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連偉 李晗】辟佛、反本與開新:二程“生之謂性”新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7-18 22:53:46
標簽:生之謂性

辟佛、反本與(yu) 開新:二程“生之謂性”新解

作者:張連偉(wei)   李晗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年0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五日乙卯

          耶穌2019年7月17日

 

摘要

 

“生之謂性”是先秦告子提出的命題,二程進行了新的闡發,將儒家的心性論哲學提高到新的高度。二程引入“氣”的概念,以“生之謂性”詮釋“性即氣”,以“天命之謂性”詮釋“性即理”,折衷告子與(yu) 孟子之間的歧異,打通生命實存與(yu) 德性超越之間的隔閡,用以對抗佛教空無寂靜之性,解除佛教對儒家心性哲學的威脅。二程又通過生、性、氣、理的溝通,不僅(jin) 使“生”上升為(wei) 本體(ti) 概念,也使“理”不再是一個(ge) 懸置的抽象本體(ti) ,而是內(nei) 蘊於(yu) 生生不息、永無止境的宇宙大化之中,進而打通了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之間的隔閡,以“生意”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顯現,並落實到人的生存境域,成為(wei) 其工夫修養(yang) 的本體(ti) 論基礎。

 

“生之謂性”是程顥、程頤多次提及和闡發的命題,在二程思想體(ti) 係中占有重要地位。盡管程顥、程頤論性有所不同,學界對程顥“生之謂性”討論較多,但實際上程頤對“生之謂性”亦有明確的肯定,應視為(wei) 二程共同的思想。從(cong) 學術史角度而言,“生之謂性”源於(yu) 先秦孟子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人性善惡的辯論,告子對“生之謂性”的言說遭到孟子的激烈反對。但是,程顥、程頤不僅(jin) 肯定了“生之謂性”,而且折衷告子與(yu) 孟子,引起後儒的議論,也引起現代學者的討論。張岱年先生曾認為(wei) ,程顥論性“實頗近於(yu) 告子,他最讚成告子‘生之謂性’之說”[1]。牟宗三先生則在告子與(yu) 二程之間進行了切割,他認為(wei) 告子“生之謂性”是經驗主義(yi) 或自然主義(yi) 的描述模式,而程顥“生之謂性”是本體(ti) 宇宙論的直貫順成模式[2]。當代學者側(ce) 重於(yu) 從(cong) 本體(ti) 論視角考察二程“生之謂性”內(nei) 涵和意義(yi) ,如有學者認為(wei) ,程顥雖然借用了告子“生之謂性”的說法,但實質上是將《中庸》之本然的“天命之性”涵攝“生之謂性”並賦予了它全新的意義(yi) [3];二程通過“生之謂性”的詮釋而“複性”,並藉此實現儒學的“複興(xing) ”[4]。筆者認為(wei) ,這些討論有助於(yu) 澄清二程“生之謂性”的內(nei) 涵,發掘其本體(ti) 論價(jia) 值,深化對二程理學的認識。但是,學術界對“生之謂性”的詮釋與(yu) 其批判佛老的問題指向、思想動機等討論不多。因此,本文試圖在二程反本開新、複興(xing) 儒學、拒斥佛老的思想史背景下,重新解讀二程“生之謂性”的思想內(nei) 涵及其在新儒學反本開新過程中的價(jia) 值。

 

一、問題指向

 

“生”與(yu) “性”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概念,涉及到對儒家心性哲學的理解,自20世紀以來學術界對其詞源進行了大量的考證工作。在古代漢語中,“生”“性”乃同源字。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材料中,隻有“生”字而無“性”字,“性”字是從(cong) “生”字派生出來的[5]。在告子與(yu) 孟子的辯論中,告子認為(wei) ,“性猶湍水也,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孟子·吿子上》)。這一觀點遭到了孟子的反對,他認為(wei) ,如果按照這一邏輯推演下去,人之性猶如牛之性,牛之性猶如馬之性,泯滅了人禽之別,因而他主張人性善,反對告子對“生之謂性”的解釋。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說:自生而言性,是儒家人性論之暗流、消極方麵和非正宗處;自理或德而言性,則“是超越之性,是理想主義(yi) 的義(yi) 理當然之性,是儒家人性論之積極方麵,亦是儒家所特有之人性論,亦是正宗儒家之所以為(wei) 正宗之本質的特征”[6]。

 

二程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奠基者和道統論的重要推手,極力宣揚道統,維護孟子的性善論。如二程說:“不知性善,不可以言學。”[7]“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二程集》,第262頁)由此可知,二程把“性善”看作儒學的價(jia) 值準則,以此作為(wei) 判定儒家道統的基本標準。荀子雖然是先秦儒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但由於(yu) 他宣揚性惡論,背離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因而被排斥在道統之外。但是,在孟子與(yu) 告子辯論中,二程卻采取了折衷的態度。如程頤說:“不以告子‘生之謂性’為(wei) 不然者,此亦性也,彼命受生之後謂之性爾,故不同。”(《二程集》,第63頁)又說:“告子言生之謂性,通人物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極本原而語之也。生之謂性,其言是也。”(《二程集》,第1253頁)二程對告子“生之謂性”的繼承和闡發,遭到後學的質疑和批判。如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雲(yun) :

 

《論語》言性相近,《孟子》言性善,自程子、朱子始別之,以為(wei) 截然各言一性,反取告子“生之謂性”之說為(wei) 合於(yu) 孔子,創立名目曰“氣質之性”,而以理當孟子所謂善者為(wei) 生物之本,人與(yu) 禽獸(shou) 得之也同,而致疑於(yu) 孟子,是謂性即理,與(yu) 孟子且不可通矣,其不能通於(yu) 《易》《論語》固宜。孟子聞告子言“生之謂性”,則致詰之;程朱之說,不幾助告子而議孟子歟?[8]

 

及至現代,學術界雖然大都肯定二程“生之謂性”的本體(ti) 論價(jia) 值,但對於(yu) 其討論“生之謂性”的思想緣起卻少有闡發,這限製了對二程“生之謂性”意涵的理解。筆者認為(wei) ,二程肯定“生之謂性”,與(yu) 其拒斥佛老、維護道統、更新儒學的立言宗旨密切相關(guan) 。宋明理學的興(xing) 起,就其直接的外在緣起而言,是佛教、道教思想興(xing) 盛,所引發的儒學危機。北宋時期,佛老之學在士大夫中流行,“學者凋落,多從(cong) 佛學”(《二程集》,第429頁),即使二程也肯定佛學“直有高妙處”,但由此也引發了程顥、程頤兄弟強烈的危機意識。程顥說:“楊、墨之害甚於(yu) 申、韓;佛、老之害,甚於(yu) 楊、墨。楊氏為(wei) 我,疑於(yu) 仁。墨氏兼愛,疑於(yu) 義(yi) 。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隻辟楊、墨,為(wei) 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害尤甚。楊、墨之害,亦經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二程集》,第138頁)這就是說,佛、老之害遠比楊、墨之害嚴(yan) 重,而佛、老之學相比,佛學的危害更大。《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端伯傳(chuan) 師說》:“佛學隻是以生死恐動人。可怪二千年來,無一人覺此,是被他恐動也。……如楊、墨之害,在今世則已無之。如道家之說,其害終小。惟佛學,今則人人談之,彌漫滔天,其害無涯。”(《二程集》,第3頁)

 

佛學之害尤大,是因為(wei) 佛教以性命論生死,以生死恐嚇人,讓人遁入佛門,棄絕君臣父子夫婦之道。二程說:“釋氏自己不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之道,而謂他人不能如是,容人為(wei) 之而己不為(wei) ,別做一等人,若以此率人,是絕類也。至如言理性,亦隻是為(wei) 死生,其情本怖死愛生,是利也。”(《二程集》,第149頁)因此,所謂佛教的性命道理也隻是死生之說,引人入邪途。二程說:“昨日之會(hui) ,大率談禪,使人情思不樂(le) ,歸而悵恨者久之。此說天下已成風,其何能救!古亦有釋氏,盛時尚隻是崇設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則陷溺愈深。”(《二程集》,第23頁)二程認為(wei) ,如果佛教隻停留在偶像崇拜上,尚不足以為(wei) 害,如今他們(men) 從(cong) 生死性命談起,顛覆了傳(chuan) 統儒家的思想根基,因此危害至深。楊墨之害經孟子的批判而廓清,使儒家道統得以傳(chuan) 繼;現在二程要繼承孟子的批判精神,肅清佛學(教)之害,發揚儒學,而“生之謂性”是深入理解二程立言宗旨的重要切入點。

 

二、本體(ti) 訴求

 

自從(cong) 佛教傳(chuan) 入中國,隨著其影響的擴大,儒學的正統地位受到挑戰,儒家所維護的倫(lun) 常秩序受到威脅。唐以至宋初,韓愈、孫複、石介等人從(cong) 政治、文化、種族等層麵上展開了對佛教的反擊,但這種從(cong) 形而下層麵的“辟佛”運動,並沒有達到拒斥佛教的目的。許多知識分子醉心於(yu) 佛學,源於(yu) 其高妙的本體(ti) 論證,因此也“隻有上升到形而上的層麵上,在本體(ti) 論的高度闡明儒學的合理性與(yu) 佛學的不足,才能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9]。在二程看來,佛教以空寂虛幻為(wei) 性,蠱惑人心,棄絕人倫(lun) ,正是其要害所在,維護儒學的正統地位和社會(hui) 的倫(lun) 常秩序,必須正本清源,重建儒學的形而上基礎,構築自身的理論體(ti) 係。正如程顥所說:“如說妄說幻為(wei) 不好底性,則請別尋一個(ge) 好底性來,換了此不好底性著。道即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二程集》,第1頁)因此,二程對佛教空寂虛幻之性的批判與(yu) 其天理本體(ti) 概念的闡釋結合起來,相反相成。程顥說:

 

“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既是善也。善便有一個(ge) 元底意思。“元者善之長”,萬(wan) 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它萬(wan) 物自成其性須得。(《二程集》,第29頁)

 

牟宗三將這裏的“道”解釋為(wei) “創生萬(wan) 物(生物不測)的那‘真幾’”,“超越的、動態的、最高、最後而極致的原理”[10],此種以西學的詮釋路徑,比附二程的生道、生理,並不符合其本義(yi) 。天地萬(wan) 物的生成變化即是道,道實際上也就是生生不息之意,本身即是真幾、生道、生理,而非在其上再疊加一個(ge) 終極原理。凡是順此生理而進者便是善,而落實於(yu) 事物之中便是性,所以說天、命、性、理隻是就其不同存在形式而言,即所謂“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二程集》,第296頁),“在天為(wei) 命,在義(yi) 為(wei) 理,在人為(wei) 性,主於(yu) 身為(wei) 心,其實一也”(《二程集》,第204頁)。二程的目的是將“生”與(yu) 道、理、性、善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打通。正如蒙培元先生所言,程顥以“理”為(wei) 最高範疇,這不僅(jin) 是為(wei) 人的存在確立一個(ge) 形而上的超越的根據,“理”的根本意義(yi) 是“生”,“生”的哲學才是程顥哲學的精神所在[11]。在二程那裏,各種事物之理不過是天理的具體(ti) 顯現或體(ti) 現,在天理的大化流行之下,整個(ge) 世界是一個(ge) 有機整體(ti) 。“理”或“天理”並非一個(ge) 空的軀殼或者抽象的本體(ti) ,貫注其中的是“生”,此生道、生理顯現於(yu) 生命實存而為(wei) 性,此性才是真實的而非虛幻的,正所謂“天之化育萬(wan) 物,生生不窮,各正其性命,乃無妄也”(《二程集》,第822頁)。

 

儒家性命與(yu) 天道的關(guan) 聯,先秦儒家已經明確提出來了,如孟子“盡心、知性、知天”,《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都是將性命與(yu) 天道相貫通,但先秦以至漢唐並未解決(jue) 好生命實存與(yu) 道德超越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問題。孟子與(yu) 告子之辯,在確立儒家心性本體(ti) 論的同時,將“生之謂性”與(yu) “性善”相對峙,造成了生命實存與(yu) 道德超越之間的分離,不僅(jin) 在形而上層麵上缺乏精細的論證,也有陷入空寂虛無之性的危險。二程說:“告子雲(yun) ‘生之謂性’則可。凡天地所生之物,須是謂之性。皆謂之性則可,於(yu) 中卻須分別牛之性、馬之性。是他便隻道一般,如釋氏說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如此則不可。”(《二程集》,第29-30頁)這就是說,天地生物,有“生”才可言“性”,無“生”則不可言“性”,隻不過在以生言性的基礎上需要區分具體(ti) 生物的特殊性,佛教則抹煞了這種特殊性。

 

二程肯定“生之謂性”,其目的不僅(jin) 要重新詮釋儒家的道德超越,也是要將其落實於(yu) 生命實存,重建二者之間的關(guan) 聯。為(wei) 此,二程引入氣的概念,強調生物的生成毀滅不過是氣之聚散,而非虛妄幻相。二程說:“物生者氣聚也,物死者氣散也。”(《二程集》,第1268頁)“夫天地之氣不交,則萬(wan) 物無生成之理。”(《二程集》,第759頁)理內(nei) 在於(yu) 這種生命運動的過程中,並規定了生物之性。程顥說:“夫天之生物,有長有短,有大有小。君子得其大矣,安可使小者亦大乎?天理如此,安可逆哉!”(《二程集》,第125頁)又說:“服牛乘馬,皆因其性而為(wei) 之。胡不乘牛而服馬乎?理之所不可。”(《二程集》,第127頁)生物之性即是“生之謂性”,它是從(cong) 生物之稟受的角度而言,二程又稱為(wei) “氣質之性”,如生物之長短大小、服牛乘馬等;而此性之理即“天命之謂性”,是就其本原、本體(ti) 而言。程頤說:“凡言性處,須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謂性,論其所稟也。”(《二程集》,第207頁)告子所說的“性”是氣稟之性,而孟子所言之性是性之本,二者隻是論述的角度和層次不同,但並非截然對立的觀點。

 

由此,二程通過“氣”賦予了“性”以生命實存和動態化的內(nei) 涵,它既非先秦告子經驗主義(yi) 或自然主義(yi) 的描述,也非佛教的抽象虛幻的冥想,從(cong) 而使人的道德超越具有了自然生命的實存基礎。同時,“理”又通過“性”賦予“生”以本體(ti) 性的規定,使生命實存具有了本體(ti) 論的根據和終極性的關(guan) 懷。人的道德超越即是從(cong) 這種生命實存中生發出來的。二程說:“氣有善不善,性則無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氣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養(yang) 氣者,養(yang) 之至則清明純全,而昏塞之患去矣。”(《二程集》,第274頁)人的生命實存受製於(yu) 氣稟而有實然之性,表現為(wei) 善與(yu) 不善,孟子養(yang) 氣就是要去昏塞而複清明,變化氣質,以實現超越之性。由此,二程以氣的概念疏解“生之謂性”,闡明了道德超越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打通了生命實存與(yu) 道德超越之間的隔閡,人的生命實存是道德超越的前提和基礎,而道德超越則是實現生命價(jia) 值的必然路徑。

 

三、宇宙關(guan) 懷

 

二程通過肯定“生之謂性”,在“生”與(yu) 性、命、理、道之間架起了橋梁,使“生”上升到本體(ti) 地位,也使“理”不再是一個(ge) 抽象的本體(ti) ,隔空懸置,而是內(nei) 蘊於(yu) 生生不息、永無止境的宇宙大化之中。二程反複申論“天理生生,相續不息”(《二程集》,第1228頁),“道則自然生生不息”(《二程集》,第149頁),生生之謂易,變化無窮,充滿生機、生意,此即是性,性並非佛教所謂“空”,也非道家所言“虛靜”,而是包含無限生機的生生之理。宇宙即此綿延不絕“生生之機”之所表現,萬(wan) 物皆長養(yang) 生育於(yu) 生機之中[12]。

 

二程不僅(jin) 以“生”充實性理之內(nei) 涵,還以之擴充仁善之德目。程顥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生之謂性’,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二程集》,第120頁)天地萬(wan) 物之生意、春意,即是善性的萌發生長,也是“仁”的顯現。在這裏善不再僅(jin) 僅(jin) 是人性之善,以及由人倫(lun) 所規定的仁義(yi) 禮智等德目,而是擴及到天地萬(wan) 物的生成萌發,以肯定生命的存在和價(jia) 值為(wei) 善。生生不息的宇宙化生過程造就了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性,也形成了萬(wan) 物之間的溝通與(yu) 聯接,隻有仁者才能體(ti) 察這種整體(ti) 性,並能參讚化育。程顥說:“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二程集》,第16頁)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個(ge) 生命整體(ti) ,以仁愛之心對待天地萬(wan) 物,這樣才能成就自我,化育萬(wan) 物。程顥又說:“醫書(shu) 言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yu) 己相幹。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二程集》,第15頁)如果沒有對這種整體(ti) 性的體(ti) 認,外物與(yu) 自身不相聯屬,沒有通性,也就無法承擔人在天地間的道德責任和使命,必然陷入“麻木不仁”的狀態。在這裏,二程由“生”及“性”、及“善”,進而將其擴展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非仁無以見天地”(《二程集》,第1264頁),從(cong) 而打通了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的隔閡,把人與(yu) 萬(wan) 物關(guan) 聯起來。

 

孟子言“性善”,主要目的在於(yu) 闡述人與(yu) 草木鳥獸(shou) 之異,彰顯人性之善,為(wei) 人之道德尋找形而上之根據,克服當時的功利主義(yi) 思潮,但由此也導致人物隔絕,仁義(yi) 之性難以擴充。二程言“生之謂性”,則要闡明人與(yu) 萬(wan) 物之通,意在說明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對抗佛老空寂之性。二程在評價(jia) 張載《西銘》時說:

 

橫渠立言誠有過,乃在《正蒙》,至若《訂頑》,明理以存義(yi) ,擴前聖所未發,與(yu) 孟子性善養(yang) 氣之論同功,豈墨氏之比哉?《西銘》理一而分殊,墨氏則愛合而無分。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分之罪,兼愛而無義(yi) 。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也。(《二程集》,第1202-1203頁)

 

這段話把問題說得非常清晰,先秦孟子反對墨子,主張親(qin) 疏有別,人禽有異,維護了人性之地位,但也導致“私勝而失仁”,沒有把儒家的本體(ti) 論說清楚,而張載的“民胞物與(yu) ”則彌補了孟子人性論的不足,擴展了儒家的思想。二程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都是一氣所化,人與(yu) 草木鳥獸(shou) 皆是天地間的生物,因得氣之偏正不同,人明天理,知仁義(yi) ,能夠擴充善性,而其他生物則不能夠變化氣質,擴充仁義(yi) 之性,推己及人及物。二程說:“犬、牛、人,知所去就,其性本同,但限以形,故不可更。如隙中日光,方圓不移,其光一也。惟所稟各異,故生之謂性,告子以為(wei) 一,孟子以為(wei) 非也。”(《二程集》,第312頁)這裏二程以太陽之光比喻人與(yu) 萬(wan) 物所受之性,就其本而言,都是一樣的,但各種物體(ti) 形態不同,所受之性狀亦有所不同,正如程頤所說:“散之在理,則有萬(wan) 殊;統之在道,則無二致。”(《二程集》,第667頁)

 

人雖然與(yu) 萬(wan) 物相通,但因所稟各異,因而在宇宙中的地位也是不一樣的。程頤說:“人者,位乎天地之間,立乎萬(wan) 物之上;天地與(yu) 吾同體(ti) ,萬(wan) 物與(yu) 吾同氣,尊卑分類,不設而彰。”(《二程集》,第668頁)天地化育萬(wan) 物,人從(cong) 屬於(yu) 天地,但相對於(yu) 萬(wan) 物而言則具有優(you) 先地位,這不僅(jin) 是儒家差等有序的倫(lun) 理原則在宇宙論上的擴展,而且強調了人的道德自覺,能夠“識仁”。因此,二程以“生之謂性”打通了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間的隔閡,在仁愛有差等的基礎上,克服了孟子“仁民愛物”的理論缺陷,豐(feng) 富了周敦頤宇宙論的內(nei) 涵。

 

四、生命落實

 

儒家長期奉行“未知生,焉知死”的信條,回避了生死問題的深入討論,而佛教“以生死恐動人”,將生死問題置於(yu) 顯要位置,通過佛教義(yi) 理的精密論證,以現實世界為(wei) 空,以生死幻滅為(wei) 苦,要人擺脫生死,尋求涅槃寂靜,吸引了無數信眾(zhong) 。同時,先秦儒家認為(wei) 道德價(jia) 值高於(yu) 生命價(jia) 值,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孔孟“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都將社會(hui) 道義(yi) 和價(jia) 值理想置於(yu) 個(ge) 人生死之上。然而,從(cong) 先秦時期的告孟之辯,到魏晉時期的名教與(yu) 自然之爭(zheng) ,以至宋明理學中的“天理人欲”之論,都隱含著倫(lun) 理道德與(yu) 自然本性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如何化解這種緊張關(guan) 係,實現德樂(le) 一致的理想訴求,成為(wei) 宋明理學一開始就致力於(yu) 解決(jue) 的問題。因此,周敦頤開宗明義(yi) ,要求二程兄弟“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探尋“吾與(yu) 點也”之意。

 

二程重新詮釋“生之謂性”,不僅(jin) 是為(wei) 了回應佛教在生死問題上的挑戰,批判佛學以生死為(wei) 幻滅,也是要闡明儒家的生死觀,挺立生命存在的價(jia) 值。二程說:“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此所以為(wei) 常也。為(wei) 釋氏者,以成壞為(wei) 無常,是獨不知無常乃所以為(wei) 常也。……釋氏推其私智所及而言之,至以天地為(wei) 妄,何其陋也!”(《二程集》,第394頁)又說:“學禪者曰:‘草木鳥獸(shou) 之生,亦皆是幻。’曰:‘子以為(wei) 生息於(yu) 春夏,及至秋冬便卻變壞,便以為(wei) 幻,故亦以人生為(wei) 幻,何不付與(yu) 他。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wei) 幻?’”(《二程集》,第4頁)在二程看來,生死是自然常理,而非幻滅無常之根據,“有死則有常,無死卻是無常”,這源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陰陽對待和轉化。程顥說:“天地萬(wan) 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二程集》,第121頁)“萬(wan) 物莫不有對,一陰一陽,一善一惡,陽長則陰消,善增則惡減。”(《二程集》,第123頁)

 

先秦以至漢唐儒學並未深入探究宇宙的演化形成過程和機製,更較少討論外在世界的虛實問題,而佛學以世界為(wei) 虛幻,直接刺激了宋明理學對宇宙論的探討。周敦頤之所以對宋明理學有開創之功,除了他對二程的點化之外,亦是因為(wei) 他建構了儒家的宇宙論模式。《太極圖說》雲(yun)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13]在這裏,周敦頤以太極、陰陽、動靜解釋宇宙的演化,以陰陽二氣的交感解釋萬(wan) 物的生成,將宇宙看作一個(ge) 生生不息、變化無窮的整體(ti) 。唐君毅說:“此生生不已之真幾……未嚐如宋明人之自覺的加以建立,蓋必待經佛家之學說之激蕩,而後乃有宋明儒之直接指出此真幾之所在。”[14]周敦頤曾指點二程“觀天地生物氣象”,“見萬(wan) 物自然皆有春意”。這裏所謂“生物氣象”、“春意”都是充滿生機的自然世界所展現出來的氣象,在觀察體(ti) 悟這種氣象的過程中即可獲得內(nei) 在精神的愉悅,正如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雲(yun) :“與(yu) 自家意思一般。”(《二程集》,第60頁)

 

如果說,在周敦頤那裏還隻是隨機的點撥和點化,二程則有意識地通過“生之謂性”肯定生命存在的價(jia) 值,又通過“生生之謂易”的詮釋,將自然之生機、生命之春意提高到本體(ti) 論程度,以生死為(wei) 變易,把變易看作生生之過程,富含生機和快樂(le) 。二程以此反對佛教的生死幻滅、無常變化之說,把尊生、愛生的價(jia) 值訴求上升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從(cong) 而將“樂(le) 生”融入到德性修養(yang) 中,實現德樂(le) 一致的訴求。程頤《養(yang) 魚記》雲(yun) :“吾讀古聖人書(shu) ,觀古聖人之政禁,數罟不得入汙池,魚尾不盈尺不中殺,市不得鬻,人不得食。聖人之仁,養(yang) 物而不傷(shang) 也如是。物獲如是,則吾人之樂(le) 其生,遂其性,宜何如哉?”(《二程集》,第579頁)在二程看來,我們(men) 與(yu) 自然世界個(ge) 體(ti) 可以溝通的地方是“生”,即人類對自然物生命意向的感知和領悟,保障其生存需求,使其具有“生意”,樂(le) 其生,遂其性,我們(men) 自身也會(hui) 獲得快樂(le) 。

 

程顥、程頤兄弟將這種“樂(le) 其生,遂其性”的生活態度,轉化為(wei) 功夫修養(yang) 的踐履。《明道先生行狀》記載:程顥“始至邑,見人持竿道旁,以黏飛鳥,取其竿折之,教之使勿為(wei) 。及罷官,艤舟郊外。有數人共語:自主簿折黏竿,鄉(xiang) 民子弟不敢畜禽鳥。”(《二程集》,第632頁)程頤說:“‘子釣而不網,弋不射宿。’聖人之仁,不盡物,不驚眾(zhong) 也。”(《二程集》,第1146頁)因此,他曾教訓皇帝:“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二程集》,第342頁)二程對自然生命的珍視,不僅(jin) 是對先儒遺訓的承繼,更有其學理支撐,即基於(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而生成的保護自然生物的仁愛之心。

 

五、結語

 

程顥、程頤兄弟是宋明理學的重要奠基者,他們(men) 不僅(jin) 構築了儒家的道統體(ti) 係,更新了儒家經典話語,而且創造性地轉換了儒家思想,延續了儒學的生命力。程顥、程頤力辟佛學,從(cong) 概念的細微處入手,肯定“生之謂性”,凸顯生命存在的價(jia) 值,為(wei) 其工夫理論確立了本體(ti) 的基礎。二程以“天命之性”說明“性”的本體(ti) 性、本源性,以“氣質之性”說明“性”的生成性、動態性,試圖打通孟子與(yu) 告子、孔子與(yu) 孟子在對“性”的認識問題上的歧見,把生命實存與(yu) 道德超越相關(guan) 聯,進一步發展和提升了儒家心性論哲學。二程對“生”的理解,不再是靜態的、形式化的,而是動態的、生成性的,由此也把告子“生之謂性”的經驗主義(yi) 描述轉化為(wei) 本體(ti) 論命題,在心性論、宇宙論、本體(ti) 論之間架構起了橋梁,豐(feng) 富了性的含義(yi) ,使性理成為(wei) 宇宙生生不已的創造力、生命力的本原,整個(ge) 世界也就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動態過程。

 

注釋

 

1、《張岱年全集》(第二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44頁。

 

2、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25頁。

 

3、郭曉東(dong) :《“生之謂性”與(yu) “天命之謂性”——程明道“性”論研究》,《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4年第1期。

 

4、向世陵:《“生之謂性”與(yu) 二程的“複性”之路》,《中州學刊》2005年第1期。

 

5、梁濤:《“以生言性”的傳(chuan) 統與(yu) 孟子性善論》,《哲學研究》2007年第7期。

 

6、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85頁。

 

7、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255頁。

 

8、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6頁。

 

9、彭耀光:《二程道學異同研究》,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頁。

 

10、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第117頁。

 

11、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91頁。

 

12、陳鍾凡:《兩(liang) 宋思想述評》,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第80頁。

 

13、周敦頤:《周敦頤集》,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3-6頁。

 

14、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433頁。

 

 (作者單位:北京林業(ye) 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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