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茂鬆 牟堅】學貫 “內聖外王之道”:政治與教化之兩端——紀念餘敦康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7-21 23:40:00
標簽:餘敦康

學貫 “內(nei) 聖外王之道”:政治與(yu) 教化之兩(liang) 端——紀念餘(yu) 敦康先生

作者:謝茂鬆(國家創新與(yu) 發展戰略研究會(hui) 資深研究員)

          牟   堅(中國社科院曆史所研究人員)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八日戊午

          耶穌2019年7月20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餘(yu) 敦康先生,湖北漢陽人,出生於(yu) 1930年5月,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1978年調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工作。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曆任第八屆和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於(yu) 2019年7月14日早晨在北京家中逝世,享年九十歲。

 

餘(yu) 敦康先生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思想史研究,對儒、釋、道三家均卓有建樹,視角獨特,思想深刻,特別是在儒學、玄學、易學三個(ge) 領域,用功最深,建樹最多,成果斐然。

 

代表作有《何晏王弼玄學新探》《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北宋易學的現代闡釋》《魏晉玄學史》《中國哲學發展史》(合著)《中國哲學論集》《夏商周三代宗教》《春秋思想史論》《易學今昔》《漢宋易學解讀》《周易現代解讀》《哲學導論講記》《中國哲學的起源與(yu) 目標》等。餘(yu) 先生是當今中國哲學研究中最具思想創造力的學者之一,他的易學研究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為(wei) 國內(nei) 外學者所推重。

 

關(guan) 於(yu) 儒家,餘(yu) 先生在《論儒家倫(lun) 理思想——兼論其與(yu) 宗教、文化的關(guan) 係》一文中指出:“儒家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區別於(yu) 其他學派的基本特征,不在於(yu) 哲學理論和政治主張,而在於(yu) 倫(lun) 理思想……在曆史上呈現為(wei) 一種辯證的運動過程,它的內(nei) 部的邏輯結構是動態的而不是靜態的”。

 

關(guan) 於(yu) 玄學,他認為(wei) ,玄學的本質是玄學家在極為(wei) 嚴(yan) 峻淒慘的社會(hui) 環境下,重新探求天人之際以便解決(jue) 個(ge) 體(ti) 安身立命之道的精神探險。他結合自身人生體(ti) 驗,從(cong) 得意忘言的角度重新探索魏晉玄學的本質,在此領域開出一片嶄新天地。

 

他的易學則從(cong) 文化精神演變的高度,從(cong) 價(jia) 值與(yu) 真實的曆史連接上,重構了易學思想係統而卓然成家。他還深入探索中國古代宗教,以便為(wei) 中國哲學尋找早期源頭。

 

他提出詮釋學是中國哲學唯一進路的思想,會(hui) 通中西,跨越古今,在學界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他關(guan) 注中國文化精神的闡發,孜孜探求中華文化的現代轉型問題,為(wei) 後人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餘(yu) 先生多年來傳(chuan) 道授業(ye) ,以身垂範,有許多優(you) 秀的學生弟子,在相關(guan) 領域起著重要的作用,有的學生已是專(zhuan) 業(ye) 領域中的翹楚,以下邀請了餘(yu) 先生的幾位學生,從(cong) 不同角度敘述先生的思想風貌,以表達對這位哲人、思想家的景仰與(yu) 哀思。 


餘(yu) 敦康先生一生學問,一以貫之者為(wei) 何?蓋在於(yu) “內(nei) 聖外王之道”,即政治與(yu) 教化之兩(liang) 端。從(cong) 八十年代的《何晏王弼玄學新探》(後擴充為(wei) 《魏晉玄學史》)到九十年代《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北宋易學的現代闡釋》,再到晚年的《周易現代解讀》以及長文《三代宗教》,無不貫穿始終。

 

二三十年前宋明理學的研究受港台新儒家影響頗深,單純強調道德理想主義(yi) ,而餘(yu) 先生《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一書(shu) 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提出理學“內(nei) 聖”的心性之學之精微是要通向“外王”經世之廣大。學界普遍接受這點,還要等到海外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一書(shu) 出版引發的一場學術爭(zheng) 論之後,餘(yu) 先生可謂孤明先發。儒者在朝美政、在野美俗,政治是儒者的核心關(guan) 懷,因為(wei) 政治是處理群的關(guan) 係,孔子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人脫離了政治就是非人。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擔當者在於(yu) 儒家士大夫階層,餘(yu) 先生對此有深刻的體(ti) 會(hui) 。他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不是單純抽象的概念範疇研究,而是以士大夫研究為(wei) 依托,把握士大夫的價(jia) 值追求在於(yu) 由心性而通向政治、由哲學而通向政治,即內(nei) 聖外王之道。所以餘(yu) 先生在哲學義(yi) 理之辨析上極盡精微,但必又最終落實於(yu) 經世之社會(hui) 政治的現實關(guan) 懷,這從(cong) 魏晉玄學到宋明理學、宋代易學都是一脈相承的。

 

 

 

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身處政治,永遠麵臨(lin) 著進退出處的困境,這就有對於(yu) 作為(wei) 士大夫精神結構中的儒、道兩(liang) 家的選擇問題。如蘇東(dong) 坡、王安石等被貶時對佛、老發生興(xing) 趣,道家與(yu) 儒家成為(wei) 互補。餘(yu) 先生獨到地把握玄學的“有無之辨“背後,深層次的是儒家的“名教”與(yu) 道家的“自然”二者之間的互動問題,他說儒家的“內(nei) 聖外王”的說法本身就出自《莊子》。

 

餘(yu) 先生更是將儒、道以及法家放在禮樂(le) 文明的總體(ti) 脈絡來討論,三家的差別與(yu) 張力就是麵對春秋戰國的古今之爭(zheng) ,對於(yu) 周代禮樂(le) 文明究竟是取破壞、複古還是繼承、損益的態度。由此他對於(yu) 侯外廬的中國古史研究給予高度評價(jia) 。餘(yu) 先生在給我們(men) 上課時,一再耳提麵命的就是把握禮樂(le) 文明的張力,即仁與(yu) 義(yi) 、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張力關(guan) 係。

 

禮之“尊尊”原則落實為(wei) 儒家士大夫政治,“親(qin) 親(qin) ”則是社會(hui) 秩序的安排,記得餘(yu) 先生上課時跟我們(men) 講的最多的一句話是:禮教、文化是什麽(me) ,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社會(hui) 自組織安排,餘(yu) 先生因此高度評價(jia) 陳寅恪對於(yu) 《桃花源記》的研究正是揭示出禮樂(le) 文明的社會(hui) 自組織性的麵向。餘(yu) 先生治中國哲學史,卻能欣賞史家陳寅恪、侯外廬,也時時跟我們(men) 提及考古學家張光直關(guan) 於(yu) 中國是世界史唯一的連續未斷裂的原生道路文明的洞見。餘(yu) 先生關(guan) 注雅斯貝爾斯關(guan) 於(yu) 軸心文明的說法,這也就有他晚年《三代宗教》之長文,其問題意識是返本開新。猶記在香港科技大學與(yu) 陳來老師聊天時,他評價(jia) 老餘(yu) 這篇文章是一氣嗬成。

 

 

 

對於(yu) 禮樂(le) 文明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強調與(yu) 體(ti) 認,離不開他當年被打成右派後下放農(nong) 村而與(yu) 農(nong) 民深入接觸的生命體(ti) 驗,這猶如王陽明被貶龍場,陽明沒有被貶,也就沒有後世悟道之陽明。右派的經曆,表明作為(wei) 知識分子的餘(yu) 先生如何能忘情於(yu) 政治呢?這恰恰是其根本問題意識所在,餘(yu) 先生選擇學術為(wei) 誌業(ye) 來更深、更久遠地提升我們(men) 現代文明的政教。永遠記得二十多年前在餘(yu) 先生家裏跟著他細讀小程子《伊川易傳(chuan) 》、朱子《易學啟蒙》以及《禮記》之情形。”為(wei) 往聖繼絕學“,餘(yu) 先生之經學,尤其是易學、禮學有以當之。餘(yu) 先生領著我們(men) 一卦卦、一爻爻讀,讓我們(men) 把自己擺放進不同的政治情境中如何自處,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參與(yu) ,但餘(yu) 先生還是學者本色。

 

餘(yu) 先生有時會(hui) 感歎自己因為(wei) 人生前半段時間的耽誤而影響自己學問沒有大成,但得乎、失乎?在中國這片廣大的土地上經受磨難,從(cong) 而深刻思考、徹悟,對自己的文明有更深的自信,”力行而後知之真“,這不正是一種更大的學問嗎?餘(yu) 先生生命中的最後一年,能完全聽懂大家跟他說的話,卻不能表達。這對於(yu) 餘(yu) 先生這樣一位特別愛表達的智者,想說而不能說,我不知道是怎樣的感受,但我相信他是通脫的,因為(wei) 他每每會(hui) 報之以微笑。

 

涕淚悲泣而撰一聯:“出入玄易,醉嘯拍案,自然形放,人見其道俠(xia) 風骨;浸潤詩禮,敦篤精思,自律深藏,我識您儒者衷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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