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研究現狀及未來研究旨向

作者：申淑華（渤海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19年0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六日丙辰

          耶穌2019年7月18日

摘要

《大學》自宋儒尊信表彰以來，解說紛紜，莫衷一是。學界對《大學》研究的分歧主要圍繞作者、成書(shu) 年代、版本、篇名含義(yi) 等問題展開。目前學界對《大學》的研究呈現兩(liang) 種態勢：一是圍繞某一個(ge) 或某幾個(ge) 人物或某個(ge) 曆史時期對《大學》展開的研究；二是將對《大學》的研究置於(yu) 四書(shu) 學之中，缺乏像對《論語》《孟子》那樣所進行的學術史的梳理。未來《大學》研究旨向有三：經典互釋、同詞異義(yi) 、解在史中。

中西方哲學發展形態不同，西方哲學以提出、解決(jue) 問題的方式進行；而中國哲學的發展則是通過確立、解釋經典的方式來實現的。在中國哲學經典詮釋體(ti) 係中，《大學》是不可忽視的一篇，它與(yu) 《禮記》脫離獨立成篇，與(yu) 《論語》《孟子》並列升格為(wei) 經，乃至後學圍繞它展開的爭(zheng) 論，都與(yu) 漢唐以後學術史的發展密切相關(guan) ，換而言之，《大學》是研究中國哲學史的一端，避開它，中國哲學則有所不見。

目前學界關(guan) 於(yu) 《大學》的研究方興(xing) 未艾，為(wei) 了便於(yu) 學者厘清與(yu) 《大學》研究相關(guan) 的諸問題，本文擬從(cong) 研究現狀、研究特點及未來研究旨向三個(ge) 方麵展開論述。

一、《大學》研究現狀

《大學》自宋儒尊信表彰以來，解說紛紜，莫衷一是。學界對《大學》的研究分歧主要圍繞作者、成書(shu) 年代、版本、篇名含義(yi) 等問題展開。

關(guan) 於(yu) 《大學》的作者及成書(shu) 年代。關(guan) 於(yu) 《大學》的作者，李紀祥(台)梳理出四種說法。一是朱子分經傳(chuan) ，認為(wei) 經為(wei) 孔子所述，曾子所作；傳(chuan) 為(wei) 曾子所述，門弟子所作。二是楊簡主張《大學》非聖人之書(shu) 。三是王柏、豐(feng) 坊主張為(wei) 子思所作。四是宋昰主張為(wei) 劉歆所作。除這四種說法外，還有七種：一是班固“七十子後學”說；二是二程孔氏之遺言、遺書(shu) 說；三是陳元德的戴聖所作說；四是郭沫若的孟子後學樂(le) 正氏之儒的典籍說；五是馮(feng) 友蘭(lan) 的荀況派所作說，劉又銘(台)讚同此說；六是衛挺生主張為(wei) 周文王所作；七是趙澤厚(台)認為(wei) 是董仲舒所作。

此外，需要補充說明三點：一是關(guan) 於(yu) 《大學》的作者，在朱子之前，二程已提及；二是主張《大學》為(wei) 子思所作，尚有黎立武、葛寅亮；三是主張《大學》非聖人之書(shu) ，除了楊簡，還有陳確(乾初)。

與(yu) 對《大學》作者考證密切相關(guan) 的另一問題是對《大學》成書(shu) 年代的考證。關(guan) 於(yu) 《大學》的成書(shu) 年代，李紀祥指出，梁啟超、黃建中、胡適認為(wei) 在孟、荀之前；徐複觀以為(wei) 在秦代；林政華主張成於(yu) 戰國晚期；武義(yi) 內(nei) 雄(日)認為(wei) 作於(yu) 漢武帝時期，傅武光從(cong) 之；成中英認為(wei) 作於(yu) 孟子之後，勞貞一、陳盤、胡止歸均從(cong) 之。他們(men) 一致的觀點是《大學》的作者屬於(yu) 性善一係。

需要補充的是，關(guan) 於(yu) 《大學》成書(shu) 年代還有兩(liang) 種觀點：一是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在秦漢之際，且屬於(yu) 荀學一係；二是羅華文認為(wei) 在孔曾之後、孟荀之前的戰國前期，即公元前五世紀左右。

關(guan) 於(yu) 《大學》的改本研究。在《大學》研究史上，二程最先對《大學》進行改動。程顥有《明道先生改正大學》，程頤有《伊川先生改正大學》。二程隻對《大學》進行移文，程頤有改字。朱熹則對《大學》進行分經傳(chuan) 、移文、改字、補闕，引起後學紛爭(zheng) 不斷。關(guan) 於(yu) 《大學》版本，劉斯源著《大學古今本通考》，輯錄了漢以來至明代對《大學》的研究，並基於(yu) 理學視域進行評價(jia) 。朱彝尊《經義(yi) 考》收錄了漢代至清代學者對《禮記》或《大學》的研究，有二百四十之多。

此外，趙澤厚的《大學研究》主要羅列了二程至張履祥等十八人對《大學》的改本，且是粗略概說。李紀祥的《兩(liang) 宋以來大學改本之研究》以鄭注、孔疏為(wei) 參照，收錄宋代九家、元代兩(liang) 家、明代十八家、清代十家、民國三家、韓國一家、日本三家之改本，並對諸版本的演變過程及學理根據進行了揭示，其收羅廣泛，考證周詳，為(wei) 《大學》改本研究不可多得之作。劉勇的《變動不居的經典》主要對明代的《大學》改本進行了研究。岑溢成、葉國良亦分別撰文，對《大學》的改本問題及林之奇的《大學》改本進行了研究。此外，廖亦昌、許俊雅、程元敏、王大千等人分別對《大學》古本進行了研究。

關(guan) 於(yu) 《大學》的篇名含義(yi) 。申淑華在《素位之學——陳乾初哲學思想研究》中，對《大學》篇名或“大學”一詞的解釋進行了梳理，概括為(wei) 四種：一是杜佑的《通典》稱“大學”為(wei) 上庠，即“大學”是學校；二是鄭玄的《三禮目錄》認為(wei) “大學”是為(wei) 政之學，孔穎達因此認為(wei) “《大學》之篇，論學成之事，能治其國”，周予同亦據此認為(wei) “大學”是研究治術教育的機關(guan) ；三是朱子的《大學章句》提出的“大學”是教人之法；四是“大學”是大人之學，關(guan) 於(yu) 大人有兩(liang) 種解釋，分別是朱子從(cong) 年齡、王陽明從(cong) 道德境界層麵的界定。

此外，關(guan) 於(yu) 《大學》的篇名含義(yi) 還有第五種，即黎立武提出的《大學》為(wei) 大成之學。黎立武受《禮記·學記》的影響，據《學記》所描述的古代教學階段界定《大學》為(wei) 高級階段的大成之學。

二、《大學》研究特點

盡管《大學》的研究僅(jin) 僅(jin) 圍繞《大學》文本等相關(guan) 問題展開，但總體(ti) 來看，呈現以下三方麵特點。

斷代研究。有學者注意到《大學》與(yu) 學術史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比如《大學》與(yu) 清代學術之關(guan) 聯。塗耀威、周國林的《清代〈大學〉研究的新趨向》就指出清代《大學》研究有三個(ge) 新趨向：一是重考據學方法；二是《大學》研究的經學化；三是《大學》研究的經世化。該文指出清代《大學》研究仍然存在大量“述朱”“述王”之作，從(cong) 學術史角度而言，清人《大學》說仍是承宋明儒而來。該文僅(jin) 就清代《大學》研究的特征進行揭示，並沒有深入到解釋層麵。此外，陳群《明清之際〈大學〉詮釋研究》主要對明清之際的《大學》深入到解釋層麵進行研究。

個(ge) 案研究。學界對《大學》的研究多與(yu) 人物研究結合在一起。前文提及，朱子改動《大學》，引起後學紛爭(zheng) 。對於(yu) 朱改《大學》的批判，以王陽明為(wei) 最。由此，學界對於(yu) 朱熹、王陽明的《大學》注解研究最為(wei) 集中。趙澤厚就指出，朱子注解與(yu) 《大學》原意頗多不合，已非古之原貌。唐君毅(香港)、陳榮捷(美)、馮(feng) 達文、陳來、張學智、朱漢民、林政華、曾春海(台)等皆對朱子《大學》思想進行了研究；錢穆(香港)、戴君仁(台)、蔡仁厚(台)、陳來、張學智等都對陽明《大學》思想進行了研究。其次是對真德秀、丘浚、王艮、劉宗周、陳確、毛奇齡、王夫之、顏元等的研究。鍾文榮對真德秀的《大學衍義(yi) 》的成書(shu) 時間、構成、版本等問題進行了梳理，陳永正的博士論文《從(cong) 〈大學衍義(yi) 補〉試析丘浚思想》指出丘浚思想總淵源是以《大學》《大學衍義(yi) 》為(wei) 中心的。蒙文通、錢穆、餘(yu) 英時、詹海雲(yun) 、申淑華等對陳乾初《大學》思想進行了研究，詹海雲(yun) 著有《陳乾初大學辨研究》。陳來、張學智、陳代湘、蔡家和(台)等皆對王船山《大學》思想進行了研究。

置於(yu) 四書(shu) 學中。“四書(shu) ”得以形成，主要歸功於(yu) 程朱。《宋史》稱程顥、程頤表彰《大學》與(yu) 《中庸》，將其與(yu) 《論語》《孟子》並行。二程於(yu) 《大學》的最大貢獻是將其提高到與(yu) 《論語》《孟子》同等的高度，並且在整個(ge) 儒學或道學架構體(ti) 係中，給《大學》界定地位，即初學入德之門。朱子首次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置於(yu) 一處，稱為(wei) “四書(shu) ”，並為(wei) 其傾(qing) 盡半生心血作注。此後，《大學》成為(wei) “四書(shu) ”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cong) 目前學界來看，《大學》研究的最大特色是被置於(yu) “四書(shu) 學”研究之中，比如費樂(le) 仁對毛奇齡的四書(shu) 學進行了研究。陸建猷對宋代四書(shu) 學進行了研究，他闡釋了宋代四書(shu) 學產(chan) 生的曆史動因及文化層的意義(yi) 。肖永明主要對張載、二程、王安石、朱熹等的“四書(shu) ”進行了研究，並著重揭示了“四書(shu) ”與(yu) 其思想的關(guan) 係。周春健主要對元代以陳櫟、胡炳文、倪士毅為(wei) 代表的新安學派的四書(shu) 學展開了研究。許家星圍繞朱子四書(shu) 學展開相關(guan) 研究，他認為(wei) 朱子四書(shu) 學的形成分為(wei) 啟蒙、準備、形成、成熟和完善五階段。張天傑從(cong) 清初的“由王返朱”思潮出發，對呂留良、陸隴其的“四書(shu) ”思想進行研究。閆春主要從(cong) 古籍整理的角度對《四庫全書(shu) 》收錄的明代“四書(shu) ”著作及明清時期《四書(shu) 大全》的傳(chuan) 播特點進行了研究。在現實層麵，武漢大學的郭齊勇一直在積極倡導把“四書(shu) ”納入通識教育，並作為(wei) 核心課程。

綜上所述，目前學界對《大學》的研究主要表現為(wei) 兩(liang) 種態勢：一是圍繞某一個(ge) 或某幾個(ge) 人物或某個(ge) 曆史時期對《大學》展開的研究；二是將對《大學》的研究置於(yu) 四書(shu) 學之中。

三、《大學》未來研究旨向

《大學》全文僅(jin) 1753個(ge) 字[1]。不過，自鄭玄、孔穎達後，對《禮記》《大學》作注解者代不乏人。總體(ti) 來看，目前研究存在的問題是，對《大學》作為(wei) 經典的學術史梳理不足，缺乏像對《論語》《孟子》那樣的學術史的梳理。未來的《大學》研究旨向有三。

經典互釋。中國哲學的經典以解釋的方式存在，但不同時期，作為(wei) 經典的著作並不盡相同，中國哲學特別是宋明理學及以後一個(ge) 明顯的學理特點是，以一個(ge) 或幾個(ge) 經典典籍作為(wei) 理論背景來解釋其他典籍，我們(men) 稱其為(wei) 經典互釋。《大學》研究勢必要在經典互釋論域下進行客觀梳理工作。在《大學》解釋史上，“五經”和《論語》《孟子》《荀子》等都可以構成其理論背景。比如，鄭玄、孔穎達對於(yu) 《大學》的注疏是在《禮記》的理論背景下進行的；呂大臨(lin) 、黎立武則是基於(yu) 《中庸》展開解釋；王陽明在《孟子》背景下對《大學》進行解釋。可以說，以不同的典籍作為(wei) 背景去解釋《大學》，會(hui) 出現不同的解釋結果。所以，對《大學》的研究，一定要掌握解釋者背後的典籍依據。

此外，基於(yu) 經典互釋基礎上對《大學》的研究，一定要充分注意到解釋者個(ge) 人的理論背景。從(cong) 解釋學的角度看，解讀者對於(yu) 文本的理解，永遠受被理解的前結構影響，對於(yu) 《大學》的解釋亦如此。研究者個(ge) 人的理論背景的不同是影響其解釋《大學》不同的深層次原因。對《大學》解釋史作一客觀梳理，就需要充分解讀每位《大學》解釋者是在什麽(me) 樣的理論背景下、在何種典籍視域下進行的研究，是沿襲舊說還是提出了個(ge) 人見解。同時，在《大學》發展史上，諸家的作用、地位如何的問題亦應予以關(guan) 注，等等。

同詞異義(yi) 。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通過建立各自的概念體(ti) 係提出不同的思想觀點。中國哲學不甚注重概念體(ti) 係的建立，而是基於(yu) 權威，在不觸及概念的前提下，通過對概念的不同詮釋來表達其觀點。所謂同詞異義(yi) ，是指中國哲學不同學派甚至於(yu) 同一學派的不同學者之間，使用的概念雖然相同，但表達的內(nei) 涵不同。中國哲學的解釋恰恰是通過同詞異義(yi) 表現出來的，而不同學者的學術觀點也是通過這一點體(ti) 現出來的。比如同樣談道，儒家的道與(yu) 道家的不同，聖人概念亦是如此。這一點在《大學》研究中體(ti) 現得尤為(wei) 明顯。

《大學》的同詞異義(yi) 情況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在對《大學》文本的解釋中，針對相關(guan) 概念，不同解釋者提出不同含義(yi) ，“格物”解就是明顯的例證，劉宗周稱：“格物之說，古今聚訟有七十二家。”[2]二是《大學》中的明德、親(qin) 民、至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本末、慎獨等概念越出《大學》文本，構成宋明以後中國哲學的基本範疇，有的學者把《大學》中的相關(guan) 概念作為(wei) 構建自身理論體(ti) 係的表述語，這個(ge) 時候對《大學》相關(guan) 概念的解釋主要考慮的是其構建理論的需要，而非以《大學》文本為(wei) 中心。比如，王陽明對《大學》的解釋多少體(ti) 現了這一傾(qing) 向。這體(ti) 現了中國哲學解釋史“六經注我”“我注六經”交織並在的情況。

當然，同詞異義(yi) 情況的存在也給中國哲學概念外文翻譯工作帶來了困難，因為(wei) 對於(yu) 同樣的概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釋，有的解釋甚至南轅北轍，但這並非說同詞異義(yi) 使借助翻譯的交流變得不可能，而是說，在翻譯過程中，這一現象要引起重視。

解在史中。縱觀宋元明清儒學史，其可謂一部《大學》紛爭(zheng) 史。對《大學》進行解釋史的研究，要緊密結合中國哲學學術史的發展及流變。在這過程中，不同時代的思想特征是影響《大學》解的深層原因。比如，中國學術史分別體(ti) 現為(wei) 漢代的天人感應、唐代的佛學、宋明理學和心學、近代的西學東(dong) 漸等明顯的階段特征，這就決(jue) 定了鄭玄的《大學》解是從(cong) 天人感應視域下出發的，韓愈、李翱在與(yu) 佛學論辯中對《大學》進行挖掘，程朱及後學的《大學》解受理學影響，陸王及後學從(cong) 心學背景下解《大學》，近代西方哲學傳(chuan) 入中國後《大學》與(yu) 科學知識相結合，等等。此外，縱觀《大學》解釋史，其與(yu) 佛學傳(chuan) 入中國、儒學排擊及融會(hui) 佛老、理學內(nei) 部紛爭(zheng) 、理學到考據學轉向、經世致用實學等問題也是息息相關(guan) 的。

基於(yu) 上述原因，在《大學》的研究過程中，一定要針對每位研究者，注意做好問題域的區分，即《大學》本身存在的理論問題、《大學》解釋的紛爭(zheng) 、以《大學》為(wei) 表現手段而進行的背後學理的論爭(zheng) ，在《大學》解釋中，這三個(ge) 層麵的問題是雜糅在一起的。不過，在《大學》的諸多解釋中，嚐試尋找一個(ge) 固定答案的做法是不現實的。正如黑格爾關(guan) 於(yu) 花蕾、花朵、果實的比喻，《大學》正解就體(ti) 現在史的流變中，而試圖尋找《大學》解的定論隻能陷入循環論爭(zheng) 。所以，《大學》無定解，解在史中。即便如此，我們(men) 還是傾(qing) 向性地認為(wei) ，以《禮記》為(wei) 背景來理解《大學》最接近《大學》本旨。

注釋

1、朱熹認為(wei) 經的部分205字，傳(chuan) 的部分1546字，合計應該是1751字。兩(liang) 字之差在哪裏，有待進一步研究。

2、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657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