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學與(yu) 福州書(shu) 院考述
作者:方彥壽(福建建陽市黃花山18號朱熹研究中心)
來源:朱漢民、李弘祺主編《中國書(shu) 院》第七輯,湖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12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8月8日

一
我國的書(shu) 院製度濫觴於(yu) 唐代,確立和發展於(yu) 宋代。隋唐以前,福建被視為(wei) 未開化的蠻荒之地,教育事業(ye) 落後於(yu) 全國。但在書(shu) 院的發展上,卻與(yu) 全國各地處於(yu) 同一起跑線上。宋代,特別是南宋,由於(yu) 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閩學的崛起,福建書(shu) 院的發展迅猛,教育事業(ye) 的發展也以“閩學”的特色而獨樹一幟。而福州的書(shu) 院就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福州最早的書(shu) 院,是福清陳燦於(yu) 唐代所創的聞讀書(shu) 院。地點在福清城東(dong) 福唐裏小隱岩,距城約30裏,因陳燦於(yu) 此讀書(shu) 而後其地更名為(wei) “聞讀山”。[1]據傳(chuan) ,南宋時朱熹過此,曾提筆大書(shu) “聞讀”二字。[2]陳燦,字德宣,曾曆官水部郎中,因厭倦仕宦生涯而歸隱,讀書(shu) 山中。此書(shu) 院的具體(ti) 創建年代,因史籍缺載而難以詳考。
長樂(le) 林慎思(844—880),字虔中,自號伸蒙子。鹹通十年(869年)進士,官校書(shu) 郎至水部郎中。僖宗時因直諫被貶為(wei) 萬(wan) 年令。著有《續孟子》2卷、《伸蒙子》3卷。他提倡教化,為(wei) 政主德刑兼施,持論醇正,為(wei) 閩中早期儒家學者中的佼佼者。林慎思在長樂(le) 城北德成岩建有德成草堂,[3]講道論學其中。後朱熹至此,有留題曰“德成於(yu) 慎思”。[4]宋人改名為(wei) “德成書(shu) 院”。[5]
福州屬邑古田,則有餘(yu) 仁椿於(yu) 南唐保大元年(943年)創建的藍田書(shu) 院。[6]餘(yu) 仁椿,古田杉洋人,南唐時以員外郎官永貞(今羅源)縣令。退休後在杉洋建此書(shu) 院,“捐田建學,以訓鄉(xiang) 族”。[7]後人作記雲(yun) :“三陽餘(yu) 氏,乃青田巨族,人物濟濟,風俗為(wei) 尤盛。昔員外公,相地宜創學館,背乾向巽。萃山川之秀,額以‘藍田’。二百年間,簪纓間出,子孫顯榮,皆由此地始。”[8]
從(cong) 以上粗略的介紹中可以看出,福州早期的書(shu) 院,或受隱士文化的影響,為(wei) 儒者隱居讀書(shu) 之所;或從(cong) 本家庭的“子孫顯榮”這一利益出發而創“學館”,相當於(yu) 家塾。其性質,與(yu) 宋代閩學者創建書(shu) 院,廣招天下門徒,動輒數以百人,既屬私家辦學,又帶有廣泛社會(hui) 性的培育人才的教育機構略有不同。而其相同之處則在於(yu) :一是均為(wei) 私家所創;二是均為(wei) 傳(chuan) 播儒學文化的陣地;三是地點也多設在人跡罕至而又風光優(you) 美即所謂“群山之間峰巒疊秀”[9]之處。因此,這些早期書(shu) 院,可視為(wei) 福州書(shu) 院教育製度的萌芽。
二
兩(liang) 宋時期,福州書(shu) 院比唐、五代時期有了很大的發展。其原因與(yu) “閩學”的興(xing) 起有重要的關(guan) 係。所謂閩學,指的是以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為(wei) 代表的理學思想體(ti) 係;又指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包括其弟子以及再傳(chuan) 、續傳(chuan) 在內(nei) 的學術派別。本文所說的閩學,主要側(ce) 重於(yu) 後一意義(yi) 即學派而言。而追溯其源,閩學的早期代表人物則有北宋的侯官人氏陳襄。
陳襄(1017—1080),字述古,號古靈。他是早期福建理學的先驅者,有宋代閩中“理學倡道第一人”之譽。被清人全祖望讚為(wei) “其倡道之功,則固安定(胡瑗)、泰山(孫複)之亞(ya) ,較之程(二程)、張(載),為(wei) 前矛焉”。[10]陳襄創建了古靈書(shu) 院,地點在侯官城西南約60裏的古靈溪之濱。[11]周圍有古靈山,峰名文筆峰,峻特峭拔。關(guan) 於(yu) 古靈書(shu) 院,地方誌書(shu) 多為(wei) 三言兩(liang) 語,故其重要意義(yi) ,也一向為(wei) 學界所忽視。
首先,古靈書(shu) 院不僅(jin) 是福州,也是全閩第一所在真正意義(yi) 上,由福建本土的著名教育家創辦的書(shu) 院。它絕對不是後來的一些方誌中所說,僅(jin) 僅(jin) 是“宋儒陳襄的讀書(shu) 處”那麽(me) 簡單。據《宋元學案·古靈四先生學案》記載:
閩海古靈先生於(yu) 安定(胡瑗)輩蓋稍後,其孜孜講道,則與(yu) 之相埒。安定之門先後至一千七百餘(yu) 弟子,泰山(孫複)弗逮也。而古靈亦過千人。安定之門如孫莘老(覺)、管臥雲(yun) (師複)輩皆兼師古靈者也。
一個(ge) 有弟子逾千人的著名教育家,他所創建的書(shu) 院豈能隻顧自己“讀書(shu) ”而不講學?此無論於(yu) 情於(yu) 理都說不通。雖然陳襄後在浦城、仙居、河陽、常州、杭州等地為(wei) 官,均致力於(yu) 興(xing) 學教化,其及門弟子有一部分在這些地方從(cong) 學,但其在福州的弟子還有張諤、劉淮夫,莆仙有黃穎、傅楫等人可考;其學友則有同鄉(xiang) 鄭穆、陳烈、周希孟(與(yu) 陳襄並稱“海濱四先生”)和劉彝等。全祖望在《宋元學案·古靈四先生學案》卷首第一句就說:
安定、泰山並起之時,閩中四先生亦講學海上。
“海上”是什麽(me) 地方?難道真的以一葉扁舟漂泊在海上講學不成?此“海上”不過是從(cong) 福州瀕臨(lin) 東(dong) 海的地理位置而言,其確切地點,就是陳襄創建的古靈書(shu) 院!
其次,古靈書(shu) 院也是福建第一所由著名理學家創建的書(shu) 院,開了書(shu) 院這一個(ge) 教育機構在福建與(yu) 理學聯姻的先河。由於(yu) 宋代重文輕武,科舉(ju) 是讀書(shu) 人入仕的捷徑,在書(shu) 院的教學中,要把當時與(yu) 科考沒有多少關(guan) 係的理學列為(wei) 書(shu) 院的主要課程是很難的,而陳襄卻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故黃宗羲對他這樣評價(jia) :
是時,學者方溺於(yu) 雕篆之文,相高以詞華;所謂知天盡性之說,皆指以為(wei) 迂闊而士亦莫之講也。先生獨有誌於(yu) 傳(chuan) 道,與(yu) 同裏陳烈、鄭穆、周希孟者為(wei) 友,氣古行高,以天下之重為(wei) 己任。聞者始皆笑之,先生不為(wei) 動,躬行益篤,學者亦稍稍化之,多從(cong) 之遊,而閩海間遂有“四先生”之目……已而四先生之名聞於(yu) 天下,有從(cong) 遠方來受學者。[12]
“知天盡性之說”即孔孟儒家學說。“知天”為(wei) 對宇宙天地的探考和覺解,“盡性”是對人生境界即道德修養(yang) 的提升。作為(wei) 宋明新儒學在閩中的開拓者,陳襄的學術思想及其講學的內(nei) 容,已基本涉及後來被朱熹等閩學者所廣泛關(guan) 注的“理”、“誠”、“性”、“情”、“中”、“道”等理學範疇。這些在當時熱衷於(yu) 科舉(ju) 的福州士人眼中,隻不過是“迂闊”之論。而陳襄和他的三位誌同道合的友人,卻以大輅先輪的勇氣,“躬行益篤”,將理學引入福州的書(shu) 院,辛勤地耕耘,終於(yu) 使當時的東(dong) 南沿海理學荒漠地帶出現了第一片綠洲!陳襄之後,一直到北宋後期,才有理學家遊酢、楊時等在閩北創建書(shu) 院,傳(chuan) 道講學。此後隨著南宋朱熹學派的興(xing) 起,閩中書(shu) 院如武夷精舍、考亭書(shu) 院方能在全國產(chan) 生巨大影響。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陳襄所創建的古靈書(shu) 院,在福建書(shu) 院史和閩學發展史上均有開拓之功,其意義(yi) 之重大,不言而喻。
陳襄的教育思想也頗具特色。他認為(wei) “學校之設,非所以教人為(wei) 辭章取祿利而已,必將風之以德行道藝之術,使人陶成君子之器,而以興(xing) 治美俗也”,[13]提倡學校教育以道德教化為(wei) 先,使學生成為(wei) 仁人君子,進而推廣到全社會(hui) ,達到“興(xing) 治美俗”的作用。而他所反對的“為(wei) 辭章取祿利”的思想則開了後來朱熹書(shu) 院教育反科舉(ju) 的先河。
北宋時期的福州書(shu) 院,還有地處福清海口鎮龍山北麓的龍江書(shu) 院,始創年代缺考。北宋末宣和六年(1124年),鎮官陳麟措資30萬(wan) 重修,“為(wei) 秀民講學之地”。[14]
三
南宋時期,是福州書(shu) 院發展的繁榮時期。其原因,我在《朱子學與(yu) 閩北書(shu) 院考述》[15]一文中提出三點。因福州與(yu) 閩北處於(yu) 同一行政區域,且同處於(yu) 南宋這一時代背景之下,故其原因應是相同的。簡言之,一是南宋偏安一隅的局勢,使地處東(dong) 南的福建,在社會(hui) 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麵都獲得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發展契機,為(wei) 福建書(shu) 院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文化基礎和物質條件。二是官學的腐敗和衰落從(cong) 反麵刺激了書(shu) 院的勃興(xing) 。朱熹曾以福州府學為(wei) 例說:“福州之學在東(dong) 南為(wei) 最盛,弟子員常數百人。比年以來,教養(yang) 無法,師生相視,漠然如路人。以故風俗日衰,士氣不作,長老憂之,而不能有以救也。”[16]師道不立,官學失教使其日漸衰落,卻促成了南宋私學的主要形式——書(shu) 院的興(xing) 盛。三是理學發展到了朱熹的時代,走向了全麵鼎盛,相應地,以朱子閩學為(wei) 教學基本內(nei) 容的閩中書(shu) 院也必然要隨著閩學的發展而發展。
南宋時期,福州府城及屬縣所創建的書(shu) 院達16所(參見《南宋福州書(shu) 院一覽表》)。這個(ge) 數字,略少於(yu) 閩北的建寧府(22所),而多於(yu) 延平府和邵武軍(jun) (各6所)。[17]
南宋時期福州書(shu) 院的數量少於(yu) 閩北,其原因與(yu) 書(shu) 院文化的特性有關(guan) 。就性質而言,南宋及此前的書(shu) 院,大多為(wei) 私學;從(cong) 文化的角度來看,書(shu) 院文化帶有濃厚的“山林文化”特色。通常均由較有名望的學者“擇勝地,立精舍,以為(wei) 群居講習(xi) 之所”[18],“儒生往往依山林,即間曠經講授,大率多至數十百人”[19]。因此,名山大川、風景名勝之處往往也是書(shu) 院文化教育發達的地區。閩北由於(yu) 是山區,境內(nei) 有著名的武夷山而得到許多學者的青睞,而福州作為(wei) 省會(hui) 城市,都市文化的特色更為(wei) 濃厚,以山林文化為(wei) 特色的書(shu) 院文化相對較弱也就不足為(wei) 奇了。這也是南宋時期的福州書(shu) 院多設在周圍屬縣,而府城內(nei) 僅(jin) 有於(yu) 山、烏(wu) 山偶有創建的內(nei) 在原因。
南宋福州書(shu) 院一覽表
名稱 | 創建者 | 時間 | 地點 | 出處 |
拙齋書(shu) 院 | 林之奇 | 紹興(xing) 間 | 福州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藍田書(shu) 院 | 陳坦然 | 紹興(xing) 間 | 長樂(le) | 民國《福建通誌·學校誌》一 |
瓜山精舍 | 潘柄 | 淳熙間 | 福州 | 民國《福建通誌·名勝誌》一 |
龍峰書(shu) 院 | 劉砥、劉礪 | 慶元間 | 長樂(le) | 《閩書(shu) 》卷三二 |
龍門精舍 | 林學蒙 | 慶元間 | 閩清 | 民國《福建通誌·名勝誌》九 |
浣溪書(shu) 院 | 不詳 | 慶元間 | 古田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嵩高書(shu) 院 | 不詳 | 宋 | 古田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螺峰書(shu) 院 | 不詳 | 宋 | 古田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魁龍書(shu) 院 | 不詳 | 宋 | 古田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東(dong) 華書(shu) 院 | 不詳 | 宋 | 古田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栗山草堂 | 林憲卿 | 嘉泰元年 | 福州城北 | 《勉齋年譜》 |
雲(yun) 穀書(shu) 樓 | 黃榦 | 嘉定十二年 | 福州烏(wu) 山 | 《勉齋年譜》 |
高峰書(shu) 院 | 黃榦 | 嘉定十三年 | 福州懷安縣 | 《勉齋年譜》 |
鼇峰精舍 | 潘柄等 | 寶慶三年 | 福州於(yu) 山 | 李燔《鼇峰精舍記》 |
三山書(shu) 院 | 王泌 | 寶祐二年 | 福州西湖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石塘書(shu) 院 | 林公遇 | 景定四年 | 福清 | 《八閩通誌》卷四四 |
南宋時期福州的書(shu) 院與(yu) 閩學的發展關(guan) 係密切,創建者或講學者多為(wei) 當時知名的理學家。如創建拙齋書(shu) 院的林之奇,字少穎,侯官人。曾從(cong) 名儒“大東(dong) 萊”呂本中學,後本中之侄“小東(dong) 萊”呂祖謙入閩師從(cong) 林之奇,就在拙齋書(shu) 院從(cong) 學。據《宋元學案·紫微學案》記載,當時林之奇門下弟子達“數百人”。而創栗山草堂的林憲卿,創龍峰書(shu) 院的劉砥、劉礪兄弟,創雲(yun) 穀書(shu) 樓和高峰書(shu) 院的黃榦,創鼇峰精舍的潘柄、楊複、陳宓,創龍門精舍的林學蒙等均為(wei) 朱熹的高弟。即使創建者姓名缺考的古田的幾所書(shu) 院,也與(yu) 閩學有密切關(guan) 係。如螺峰書(shu) 院,據載有“朱晦翁與(yu) 黃勉齋講學於(yu) 此”[20]。而魁龍書(shu) 院則與(yu) 朱熹在古田的弟子林擇之、林擴之兄弟有關(guan) ,朱熹曾在此講學。[21]創建於(yu) 北宋的福清龍江書(shu) 院,到南宋也相繼有福清王蘋、林亦之、陳藻和莆田林光朝等名儒先後在此講學。[22]
在南宋福州從(cong) 事書(shu) 院教育的閩學者中,應加以特別關(guan) 注的是黃榦。這不僅(jin) 因為(wei) 他是朱熹的高弟和女婿,朱子門人中最有成就的教育家,還因為(wei) 黃榦在福州從(cong) 事書(shu) 院教育的事跡,在相關(guan) 地方史誌中罕見記載,以致長期以來,不為(wei) 人們(men) 所知。
黃榦(1152—1221),字直卿,號勉齋,閩縣人,從(cong) 學朱熹前後達25年之久。朱熹的學術成就和他在各地書(shu) 院的講學實踐密不可分。而黃榦的傳(chuan) 道衛統的曆史功績,也與(yu) 他在各地創建書(shu) 院、執教講學生涯息息相關(guan) 。
安貧樂(le) 道,是宋代理學家們(men) 所共同遵守的信條。到了黃榦,則可以說發揮到了極致。他畢生謹守父兄廉勤之訓,堅持“但能守簞瓢,何事不可為(wei) ”的信念,即使從(cong) 任漢陽知軍(jun) 、安慶知府等職歸來,因家貧無屋可居,借破廟以棲身之時,仍堅持辦學,教授生徒。黃榦福州、漢陽、建陽等地創建的書(shu) 院有6所,並先後在10所書(shu) 院、6所官辦儒學授課。僅(jin) 在福州,他就創建了雲(yun) 穀書(shu) 樓和高峰書(shu) 院,並在栗山草堂、鼇峰精舍、閩縣縣學,以及於(yu) 山、烏(wu) 山等地的民居、寺廟講過學。栗山草堂在福州懷安縣栗山,嘉泰元年(1202年),黃榦應林憲卿之邀,在此講學,及門弟子有朱熹的孫子朱钜、朱鈞,以及栗山林氏的一批子弟。雲(yun) 穀書(shu) 樓在福州烏(wu) 山法雲(yun) 寺旁,黃榦建於(yu) 嘉定十二年(1219年)五月。此前,黃榦從(cong) 漢陽歸,因無屋可居,乃假城南烏(wu) 山法雲(yun) 寺而居,有聯自嘲雲(yun) :“投老無家依寶刹,為(wei) 貧竊粟奉琳宮。”門人弟子畢集於(yu) 此,乃創雲(yun) 穀書(shu) 樓講學,並重修《禮書(shu) 》。高峰書(shu) 院在懷安長箕山(即今黃榦墓旁),建於(yu) 嘉定十三年(1220年)。據載,書(shu) 院建成,“一向深入學者,齎糧從(cong) 於(yu) 山間雲(yun) ”。[23]黃榦的弟子,僅(jin) 在福州及鄰府邑的就有200多人,筆者撰有《勉齋門人考》一文(待刊),收錄了迄今有姓名事跡的黃榦弟子61人。由此可見,《宋史·黃榦傳(chuan) 》載其晚年回到福州講學,“弟子日盛,巴蜀、江、湖之士皆來”並非虛妄之詞。可以說,黃榦在福州的書(shu) 院教學實踐,為(wei) 閩學的傳(chuan) 播和弘揚,培養(yang) 了大批人才。
在教學實踐中,黃榦除了將朱熹考亭書(shu) 院成功的教學經驗如崇祀學派先賢、教學與(yu) 研究相結合、知誌行結合等方法引入福州書(shu) 院外,還著重強調學者要以立誌為(wei) 先,認為(wei) “學道如登山”,不可“半途而遂廢”,教導弟子應“循序而漸進,自強而不息”。[24]
四
從(cong) 南宋開始,福州書(shu) 院逐漸脫離私家辦學的軌道,走向官學化的曆史進程。寶祐二年(1254年),福建提刑王泌在西湖創建三山書(shu) 院,此為(wei) 福州官辦書(shu) 院之始。元至正十九年(1359年),為(wei) 紀念名儒黃榦,在於(yu) 山其講學舊址上新建的勉齋書(shu) 院,由官府出資,撥學田150畝(mu) 以供贍養(yang) ,任命儒士張理為(wei) 山長。[25]此為(wei) 福州書(shu) 院由官府任命學官的較早記載。
明代,福州新建書(shu) 院19所,其中僅(jin) 明初永樂(le) 年間,相傳(chuan) 為(wei) 福州三才子林岊等所建的觀瀾書(shu) 院係私學外,[26]其餘(yu) 18所全部由各級地方官如巡撫、提學、知府、知縣等所建,[27]且創建時間多集中在明中葉。明前期福州書(shu) 院沉寂的原因,一是官府隻重視官辦學校的建設而不重視書(shu) 院建設,二是規定非學校出身不能參加科舉(ju) 應試,使書(shu) 院的生源得不到保證。明中葉以後,王陽明學派興(xing) 起,講學之風重開。其“良知即天理”的心學思想對閩學者而言,是一種挑戰;而對書(shu) 院建設來說,則是一種機遇。明代福州18所書(shu) 院中,大部分都建於(yu) 正德、嘉靖間,其主因就在於(yu) 此。但從(cong) 根本上說,書(shu) 院的活力在於(yu) 自由講學,開展學術研究,以及不同學派的學術論辯,而官辦書(shu) 院則大多沿襲官辦儒學僵化陳舊的管理模式,大多有書(shu) 院之名而無書(shu) 院之實,最終與(yu) 官辦儒學一樣,淪為(wei) 科舉(ju) 的附庸。這種情況,到了清代才有所改變。
清代,福州新建書(shu) 院36所,比閩北延平、邵武、建寧三府新創書(shu) 院的總和還多出3所。[28]這說明,清代的福州已經後來居上,成為(wei) 全省書(shu) 院文化發展的中心。其原因,仍與(yu) 書(shu) 院官學化趨向密切相關(guan) 。宋代的書(shu) 院多為(wei) 私學,創建者往往多把書(shu) 院建在山野林壑,使書(shu) 院帶有一種濃厚的山林文化教育的色彩。但這僅(jin) 僅(jin) 是一種習(xi) 慣,並沒有什麽(me) 強製性的理由。隨著書(shu) 院官學化的加速,後來這些書(shu) 院的創建者多為(wei) 地方行政長官,他們(men) 為(wei) 了便於(yu) 從(cong) 政和兼顧講學,當然不可能也不願意去服從(cong) 過去的所謂習(xi) 慣。因此,在車馬喧囂的市井之中也就有了眾(zhong) 多的官辦書(shu) 院。
清代福州最有名的當屬四大書(shu) 院,即鼇峰書(shu) 院、鳳池書(shu) 院(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汪誌伊等建)、正誼書(shu) 院(同治五年,1866年,左宗棠建)和致用書(shu) 院(同治十二年,1873年,王闓運建)。四大書(shu) 院創建時間先後不一,其共同特點均為(wei) 名臣倡建、官方出資,屬於(yu) 全省性的高等學府。其中最具閩學特色的是鼇峰書(shu) 院。
鼇峰書(shu) 院始創於(yu)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創建者為(wei) 儀(yi) 封(今河南蘭(lan) 考)人氏張伯行。張伯行(1652—1725),字孝先,號敬庵。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進士,四十六至四十八年(1707—1709)任福建巡撫。他是清初著名的理學家、教育家和出版家,所創鼇峰書(shu) 院以複興(xing) 閩學和振興(xing) 書(shu) 院教育為(wei) 宗旨。仿效朱熹考亭書(shu) 院崇先賢之例,在書(shu) 院內(nei) 辟五子祠,奉祀宋代理學家周敦頤、二程、張載,以明學統;以朱熹《四書(shu) 集注》、《近思錄》等理學著作為(wei) 教材;編《學規類編》二十七卷,將朱熹《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列在首卷,作為(wei) 書(shu) 院的學規。藏書(shu) 和刻書(shu) 是宋、元以來福建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但清以前的福州書(shu) 院卻很少有這方麵的記載。而鼇峰書(shu) 院則有“建藏書(shu) 樓,先後積數萬(wan) 卷”,[29]以四部分類法收藏,編《鼇峰書(shu) 院藏書(shu) 目錄》四卷。張伯行還在鼇峰書(shu) 院刊刻出版了大量的閩學文獻。他曾到宋以來的刻書(shu) 中心建陽,尋訪宋元閩學諸子的著作,“購求宋儒遺書(shu) ,手為(wei) 評釋、授梓”。[30]由他主持編纂的《正誼堂全書(shu) 》達63種437卷,另有續編5種46卷。其中所收多為(wei) 朱熹、楊時、羅從(cong) 彥、李侗、黃榦、真德秀、熊禾、吳海、陳真晟等閩學先賢的著作。張伯行自己編撰的《濂洛關(guan) 閩書(shu) 》、《學規類編》等13種亦收錄其中。以篇幅而論,在曆代福建書(shu) 院刻本中,《正誼堂全書(shu) 》堪稱此中之冠,是一部集大成的閩學文獻叢(cong) 書(shu) 。
鼇峰書(shu) 院的首任山長蔡壁,是漳浦籍的一位名儒,為(wei) 弘揚閩學而不遺餘(yu) 力,教導諸生循循善誘。後任曆屆山長諸如蔡世遠(壁子)、陳正朔、林枝春、朱仕琇、孟超然、陳壽祺、張甄陶、鄭光策、林春溥、郭柏蔭等也多為(wei) 碩學之士。先生為(wei) 百裏挑一,學生也是擇優(you) 錄取。雍正十一年(1733年),清世宗下諭令督撫在各省“省城設立書(shu) 院,各賜帑千兩(liang) 為(wei) 營建之費”。其中福建唯一得此殊榮的書(shu) 院就是鼇峰書(shu) 院。[31]諭文還規定:
建立書(shu) 院,擇一省文行兼優(you) 之士讀書(shu) 其中,使之朝夕講誦,整躬勵行,有所成就,俾遠近士子現感奮發,亦興(xing) 賢育才之一道也。[32]
由於(yu) 鼇峰書(shu) 院的生源乃全省各地擇優(you) 錄取,故其學生也多為(wei) 品學兼優(you) 之士,後來還出了童能靈、雷鋐、陳庚煥、林則徐、梁章钜、陳化成等這樣一批傑出的人物。
清世宗的諭文,使鼇峰書(shu) 院在福建官學中的地位得以迅速提高,並實際上成了當時省內(nei) 的最高學府。當時與(yu) 福州鼇峰書(shu) 院同時得到“賜帑千兩(liang) ”的書(shu) 院在外省還有22所。[33]而與(yu) 建陽考亭書(shu) 院一樣久負盛名的湖南嶽麓、廬山白鹿洞等書(shu) 院,由於(yu) 地處偏遠,均不在其列。
由此可知,在書(shu) 院由私學向官學轉化的同時,以山林文化為(wei) 特色的書(shu) 院文化,其重心也在向都市文化轉移。鼇峰書(shu) 院的崛起,及其在全省最高學府地位的確立,既是福建書(shu) 院文化的重心向都市轉移得以確立的標誌,也是曆代閩學重鎮均在閩北,至清初終於(yu) 向省會(hui) 福州轉移的標誌。
乾嘉時期,自詡為(wei) “漢學”的考據學派興(xing) 起,其領軍(jun) 人物阮元標榜“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yi) 充之”。[34]福州則有其門人陳壽祺與(yu) 之相呼應。陳壽祺本主宋學,因受恩師阮元的影響而轉向漢學。乾嘉學派雖在學界有一定的影響,但對崇奉朱子閩學的福州書(shu) 院衝(chong) 擊並不大。一直到清末廢科舉(ju) ,福州的書(shu) 院方被新式學堂所取代。
注釋:
[1]明·何喬(qiao) 遠《閩書(shu) 》卷三二《建置誌》、卷七九《英舊誌》、卷六《方域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2]清·饒安鼎等修《福清縣誌》卷二《地輿誌》,福清方誌委1989年鉛印本。
[3]明·黃仲昭《八閩通誌》卷四,《地理誌·山川》,北京圖書(shu) 館古籍珍本叢(cong) 刊本,1988年版。
[4]明·何喬(qiao) 遠《閩書(shu) 》卷三二,《建置誌》。
[5]參拙著《朱熹書(shu) 院與(yu) 門人考》第17頁“藍田書(shu) 院”,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00年版。
[6]《閩書(shu) 》卷七六,《英舊誌》。
[7]宋·郭能《餘(yu) 氏重修藍田書(shu) 院》,古田《餘(yu) 氏總譜誌》卷上,1993年鉛印本。
[8]《八閩通誌》卷四,《地理誌·山川》描繪林慎思德成草堂用語。
[9]清·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五《古靈四先生學案》,中國書(shu) 店《海王村古籍叢(cong) 刊》本。
[10]明·黃仲昭《八閩通誌》卷四四,《學校誌》。
[11]明·黃仲昭《八閩通誌》卷四四,《學校誌》。
[12]《宋元學案·古靈四先生學案》。
[13]《杭州勸學文》,《古靈集》卷一九,四庫全書(shu) 本。
[14]清·饒鼎安等修《福清縣誌》卷五,《學校誌·書(shu) 院》。
[15]《朱子研究》2002年第1期。
[16]朱熹《福州州學經史閣記》,《朱文公文集》卷八○,四部叢(cong) 刊本。
[17]參拙文《朱子學與(yu) 閩北書(shu) 院考述》,《朱子研究》2002年第1期。
[18]朱熹《石鼓書(shu) 院記》,《朱文公文集》卷七九。
[19]呂祖謙《白鹿洞書(shu) 院記》,李夢陽《白鹿洞書(shu) 院誌》卷六,中華書(shu) 局1995年版《白鹿洞書(shu) 院古誌五種》本。
[20]乾隆《古田縣誌》卷四,《學校誌》,古田方誌辦1987年點校本。
[21]林其將《魁龍書(shu) 院》,《朱子研究》1995年3、4期。
[22]明·黃仲昭《八閩通誌》卷四四,《學校誌》。
[23]《勉齋年譜》,《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附卷,北京圖書(shu) 館古籍珍本叢(cong) 刊本。
[24]《陳師複仰止堂記》,《勉齋集》卷一八。
[25]元·貢師泰《勉齋書(shu) 院記》,載弘治《八閩通誌》卷八二。
[26]此書(shu) 院不見於(yu) 史誌記載,僅(jin) 見於(yu) 季嘯風主編《中國書(shu) 院史辭典》97頁,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27]統計數字以民國《福建通誌學校誌》為(wei) 主,參考福州各屬縣地方誌。
[28]參見拙文《朱子學與(yu) 閩北書(shu) 院考述》。
[29]民國《福建通誌名宦傳(chuan) 》卷二六。
[30]民國《福建通誌名宦傳(chuan) 》卷二六。
[31]民國《福建通誌·學校誌》卷一。
[32]《清朝文獻通考》卷七○,《學校考》,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33]李國鈞主編《中國書(shu) 院史》第781頁,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34]清·阮元《擬國史儒林傳(chuan) 序》,《研經室集》一集卷二,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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