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少年歸來
作者:蔣芳(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調查·觀察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四日甲子
耶穌2019年7月26日

今年6月,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的學生在東(dong) 林書(shu) 院裏舉(ju) 行公開講學、表演話劇《屈原》。本報記者蔣芳攝
20世紀90年代以來,來自台灣地區的學者王財貴,建立了一套名為(wei) “老實大量讀經”的“理論體(ti) 係”,在大陸宣揚通過全日製讀經來培養(yang) 聖賢。當時,國學熱逐漸興(xing) 起,“讀經運動”很受歡迎。
十多年前,“讀經運動”進入高潮,國內(nei) 湧現了近百家讀經學堂,大批少年從(cong) 傳(chuan) 統教育體(ti) 製中跳出來,進入讀經學堂求學。然而,讀經到底是在培養(yang) 人才,還是在毒害孩子?從(cong) 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爭(zheng) 論不休。
十多年過去了,最早一批被貼上“讀經少年”標簽的孩子們(men) 已經成年。他們(men) 過得怎麽(me) 樣?《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近期找到他們(men) ,試圖用他們(men) 的成長定義(yi) 是非,引發思考。
讀經班走出的“碼農(nong) ”少女
“我遇到的這個(ge) 圈子裏的大部分人,都被要求服從(cong) 和聽話。等我真正走上社會(hui) ,發現很多是在灌心靈雞湯”
“我有躁鬱症和強迫症等一些精神方麵的問題,但這都是家庭造成的,不能甩鍋給讀經班。”
見到宋金閣,你不會(hui) 認為(wei) 這個(ge) 長相清秀、表達流暢的女孩子“有問題”。令人驚訝的是,她在簡單寒暄之後,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病情,不掩飾、不尷尬。
2008年,宋金閣小學六年級,母親(qin) 瞞著父親(qin) 把她偷偷送進了當地一家私塾。某個(ge) 清晨,她拎著書(shu) 包藏起行李說去上學,過年前再沒回過家。喜愛傳(chuan) 統文化的母親(qin) 認為(wei) ,宋金閣成績不好源於(yu) 品行不端、不服管教,普通學校教的東(dong) 西都不對,急需正知正見的灌輸。
很長一段時間,宋金閣覺得母親(qin) 是對的。直到成年之後才發現,她所謂的“不聽話”其實是強迫症伴有嚴(yan) 重讀寫(xie) 困難。
12歲的少女來到一個(ge) 全然陌生的環境,會(hui) 很自然地搜尋同類。宋金閣發現,同學們(men) 大多家境優(you) 越,隻有少數是像她一樣被送進來管教的。年齡最小的是一個(ge) 出家師父收養(yang) 的孤兒(er) ,隻有5歲。
在這家私塾,每個(ge) 學生按照學習(xi) 計劃背誦與(yu) 自主學習(xi) ,主張“內(nei) 求”,不提問、不解經,背不下來的時候體(ti) 罰是常見的。“有一次背誦到晚上12點還不行,我被鐵戒尺打了50多下。我倒也沒有不滿,因為(wei) 大家都要對自己定的讀書(shu) 計劃負責任,就像你上班遲到就要扣工資一樣。”
在這樣的氛圍下,讀寫(xie) 困難的宋金閣背完了《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也背了一半。
私塾往往都涉嫌非法辦學,因此,讀經的孩子免不了四處求學,輾轉多個(ge) 城市也是常事。宋金閣離開第一家私塾後,先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後又去了江西、河南等地。江西的那所書(shu) 院在贛州,他們(men) 師從(cong) 一個(ge) 業(ye) 內(nei) 頗有名氣的書(shu) 法大師吳鴻清。學的雖然是書(shu) 法,但方式上卻跟之前上的讀經班相似,一樣不教技巧思路,不講解內(nei) 容,隻要求一直不斷地描紅,在描紅的過程中自己參透、悟道。
“我遇到的這個(ge) 圈子裏的大部分人,都被要求服從(cong) 和聽話。等我真正走上社會(hui) ,發現很多是不切實際的,是在灌心靈雞湯。”長大後的宋金閣認為(wei) ,自己那幾年學的充其量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部分,有些甚至是民俗和迷信,真正的國學應當涉及哲學領域,離不開思辨和討論,是一門需要秉承科學精神鑽研的專(zhuan) 業(ye) 。
訪談間,宋金閣兩(liang) 次拿出哮喘噴霧,抱歉地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說:“不好意思,老毛病。”長時間誦經造成的聲帶受損,三年多躁鬱症的藥物治療,她的心肺和腎髒功能受損,精神狀況也不太穩定。但從(cong) 2017年開始學編程,她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樂(le) 趣”。
如今,宋金閣生活在上海做一個(ge) 普通的“碼農(nong) ”。“很多人問我,你考文學類專(zhuan) 業(ye) 不是跟玩一樣?為(wei) 什麽(me) 不找一個(ge) 挨得上的工作?其實,我的個(ge) 性比較一板一眼,追求事物的邏輯性,編程讓我很開心,隻可惜沒有數學和英語基礎,發展前景不好。”讓她覺得有些諷刺的是,雖然很不喜歡讀經班,但回頭看自己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工作不怕苦,以及記性特別好的優(you) 點,似乎又都是讀經班的“副產(chan) 品”。
“對像我這樣從(cong) 讀經班出來卻又想要有一番作為(wei) 的人來說,眼前沒有路,過往被社會(hui) 和輿論否定,對內(nei) 在韌性的考驗才是最大的。”宋金閣說,可能今後我還是很“菜”,但是我真的拚盡全力在生活。

今年6月,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的學生在東(dong) 林書(shu) 院裏舉(ju) 行公開講學、表演話劇《屈原》。本報記者蔣芳攝
從(cong) 文禮書(shu) 院退學的少年
“我今年20歲了,長大了,經曆了這些,讀了很多書(shu) ,人生還是要以自己的理想為(wei) 中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文禮書(shu) 院,位於(yu) 浙江省溫州市泰順縣竹裏鄉(xiang) ,以包本背誦三十萬(wan) 字中西文化經典(簡稱“包本”)為(wei) 基本招生條件,是讀經圈向往的最高學府。
徐子生,來自台灣地區,9歲讀經,7年“包本”,16歲進入文禮書(shu) 院,18歲退學。
幾個(ge) 月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加入了一個(ge) 控訴讀經班的微信群,群裏的家長遍布澳大利亞(ya) 、法國等地,都在譴責讀經班曾讓自己的孩子受到身心傷(shang) 害。徐子生的父親(qin) 也在其中,他早年從(cong) 台灣地區到杭州發展,是一位藝術家,也曾參與(yu) 文禮學院早期的創辦。
因為(wei) 不適應內(nei) 地的教育模式,徐子生9歲時從(cong) 杭州的小學辦了休學,和姐姐在家一起“包本”。有時他也會(hui) 跟隨父親(qin) 去相熟的堂主那裏待上一個(ge) 禮拜,看其他人是怎麽(me) 學習(xi) 的。“坦率說那時候確實年齡還小,沒有很強的思辨能力去考慮我當下要什麽(me) ,未來想怎樣,覺得父親(qin) 說的有道理就稀裏糊塗開始讀經,並且一度隻讀經,別的都不學。”
由於(yu) 是自學,徐子生花了七年時間才完成“包本”。跟他同期進入文禮書(shu) 院的同學,平均用了三四年,快的隻要兩(liang) 年。也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後來的學習(xi) 強度和壓力令他不堪重負。“每天四點起床,從(cong) 早學到晚,我的睡眠質量很差,又不想落下功課,後來得了嚴(yan) 重的幹眼症。”徐子生說。
除了生理上吃的苦,學習(xi) 上的困惑也不少。大多數讀經班都宣揚“先求熟讀,不急求懂”,也就是要求孩子們(men) 先“包本”三十萬(wan) 字,待進入文禮書(shu) 院統一解經。但真正進入文禮書(shu) 院後,徐子生期待中的解經、討論、辯論和質疑都沒有過。
他舉(ju) 例說,說到哲學,王財貴本人極其推崇哲學家牟宗三,鼓勵學生們(men) 都要讀牟宗三的書(shu) ,並且說隻要讀他的書(shu) 就夠了;說到跑步,他會(hui) 說這是很低端的,我們(men) 中國人就應該打太極;如果說音樂(le) ,則說我們(men) 中國人就要彈古琴,吉他什麽(me) 的其他樂(le) 器都很低端……幾乎整個(ge) 學習(xi) 的過程中,都是一邊倒地灌輸。
作為(wei) “老實大量讀經”體(ti) 係的早期追隨者,了解得越多,徐子生跟父親(qin) 的質疑越多。溝通無果之後,他決(jue) 定從(cong) 文禮書(shu) 院退學。
在家裏休息了一年多,一度以為(wei) 要瞎了的徐子生恢複了健康。回想起自己讀經的這段經曆,覺得生理的問題或許是個(ge) 體(ti) 的,但讀經班存在的問題是共性的。“讀經本身就好比說要讀書(shu) 要學習(xi) 一樣,是一個(ge) 抽象的概念,永遠都不錯。但大家普遍認為(wei) ,現有的讀經方式,尤其是‘老實大量讀經’非常不利於(yu) 青少年成長,跟學術研究規律也是相悖的。”
今年9月份,徐子生即將去加拿大上大學。從(cong) 小對藝術和音樂(le) 非常感興(xing) 趣的他申請到一家很不錯的藝術學院,學習(xi) 視覺藝術專(zhuan) 業(ye) 。他說:“我今年20歲了,長大了,經曆了這些,讀了很多書(shu) ,人生還是要以自己的理想為(wei) 中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今年6月,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的學生在東(dong) 林書(shu) 院裏舉(ju) 行公開講學、表演話劇《屈原》。本報記者蔣芳攝
仍在彷徨中努力的他們(men)
“我否定的是野蠻讀經的方式,否認的是部分采取這種方式的學堂,而不是誦讀經典本身。我既不想成為(wei) 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也不想被利用為(wei) 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輾轉找到惟生的時候,正好是他焦頭爛額的時候。這位曾經的讀經少年,後來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去大涼山地區支教了一段時間,今年報考上海一所985大學,卻因為(wei) 考研英語少了一分,不得不申請西部另一所985大學調劑。初步通過之後,他帶著希望趕到當地辦理手續,卻被告知不符合調劑原則,失望而歸。
記者查閱該校的研究生招生簡章,裏麵明確規定,被調劑考生的學曆獲得形式須為(wei) “普通全日製”,也就意味著自考本科學曆不在其認可範疇內(nei) 。
在這些孩子重返體(ti) 製內(nei) 的升學道路上,類似的坎坷很多,神化、異化、妖魔化同時存在。惟生曾因揭露“老實大量讀經”的問題而被媒體(ti) 多次報道,但喧囂過後,他發現自己想要表達的觀點似乎從(cong) 來沒有被很好地傳(chuan) 遞出來。與(yu) 此同時,他在回歸自考的過程中,又被一位激進的文化大師當麵嗬斥,以考研為(wei) 目標是背叛私塾界的行為(wei) 。
“我否定的是野蠻讀經的方式,否認的是部分采取這種方式的學堂,而不是誦讀經典本身。自考、考研誠然是個(ge) 很俗的事情,卻賦予了我選擇的權利。我既不想成為(wei) 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也不想被利用為(wei) 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惟生說,隨著時間流逝,所有這些“別人的看法”都會(hui) 隨風而去,留下的隻有我自己奮鬥出來的成果。
另一位女孩陳曦,20歲出頭經曆了7次轉學,輾轉四五個(ge) 城市,但她至今仍然像以前一樣,是傳(chuan) 統文化堅定的熱愛與(yu) 擁護者。她正在積極準備自考,有時候在同濟大學旁聽,有時候去老師家裏上課。不過,在與(yu) 記者長談後,最終她建議刪除自己的故事,理由是在最近一次的媒體(ti) 報道中把她的經曆寫(xie) 得“過於(yu) 駭人”。
“作為(wei) 曾經的讀經少年,我有第一人稱的視角,也有義(yi) 務說實話,但對我們(men) 這個(ge) 群體(ti) 的異化已經夠多了。除去那些令人同情的經曆,給選擇常規道路的人帶來一些優(you) 越感,讓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經典閱讀的推廣變得更難,人們(men) 真正又能關(guan) 注到我們(men) 什麽(me) 呢?所以,我個(ge) 人的傷(shang) 痛,還是不要上升到讀經的問題上了。”陳曦說。
19歲的姚渡更加樂(le) 觀一些,他2012年離開學校,6年多來背過經、習(xi) 過武、練過字,堅定過也放棄過,如今在無錫一所國學專(zhuan) 修學校繼續學習(xi) 。這裏的課程不僅(jin) 有傳(chuan) 統文化,還有數學、英語。英語老師是同濟大學的英語碩士,同時也在通讀五經,練習(xi) 書(shu) 法。
姚渡說,他看見了讀經班的問題,但並不否定學習(xi) 經典的收獲。“古人常說,書(shu) 讀百遍其義(yi) 自現,這不是萬(wan) 能的,《詩經》可以,但到了《尚書(shu) 》光靠文本根本讀不懂,也就很難背下來,可是注疏和講解在一些野蠻讀經的學堂是被禁止的。即便如此,經曆過這一切之後我再回頭看,包本背誦也不能全盤否定,無論方法多麽(me) 野蠻,好處是你確實用短時間背誦下了大量經典,壞處是你沒有任何在生活中實踐、落實的渠道。隻學習(xi) 傳(chuan) 統,不結合當下,不考慮未來,肯定不行。”
讀經少年的未來往何處去?姚渡說他不知道,眼前的出路想過要自考,也想過當讀經老師,還想過很多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有了方向,我會(hui) 全力以赴。”

今年6月,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的學生在東(dong) 林書(shu) 院裏舉(ju) 行公開講學、表演話劇《屈原》。本報記者蔣芳攝
讀經少年何去何從(cong) ?
否定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淺薄和野蠻讀經的狂熱之間有相通之處,都有功利思想作祟。喧囂過後,探索更加契合古典教育精神的教育才是目標
曆史上,中國傳(chuan) 統經典著作和私塾、學堂、書(shu) 院等作為(wei) 中華文脈賡續的物質載體(ti) 一直受到推崇。近年來,隨著國家對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日益重視,人們(men) 對重續傳(chuan) 統經典教育的呼聲也強烈起來。
但是,觀念上的重視和轉變並沒有讓現實中的困難變少。比如,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到底教孩子什麽(me) 課程?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文化糟粕是什麽(me) ,如何規避?如何接軌和融入現代科學教育體(ti) 係?升學的途徑是什麽(me) ?現代私塾的行業(ye) 標準、資質界定、審查機製和監管機製又是什麽(me) ?諸多問題一直都沒有權威定義(yi) 。
因此,作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形式的讀經班熱鬧了一陣之後,在世人眼中呈現出了兩(liang) 副截然不同的麵孔:其一,不追求世間的分數、升學率、名校效應,通過東(dong) 西方經典的誦讀,培養(yang) 飽讀詩書(shu) 、溫柔敦厚的少年君子,奠定成為(wei) 一代文化大才的基礎。其二,放棄義(yi) 務教育、老實大量讀經,身心俱疲,試圖走上一條聖賢路前途未卜,重歸體(ti) 製教育困難重重之路。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柯小剛認為(wei) ,一邊是聲勢浩大、感人肺腑的“讀經宣言”和“經典萬(wan) 能論”,一邊是蓄意攻擊或曲解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的論調,這兩(liang) 種聲音在同一個(ge) 輿論場中互相攻擊,公眾(zhong) 很難得知讀經實際情況。“我從(cong) 學習(xi) 經典中獲益良多。也因此,我關(guan) 心讀經少年的困境,常常都在思考‘讀經少年何去何從(cong) ’的問題。”
為(wei) 什麽(me) 讀經?“為(wei) 往聖繼絕學”,這句話讀經孩子背得很溜卻不解其意。柯小剛說,他們(men) 離開體(ti) 製多年,高考刷題跟不上,自主招生的獨木橋比高考還窄,而且需要高中畢業(ye) 推薦,讀經學生哪有啊?如果要回歸體(ti) 製內(nei) 教育,隻有自考和考研了,如果不回歸,不妨學習(xi) 一門技藝,譬如書(shu) 法,或許養(yang) 活自己不成問題。
但無論走哪條路,當務之急是要搞明白,背了多年的幾十萬(wan) 字經典,曾經老師隻許你背,不給你講也沒能力講解的那些經典文句,究竟是什麽(me) 意思?他們(men) 曾經給你灌輸的經典萬(wan) 能論,不一定是騙你的;但也可能是騙你的,騙還是不騙,取決(jue) 於(yu) 你自己。
“否定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淺薄和野蠻讀經的狂熱之間有相通之處,都有功利思想作祟。喧囂過後,探索更加契合古典教育精神的教育才是目標。”柯小剛認為(wei) 。
讀經班有一種傾(qing) 向,你越打擊它越藏得深,禁而不絕。不如主管部門開出口,給空間,定標準,再做好監管。
仁澤是江蘇無錫人,小學四年級輟學後進入私塾和書(shu) 院學習(xi) 。在過去的三年半裏,他轉了七八次學,最近因為(wei) “嚴(yan) 打”,他所在的昆山正謙學堂從(cong) 蘇州昆山,搬到常州溧陽,又搬到了河南南陽,導致他一度失學。
“好多同學就跟著堂主去河南‘打遊擊’了,爺爺奶奶不讓我離開江蘇,希望我回去上正規學校。我也想,可落下這麽(me) 多課早就跟不上了。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一所合適的書(shu) 院,又因為(wei) 當時我的年齡還在義(yi) 務教育階段,不接受我報名,一直拖到滿15周歲才收下我。”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調查了解到,隨著教育部明確要求嚴(yan) 厲查處代替義(yi) 務教育的非法辦學行為(wei) ,一批私塾四處搬家,在部分監管較嚴(yan) 的地區,像仁澤這樣年齡尷尬的孩子麵臨(lin) 失學風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宋金閣、陳曦、惟生、姚渡、仁澤均為(wei) 化名)
記者手記
“試錯”的成本不該是孩子的人生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蔣芳
在《關(guan) 於(yu) 做好2019年義(yi) 務教育招生入學工作的通知》中,教育部明確對私塾式教育亂(luan) 象“開刀”,要求嚴(yan) 厲查處以“國學班”“讀經班”“私塾”等形式替代義(yi) 務教育的非法辦學行為(wei) 。而在兩(liang) 年前,教育部還隻是提出“要高度關(guan) 注接受‘私塾’‘讀經班’等社會(hui) 培訓機構教育的學生”。
業(ye) 內(nei) 人士解讀,這標誌著讀經運動的式微,至少在義(yi) 務教育階段,全日製的讀經班已經從(cong) “非主流”徹底滑向了“非法辦學”。
但記者在調查中也發現,這類讀經班仍然隱藏在山區、郊區、小區,禁而不絕,新一代讀經少年甚至麵臨(lin) 著比“前輩”更差的環境:回歸,沒有學籍或跟不上進度;繼續,眼前要忍受東(dong) 躲西藏,往後出路更難尋。
因此,找到這批最早被貼上標簽的讀經少年,通過他們(men) 的視角再論讀經教育的是非,不是為(wei) 了獵奇和滿足大眾(zhong) 好奇心,而是希望更多人正視這種教育實驗的成果,再次提醒那些寄望於(yu) 通過“惡補”傳(chuan) 統經典來給現代教育“下猛藥”的人們(men) 以反思的視角。
記者在采訪讀經群體(ti) 時,首先接觸的是家長。坦率地說,當代中國家長,大多沒有接受過係統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也沒有多少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論基礎,說起“國學”一臉向往,其實概念模糊,甚至用宗教形式進行教育,他們(men) 也覺得沒什麽(me) 問題。即便是自己的子女因此出現了生理心理上的問題,他們(men) 還是覺得追求一種理想的教育有錯嗎?隻是運氣不好所托非人罷了。很少有人反思盲目試錯的成本,其實是孩子的人生。
生命是需要從(cong) 容涵養(yang) 的,容不得病急亂(luan) 投醫。從(cong) 大部分受訪讀經少年的經曆來看,他們(men) 所接受的“老實大量讀經”跟“填鴨式”教育並沒有本質差別,都是忽視了成長規律、個(ge) 體(ti) 需求、不合時宜的功利教育。當然多少有些獲益,例如對傳(chuan) 統經典的積澱、對心性的磨煉等,但更多的還是徒增了煩惱,加劇了“病情”。
“國家不是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嗎?教育部怎麽(me) 唱反調?”采訪中記者還多次麵臨(lin) 家長這樣的疑問。其實,在教育部的通知中有一個(ge) 關(guan) 鍵詞是“替代”,目標是以讀經班替代義(yi) 務教育,損害適齡兒(er) 童接受義(yi) 務教育權利的行為(wei) 。正如繼承和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不能與(yu) 讀經班等同起來,打擊非法辦學的讀經班也不等於(yu) 打壓傳(chuan) 統文化。事實上,近年來國家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視已經體(ti) 現在了國民教育的普及中,包括教材中增加古詩詞背誦篇目,推動傳(chuan) 統文化進校園等,追求的不是盲目複古,而是時代與(yu) 古典精神的融會(hui) 貫通。
“我既不想成為(wei) 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也不想被利用為(wei) 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正如一位讀經少年所言,他們(men) 是一次教育實驗的“半成品”,走過了一個(ge) 階段一部分國人激進複古的彎路。正因為(wei) 這條路崎嶇不平、貽誤人生,探索與(yu) 試錯之後,也許對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什麽(me) 才是正確“姿勢”,我們(men) 應該更清醒了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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