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學群】一篇書評所引發的思考——懷念餘敦康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7-20 01:05:12
標簽:餘敦康

一篇書(shu) 評所引發的思考——懷念餘(yu) 敦康先生

作者:汪學群[1]

來源:中國思想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六日丙辰

          耶穌2019年7月18日

 

家母在寫(xie) 《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一書(shu) 時,餘(yu) 敦康先生[2]就十分關(guan) 心,不時向我問及,2010年此書(shu) 由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我當時並沒有告訴先生。第二年也就是2011年3月9日,我打電話給先生,他主動提起家母出版的新書(shu) 《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之事,並告訴我自己去書(shu) 店買(mai) 了一本,讀後認為(wei) 此書(shu) 寫(xie) 的非常好,抓住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核心,即中和而不是西方的鬥爭(zheng) 。他又主動提出要為(wei) 家母新書(shu) 寫(xie) 書(shu) 評,加以表彰,並說老同學應該寫(xie) ,我聽後急忙感謝。我說我原來也想為(wei) 此書(shu) 續一跋尾,但考慮到我是她兒(er) 子,替自己母親(qin) 表彰,有些難為(wei) 情,所以就沒有寫(xie) 。沒想到您主動提出寫(xie) 書(shu) 評,是對家母研究的肯定,當然也有老同學的情份。後來我打電話給母親(qin) 把先生寫(xie) 書(shu) 評的事告訴她,她聽後很高興(xing) ,也很期待。4月24日,先生打來電話,告之給家母寫(xie) 的書(shu) 評已經完成,說你有空來拿,我答應明天去。第二天我與(yu) 妻子應約來到先生家,看到他用十六開稿紙書(shu) 寫(xie) 的書(shu) 評,一共七頁且字跡工整,十分感動,我代家母感謝他。他對我說準備把書(shu) 評給《光明日報》,你先錄入電腦,然後再發給《光明日報》負責國學版的編輯梁樞,原稿由你保存。7月4日,我從(cong) 網上看到先生寫(xie) 的書(shu) 評在《光明日報》上發表,把這一消息告訴家母,又請弟弟找來報紙給她看,她看後非常高興(xing) 。我打電話告之先生,他說已經拿到報紙,我轉達家母對他的謝意。先生多次跟我說起為(wei) 什麽(me) 給你母親(qin) 寫(xie) 書(shu) 評,在我們(men) 圍繞著書(shu) 評的聊天中,他道出了自己的思考,而我拜讀書(shu) 評又何曾不引發出一些思考呢?

 

家母有關(guan) 中和思想的研究始於(yu) 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距2011年也有20多年,最後成書(shu) 也是她一生中國哲學史研究的總結。家母寫(xie) 此書(shu) 的動機,是曾經在反右、“文革”等極“左”的政治運動中,因受迫害而下放勞動,脫離專(zhuan) 業(ye) 教中小學20餘(yu) 年,而在退休後,深感極“左”思想的危害,貽誤了青春,因而著力研究和發揚“中和”傳(chuan) 統精神。1994年,她70歲那年曾賦詩一首:“七十生涯幾蹉跎,滄桑歲月備受磨。深被極端思想害,癡心一片寄中和。”後來想災難已經過去了,應該向前看,所以把詩的第三句改為(wei) “拋卻平生憂患事”,集中精力寫(xie) 出傳(chuan) 統中和思想這一專(zhuan) 題研究。企盼今後當政者都能發揚這一優(you) 秀傳(chuan) 統精神,乃我們(men) 民族之大幸。先生與(yu) 家父家母嶽母有共同的遭遇,他們(men) 都經曆了一係列政治運動並受到迫害,1957年先生與(yu) 我嶽母在北大哲學係被劃成右派,家父在哲學所被劃右派,家母也受到牽連。先生當時正在係裏念研究生,遭此變故,開始勞動改造,後來下放到湖北,我嶽母則調到係資料室,而我的父母下放到東(dong) 北。他們(men) 都經曆了政治鬥爭(zheng) 的年代,深感社會(hui) 和諧的必要性,我想家母此書(shu) 以中和為(wei) 題也寫(xie) 出了先生的心聲,這是他為(wei) 家母寫(xie) 書(shu) 評的原因之一。

 

先生說家母這本書(shu) 寫(xie) 的好。書(shu) 評高度評價(jia) 《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一書(shu) 的學術價(jia) 值,肯定中和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以貫之道統的價(jia) 值及現實意義(yi) 。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就是中和,家母這本書(shu) 抓住了實質。他談及某位學者試圖建立和合學,以合和代替中和並不可取,這樣把中和變成了學,降低了中和作為(wei) 中華民族核心價(jia) 值的地位。他跟我們(men) 講曾當著這位學者的麵反對過合和學,後來合和學也沒有形成氣候。

 

先生在不同場合多次闡發了這一想法。如2011年9月27日,我接他去曆史所我們(men) 研究室(思想室)演講,講的題目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主要舉(ju) 了家母的《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以及他在《光明日報》寫(xie) 的書(shu) 評,肯定“中和”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是中華文化一以貫之的道統。

 

在先生看來,世界文明不是像亨廷頓所說的“衝(chong) 突”,而是各種不同文明之間的對話。他在講演時首先提到2010年由聯合國發起,中國承辦的世界文明對話在華舉(ju) 行,被稱為(wei) “尼山論壇”。著名外交官吳建民先生說:“有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要深入地思想,在‘尼山論壇’的背景下,我們(men) 中華文化是什麽(me) ,能不能比較簡單地講清楚?恕我直言,我們(men) 現在對外講的東(dong) 西,條條多例子少,講不明白。我們(men) 存在一個(ge) 構建主流文化的問題,主流文化是需要幾代人下工夫去做的,主流文化沒建立起來,中國不可能長治久安。”中國的文化到底是什麽(me) ,吳建民說我不知道,中國文化是什麽(me) ,中國人說不清楚也聽不明白,這些話對先生震動很大。對於(yu) “世界文明對話”我始終找不到“來自中國的聲音”,各派之間始終各持己見,感到十分的困惑。他說:“盡管我現在也講國學,但如果有人問我‘國學好不好?’我卻不能做肯定答覆。中國文化的問題——我們(men) 是誰?我從(cong) 哪裏來,我到哪裏去?百年來一直困惑著我們(men) 。如果說其他國家也存在文化的‘我們(men) 是誰’的問題,但中國尤為(wei) 嚴(yan) 重。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很多國家的人雖然說不清自己的文化,但卻沒有罵自己的文化的,我們(men) 卻在指摘自己的文化。”這是很少有的,也是他困惑的原因。

 

先生接著講道:“但後來,我的同班同學程靜宇寫(xie) 了一本書(shu) 《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回答了吳建民的問題。”這主要是指書(shu) 中認為(wei) “中和”就是中和之道,“是中國文化一以貫之的核心價(jia) 值觀,也就是中國的道統。這本五十多萬(wan) 字的著作回答了我的困惑,五千年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不是封建主義(yi) ,而是‘中和’思想”,當然這本書(shu) 至少得值大家討論的。又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專(zhuan) 製還是和諧?“以前我和程靜寧(汪學群老師的母親(qin) )討論過中和問題,後來為(wei) 她的新書(shu) 《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研究》寫(xie) 了一篇文章予以介紹。”第一,本書(shu) 把“中和”分為(wei) 十個(ge) 方麵。政治的、倫(lun) 理的——乃至文學的、藝術的。所有的文化都是以中和思想貫穿,這是有充分論證的。第二,本書(shu) 從(cong) 曆史上縱觀,中和思想由堯舜直貫明清。什麽(me) 叫“中和”呢?它的內(nei) 涵很豐(feng) 富,簡單講就是在對立中尋找綜合平衡點。這是中國獨有的,不同於(yu) 西方的單麵主義(yi) 。《中庸》講“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就是講中和是一種戰略思想,致中和,使中和思想擴展開來就可以天位物育。中和思想後來歸結為(wei) 和諧,北京的故宮有中和、太和、保和三大殿,“中和思想不是一個(ge) 純粹的理論問題,而是國家民族核心的決(jue) 策依據。”這裏麵有因果律,中國五千年文明,如果致中和,推行這一核心價(jia) 值觀就會(hui) 實現治世。“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如果能致中和,就是發而皆中,天下太平。李約瑟認為(wei) ,中國思想的妙處就在於(yu) “和”,好像一個(ge) 調節器使一切趨向平衡。湯恩比對比中西文化後也說,西方文化是爆炸型的,中國文化則是平衡型的、收斂的。[3]先生在演講中肯定家母此書(shu) 的基調,既回答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核心的問題,又消除了他的困惑,這樣的評價(jia) 力透紙背,是非常深刻有見地的。

 

其實先生早就關(guan) 心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核心的問題。他在2010年曾寫(xie) 過一篇《國學熱感言》,後來把這二頁紙的感言送給我。大意是說近年來國學熱的興(xing) 起和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宏觀曆史背景密切聯結的。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剛剛起步,並沒有出現國學熱,興(xing) 起的是以電視劇“河殤”為(wei) 代表的站在西化的立場批判國學的思朝。進入九十年代,這股西化思潮受到抑製,國學在學院派的範圍內(nei) 似乎顯露出一點熱的跡象,但是很快又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批判,認為(wei) 國學封建複古,不應該提倡。到了20世紀,特別是2004年,官方正式提出在中國構建和諧社會(hui) 的宏偉(wei) 目標,一些文化精英也在這一年發了“甲申文化宣言”,把開展國學研究以促進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提到構建和諧社會(hui) 的高度來認識,這才澄清了一些思想障礙,為(wei) 國學熱的興(xing) 起揭開了序幕。作為(wei) 一個(ge) 標誌性的事件,在建國以來的60年或者五四以來的90年中,國學熱是直到2004年即甲申年才算是真正的興(xing) 起,至今僅(jin) 僅(jin) 延續了六個(ge) 年頭。

 

在這六個(ge) 年頭中,國學確實是熱了起來,成績不小,但是也有顯著的不足。最大的不足在於(yu) 缺少正本清源、返本開新的研究,為(wei) 當代中國構建一種得到普遍認同的主流文化,參與(yu) 全球化的進程。先生引用上麵提及吳建民先生的那段話,認為(wei) 如果國學熱在世界文明對話的大背景下不能清楚明白地回答“我們(men) 中華文化是什麽(me) ”的問題,不能為(wei) 構建和諧社會(hui) 提供主流文化的認同,隻是停留在整理國故的層次,既不關(guan) 注現實,也不著眼於(yu) 未來,這就失去了根本,熱不了多久,很快就會(hui) 衰歇的。這次先生借家母的書(shu) 評強調中和思想回答了“我們(men) 中華文化是什麽(me) ”的問題,這是把國學的研究引向深入,與(yu) 作為(wei) 中華文化價(jia) 值核心的中和思想聯係在一起,也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發展、民族精神的凝聚結合在一起,從(cong) 而突出彰顯了國學研究的價(jia) 值認同、價(jia) 值關(guan) 懷。這種對國學熱的反思為(wei) 其今後的發展指明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2011年10月27日,我和妻子去看先生,談及當前文化建設問題。他再次表達十分推崇家母的中和觀點即和諧,認為(wei) 這是當代文化建設的方向,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核心所在,他說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本質的不同,在於(yu) 中國和諧而西方鬥爭(zheng) 。尤其是改革開放前三十年,人整人,相互鬥爭(zheng) 造成社會(hui) 動亂(luan) ,不符合中國文化的精神。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晚年生病住在友誼醫院,離先生家不遠,他經常去探望。一次他問馮(feng) 先生,您1949年以前有“貞元六書(shu) ”之作是哲學,而後來三十年寫(xie) 哲學史,為(wei) 什麽(me) 不研究哲學,馮(feng) 先生說環境不允許、不敢,不過還是要寫(xie) 的,寫(xie) 完自己的觀點就準備跳進棺材,可見馮(feng) 先生直到晚年還是心有餘(yu) 悸的,這是經曆了包括文革在內(nei) 一係列政治運動留下的後遺症。我告訴先生說這幾年準備研究王陽明乃至於(yu) 朱熹,因為(wei) 陽明學和朱子學是中國古代思想走向世界的最主要品牌,他不表示反對,但認為(wei) 我的易學研究(指我曾出版過《王夫之易學》、《清初易學》、《清代中期易學》)不能丟(diu) ,要構建新易學,主要挖掘其中的和諧思想以為(wei) 當代所用。他的這一想法與(yu) 家母“中和”思想的研究不謀而和,均在闡發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核心。

 

先生說令慈治學功底好,但又十分低調,從(cong) 來不表現、張揚自己,這一點不像有些人喜歡張揚,用現在時髦的話說是刷存在感。他還強調:書(shu) 評題目加上令慈的名字就是要大加表彰,她一輩子研究學術,默默耕耘,不求名利,更應加以表彰。這裏指的是民國時期家母在上新式小學,受新式教育之前,曾經在外公開辦的私塾裏讀過四年書(shu) ,這四年的私塾教育主要是讀四書(shu) 五經,以及唐詩宋詞,許多名篇都能背誦,為(wei) 她以後在傳(chuan) 統學術思想的學習(xi) 與(yu) 研究中打下堅實的基礎。大學最後一年選專(zhuan) 業(ye) ,她選擇中國哲學史專(zhuan) 業(ye) ,師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任繼愈、石峻等先生。1955年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在中關(guan) 村成立,由潘梓年先生任所長,中國哲學史研究組也同時成立,家母剛畢業(ye) 就被分配到中國哲學史研究組。當時的中科院本來想調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主持中國哲學史研究組工作,因北大不放,隻能請他兼任組長。馮(feng) 先生對母親(qin) 講:你剛來先給梁啟超的胞弟梁啟雄先生當助手吧,跟他學古文字學,家母協助梁先生出版了《荀子簡釋》(1955年古籍出版社)、《韓非子淺解》(1960年中華書(shu) 局出版)。不久家母就參加了馮(feng) 先生主持的《中國哲學史資料選輯》編輯工作,此書(shu) 聘請了哲學史、思想史、文獻學、古文字學等方麵的著名專(zhuan) 家,所內(nei) 有容肇祖、梁啟雄、劉及辰、王明、吳則虞、王維庭、王維誠、王範之先生,以及當時還是青年學者的陳克明、程靜宇、鍾肇鵬、烏(wu) 恩溥等。所外有譚戒甫、顧頡剛、瞿蛻園、孫人和、馮(feng) 友蘭(lan) 、王獻唐、馬宗霍、高亨、侯外廬、張恒壽、張岱年、郭化若、任繼愈等先生。家母時任研究組學術秘書(shu) ,負責各種聯絡,包括打電話、寫(xie) 信、會(hui) 議記錄等,起上下聯通的作用。根據《中國哲學史資料選輯》的編輯原則,除了選擇中哲史上有代表性的原文之外,還要把它們(men) 翻譯成白話文,因家母早年讀過私塾,受過很好的古文字訓練,後來又受新式教,在溝通文言文與(yu) 白話文上有自己的特點,所以梁啟雄、容肇祖、王維城、王維庭等先生說古代翻譯的標準以程靜宇為(wei) 準,他們(men) 希望通過家母的通讀,然後使原文通俗化。家母對北大及哲學所這段經曆很少提及,覺得耽誤這麽(me) 多年,在專(zhuan) 業(ye) 上沒有取得什麽(me) 成績,愧對老師們(men) 的希望與(yu) 培養(yang) ,她曾和先生提及此事。[4]另外,家母退休後深居簡出,跟學術界沒有什麽(me) 來往,除了見老師、與(yu) 老同學聚會(hui) 之外,大都在家隨性寫(xie) 些詩文,弄些花草,修身養(yang) 性而已。先生既知曉又理解,所以才說出上述的話,借寫(xie) 書(shu) 評似乎是在學術上替老同學“出頭”。

 

先生還建議我多買(mai) 些書(shu) 、載有書(shu) 評的報紙,分送給曾經擔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的郭齊勇(我稱齊勇兄)及武漢大學哲學係同仁,讓他們(men) 知道程靜宇退休這麽(me) 多年依然在從(cong) 事學術研究。他還笑著說,我是主動買(mai) 你母親(qin) 的書(shu) ,又主動給她寫(xie) 書(shu) 評,這就是老同學嗎。我說家母自覺水平不夠,書(shu) 寫(xie) 的不好,您已成大家,不好意思找您寫(xie) ,所以您寫(xie) 了之後,她感到意外,也很感激,他說這是老同學的友情。

 

縱觀先生的書(shu) 評,不僅(jin) 是對家母小書(shu) 的肯定,同時也借此談及自己對中和等問題的看法,其實他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的看法與(yu) 家母是一致的。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他們(men) 都經曆了政治鬥爭(zheng) 的年代。另外,先生也受亨廷頓等人文明衝(chong) 突論的刺激,多次跟我說起亨氏的《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世界秩序的重建》一書(shu) ,該書(shu) 以冷戰為(wei) 界認為(wei) ,之前世界衝(chong) 突的基本根源是意識形態,之後的世界衝(chong) 突則源自文化方麵的差異,包括宗教信仰、民族種族、思想價(jia) 值,等等,主宰世界的將是所謂的“文明的衝(chong) 突”。這顯然既不符合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也與(yu) 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價(jia) 值的中和思想背道而馳。他晚年致力於(yu) 《周易》研究,常說中國的智慧在《周易》,《周易》的智慧在和諧[5],和諧即中和,他借詮釋《周易》把中和思想提到戰略、決(jue) 策層麵,並看成是中國人的智慧,可謂高屋建瓴。總之,中和或和諧是他們(men) 多災多難一代人的共同期盼與(yu) 追求。

 

下麵將原文奉上,謹以此紀念。

 

附錄:

 

中和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以貫之的道統

——程靜宇著《中國傳(chuan) 統中和思想》述評

 

本書(shu) 對傳(chuan) 統的中和思想的專(zhuan) 題研究,大致是從(cong) 橫向與(yu) 縱向兩(liang) 個(ge) 方麵展開的,橫向方麵分別從(cong) 哲學、天人、中醫、倫(lun) 理、政治、美學、民族、宗教、學術思想九個(ge) 方麵進行探討,而縱向方麵,則是以先秦、漢、唐、宋、明、清、近代的曆史人物為(wei) 重點,來說明中和思想。由此表明中和思想不僅(jin) 體(ti) 現在各個(ge) 知識領域,而且是自古至今一以貫之的道統。通過這種全麵的研究,作者懷著充分的自信,明確指出,中和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在中國曆史的長河中,貫徹始終,其實也就是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

 

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道統,它的核心思想、價(jia) 值理念、精神實質、主要特征究竟是什麽(me) 的問題,自五四以來,曾經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看法,爭(zheng) 論不休,迄無定論。有的立足於(yu) 批判,認為(wei) 是封建禮教,專(zhuan) 製王權,宗法等級,倫(lun) 理綱常。有的立足於(yu) 繼承,認為(wei) 是天人合一,人文主義(yi) ,憂患意識,樂(le) 感文化。這些不同的看法全都以偏概全,失之於(yu) 片麵,比如中國的專(zhuan) 製王權確實長期存在,但專(zhuan) 製王權隻是屬於(yu) 治統而非道統,治統應該接受道統的製約。再比如天人合一、人文主義(yi) 確實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特征之一,但是過於(yu) 抽象,曖昧不清,不能用來概括整個(ge) 中國文化,至於(yu) 憂患意識、樂(le) 感文化,這兩(liang) 個(ge) 詞矛盾衝(chong) 突,更是談不上概括了。在這些眾(zhong) 多的看法中,比較起來,我覺得,唯有程靜宇的看法最為(wei) 貼切合理,能夠得到更多人的讚同。因為(wei) 這種概括不僅(jin) 符合曆史的實際,而且可以提升為(wei) 一種文化的自覺,轉化為(wei) 一種精神的動力,規劃現在,創造未來。

 

作者首先從(cong) 哲學上論證中和的思想特征,歸納起來有以下三方麵,即它是對立麵統一與(yu) 平衡,事物多樣性統一與(yu) 融合,也是萬(wan) 物生長發展的源泉。中和思想在我國源遠流長,早在上古堯、舜時代,人們(men) 就十分重視運用中道原則精神。相傳(chuan) 堯讓位給舜時,就提出“允執厥中”,要求舜在處理政務時,要牢記執行中道原則。後來舜讓位給禹時,也同樣要禹執行中道原則。到了春秋末年,孔子及其孫子思,繼續發揚中道思想。子思寫(xie) 出專(zhuan) 著《中庸》一書(shu) ,將中道思想提到宇宙觀的高度。《中庸》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致就是推廣、實行、達到,“致中和”就是推行或實現中和之道,去處理人與(yu) 自然以及人與(yu) 社會(hui) 的各種關(guan) 係,以求得化解矛盾,消除衝(chong) 突,實現協調發展。中和也叫做太和。《周易》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太和即最高的和諧,包括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以及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保合太和”,即通過人的主觀努力,加以保合之功,不斷地進行調控使之長久保持,來造就一種符合人所期望的萬(wan) 物繁庶、天下太平的良好局麵。

 

關(guan) 於(yu) 中與(yu) 和的關(guan) 係,作者指出,中是體(ti) ,是和的前提,和是中的結果,是用,中與(yu) 和可以說是體(ti) 用關(guan) 係或因果關(guan) 係。有體(ti) 必有用,有因必有果,為(wei) 了實現和諧的目標,必須堅持中道的原則,隻有中,才有和,不中則不和,可以說,曆代社會(hui) 的治亂(luan) 興(xing) 廢,均逃不出執政者的得中與(yu) 失中的因果規律。根據這種為(wei) 大量的曆史事實所證明的因果規律,作者對中國古代王朝的治亂(luan) 興(xing) 衰進行研究,總結其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就其成功的方麵而言,比如漢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貞觀之治和清代的康乾之治時期的統治者,為(wei) 了維持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多從(cong) 政治、經濟、道德、文化、教育等方麵,按照中道原則精神,以寬緩政策調節社會(hui) 中貧富、貴賤之間的等級差距,使之保持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相對平衡,從(cong) 而維係了社會(hui) 在一定時期內(nei) 的穩定和發展。當然,失敗的教訓也不少,中國社會(hui) 幾千年來,經曆過多次的動亂(luan) 與(yu) 危機,偏離了曆史的天平。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國社會(hui) 自身機體(ti) 內(nei) 部,似乎有一個(ge) 自動調控機製,每當社會(hui) 危機出現動亂(luan) 之後,都是由它自身調控、整合,逐漸慢慢地又重新回複到平衡穩定狀態。而且每一次新的平衡的實現,其內(nei) 部機體(ti) 變得更加健壯,更加充滿活力。而這個(ge) 調節機製就是中和。

 

為(wei) 了強調中國文化中的自我調控作用,作者特別引用了英國著名科學史家李約瑟的一段話來說明。李約瑟在其《科學與(yu) 中國對世界的影響》一書(shu) 的結論中說:“無疑問的事實是中國社會(hui) 有一種自發的內(nei) 部安定作用,而歐洲社會(hui) 有一種在其內(nei) 部裝置了不安定的特征。中國文化之善能自我調節,甚似一種有生命的機體(ti) ,隨環境的變化而能維係均衡,並與(yu) 一溫度平衡器相類似。主宰控製學的概念,實可以應用此種迭遇風霜而不凋謝的文明”。這大概是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中和平衡思想,使中國社會(hui) 內(nei) 部在各種事情的處理上,少偏激,不走極端,而是善於(yu) 調節適中,平衡有序,使我們(men) 的民族之花,迭遇風霜而永不凋謝。縱觀人類文明史,世界幾大文明古國都先後衰落了,唯獨我們(men) 中國,經曆了五千年跌宕起伏,卻始終雄踞於(yu) 世界的東(dong) 方,永遠立於(yu) 不敗之地,可以說中和思想是我們(men) 民族生生不息的活水源頭。

 

由於(yu) 中國文化受得中與(yu) 失中的因果規律的支配,十分重視對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研究,以史為(wei) 鑒,所以在長期的曆史發展中,積累了豐(feng) 富的變易革新思想,而且與(yu) 時俱進,隨著時代環境的變化,不斷熔鑄新的理論形態。在學術思想的發展上,按照中和的原則,體(ti) 現了一種兼容並包、會(hui) 通整合的精神,一方麵對內(nei) ,容納了本土文化的道、墨、陰陽、名、法等諸多學派中的優(you) 秀思想成果,另一方麵,又對外來的佛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以及其他周邊少數民族的文化有選擇地加以吸收,使我國文化實際上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主幹,同時融合了其他兄弟民族的文化,成為(wei) 多元文化的複合體(ti) ,內(nei) 涵十分豐(feng) 富。

 

由此可見,中和精神是深深地紮根於(yu) 我國民族文化的土壤之中,這是就曆史的情況而言的。就當代的社會(hui) 而言,中和精神仍然具有極為(wei) 深刻的現實意義(yi) 。關(guan) 於(yu) 這種現實意義(yi) ,作者指出,可以分析當今中國社會(hui) 存在的矛盾及其致中和的方法與(yu) 措施,同時中和之道也是當今化解國與(yu) 國之間矛盾衝(chong) 突,促進國際合作與(yu) 世界和平的有效方法,因此,傳(chuan) 統的中和精神不僅(jin) 沒有過時,而且正可以在當今改革開放年代大放異彩。

 

本書(shu) 洋洋五十萬(wan) 言,論述全麵,思想深刻,是一部研究中和專(zhuan) 題的力作。在自序中,作者語重心長地交代說:“筆者研究中和專(zhuan) 題的動機,是曾經在反右、文革等極‘左’的政治運動中,因受迫害而被撤銷黨(dang) 員預備期,下放勞動脫離專(zhuan) 業(ye) 教中小學達20年之久,而在退休後,深感極‘左’思想的迫害,因而著力研究和發揚中和傳(chuan) 統精神。”“筆者企盼在當今紛紜複雜的社會(hui) 環境下,運用和發揚祖國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中和思想,反對極端偏激,凡事以公正協商的原則來處理,讓我們(men) 大家共同努力,營造一個(ge) 共生、共存、共榮和諧美好的生存空間”。這種對既往沉痛經曆的反思以及對未來美好生活的企盼是十分感人的。(以上錄自作者手寫(xie) 的原文稿。2011年7月4日《光明日報》刊載時有刪改,特此說明。)

 

注釋:

 

[1]汪學群,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特聘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二級研究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

 

[2]餘(yu) 敦康先生是我父母、嶽母北京大學哲學係的同班同學,我和妻子私下裏一直叫他餘(yu) 叔叔。在這裏為(wei) 了行文正規,我還是稱他為(wei) 先生。2009年,他老人家八十壽辰我與(yu) 妻子曾撰寫(xie) 《餘(yu) 先生與(yu) 我們(men) 兩(liang) 代人的交往》(載陳明主編:《餘(yu) 敦康先生八十壽辰紀念集》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一文祝賀。2019年7月14日驚聞餘(yu) 叔叔仙逝,我們(men) 第一時間通過私人微信與(yu) 馬阿姨、餘(yu) 楠聯係,並撰寫(xie) “自由思想追魏晉,彰顯先哲;獨立精神求真理,垂範後學”挽聯致哀。這裏謹以此文再次表達我們(men) 的深切懷念。

 

[3]引文均見餘(yu) 敦康《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餘(yu) 姚市人民政府編:《國際陽明學研究》第貳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76—379頁。

 

[4]1980年家母從(cong) 東(dong) 北南下武漢任教途徑北京,去北大燕南園探望馮(feng) 先生時說丟(diu) 了這麽(me) 多年的專(zhuan) 業(ye) ,愧對老師的培養(yang) ,馮(feng) 先生勉勵道:你的基礎很好,很快就會(hui) 恢複專(zhuan) 業(ye) 的。母親(qin) 退休後又應任繼愈先生的邀請參與(yu) 《大藏經》編輯工作,加上中和研究這本書(shu) ,也算是做了些成績吧。

 

[5]參見《餘(yu) 先生與(yu) 我們(men) 兩(liang) 代人的交往》一文第三部分有關(guan) 易學研究的評價(jia)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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