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複】時間現象學:《周易》的巫性“時”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7-16 23:28:51
標簽:《周易》、時間現象學

時間現象學:《周易》的巫性“時”問題

作者:王振複(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四日甲寅

          耶穌2019年7月16日

 

摘要

 

《周易》的人文本涵之一,是巫性“時”問題。《周易》的時間意識理念,具有獨特而深邃的人文素質,成為(wei) 中國哲學的人文根源。《周易》的巫筮結構是它獨一無二的“時”結構。所謂人的命運,是處於(yu) 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之際的巫性時間。《易傳(chuan) 》所言“見乃謂之象”“知幾,其神乎”,與(yu) 現象學關(guan) 於(yu) 巫性時間的趨於(yu) 哲理的內(nei) 涵相係,顯示了時間現象學的獨特意義(yi) 。《周易》的巫性之象,一定程度上是現象學的“假象”“顯似”,既開顯又遮蔽,有礙於(yu) 真理的呈示。

 

當現象學將時間作為(wei) 研究對象與(yu) 主題時,時間這一似乎對人“無情”而獨來獨往的世界“幽靈”,被當作一種特殊“現象”加以思考與(yu) 領悟。馬丁·海德格爾說,所謂“存在”究竟是什麽(me) 意思,往往讓人茫無頭緒。問題的煩難與(yu) 深刻在於(yu) ,與(yu) 存在相係的時間到底指什麽(me) ,更是令人深感困惑。①[1]時間本身或者說自然時間,是亙(gen) 古就“有”的,既無源頭又無終極,既不是物質又並非精神,它默默流逝永不停息,任何力量都休想摧毀它,以至於(yu) 《阿闥婆吠陀》說,除了時間,沒有什麽(me) 能夠征服這個(ge) 世界。時間作為(wei) 存在,成了唯一而無比崇高的尊神。

 

從(cong) 時間現象學審視時間問題,我們(men) 可以將人類所生活於(yu) 其間的時間,稱為(wei) 自然時間與(yu) 人文時間、生理時間與(yu) 心理時間、客觀時間與(yu) 主觀時間以及過去時間、當下時間與(yu) 未來時間,等等。就人文時間而言,可以是神性時間對應於(yu) 人性時間。在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之際,是巫性時間。這是筆者曾經提出與(yu) 論證的一個(ge) 學術範疇。②[2]

 

一、巫性時間:在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之際

 

中國文化關(guan) 於(yu) 時間問題的覺悟尚早。卜辭有“時”字,本義(yi) 表示農(nong) 時。在《尚書(shu) 》《詩經》等古籍中,多有表示“當下”的“時”字出現。如《尚書(shu) 》有雲(yun) ,“時則有若伊尹,格於(yu) 皇天”“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yu) 上帝”(《尚書(shu) ·周書(shu) ·君奭》),等等。《周易》重“時”,在先秦典籍中顯得尤為(wei) 突出。《易傳(chuan) 》處處可見有關(guan) “時”的論述,如稱乾卦“六位時成”(《周易·彖傳(chuan) 》),“與(yu) 時偕行”“與(yu) 時偕極”(《周易·文言》)等;稱坤卦“以時發也”,“承天而時行”(《周易·文言》)等,[3]其例不勝枚舉(ju) 。《易傳(chuan) 》所說的“時”,除指四季時令外,多指巫性時運。

 

原始易學是蘊含著中國哲學等人文因素的巫學。

 

就易學而言,《周易》本經是源,《易傳(chuan) 》是流,可將《易傳(chuan) 》看作解讀本經的第一種易學概論。《易傳(chuan) 》蔥鬱的時間意識的人文根源,深蘊在《周易》本經之中。作為(wei) 中華巫性的時間意識,發軔於(yu) 從(cong) 上古到中古[4]時期的卜辭與(yu) 《周易》本經。尤其《周易》本經,其整部通行本的六十四卦卦辭、三百八十四爻爻辭和乾卦“用九”、坤卦“用六”兩(liang) 條文辭,大凡都是巫筮記錄。尚秉和指出,關(guan) 於(yu) 易理,“說者以簡易、不易、變易釋之,皆非”,“簡易不易變易,皆易之用,非易字本詁,本詁固占卜(按:占筮)也”[5]。《周易》本經作為(wei) “占筮之書(shu) ”,其通篇所敘,都是有關(guan) 吉凶休咎、趨吉避凶之人的命運問題。《周易》關(guan) 於(yu) 巫筮、命理的“時”意識,浸透在卦爻筮符係統之中。《周易》象數即其筮符係統,是中華古時典型的文化“時結構”。所謂爻位,實際指爻時。六十四卦的每卦六爻,即所謂“六位時成”的“六位”,從(cong) 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到上爻,從(cong) 表麵看,是爻符之位的變化,實際是爻時之變,作為(wei) 爻位的依次而變,象征巫性時間的變衍,是一個(ge) 時間的運變曆程。而六十四卦的每卦六爻,都由下卦(內(nei) 卦)與(yu) 上卦(外卦)兩(liang) 個(ge) 八卦所構成。無論“先天八卦”還是“後天八卦”方位,皆以爻位空間位置之變,象征時間、時序及其規律的變換。如後天八卦方位即文王八卦方位的四正,坎卦為(wei) 北為(wei) 水為(wei) 冬,陰氣極盛而待衰,陽氣始生之時;震卦為(wei) 東(dong) 為(wei) 木為(wei) 春,陽氣漸長、陰氣漸衰之時;離卦為(wei) 南為(wei) 火為(wei) 夏,陽氣極盛而待衰,陰氣始生之時;兌(dui) 卦為(wei) 西為(wei) 金為(wei) 秋,陰氣漸長、陽氣漸衰之時。四季之氣陰陽遞變,“時”之天道不可錯序。後天八卦方位的四隅,東(dong) 北艮、東(dong) 南巽、西南坤與(yu) 西北乾,都喻示了相應爻位即爻時的過渡,從(cong) 而在爻時的演變中,古人以此測判自己的命運遭際。六十四卦的每一卦,以二、五爻位為(wei) 中位。如果某卦陰爻居於(yu) 第二爻位、陽爻居於(yu) 第五爻位,則由於(yu) 陰遇偶位而陽遇奇位,此即“得中”“得正”之爻,所占往往為(wei) 吉,“時中”之故耳。

 

因而,王弼《周易略例》有雲(yun) ,“夫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故名其卦,則吉凶從(cong) 其類;存其時,則動靜應其用。尋名以觀其吉凶,舉(ju) 時以觀其動靜,則一體(ti) 之變,由斯見矣。”[6]以巫性之“時”看作《周易》卦爻巫符的文化本涵,王弼獨具慧眼。

 

易理的原始奧義(yi) ,在於(yu) 命運與(yu) 命運的試圖把握。所謂命,先天所定;所謂運,指人的後天經曆,習(xi) 得、修養(yang) 、人生道路、遭際與(yu) 機緣機會(hui) 等。這裏,作為(wei) 先天即命這一前提所遭遇的種種後天之運,首先是一個(ge) 巫性“時”問題。

 

從(cong) 時間現象學角度解析,可以將人之天生的命稱為(wei) 先天時間、自然時間、物理時間即神性時間;將與(yu) 命相係的運,稱為(wei) 後天時間、人文時間、心理時間即人性時間。神性時間運變無窮,作為(wei) 絕對時間,是無法改變的。世界上真正具有絕對權威的“神”,是先天時間即神性時間。

 

這不等於(yu) 說,人處於(yu) 神性時間之中便絕對無能為(wei) 力、無所作為(wei) 。人既是奴隸,又是其主人。神性時間的絕對,恰恰為(wei) 人提供了後天、人文、心理即人性時間的一種“場”(field)的無限可能。人在神性時間即命的境域中,創造與(yu) 把握了無數後天即人性時間意義(yi) 的運,從(cong) 而改變與(yu) 創造世界以及人自身。海德格爾說,世界是以天地、神人等結合於(yu) 一體(ti) 的所謂“反映遊戲”(mirror-play)的場所,“地和天、神和人的這種反映遊戲我們(men) 稱之為(wei) 世界。”[7]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及其結合,構成了一個(ge) “有待去‘是’”的世界。世界首先是與(yu) 時間相係的不斷展現的過程及其意義(yi) 。可以而且必須將神性時間,思性兼詩性地“帶上前來”,讓其與(yu) 係於(yu) 人之命與(yu) 運的神性與(yu) 人性時間在當下“照麵”[8],於(yu) 是,呈現於(yu) 神性時間兼人性時間之“當下”的,是一種獨特的時間“語匯”。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的當下“照麵”以及有待去“是”,實際便是《周易》巫筮文化的時間形態及其現象學意義(yi) 的巫性時間,它處於(yu) 神性時間(命)與(yu) 人性時間(運)之際,這是因為(wei) 巫,處於(yu) 神與(yu) 人之際的緣故。中國人是多麽(me) 了得,是其獨創了《周易》巫筮這一用於(yu) 預測的文化“鑰匙”,想要打開命運的黑暗之門,試圖揭示這一世界的奧秘,試試自己的好運氣。

 

《周易》的巫性“時”問題,具有五大要素。其一,人類所麵臨(lin) 的自然難題總是無法徹底破解,人類永遠無法克服、超越神性時間的絕對,便是所謂“命裏注定”;其二,人類在崇拜命即神性時間的同時,由於(yu) 現實地自我肯定與(yu) 展現了人的偉(wei) 大智慧,同時將人性時間神靈化,誇大了人性與(yu) 人的本質力量,寄托著人類企圖克服與(yu) 解決(jue) 一切自然與(yu) 社會(hui) 難題的理想。兩(liang) 者的結合與(yu) 妥協,便是《周易》巫筮的巫性時間;其三,迷信於(yu) 神人、人人、物我與(yu) 物物之際的神秘感應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易傳(chuan) ·文言》)[9]。弗雷澤指出,“巫術的首要原則之一就是相信心靈感應”[10]。這也是巫性時間意義(yi) 的“天人感應”“天人合一”,亦是《周易》所謂“氣”的互回之“鹹”(感),從(cong) 而為(wei) 中國哲學意義(yi) 上的“天人合一”的誕生準備了思想資源;其四,巫性時間是《周易》巫筮文化及其相應哲學的曆史與(yu) 邏輯原點之一。巫筮的文化目的,卻指望與(yu) 落實於(yu) 人的世俗理想,企圖通過巫的方式,“是以君子奪神功而改天命”[11],巫,既宗於(yu) 天命,又宗於(yu) 人智;其五,《周易》巫筮文化作為(wei) 人類學家詹姆斯·喬(qiao) 治·弗雷澤所說的“偽(wei) 科學”[12],在非理性文化的陰影中,一定程度上顯示了源自原巫的“實用理性”“前理性”“偽(wei) 主體(ti) ”的人文特征。巫性時間的文化精神,半是天命半是人運,半是糊塗半是清醒,半是崇拜半是審美。

 

二、當在:“見乃謂之象”

 

《周易》巫性占筮,是中華古代關(guan) 於(yu) 時運問題的一種叩問方式,可以說是屬於(yu) 數千年之前中國式的時間現象學。它作為(wei) 巫學其後是哲學等的“一種方法和思維態度”[13],是“時間”地懷疑、思考和體(ti) 會(hui) 古人及其世界,如何“時間優(you) 先”地看待與(yu) 處理人的命運問題,占驗家國天下的人事吉凶,叩響時間問題的曆史與(yu) 人文之門。

 

《易傳(chuan) 》“見乃謂之象”[14]這一著名的巫學兼哲學命題是說,“見(現)”之於(yu) 心的便是易筮的巫象。巫象作為(wei) 心靈意象,有類於(yu) 現象學意義(yi) 之胡塞爾“意向性”的“意向”。它是巫性之象的時間運動。例如,從(cong) 神秘之客觀日象、到古人的主觀拜日心象、到古人依此心象畫出有關(guan) 卦爻筮符用於(yu) 占筮,再到占驗吉凶成為(wei) 信筮者的神秘心象,這四大環節,都是連續的有關(guan) 巫象主客之際的象的時間轉換;哲思之象的時間運動,也蘊含於(yu) 易理之中。《易傳(chuan) 》雲(yun) ,“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yi) 大矣哉”[15]。這裏的“大”,有本原、本體(ti) 的哲學意義(yi) 。許慎《說文》:“故大像人形。”《甲骨文字典》稱:“像人正立之形。”[16]裘錫圭先生說,“古漢字用成年男子的圖形”,“表示(大)”,“大的字形像一個(ge) 成年大人”[17]。先民以為(wei) ,成年男子為(wei) 人類繁衍的生命之“根”,有原始原本之義(yi) ,故而這個(ge) “大”,後來轉義(yi) 指哲學意義(yi) 的本原本體(ti) ,可以看作《易傳(chuan) 》對於(yu) 時間哲理之本涵的表述、提問與(yu) 解答。

 

《周易》的卦爻筮符重視象數,《易傳(chuan) 》將《周易》的象數哲學化、倫(lun) 理化了,因而通行本《周易》的象數觀,其中尤其是《周易》占筮本身,與(yu) 現象學的時間哲學有相通的一麵。這個(ge) 問題可以簡析如次:西方現象學的所謂“現象”,在胡塞爾那裏,指心靈屬性即人的內(nei) 在“意向性”循“象”的“開顯”。這使筆者聯想到《易傳(chuan) 》關(guan) 於(yu) “象”的著名易學命題:“見乃謂之象”。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將“見乃謂之象”,稱為(wei) “現象”,即現之於(yu) 心的象,它是不斷流衍的,富於(yu) 當下時間性。

 

這裏,有一個(ge) 象、意象、現象與(yu) “意向”作為(wei) 時間、作為(wei) 有待去“在”是否可能的問題。亨利·柏格森的《時間與(yu) 自由意誌》,稱人的心靈意識對實存的體(ti) 驗即“延展性”(duration),是一種“真正的時間”,它意味著西方哲學開啟了時間哲學研究的新領域。柏格森從(cong) 心靈“延展”這一現象,以其似乎有些怪異卻是深邃的目光,找到了一種“看世界”的新角度。而在古代東(dong) 方,一種有些類似於(yu) “意向性”之說的有關(guan) 易象的內(nei) 在運動與(yu) 理論建構,就曾經被中國文化所高度關(guan) 注與(yu) 思考過。“象”是體(ti) 現於(yu) 《周易》文本獨異的中華文化及其思維元素。這種元素在原始巫筮文化中,主要是一種屬於(yu) 巫性時間的心靈現象。這是因為(wei) 易象總是與(yu) “數”(本指劫數即巫性之數)結合在一起。易象在其後的“史”文化即中國政治倫(lun) 理教化及其人生哲理中,又展現為(wei) 主要是人性時間意義(yi) 的“實用理性”。易象作為(wei) 一種心靈現實,是具有流動性與(yu) 演替性的,它並非是物質存有,其時間性作為(wei) 易象的基元,是巫性的。某種意義(yi) 上當我們(men) 說,易者象也、易即象、象乃大易之魂時,則無異於(yu) 承認,易者時也、易即時、時即大易之魂。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古今中外巫文化的種類數不勝數,唯有中國先秦易筮,才能轉嬗、成長為(wei) 以哲理與(yu) 倫(lun) 理為(wei) 主的中國“史”文化,作為(wei) 人性時間、心理時間,具有巫性的人文根因。的確,易象及其人文轉嬗,與(yu) 柏格森的“意向性結構”,頗有相通的一麵,“它顯示並展示了時間性的存在”[18]。這種“時間”是當下立見的。當信筮者在占筮前滿腹狐疑、須要做出命運預測之時,是依靠當下立見的占筮結果,來決(jue) 猶疑、判吉凶的。占筮過程中那一個(ge) 變爻(也稱變卦)一下子突現時,則意味著信筮者的世界,突然從(cong) “黑暗”走向了“光明”。因此,所謂“見乃謂之象”,指巫性的當下時間。

 

這種時間性,可以借用海德格爾之言加以說明:

 

如此這般作為(wei) 曾在著的有所當前化的將來而統一起來的現象,稱作時間性。[19]

 

從(cong) 時間現象學角度看,人類所經曆、正在經曆與(yu) 將要經曆的時間曆程,是“統一起來的”一種“現象”。它從(cong) 不間斷,是一個(ge) “曾在”“當在”與(yu) “將在”三維統一的時間流程。

 

曾在,過去了的當前與(yu) 將來,它已經不“在”,卻可以通過回憶與(yu) 言說而立現於(yu) 當下;將在,是一種可以期待的“在”,必將實現為(wei) 當前而且必以曾在為(wei) 歸宿;當在,僅(jin) 僅(jin) 由將在轉化為(wei) 曾在的一個(ge) 瞬間。當在永恒地飛逝而過使得將在成為(wei) 曾在,這裏暫且借用佛學的一個(ge) 話頭,叫做“刹那生滅”。

 

曆史學意義(yi) 的當代可以度量,指某一時段。現象學時間哲學意義(yi) 的當在是一個(ge) 奇妙的時間點,就易筮而言,指處於(yu) 曾在與(yu) 將在之際所立現的一種機緣、契機。

 

人類是一種善於(yu) 瞻前顧後的“文化動物”。瞻前者,向往與(yu) 理想;顧後者,留戀過去,這都很有必要。可是,人類切莫以為(wei) 隻要將曾在與(yu) 將在攥在自己手中,即是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人類總是慢待、揮霍於(yu) 當在,總是對當前忘乎所以。這用現象學時間哲學的話來說,叫做“在的遺忘”或可稱之為(wei) “時的遺忘”。筆者還願將其稱之為(wei) 無可救藥的“人性的黑暗”。

 

就現象學時間哲學而言,無論對於(yu) 曾在的回憶與(yu) 追溯,還是對於(yu) 將在的向往與(yu) 憧憬,二者之所以具有積極意義(yi) ,是因二者可以在當下“照麵”。此即《周易》“見乃謂之象”與(yu) 海德格爾所言說的“時間性到‘時’”[20]。曾在與(yu) 將在,因曾經來到或將要來之於(yu) 當下即“到‘時’”而“在”。可人類往往“領會(hui) 奠基於(yu) 將來,而現身基於(yu) 曾在”,卻“沉淪則寓於(yu) 當前”[21]。人類的“沉淪”與(yu) “在的遺忘”相聯係。

 

千百年來的易學研究,將“當在”這一重要的巫性“時”問題遺忘了。從(cong) 現象學的時間哲學看,《周易》的占筮(算卦)及其所衍生的哲學,其實更重視的是當在、當下。當下“在場”,決(jue) 定了曾在與(yu) 將在的全部意義(yi) 。“在場”,是時間現象學的一個(ge) 關(guan) 捩點,在《周易》中,它始於(yu) 巫筮即算卦。全部巫筮操作即所謂“十有八變”[22]的“作法”的關(guan) 鍵,是通過“大衍之數”的運演(算卦),喚醒、吉兆或凶兆於(yu) 當下。這裏所謂“兆”,當它開顯之時,刹那好似一道電光,突然閃現,將人的命運的吉或凶,呈現在信筮者的眼前與(yu) 心頭,這可借用海德格爾所說的“時間性到‘時’”加以形容,或者可稱之為(wei) “現身狀態”。

 

當下時間在場“現身狀態”的所謂兆頭,《易傳(chuan) 》稱為(wei) “幾”。幾,機的本字,機會(hui) 、機運之意。《易傳(chuan) 》有“知幾,其神乎”(《周易·係辭下》)[23]之言。“知幾,其神”的“幾”(繁體(ti) 幾,從(cong) 幺,幽微、隱匿之義(yi) ),神秘莫測,難以把握,故稱為(wei) “神”。《易傳(chuan) 》雲(yun) ,“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現)者也,君子見幾而作”(《周易·係辭下》)[24],此是。“知幾,其神”的“知”,無疑體(ti) 現了信筮者企圖認識、把握命運的當下時間即抓住人生契機的努力。“知幾,其神”肯定了巫性時間中的人性、人為(wei) 因素,意在“知”天命恰逢於(yu) 人“時”而顯現為(wei) “是”。這是一種別致而深刻地建立在天人感應、天人合一基礎之上的人文思維方式。“知幾,其神”,半遵於(yu) 天命,是對於(yu) 神性時間的崇拜,而此“幾”既然可“知”,則無異於(yu) 《易傳(chuan) 》所謂“以亨行於(yu) 時中(讀zhong,去聲)也”(《周易·彖傳(chuan) 》)[25];半緣於(yu) 人為(wei) 機運,則是對於(yu) 人性時間的謳歌與(yu) 肯定。“知幾,其神”,等於(yu) 是說“知時,其神”。人恰逢“時中”,故而“亨行”耳。

 

三、“現像”“病理現像”與(yu) “走向事情本身”

 

盡管《周易》巫筮與(yu) 象相係的時間和現象學的時間哲學頗為(wei) 相關(guan) ,然則本原意義(yi) 的易象,所指實際是巫象,它具有巫性時間性,它是一種特殊的人文意蘊之象。正如前述,此象主要指的是顯現於(yu) 人之內(nei) 心的巫性迷氛,它與(yu) 一般所說的現象與(yu) 心象大有區別。時間現象學的所謂“現身狀態”,固然是當下顯現此在的“此”,而作為(wei) 特殊的《周易》巫筮的“現身狀態”,是受到巫象、巫性時間的製約的。海德格爾說,現象這一範疇,源自希臘語。“等於(yu) 說:顯示著自身的東(dong) 西,顯現者,公開者”,“因此,‘現象’一詞的意義(yi) 就可以確定為(wei) :就其自身顯現自身者,公開者。”

 

倪梁康解讀為(wei) :

 

希臘文的“現象(Phaenomen——原注,下同)”在海德格爾那裏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1)自身展示(sichzeigen)——就其自身展示自身;(2)虛現(scheinen)——不就其自身展示自身。第一個(ge) 含義(yi) 是原生的,第二個(ge) 含義(yi) 是派生的。

 

德文的“現象(Erscheinen)”(我們(men) 這裏譯作“顯現”——中譯本原注)在海德格爾那裏也有三個(ge) 含義(yi) :(1)自身不顯示,但自身報到(sichmelden);(2)報到之物自身(desmeldeneselbst);(3)在顯現中隱蔽著的某物的“報到性發射(meldeneausstrahlung)。”[26]

 

時間現象學的所謂現象,主要有如下意義(yi) :“顯現”即“就其自身顯示自身”;“不就其自身展示自身”;“隱蔽”而“報到性發射”。

 

值得注意的是,這裏所說的現象,同時包括“假象”即“自身不顯示,但自身報到”。這種情況,《存在與(yu) 時間》將其恰當地譯作“現像”或“病理現像”。海德格爾說:

 

甚至它可能作為(wei) 它就其本身所不是的東(dong) 西顯現。[27]

 

這種顯現稱為(wei) 顯似。[28]

 

即現象這個(ge) 詞在希臘文中也有下麵的含義(yi) :看上去像是的東(dong) 西,“貌似的東(dong) 西”“假象”。[29]

 

唯當某種東(dong) 西究其意義(yi) 來說根本就是假裝顯現,也就是說,假裝是現象,它才可能作為(wei) 它所不是的東(dong) 西顯現,它才可能“僅(jin) 僅(jin) 看上去象(像)。”[30]

 

巫象,無論是占卜的龜象,還是易筮的卦爻之象,它們(men) 所顯現在信巫者心目中的象本身,自然是真實的。可是,這種真實之象所顯現的意義(yi) ,一定程度上卻是“假裝顯現”,作為(wei) 一種巫性的“假象”的時間因素,也是神性時間與(yu) 人性時間的結合與(yu) 妥協,它在一定意義(yi) 上,遮蔽了真理的發現,它循象而做出的吉或凶的判斷——雖則判斷本身是真實的,而判斷所指,卻局限於(yu) 吉、凶二維。從(cong) 人類把握世界的基本方式看,有求神(宗教以及巫術、神話與(yu) 圖騰等)、求善(道德倫(lun) 理)、求知(科學技術)與(yu) 求美(藝術文化)等四大類,世界萬(wan) 類何等豐(feng) 富而深邃,人類對此的把握,大致不出於(yu) 這四大類及其彼此結合,而且其把握過程無窮無盡。可是,由於(yu) 巫術僅(jin) 僅(jin) 將世界分為(wei) 吉、凶二維,實際是以巫、巫性來“裁剪”世界,使其模式化、簡單化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嚴(yan) 重的遮蔽。因而可以說,它“可能就其本身所不是的東(dong) 西顯現”,是一種“顯似”的“現像”“病理現像”。

 

從(cong) 人類認識、把握世界與(yu) 真理的角度看,作為(wei) “偽(wei) 技藝”與(yu) “倒錯的實踐”、作為(wei) 科學的“偽(wei) 兄弟”[31]的巫術,是人類企圖認知、把握世界與(yu) 真理的一種史前的“信”文化形態。由於(yu) 神靈、命理意識的統禦、糾纏與(yu) 幹擾,初民極有限的原樸理性,使得其往往真誠地做出錯誤的認知與(yu) 判斷。這有如《周易》有關(guan) 爻辭“輿說(脫)輻,夫妻反目”[32]、“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33]之類的誤判那樣。從(cong) 科學認知的角度看,大車車輪的脫散,並非夫妻反目成仇的真正緣由,枝幹枯死的楊樹從(cong) 其根部苞出新芽,也不會(hui) 是老頭子娶得女嬌娃的真實原因。可是信巫者執拗地堅信這一點。實際上,巫象之中的假象因素作為(wei) 前兆,一般並非事物、世界發生變易的真正根源。這種與(yu) 巫性時間相係的因果論,是經不起推敲的因果論。胡伯特曾經說,大凡巫術,總是迷信因果又往往是因果律的濫用,它是因果律的輝煌的變奏曲。因此,巫象之中的假象因素,作為(wei) 建構於(yu) 先兆迷信前提下的占斷,使得事物發生變易的真正原因並不“在場”。這是現象這一範疇可以包括“現像”即“病理現像”之故。且不說大凡現象,都並非絕對真理的顯現,都不是真理的終結,更不用說“現像”“病理現像”對於(yu) 有待去“是”之如何存在的遮蔽了,它既是開顯又是遮蔽,是一種既二律背反又合二而一的關(guan) 係。可見,“見乃謂之象”這一命題中的“象”,還蘊含著“假象”因素,卻是相當嚴(yan) 重地阻礙“在”的真正開顯。這也是一種現象的“照麵方式”,可是由於(yu) 對存在於(yu) 巫性之中的鬼神與(yu) 命理迷信因素的倚重,其遮蔽真理的程度,是遠勝於(yu) 一般現象的。

 

“現象學”這個(ge) 名稱表達出一條原理;這條原理可以表述為(wei) :“走向事情本身!”——這句座右銘反對一切漂浮無據的虛構與(yu) 偶發之見,反對采納貌似經過證明的概念,反對任何偽(wei) 問題。[34]

 

這裏“走向事情本身”的“事情”,並非指胡塞爾所說的意向及其意向性的那種“事情”,而是指存在如何可能。海德格爾以為(wei) ,“事情本身”隻能如此,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就其自身顯現自身”,它明白無誤而當下地顯現“此在”在“此”,或者“不就其自身展示自身”,是假象因素的顯似,是“現像”“病理現像”。

 

而且“事情”不等於(yu) 事實,進入闡釋境域的,由於(yu) 不可避免地帶有“前見”,因此,隻能“走向事情本身”,而不是認知與(yu) 把握“事實本身”,且將事實放在闡釋的背景下。與(yu) “事情本身”相係的“實存性”,不等於(yu) “事實性”,它永遠是“事情”的能在性而並非已在性。它是一種“現成‘屬性’,而是對它說來總是去存在的種種可能方式”[35]。“實存性”總是在途中,總是一種未完成態的“語言”。

 

就《周易》巫筮來說,我們(men) 必須發問的是,當算出變卦、變爻以占斷吉凶的那一刹那(當在),是否意味著正在“走向事情本身”,在當下的那個(ge) “在”又究竟如何,作為(wei) “現身狀態”的變卦、變爻,是“事情本身”嗎?其答案既是肯定又是否定的。問題在於(yu) ,算卦的當下性,作為(wei) 一種時間現象,並不能保證算卦擁有世界及其真理性。以“吉”(其亞(ya) 型是“小吉”“大吉”等)與(yu) “凶”(其亞(ya) 型是“悔吝”“大凶”等)的“二項對立”及其合一,看待與(yu) 處理天地世界與(yu) 人的命運問題,固然使得人的頭腦顯得有些條理、有些詩意甚或意蘊“深刻”,似乎能夠安撫我們(men) 失魂落魄般焦慮的心情,而作為(wei) 巫性時間的存在方式,僅(jin) 僅(jin) 是一種屬於(yu) “史前”文化性質、頭腦幼稚而粗糙地看世界與(yu) 人自身的角度與(yu) 方法而已,並非能夠拯救這個(ge) 世界與(yu) 人自身,這便是結論。

 

注釋

 

1、參見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1頁。

 

2、參見王振複:《〈周易〉時間問題的現象學探問》,《學術月刊》2007年第11期。

 

3、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

 

4、《漢書(shu) ·藝文誌》載:“人更三聖,世曆三古。”“三聖”指創設八卦的伏羲、推演六十四卦的文王與(yu) 相傳(chuan) 撰述《易傳(chuan) 》的孔子;所謂“三古”,指上古(伏羲)、中古(文王)與(yu) 下古(孔子)。可以把上古、中古,稱為(wei) 原始“信”文化時代;把下古,稱為(wei) “史”文化時代。參見《漢書(shu) 》卷30,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年,第325頁。

 

5、尚秉和:《周易尚氏學·總論·第一論周易二字本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

 

6、王弼:《周易略例·明卦適變通爻》,載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下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604頁。

 

7、轉引自朱立元、張德興(xing) 等著:《西方美學通史·二十世紀美學》第6卷上,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465-466頁。

 

8、馬丁·海德格爾說:“現象——就其自身顯現自身——意味著與(yu) 某種東(dong) 西的特具一格的照麵方式。”參見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9頁。

 

9、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48頁。

 

10、詹姆斯·喬(qiao) 治·弗雷澤:《金枝》上冊(ce) ,趙陽譯,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0年,第27頁。

 

11、《風水聖經:〈宅經〉〈葬書(shu) 〉》,王振複導讀、今譯,台北:恩楷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126頁。

 

12、詹姆斯·喬(qiao) 治·弗雷澤:《金枝》上冊(ce) ,趙陽譯,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0年,第16頁。

 

13、胡塞爾:《現象學的觀念》,倪梁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第24頁。

 

14、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314頁。

 

15、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118-119頁。

 

16、徐中舒主編:《甲骨文字典》,成都:四川辭書(shu) 出版社,1989年,第1140頁。

 

17、裘錫圭:《文字學概要》,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88年,第3頁。

 

18、胡塞爾:《現象學的觀念》,倪梁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第57頁。

 

19、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72頁。

 

20、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62頁。

 

21、戴月華:《〈存在與(yu) 時間〉的運思方式、分析與(yu) 定位》,《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87年第4期。

 

22、《易傳(chuan) ·係辭上》,載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303-308頁。

 

23、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332頁。

 

24、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332頁。

 

25、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70頁。

 

26、倪梁康:《現象學及其效應——胡塞爾與(yu) 當代德國哲學》,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94年,第194頁。這裏倪梁康所說“報到”,即海德格爾所言“呈報”。

 

27、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6頁。

 

28、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6頁。

 

29、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6頁。

 

30、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6-37頁。

 

31、英國文化人類學家弗雷澤說,“巫術最致命的缺陷,在於(yu) 它錯誤地認識了控製規律的程序性質,而不在於(yu) 它假設是客觀規律決(jue) 定事件程序的”。在巫術的心靈結構中,聯想與(yu) 幻想,和科學有相通的一麵,因此弗雷澤說,巫術“無愧為(wei) 人類最基本的思維活動。聯想得合理,科學就有望取得成果。稍有偏差,收獲的隻是科學的偽(wei) 兄弟”。參見詹姆斯·喬(qiao) 治·弗雷澤:《金枝》上冊(ce) ,趙陽譯,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0年,第55頁。巫術與(yu) 科學的複雜聯係,是另一個(ge) 問題,這裏暫且勿論。

 

32、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91頁。

 

33、朱熹:《周易本義(yi) 》,天津:天津市古籍書(shu) 店,1986年,第156頁。

 

34、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35頁。

 

35、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節慶合譯,熊偉(wei) 校,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87年,第49-5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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