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複生】蒙文通:經學為中國民族無上之法典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9-08-10 01:07:37
標簽:經學、蒙文通

原標題:“明道”之學

作者:劉複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七日丁卯

          耶穌2019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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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

 

學人小傳(chuan)

 

蒙文通(1894—1968)生於(yu) 四川省鹽亭縣石牛廟楊家溝,名爾達,字文通,以字行。1906年隨任成都府學教授的伯父到成都讀書(shu) ,後進入剛成立的四川國學院跟隨經學大師廖平、劉師培等學習(xi) 。1927年後,先後任成都大學、中央大學、河南大學、北京大學等校教授。1937年任四川大學、內(nei) 遷之東(dong) 北大學、華西大學等校教授。1941年出任四川省圖書(shu) 館館長。1957年任中國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著述宏豐(feng) ,經先生哲嗣蒙默教授約二十年努力,《蒙文通全集》於(yu) 2015年由巴蜀書(shu) 社出版,文集以類分卷,分別為(wei) 儒學、諸子、史學、古史、古禮、古族、古地、道教、別集等九卷,共三百多萬(wan) 字。

 

1923年,偏癱中的經今文學大師廖平先生在看了蒙文通轉呈的一篇文章後,不禁左書(shu) 讚道:“蒙文通文如桶底脫,佩服佩服,將來必成大家。”

 

蒙文通先生沒有辜負乃師的期許。在此後四十多年的治學生涯中,他以廣博精深聞名於(yu) 世,在先秦兩(liang) 漢的經學及諸子學,晚周、六朝、兩(liang) 宋史學,佛學中的禪學和新羅學,道家和道教學,宋明理學,古地理學,古代民族史等方麵都作出了非凡成就。其中,許多篇章已成為(wei) 20世紀學術領域的不朽之作。

 

蕭萐父先生曾言:蒙文通是“二十世紀中國卓爾不群的國學大師、國史專(zhuan) 家”,這是非常貼切的。這裏僅(jin) 對蒙先生的經史之學作一簡單的介紹。

 

經學發微

 

經學是清代學術的主流,有“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的爭(zheng) 論,前者解經多詳訓詁章句與(yu) 典章製度,後者則重微言大義(yi) 及通經致用。蒙先生早年在四川國學館就讀,那裏大師雲(yun) 集,經今文學家廖平、經古文學家劉師培及兼會(hui) 通今古的吳之英並在講席,持各有故,言各成理,促使他在諸師紛紜異說中長期思考。

 

自1915年發表處女作《孔氏古文說》起,蒙先生的經學研究長達50餘(yu) 年。先生從(cong) 廖平師學,受其影響,但不盲從(cong) ,治經而不泥經。1922年,他撰成《近二十年來漢學之平議》(《經學導言》),觀點頗異舊說,縱論了今學、古學、魯學、齊學、晉學、王伯及諸子。先生說這是他“自己的意見”。

 

1923年,蒙先生“南走吳越,博求幽異,期觀同光以來經學之流變,而戎馬生郊,故老潛遁,群凶塞路,講論奚由”。他發現,原為(wei) 經學重鎮的江浙地區,學風已然大變。

 

1928年後,蒙先生回任經席時,不禁感歎道:“友朋星散,講習(xi) 無人。顧視庭柯,婆娑猶昔,而勝會(hui) 不常,能不使人愴然以悲、惕然以懼。作而歎曰:師門之旨將息於(yu) 斯乎?抑光大亦於(yu) 斯乎?”先生感到自己身上的重擔,隨即有《經學抉原》等係列名篇相繼問世。

 

蒙先生治經,認為(wei) 重要的是要做“明道”的學問,明注、明傳(chuan) 、明經三者隻能算作是經學中的一步。他批評清代經師的支離破碎而不知“經”為(wei) 何物,也不滿足於(yu) 乃師劉師培止於(yu) 對漢儒經師“家法”和“條例”的看重,甚至不滿足於(yu) 廖平師折中“三傳(chuan) ”來講《春秋》。

 

《經學抉原》共十篇,上溯博士今文之義(yi) ,下推梁趙古文之義(yi) ,厘清了兩(liang) 漢經學中長期紛擾不明的問題,體(ti) 現了“明道”這一治經的最高境界。“若是隻能講些六經義(yi) 例,隻做些道問學的功夫,而把明庶物、察人倫(lun) 、致廣大、盡精微等一段尊德性的事都放置一邊,這也還是未到頂上的一層。”

 

廖平先生於(yu) 1932年去世,蒙先生當年撰三文紀念恩師,對經今古文學的發展脈絡進行了梳理,且針砭學界時弊,擲地有聲。其中,《井研廖季平師與(yu) 近代今文學》一文對“廖康公案”作了平議,認為(wei) 廖平與(yu) 康有為(wei) 皆近代今文學大家,各有淵源,然康氏《新學偽(wei) 經考》不能謂非受影響於(yu) 廖氏,但不得以康氏之言概廖氏之學。《廖季平先生與(yu) 清代漢學》一文則批評清人言學愛堆砌典故,或治小道末枝,稱頌廖平得周秦學術之真,以《王製》為(wei) 今文學禮製的綱領,平息了“古今”之爭(zheng) ,充分肯定廖平“度越前賢”的功績。

 

蒙先生早年論及秦漢之際持今文經學的“新儒家”,認為(wei) 已與(yu) 維護世卿製度之孔孟“舊儒家”有很大差別,不正視今文學家的政治、哲學思想,隻看到陰陽五行等表麵現象,是丟(diu) 了西瓜抓了芝麻。

 

秦漢“新儒家”抱“經世之誌”,講萬(wan) 民一律平等的“一王大法”之理想社會(hui) ,講井田、學校、封禪、巡狩、明堂等。井田以均貧富,學校(辟雍)以排世族,封禪以選天子,巡狩以黜諸侯,明堂以議國政等,均是理想的寄托。蒙先生進而分析這一思想變化的動因,認為(wei) 自戰國以來布衣之士崛起而居卿相,與(yu) 世族貴勢發生衝(chong) 突,《公羊》托《春秋》而譏世卿反映了這種變化。“新儒家”之理想社會(hui) ,則托之於(yu) 人人平等的井田。

 

蒙先生說:“文獻記載上的井田製度,本來就有兩(liang) 種,一種是曆史上確實存在過的,一種是學者們(men) 所理想的,前者是階級嚴(yan) 酷的不平等製度,後者是人人平等的理想製度。”他進而認為(wei) ,“漢以下說的都是理想的井田,自然無怪乎大家稱頌什一之政”,曆史上土地矛盾尖銳之時,多有複井田的聲音,這一見解為(wei) 我們(men) 找到了一把解開井田之謎的鑰匙。

 

蒙先生晚年著《孔子和今文學》,對漢代今文學家的思想作了進一步論述,揭示了戰國晚期到漢初的儒家思想所發生的巨大變化,是對儒學史研究的絕大貢獻,無論對中國的国际1946伟德史,或社會(hui) 政治史,都具有劃時代的創新意義(yi) 。

 

於(yu) 是有學者認為(wei) ,蒙先生論今文家,強調《齊詩》家和《京房易傳(chuan) 》的“革命論”,“具有思想史的意義(yi) ”;又謂先生論今文之“一王大法”乃萬(wan) 民一律之平等製度,是受到“五四”革命精神氣息感染的結果(劉小楓語)。若此論不差,則見學問之長進不僅(jin) 需“荒江野老素心培養(yang) ”,也必為(wei) 時代思潮激蕩的產(chan) 物。

 

20世紀40年代,蒙先生集二十多年之撰述出版了名世之作《儒學五論》。其中,《本論》五篇論儒學之精義(yi) 及其形成發展,特別是其哲學思想和政治思想之發展;《廣論》四篇為(wei) 儒學與(yu) 中國二千年曆史之內(nei) 在聯係,論及周代之商業(ye) 、秦代之社會(hui) 、漢代之經濟政策、宋明之社會(hui) 設計。“立論頗恢奇,遠超出一般經學的今古門戶之見。不守藩籬,自成一家言”(蕭箑父語)。

 

蒙先生晚年致力於(yu) 理學的研究,曾言“自得之深者厥唯理學”,他1937年發表《儒家哲學思想之發展·後論》,已對理氣問題展開了討論。先生晚年著有《理學劄記》,對性理氣等更有深入的思考,它“殊非一般讀書(shu) 劄記,乃深究宋明理學諸家,含英咀華而別具慧解之作”(蕭萐父語),是先生理學思想的結晶。

 

佛學大師歐陽竟無作《中庸傳(chuan) 》,寄蒙先生時曾說,“唯我文通始足與(yu) 談”。熊十力稱先生為(wei) “二三知己中之最”,正是思想家之間相契之語。實際上,儒學、經學、理學討論的都是儒學問題,隻不過側(ce) 重有所不同,所以說,先生自始至終都沒有舍棄對儒家經典的研究。

 

由經入史

 

蒙先生出身經學,後來成為(wei) 史學大家,故論先生有“由經入史”之說。受廖平師的啟發,1927年,他撰成名作《古史甄微》,揭示了“三皇五帝”體(ti) 係的形成和演變,破舊說一係相存之謬。先生指出,此三五體(ti) 係乃戰國晚起之說,諸傳(chuan) 說帝王不過為(wei) 上古各長其民的部落豪酋演化塑造而成。中國上古民族可分為(wei) 江漢、海岱、河洛三係,不但分布地域不同,其生活與(yu) 文化亦異,古史傳(chuan) 說也有很大差異。

 

蒙先生進而論夏商周三代的興(xing) 替,以及三代文化之異同與(yu) 統緒,不但把紛繁糾結的上古史理出了一個(ge) 頭緒,更使千百年來許多爭(zheng) 訟未決(jue) 的問題豁然而通,開創了我國地域文化研究之先河。

 

這一年,蒙先生任教於(yu) 成都大學(四川大學前身),1932年任教於(yu) 河南大學,其後又相繼任教於(yu) 北京大學、河北女子師範學院、天津大學等校,這段時間,是他研究周秦時代北方民族演變的鼎盛時期。

 

在顧頡剛先生的“催促”下,蒙先生陸續寫(xie) 成《犬戎東(dong) 侵考》《秦為(wei) 戎族考》《赤狄、白狄東(dong) 侵考》《古代民族遷徙考》《東(dong) 夷之盛衰與(yu) 移徙》諸文,從(cong) 空間上追溯民族遷徙流動之跡,從(cong) 時間上洞察前後同一族稱掩蔽之下的不同族群,進而觀其民族融合之勢,從(cong) 中發現與(yu) 先秦各學術流派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內(nei) 在聯係,引起國內(nei) 外學界對周秦民族的關(guan) 注和爭(zheng) 論。

 

從(cong) 民族興(xing) 替之跡中,發現文化學術的變遷,這是蒙先生民族史研究中的一大貢獻和特點。

 

其時日寇肆虐,七八年間,文稿隨蒙先生舟車南北,足見他對這一研究非常珍視。後來諸篇合為(wei) 《周秦少數民族研究》一書(shu) ,1958年出版,再次引起學界的熱烈反響。

 

1937年年底,蒙先生回到蜀中,任教於(yu) 四川大學等校,兼任四川省圖書(shu) 館館長等職。先生晚年對南方民族史特別關(guan) 注,縱論巴蜀古史,對於(yu) 巴與(yu) 蜀的關(guan) 係、巴蜀古民族、巴蜀的經濟變遷等問題,均發微見著,令人觀止。他揭示了漢唐間蜀境民族的變動,明辨入蜀“獠人”與(yu) 賨人(亦稱“獠”)之別,最具卓見。

 

《越史叢(cong) 考》是蒙先生生前完成的最後一部論著,回答了南方民族史上的一個(ge) 重要問題。越南史家陶維英稱:“春秋戰國以前,當另外一個(ge) 大族(漢族)占據著黃河流域的時候,而越族卻占據著揚子江以南整個(ge) 地區”,《越史叢(cong) 考》則析楚、越畛域,辨楚、越同祖之謬,明陶氏之舛謬於(yu) 天下。先生對古史所載“百越”諸民族作了具體(ti) 分析,揭示出他們(men) 各自不同的文化特征和變遷史跡,把南方民族史的研究推進到了一個(ge) 新的階段。

 

值得注意的是,《越史叢(cong) 考》是在那場浩劫中晝係“牛棚”、夜歸伏案下完成的,書(shu) 中“始終貫串著愛國主義(yi) 精神”(李一氓語),被公認為(wei) 是20世紀有關(guan) 中國南方民族研究的最重要成果之一。

 

蒙先生因研究古史而進行了大量的古地理考證,但他並不是單純地考察地理沿革,其著重點仍在於(yu) 察古今曆史演變之跡。先生以《周書(shu) ·職方》較《禹貢》,洞悉“漢族開拓之情”;先生觀生物古今之變,發現古代黃河流域的氣候優(you) 於(yu) 長江流域,提出“文化之興(xing) ”與(yu) 物候變化不可分割的關(guan) 係。

 

在治古水地之學中,蒙先生發現《水經注》疑誤甚多,提出當以治經之法以治古地學。這已經超出了單純曆史地理學範疇,開拓了曆史地理研究的新方向,在“酈學”研究中別具新意。

 

蒙先生對《山海經》的研究也獨樹一幟。20世紀以來,一些學者注意到這部“奇書(shu) ”對於(yu) 上古史研究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而先生的研究具有典型意義(yi) ,他“把該書(shu) 提到古史研究的適當的地位上”(羅誌田語),考察它產(chan) 生的“時代”和“地域”,特別注意到該書(shu) “把古巴、蜀、荊楚之地都作為(wei) ‘天下之中’來看待”的意義(yi) ,認為(wei) 這表明《山海經》極“可能是巴、蜀地域所流傳(chuan) 的代表巴蜀文化的典籍”。古來關(guan) 於(yu) 昆侖(lun) 的傳(chuan) 說神話很多,先生指出:“有神話焉,不盡為(wei) 神話也。”明晰古人言蜀或昆侖(lun) 為(wei) “天下之中”的時代和語境,可知以神話為(wei) 史實或全然視之為(wei) 虛妄,皆有失於(yu) 偏。

 

蒙先生認為(wei) ,中國史學以晚周、六朝、兩(liang) 宋為(wei) 盛,正是中國“思想廓落之會(hui) ”時期。自20世紀30年代起,他陸續撰成《中國史學史》的主體(ti) 部分,對此三個(ge) 時期作了重點論述。

 

《中國史學史》著重闡述了史學思想、史學方法及其與(yu) 時代各種學術思想的關(guan) 係,側(ce) 重於(yu) 史學發展的曆史和曆史哲學。在書(shu) 中,先生提倡以“觀子之法觀史”“以治諸子之法治史”,如他所說:“講論學術思想,既要看到其時代精神,也要看到其學脈淵源,孤立地提出幾個(ge) 人來講,就看不出學術的來源,就顯得突然。”這是“第一部史學發展史,第一部把史學發展置於(yu) 古代學術思想這一廣闊領域裏進行考察的史學史,是一部沒有先例的重要創舉(ju) ”(酈家駒語)。

 

蒙先生是20世紀中國宋史研究當之無愧的開創者之一,並於(yu) 20世紀30年代在北大首開“宋史專(zhuan) 題研究”課程。在此前後,他對唐宋之際的社會(hui) 變革、宋代的商品經濟、宋代史學、南宋和戰等問題都發表了卓越的見解。

 

唐宋學術的新舊之變很早就受到蒙先生的關(guan) 注,“及至宋仁宗慶曆以後,新學才走向勃然興(xing) 盛的坦途,於(yu) 是無論朝野都是新學的天下了”,成為(wei) 不刊之論。在對王安石變法的評價(jia) 呈現一邊倒的時候,先生撰著長文《北宋變法論稿》,提出要實事求是地評價(jia) 王安石的變法活動,應該注意變法措施帶來的後果。論稿由於(yu) “不合時宜”長期未得發表,然而卻不脛而走,引起很大關(guan) 注,突顯了先生治學求真的可貴精神,後於(yu) 1999年隨文集才正式刊布。

 

治學要義(yi)

 

蒙先生出經入史,他如何看待經史關(guan) 係呢?

 

清末改製,科舉(ju) 衰而學校興(xing) ,受西方學科分類的影響,術業(ye) 專(zhuan) 攻,經學套不上任何一科,“被迫”分而為(wei) 數科,《易》入哲學,《詩》入文學,《尚書(shu) 》《春秋》《禮》入史學。蒙先生對此頗為(wei) 不屑。他抨斥“妄以西方學術之分類”來犧牲中國學術,“而不顧經學在民族文化中之巨大力量、巨大成就”。

 

“經學為(wei) 中國民族無上之法典,思想與(yu) 行為(wei) 、政治與(yu) 風習(xi) ,皆不能出其軌範。”蒙先生認為(wei) :“經學即是經學,本為(wei) 一整體(ti) ,自有其對象,非史、非哲、非文,集古代文化之大成,為(wei) 後來文化之先導者也。”在先生看來,“經”不是屬於(yu) 哪一科的問題,經學集古代文化之大成,與(yu) 一般所說的“國學”,或“中國文化”相近,自有其發展脈絡,須仔細辨認。

 

蒙先生分析認為(wei) ,古文經學所據為(wei) “有周之舊典”,是為(wei) 史學,而秦漢“新儒者”的今文經學則是對社會(hui) 的理想設計,不能簡單地看作是曆史。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先生並不讚同“六經皆史”之說。吳天墀先生說:“蒙先生是把治經方法和成果引入史學,使經史貫通,相得益彰。”讀蒙先生書(shu) ,一定會(hui) 對此有真實的感受。

 

蒙先生提倡中外曆史的比較研究,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重要的方法。其成名作《古史甄微》就是在中西曆史的比較中得到啟發,結合我國古史傳(chuan) 說,提出了中國古代民族可以分為(wei) 三係。從(cong) 西方史料中得出的“西方曆史法則”不能視之為(wei) “世界法則”,先生批評那種“以能襲西方之陳言為(wei) 名高”的學術傾(qing) 向。他論述漢代經濟思想,以為(wei) 沿周秦均富與(yu) 重農(nong) 抑商之政,爭(zheng) 論尤為(wei) 激烈。儒者抑富之說,影響及於(yu) 後世政治,“重農(nong) 抑商遂為(wei) 中國曆史上根本之國策”,至清末猶然。儒家均富,故而“節製資本亦遂為(wei) 中國長期傳(chuan) 統之政策”,形成中國“獨特之曆史”,這與(yu) 他國不同。

 

柳詒徵先生多次談及蒙先生的考據超過清人。但先生認為(wei) ,如果以考據治史,不免支離破碎,他讚揚美國學者班茲(zi) 的《新史學與(yu) 社會(hui) 科學》(中譯本1933年出版,近年有新版),認為(wei) “比之隻知以考據為(wei) 史學者高明多了”。考據是工具學問,經、史都用得著,考據本身不是經學或史學,不能為(wei) 考證而考證,考據應該有更宏大義(yi) 旨,這實際上是對乾嘉考據之風提出了批評,與(yu) 治經要做“明道”的學問才算高明的思想是一致的。

 

翻開蒙先生的經史宏論,莫不在精細的考辨中得出重要結論,故而有很強的說服力。先生十分重視對史料的辨析,他說:“自三古以還,百家間作,或異名而同實,或異實而同名。必先通其意,明其變,不滯於(yu) 言,有以知異非異,同非同,然後能異所異而同所同。”詮釋與(yu) 原義(yi) 不能等同,隨著世事的變易,言辭愈益繁滋,與(yu) 原本之義(yi) 愈發歧淆,重要的是要明白“變”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治學者不可不慎之。當代學者重視文本語境和建構理論分析,仿佛似之。重溫先生的這一段話,再次感受到了其在治史方法論上所具有的恒久價(jia) 值。

 

蒙先生引孟子“觀水有術,必觀其瀾”一語以言治史,認為(wei) “須從(cong) 波瀾壯闊處著眼”,“把握曆史的變化處,才能把曆史發展說個(ge) 大概”。又言:“事不孤起,必有其鄰”,認為(wei) 同時代之事,決(jue) 不會(hui) 孤立發生,必有其“一貫而不可分離者”。先生說:“文化的變化,不是孤立的,常常不局限於(yu) 某一領域,因此必須從(cong) 經、史、文學各個(ge) 方麵來考察,而且常常還同經濟基礎的變化相聯係”。猶如讀書(shu) ,需要“前後左右之書(shu) 比較研讀”才會(hui) 收到好的效果。一橫一縱,故而先生論學,往往高屋建瓴。

 

蒙先生在1935年評劉鑒泉《學史散篇》一文中提出:“中國學術,自建安、正始而還,天寶、大曆而還,正德、嘉靖而還,並晚周為(wei) 四大變局,皆力摧舊說,別啟新途。”此語宏大而深入。

 

20世紀50年代,蒙先生發現中國學術演變的四階段竟與(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力發展的四階段、賦役製度演變的四階段“密切符合”。他提出:“其餘(yu) 如選舉(ju) 製度,也由漢的郡國貢舉(ju) ,一變而為(wei) 六朝的中正九品,再變而為(wei) 唐的考試製度。又如府兵,也由漢的寓兵於(yu) 農(nong) ,一變而為(wei) 六朝的兵戶(唐初府兵),再變而為(wei) 晚唐的募兵。也都頗能和農(nong) 業(ye) 發展的階段相配合。應當認為(wei) 這些現象都絕不是偶然的,都應有其一定的內(nei) 在聯係的。”但以賦役製度和國民經濟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故特作為(wei) 重點討論,遂有八萬(wan) 言論文《中國曆代農(nong) 產(chan) 品的擴大和賦役製度及學術思想的演變》的撰述。文章打破王朝體(ti) 係,考察了中國二千年來生產(chan) 力、生產(chan) 關(guan) 係及上層建築、意識形態演變之跡,是一篇體(ti) 現深厚兼發揮“明變”觀點的力作。

 

蒙先生“通觀達識,明其流變”的史學思想眾(zhong) 所周知,也影響了一代學人。先生說:“必須通觀,才能看得清曆史脈絡,故必須搞通史。”又指出:“學之必明其變,而義(yi) 則必極其精。”先生的研究,則將問題與(yu) 社會(hui) 、文化結合起來,融會(hui) 貫通,尋繹出其間的有機聯係,這正是他曆史研究的一大特點。

 

隨著20世紀我國現代史學的崛起和傳(chuan) 統經學的邊緣化,蒙先生由經入史,成為(wei) 那個(ge) 學術轉型時代最富代表性的學者之一。

 

作者簡介:

 

劉複生,1977年考入四川大學曆史係本科,先後獲學士(曆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民族史專(zhuan) 業(ye) )、博士學位(中國古代史專(zhuan) 業(ye) ),師從(cong) 蒙默教授和吳天墀教授,1985年留校任教,現任教授、博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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