟的這個(ge) 思想理路有一個(ge) 比較合適的評價(jia) ,我們(men) 還是要從(cong) 比較文化的角度來加以討論。

 

我剛才講到,世界各個(ge) 文明古國,在麵對社會(hui) 同樣動亂(luan) 的情況時,它們(men) 所走的道路是不一樣的。古希臘所走的道路就是多學點兒(er) 知識,理性一點,他們(men) 認為(wei) 這樣就可以救世。這個(ge) 路子,在西方的曆史上一直有爭(zheng) 論。有知識和有道德,其實根本是兩(liang) 回事。這條路子不一定能成功。

 

另外一個(ge) 路子就是寄托於(yu) 宗教信仰。寄托於(yu) 宗教信仰的路子,能夠成就人的超越追求。從(cong) 成就人的道德的角度來講,宗教信仰的功能是無可懷疑的。從(cong) 這一點上說,它跟孔、孟的思想有相同的價(jia) 值。但是,宗教信仰有它的難處。這些難處我們(men) 可以概括為(wei) 這樣幾點:

 

第一是宗教信仰的族群性問題。一種宗教信仰總是跟一定的族群相聯係的。信基督教的,不信猶太教。信猶太教的,一定不信伊斯蘭(lan) 教。不同宗教信仰之間的互相排斥非常厲害。我們(men) 看到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本來是同一個(ge) 來源的,他們(men) 都認同幾個(ge) 共同的先知。但是,至今為(wei) 止,這三教之間的衝(chong) 突仍然非常厲害。因為(wei) 宗教信仰是跟一定的族群相聯係的,雖然在信仰的本族內(nei) 它可以讓人們(men) 獲得超越,但是,它不能贏得普遍的意義(yi) 。它的普遍性是一個(ge) 問題。

 

第二是宗教信仰的存在性,它的實存性問題。所謂宗教信仰的存在性或實存性,是指每一個(ge) 宗教都認為(wei) 自己信仰的神是真實存在的。這就經常會(hui) 碰到科學的挑戰。由科學的挑戰所帶來的,就是信仰的恒久性問題。所以,宗教信仰的這個(ge) 難題也是比較難解決(jue) 的。

 

第三是宗教信仰的彼岸性問題。無論是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或者是佛教,都把自己信仰的神和最終歸宿放到了跟現實生活完全分隔的一個(ge) 彼岸去。因為(wei) 人生來就帶著肉身,就有欲望,所以會(hui) 墮落。要抵達彼岸、要獲得神的拯救,一定要去掉你的欲望。去掉你的欲望,也就是要去掉你的身體(ti) ,甚至要虐待你的身體(ti) 。古印度佛教以前的宗教——婆羅門教,就認為(wei) 靈魂之所以不能解脫,是身體(ti) 把它困住了。所以要想獲得解脫,就要殘害你的肉身等。這種宗教信仰的彼岸性所帶來的問題,就是不夠人性。它太強調神性了,對人性本身的關(guan) 注不夠,不能夠回落到現實的日常生活中來。這也影響了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第四個(ge) 是宗教信仰的偶然性問題。許多信徒都會(hui) 說,我之所以信神,是因為(wei) 我獲得了神的靈召,所以我才成了信徒。但並不是每個(ge) 人都有這個(ge) 機會(hui) 的。

 

相比較起來,我覺得儒學是非常獨特的。它回到日常,回到世間來思考問題。在日常生活中,每個(ge) 人都離不開親(qin) 族,這是無法改變的。我們(men) 每個(ge) 個(ge) 人都離不開親(qin) 族,我們(men) 在日常的真實生活中,都有親(qin) 親(qin) 之情,都會(hui) 有一種真實情感自然流露出來。這種真實的情感是靠我們(men) 的感受來體(ti) 認的。我用“感受”這個(ge) 詞,它的意義(yi) 在哪裏?“感受”需要我們(men) 用身體(ti) ,因為(wei) 有身體(ti) 才能感受。這意味著在感受中是有“我”的。不需要去掉“我”。從(cong) 我的感受出發,同時感受到他人對我的意義(yi) ,既承認有我,又走出自我。這和宗教是不一樣的。宗教是不講“我”的,是要去掉“我”的,它認為(wei) 隻有這樣,我們(men) 才能夠獲得神的救贖。比較起來,在儒家這裏,不需要過分虛無縹緲的神的偉(wei) 力,也不需要過分複雜的理論建構,通過感受,我們(men) 很自然的就能夠走出自我,走向他人,走出功利,走向道義(yi) ,從(cong) 而使我們(men) 的靈魂、使社會(hui) 獲得拯救。通過開啟、激發我們(men) 的情感,或者說通過點化我們(men) 內(nei) 在生命的光明麵,來使我們(men) 獲得拯救,這是孔、孟建立原創儒學的一個(ge) 基本特點。

 

現在世界的許多哲人,包括一些諾貝爾獎獲得者,都認為(wei) ,下個(ge) 世紀世界要獲得拯救,必須要回歸到2000多年前的孔子。我想,他們(men) 應該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孔子的偉(wei) 大的。特別是當神的存在性受到懷疑的時候,孔、孟原創儒學所提出的回歸到日常生活中來救心救世,應該說是一個(ge) 有獨特價(jia) 值的思想體(ti) 係。

 

 

 

孔孟儒學對國民性的影響

 

如上所說,孔孟儒學立足於(yu) “世間情”建構價(jia) 值體(ti) 係,既不同於(yu) 古希臘的理性主義(yi) ,也有別於(yu) 古中東(dong) 、古印度的信仰主義(yi) 。但其實它既有理性的一麵,又有信仰的一麵。孔孟儒學是立足於(yu) 世間來尋找救心救世的力量的,這就體(ti) 現有理性。另一方麵,在世間中被孔、孟認取可作救心救世的力量的,不是知識、技藝,而是情感,這又仍然是價(jia) 值的。就情感不必受製於(yu) 理性的意義(yi) 上說,這種價(jia) 值亦可被視為(wei) 仍屬於(yu) 信仰範疇。由此,孔、孟創建的儒學傳(chuan) 統,便顯示為(wei) 在理性與(yu) 價(jia) 值信仰之間既獲得平衡又保持張力的一種獨特傳(chuan) 統。如果說,儒學在很大程度上鑄造了中國人的國民性,那麽(me) 這種國民性也可以被認為(wei) 是在理性與(yu) 價(jia) 值信仰之間保持平衡與(yu) 張力的一種獨特品性。在孔孟創建的這一傳(chuan) 統中,由於(yu) 價(jia) 值信仰經過理性的洗禮,便不至於(yu) 過分地走向狂熱與(yu) 迷失;而理性有著價(jia) 值的守護,又不至於(yu) 過分地被工具化與(yu) 功利化。這便體(ti) 現著理性與(yu) 價(jia) 值信仰的一種平衡。

 

儒學在曆史上很少發生過對其他思想信仰的極端排斥,中國在曆史上亦很少爆發過較大的宗教戰爭(zheng) 。這都體(ti) 現了儒學及其所鑄造的國民性的廣泛受容性。就儒家學說而言,它恰恰是通過不斷消融不同時期不同學派的理論,使自身朝著不同向度得以最大限度地展開;而正好又是通過不斷消融不同時期不同學派的理論,使自身得以朝著不同向度最大限度展開,而確保了儒家的恒久的生命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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