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學貴立誌——觀牟宗三先生《自立銘》有感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7-20 00:48:47
標簽:牟宗三、立誌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原標題:學貴立誌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八日戊午

          耶穌2019年7月20日

 

借山東(dong) 大學召開“百年儒學走向”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暨牟宗三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會(hui) 之機會(hui) ,參觀了煙台棲霞牟氏莊園。在莊園的牟宗三紀念館中,看到了牟宗三先生早年所寫(xie) 的《自立銘》。這篇《自立銘》,似乎並未收入《牟宗三先生全集》中,很多學者表示是第一次看到。雖短小精悍,但讀之卻令人震拔奮發,不下於(yu) 其深邃之哲思文章。全文如下:

 

體(ti) 念民艱,常感骨肉流離之痛;收斂精神,常發精誠惻怛之仁。敬慎其事,宜思勿忝厥職;勿悖祖訓,宜念完成孝思。理以養(yang) 心,培剛大正直之氣;孛以生慧,聚古今成敗之識。閑邪存誠,勿落好行小慧言不及義(yi) 之譏;常有所思,庶免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陋。忠於(yu) 律己,於(yu) 穆不已,憑實踐引發天趣;恕以待人,團聚友朋,以共業(ye) 引發公心。須信己立立人,必本曆史文化;任憑邪說橫行,不背民族國家。

 

牟宗三一九四七年於(yu) 江南大學書(shu) 。

 

這短短不足二百字的“自立銘”之於(yu) 牟宗三先生一生之作為(wei) 到底有何影響?乃本文所欲表達分述的。

 

 

 

牟宗三先生乃一純粹之學人,除了著書(shu) 立說,別無長物。依他自己的看法,他是時勢冷靜的旁觀者,近代中國之民族苦難,他雖都經曆過,但隻是隨著民族受苦,並未去民族存亡之前線,可以說隻有苦勞而沒有功勞。但牟宗三先生是不是就在一個(ge) 在亂(luan) 中取靜,以學問適性自娛,而罔顧民族苦難與(yu) 危亡的人呢?顯然不是。概略地說,牟宗三先生之於(yu) 國家民族之貢獻有二:

 

其一,以“良知坎陷說”在道統之外,開出學統與(yu) 政統,進而使中國文化適應現代社會(hui) 之需要,成為(wei) 一個(ge) 三統並建的圓滿模型。

 

其二,對儒學進行“道德的形上學”的詮釋,闡發儒學作為(wei) 一種“宗教動力學”之大義(yi) ,儒學既是根源的哲學,又是圓滿的宗教。儒學完全可以作為(wei) 一種安身立命的宗教,且具有世界性。

 

以上兩(liang) 點作為(wei) 專(zhuan) 門的學術問題,自然不是一下子可以說清楚的。但麵對民族危亡及西方文化挑戰之時刻,這兩(liang) 點貢獻足以再植國人之靈根,賡續文化之慧命,鼓舞民族之士氣,其之於(yu) 國家民族之影響決(jue) 非短時間內(nei) 可以論定的。盡管牟宗三先生是一旁觀者,一純粹之學人,然其於(yu) 國家民族之貢獻,孰謂小焉?!

 

牟宗三先生固天生聰慧,然而他之所以有這樣的貢獻,決(jue) 非天生聰慧所能造就,當與(yu) 上述《自立銘》中的誌識與(yu) 情懷關(guan) 涉甚大。牟宗三先生書(shu) 《自立銘》以震拔自勉之時,尚不到四十歲,屬學問之初創與(yu) 早年,然其中之誌識與(yu) 情懷終身未變,這種精神在他後來的文章中隨處都可以看到。故牟宗三先生之所以能成為(wei) 現代中國最具原創性的哲學家及中國文化現代化不可繞過之人物,決(jue) 非才慧偶然促成,其背後莫大之誌識願力,不可掩也。

 

下麵我們(men) 再作一點申述,說明學問與(yu) 立誌之間的關(guan) 係。總括而言,若不能立誌,即便是一個(ge) 真誠的學人,其卷帙汗牛、著述充棟,亦不過適性自娛,其學與(yu) 民族、時代無關(guan) ,更與(yu) 人類智慧無預。這樣的學問,已是可有可無。若以學問自飾,以文其好色好貨之實,則學問適成社會(hui) 亂(luan) 象之根源,必屠之而後快。

 

那麽(me) ,什麽(me) 是立誌呢?立誌決(jue) 非是空說幾句大話。真正的學問之誌,當包括:良知之憤發、生命之悲情、時代之感觸、家國之情懷、曆史之擔當、文化之使命、人類之智慧,最後是宇宙之精神。這是從(cong) 自家真切的生命感應,篤實的道德踐履中得來的,非拉大旗作虎皮之自高也。在學問日益專(zhuan) 業(ye) 化及碎片化的今天,這些誌向與(yu) 情懷,很少有人再提及了,乃至根本茫然而無所感應。但對於(yu) 傳(chuan) 統的中國學人而言,這是必須有的常識。如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此以擔當文運為(wei) 其誌識。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此以扭轉世道為(wei) 其誌識。爾後的中國讀書(shu) 人莫不秉承孔孟這種誌識,周濂溪之“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王陽明之“讀書(shu) 學聖賢”乃人生第一等事,即其顯證也。當然,最著名的乃是張橫渠的四句教:“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種誌識與(yu) 情懷,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知識分子。中國傳(chuan) 統的讀書(shu) 人,其實並不究竟學問之新創,而是道統之傳(chuan) 承。但道統之傳(chuan) 承並不隻是經卷之授受與(yu) 義(yi) 理之解釋,更是誌識與(yu) 情懷之相應與(yu) 感召,所謂“前聖後聖,若合符節,然非傳(chuan) 聖人之道,傳(chuan) 其心也”(程門高弟王福清語)。中國傳(chuan) 統的學問之所以不如今天的學問那樣,是一種專(zhuan) 門的知識,而是一種動人的風教與(yu) 世道人心之維持係統,就在於(yu) 每個(ge) 學人之學問都源自其誌識與(yu) 情懷。

 

學人若沒有誌識與(yu) 情懷,則其學問一定沒有動力源,進而其學問之於(yu) 人生社會(hui) 之價(jia) 值亦殊少。當今之學術界,學問之所以多淪為(wei) 寫(xie) 論文,搞項目,乃至剽竊抄襲之陋習(xi) 屢見不鮮,原因非他,學人缺乏學問本有之誌識與(yu) 情懷也。誌識與(yu) 情懷乃學問之動力源,此動力源一旦開啟,則學人自當如孔子所言“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且必如顏回那樣,“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如今之學人,完全罔顧誌識與(yu) 情懷,故不能開決(jue) 內(nei) 在之動力源,是以其為(wei) 學無“樂(le) ”可言。他之所以為(wei) 學,其動力源來自於(yu) 外。這外在的動力源,可以上下其講。上焉者,可能是現實中的問題,其學問唯期解決(jue) 此一問題。由此,他的學問隻不過是一時之經驗性的方法,而不能開發人類永恒的智慧。這種所謂學問,其實很難稱得上是學問,因為(wei) 這種學人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事務主義(yi) 者。下焉者,則僅(jin) 為(wei) 稻粱謀之工具,學問之動力淪落至此,焉能不剽竊抄襲,以最少的代價(jia) 獲得最大的利益?

 

現在的大學校園,似乎人人都在做研究,學術呈現一派繁榮之景象,但大部分之研究者,其學術研究之動力來自利益之計較與(yu) 盤算,而不是內(nei) 在之誌識與(yu) 情懷。準確地說,現在的學術研究,隻是老師業(ye) 績考核所用的工具或遊戲規則。這種遊戲規則與(yu) 玩撲克定輸贏之遊戲規則在本質上並無區別,這從(cong) 每當年終歲末,各人統計自己之學術成果,以定本年度之總體(ti) 收入,即可略見一斑。這樣看來,國家花了這麽(me) 多納稅人的錢,但最終隻是養(yang) 了一批論文寫(xie) 手,在那裏如同玩撲克一樣定輸贏,豈不悲乎?稍有良知者,焉能無犯罪之感?或曰:吾非基於(yu) 利益之計較與(yu) 盤算,吾之進行學術研究,乃興(xing) 趣使然。但須知,即便是興(xing) 趣,亦不能及於(yu) 學問精神之萬(wan) 一。宋人王應麟曰:

 

聖人之道,淡而寡味,故學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觀彌博,所習(xi) 彌多,日聞所不聞,日見所不知,然後心開意朗,敬業(ye) 樂(le) 群,忽然不覺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學者不患才不及,而患誌不立。(《困學紀聞》)

 

興(xing) 趣乃一種審美精神,與(yu) 學問之擔負精神相去甚遠,自不能入於(yu) 學問之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豈興(xing) 趣所能擔負者乎?!

 

當學術研究成為(wei) 一種純粹之審美興(xing) 趣的時候,學問雖可有可無,但亦不至於(yu) 大壞。然當學術研究最終成為(wei) 一種遊戲規則以定輸贏的時候,學問豈有不壞之理?於(yu) 是,管理部門製定了很多規則,企圖使學人行走在正途,然“法愈密而天下之亂(luan) 即生於(yu) 法之中”(黃宗羲:《原法》),是以規則愈多而學問愈壞。何以故?誌不立,學問不在正途也。清儒李光地說:

 

常說偈雲(yun) :“學道必須鐵漢,用力心頭便判。直證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此彼學所謂“發大願力”,即吾儒之“立誌”也。願力發得大,即悟亦悟得快,修亦修得到。朱子有雲(yun) :“書(shu) 不記,熟讀可記。義(yi) 不精,細思可精。惟有誌不立,直是無著力處。”(《榕村語錄》)

 

誌識無有,願力不發,此學術亂(luan) 象之根源也。當然,立誌識而發願力,亦未必有如牟宗三先生那樣之成就,但至少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讀書(shu) 人。何謂真正的讀書(shu) 人?答曰:具曆史文化意識、家國天下情懷、道德宗教精神於(yu) 一身者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